【第十八章】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在联盟欧洲分局的总部新勃兰登堡，人们比之东亚和北美更加嘈杂不安，因为他们被新技术应用和丑闻两只有力的大手同时攥住了心脏。更令人担忧的是，在流水线丑闻爆料后的第六个小时，欧洲分局依然没有出面对此做出官方的解释和声明。有人试图联系内部人员，但依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消息放出来。

只有那些高层知道，这是一次被抓住露出来的马脚而进行的角力，角力的双方分别是以欧洲分局旧派和情绪派为主的势力以及道格拉斯派系。欧洲分局的旧派完全来源于他们背后浓厚的大国势力，而苦恼于军队事宜的各国对于分子牵引技术的垂涎也导致了欧洲分局在得知“日记计划”后迫不及待地暗中开始建立“流水线”的事宜。流水线并不仅仅是用于制造载体，在后续计划中也将用于制造宛如旧时代特种部队的改造士兵。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由于欧洲技术部长卡纳是道格拉斯的忠实信徒，把他视为“钉子”的旧派势力向来非常排斥他，这次计划当然是更加严密对他加以隐瞒。“流水线”相关事宜交由和查文关系不错的欧洲监察部长来处理，在事情泄露后第一个得知消息的也是他。在他浏览那条爆料信息并为它的详细而感到震惊之时，欧洲分局局长联系上了他，在通话里大加咆哮。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局长的声音震得手环都在颤动，“马丁，当初我是怎么嘱托你的？！”

“局长阁下，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该死，现在我们得快点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你回去好好查一下这是谁干的好事……等等。”

正准备应声的监察部长惊愕道：“怎么了，阁下？”

欧洲局长沉默片刻，声音里的怒气似乎更加浓烈了：“卡纳发起了弹劾……你先来1001号会议室。”

在听到这个道格拉斯派系的重要人物掐着这个时间发起弹劾时，监察部长马丁已经知道这次很难善了了。他甚至第一时间展开联想，指不定这次的消息走漏就是技术部长卡纳想方设法搞出来的……他咬牙切齿地想着，虽然他目前还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卡纳干的，但他可以确定：他们这次露出的破绽已经被道格拉斯瞄准了。

等到监察部长马丁走进会议室时，欧洲情绪派的另外两个首脑：欧洲分局局长和行动部长已经围着桌子坐下了。他们三人也正好是维护纷乱衰退的母星和母国势力的旧派。另外两个位置则属于道格拉斯派系的欧洲联合舰队上将与技术部长卡纳，而两人此刻都还没有现身，只有三位旧派势力的高层相对无言。

“这个混蛋，简直就是背叛祖国的走狗。”

行动部长低低骂了一声，马丁示意他噤声。没过多久，他口中的“走狗”技术部长卡纳穿着笔挺的西服走进了会议室，联合舰队的斯科特上将面无表情地走在后面。“诸位，上午好。”

卡纳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交握双手，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监察部长马丁：“马丁部长，你似乎有麻烦了啊。”

马丁当然不会承认：“卡纳部长，我也很头疼这到底是谁传出的谣言。”

“哦？这件事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我们绝不会做这种毫无人性、触犯底线的事情。”

“好了。”

局长发话了，两人停下了绵里藏针的对话，一齐看过去。分局局长摆摆手：“斯科特上将，请坐。卡纳部长，你声称要向议员团和理事会提交弹劾申请，对吧？”

说完，局长深深地看着卡纳，眼神闪烁。在他刚才和马丁通话时，卡纳给他发来消息，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流水线丑闻”针对监察部长马丁的弹劾，想问问他何时可以在上面盖审批章。递交弹劾的确需要局长盖章，但这个盖章只是表示分局已经阅览，并没有真正的审批或决定权，所以他当然知道卡纳是在向他示威。接着，卡纳又有意无意地表示他觉得他们应该在审批前先讨论一下，比如在1001会议室。

他的挑选并非心血**。在联盟刚成立的时候，道格拉斯和当时的四巨头：三大部长与分局局长在1001会议室一起签署了《地球联盟欧洲分局成立公约》。那时候的三大部长到现在已经换下了两人，也都是在这个会议室做出的决议。

面对卡纳的双重示威，局长感到非常愤怒，但他还是冷静地来到了会议室。他当然不会在乎地点是否吉利这种虚无缥缈的征兆，他在意的是实质的东西，比如弹劾的内容。

“是的。”

“那么，请让我看看你的弹劾文书。”

“局长，”卡纳摊开手，“那种东西我还没有写，我想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再决定要在上面写什么——噢，请不要着急。虽然没有写文书，但是我准备了其他资料。”

“什么？”

“请过目一下吧。”

卡纳把纸卷放在桌上，轻轻推向局长。后者拿起它，谨慎地开始浏览。旁边的监察部长马丁发现局长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得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你看吧。”

局长收敛了神色，没有询问卡纳，直接把纸卷递给了马丁。马丁刚把目光投到纸卷上，立刻感到一阵眩晕：和他猜想的不同，上面不是大段的起诉文字，而是直白的照片。他建立在新勃兰登堡城北地下的设施在镜头下一览无余，专门的设施设备、实验室、物品材料和偶尔出现的标牌已经说明了这个地方大概的用途。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些更加可怕的东西的泄露途径，脸色苍白地抬起头，发现卡纳依然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自己，而局长已经扭过了头，不看他——在刚才看到这份材料的时候，局长就知道监察部长已经保不住了。“如果我把这份弹劾递交上去，社会上会掀起无法预测的反应，应该比上次让东亚监察部长下台的刺杀事件更加严重。欧洲分局的声望会一落千丈，监察部会遭到彻查和清洗来平息公民的愤怒。”

“但是局长先生，马丁部长，文书我还没有写。”卡纳站起来，慢悠悠地来回走了两步。坐在一边的斯科特上将突然拿出激光枪，对准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他毫不动容地接连扣动扳机，用简洁的动作把四个摄像头通通打坏，然后把枪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目睹了这一切的行动部长已经面无血色了，他根本不知道斯科特上将是如何把枪带进行动部保护得格外严格的分局大楼的。

“现在，没人知道我们在谈什么。”卡纳游刃有余地笑了笑，把手撑在桌子上，“比起刚才描述的糟糕结果，我有个更好的提议，没人会知道照片上这个地方，分局依然会很平静，马丁部长也可以好好地拿着他的部长纹印。你们觉得呢？”

没有人说话。他继续说：“总统阁下想和各位合作，使用那条流水线。”

在更加往北的地方，费尔顿的故乡、人口稀少的新拉普兰没有因为新技术应用开展而沸腾，也没有因为流水线丑闻而喧哗，它只是静悄悄地坐落在新哥本哈根的旁边，沉默着远离嘈杂和人气。城壁调控中心在一名员工久去不回后发现了他躺在废弃管道的尸体，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警戒加强了数倍。而此时，潜伏在其中的L23又接到了来自桃源乡最高层的命令。

听完伊莎贝拉描述的L23深深吸了口气：“长官，真的要这么做吗？”

“是的，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L23恭恭敬敬地用桃源乡的特殊手势行礼，“我无时无刻不准备着为桃源乡献身。能在最后与您实时通话是我的荣幸。”

伊莎贝拉还礼：“桃源乡将护佑你的灵魂。”

她的话音落下，通话也随之切断。L23把纸卷扔进杂物间的垃圾桶，整了整身上的工作服，拿出一件夹克穿上，然后走出门，若无其事地向调控中心的控制室走去。戒备的加强没有影响到他的任务，他一路刷着手环，在安保人员的注视中毫无阻碍地走进了最中心的大厅。在门口，穿着制服的警卫伸手拦下他：“噢，贝茨？你来干什么，现在还没到调控时间吧？”

“嘿，老兄，我昨天工作的时候有个人物品忘在里面了，只需要一小会儿。”

警卫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好吧，贝茨，你可得快点。你知道大家现在都很敏感。”

“行。”

L23点头，从警卫身边走过，走进了第三个城壁控制室。他随手把没有锁的门关上，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个非常小的门阻塞进下面的门缝，把隐藏着螺丝的开关打开。他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来拧紧螺丝，因为他再也没打算自己走出去。做完这一切，他把旁边的滑动工作椅揽过来坐下，毫不犹豫地操作起了布满复杂图像、数据和控制钮的控制台。……

在新拉普兰城西，两辆特殊设计的星际越野车已经等待多时。不多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开了。”

城壁的确开了。或者说，城壁上预留的出入点打开了，设计好的出入点让星际城市可以直接对着外界打开通道。刚才说话的人又低声命令道：“走。”

收到命令的司机发动了车子。越野车没有发出启动的怒吼，悄无声息地滑出通道，驶入了茫茫的火星北部平原。

才离开城市，骤然升高的气温让车内的士兵隔着车体的温度保护也感到了燥热。氧气依然被保留，也没有车窗玻璃可以观察水气的反应，但用探测设备组合成的车前情况显示屏已经揭露了昼半球的火星天空是如何浑浊。清澈的蓝天白云都消失无踪，城壁外的真实天空**裸地暴露出来，浑浊的天色让视野随之阴沉了不少。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E14身上穿着和上次行动时一样的战术衫，只不过又套了一层几近透明、薄膜一样的浅黑色保护衣，周围的“士兵”也一样装备着战术靴、微型反屏蔽仪器、军用传感器、无编码手环和激光枪。E2和E9在上次的行动丧生后，他已经是这个片区级别最高的人，这次的突袭也就由他带领。

此时，他正望着显示屏里的外界。黄色的砂砾、起伏的小山丘、峥嵘的巨石和漫天飞扬的沙尘共同组成了这个毫无生机的世界，丘陵和微略凹陷的小盆地刚被抛之于身后，新的山和沙丘又出现在眼前。这个过程不断重复，他们仿佛是在起伏连绵的无边沙海中驾驶着扁舟前进。在最初的激动褪去后，这样荒凉而单调的景色无疑很容易让人产生负面的情绪，但他们这些“士兵”不同，无论激动还是负面都不会有，因此也就如同断电的机器那般安静而规矩地听从命令，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

平原中偶尔也能看到人类遗留下来的东西，包括一些废弃的材料、毁坏了的基站以及非自然形成的痕迹。这些都是在殖民建设时期留下的。他们的目的地也许就是利用了曾经的设施——E14望着一望无际的平原，头脑中回想着这次的任务，以及作为任务目标的那个女孩的照片。他没有和E2、E9一起进入实验室，也就没有真正见过伊莎，只能通过回忆得到的资料一遍遍强化印象。

“要救出伊莎·加德纳。”他在心里重复这次的任务，“如果可以，再把拟态筛选技术的完整资料弄到手。”

过了十多分钟，车辆已经检测到了极强的防护场。他们靠近了一整块较大的巨石。E14做了一个手势，戴上了微型呼吸器，以及整套的防护衣——对付激光枪用的——士兵们也跟着装备完毕，鱼贯下车。他们静静地望着这块看似普通的风化石，E14走上前，围着它观察了一圈。“嗨，这里有个入口。”

他震动喉结，通过传感器告知同伴。入口并不难找，它是一扇嵌在岩石表面的门，只在外观的颜色和质感上进行了少许伪装。E14试着把手搭在门上，他并没有找到把手或插孔，或许它有更巧妙的开启方式，但他们采取了直接而暴力的应对措施：E14取出切割枪，调整了一下输出，然后直接把枪头搭在门上。

这扇门远远没有玻璃好对付，但还是倒在了切割枪下，一个不规则的入口出现在门上，穿上防护衣的士兵们显得有些笨重，但通过这扇门还是没问题的。E14弓着身子第一个走了进去，门后是一个长长的阶梯，向下延伸两百来级后向左消失在拐角。墙上的灯冷冷照耀着他们，他环视一圈，没有看见摄像头，也没有看见其他的东西。

他向后无声地挥了挥手，小心地迈出步子，提防可能会出现的防御设施。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很正常，只能听见士兵们压抑而谨慎的轻微脚步。在走到第一百级阶梯的时候，视野仿佛昏暗了不少，E14转头，发现入口处的灯已经灭了。他猜想：灯大概是声感的，刚才切割门时的声音触动了它们。那么，这个研究基地里的人究竟有没有通过这些声音发现他们这些不速之客呢？

虽然这么想着，但他脚下依然不停，一步一步向下，接近了那个拐角。拐角后面依然是两百来级的阶梯，但尽头不再是拐角，而是一扇带着玻璃窗的门。灯在这时已经灭掉了，他们能看见的光都来自那扇门上的玻璃：从室内透过来的光不再是冰冷的白光，而是温暖的淡黄色光芒，仿佛一场晚宴的色调。他们也变成了赴宴的客人，虽然他们带给这里的只有激光、子弹和破坏，或许还有死亡。

没有人停下，他们终于走完了阶梯。玻璃是雾面的，但E14老远就看见了门上的把手以及分开的门缝，隐隐能窥见里面的走廊。门没有上锁，而且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看见摄像头，但他无法凭借这一点就确认他们的到来没有被觉察，于是他做出手势让身后的同伴进行戒备。他们举起枪，贴着墙站着，E14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在开门后的一瞬间他就举起了枪，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还是没有遇见设施里面的人，仿佛这里就真的是一个废弃的避难所。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里肯定不是，那么人到哪里去了？

普通人或许此时会迷惑不解甚至头皮发麻，但他们不会，E14只是更加小心地沿着门后的第一条走廊前进，经验告诉他伊莎所在的“监护室”就在这边。在士兵们浑然不知的同时，他们谨慎前进的身影正在一个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而屏幕前的乔治平静地喝着水，眼神牢牢凝固在最前面的E14上。

他放下水杯，操作旁边另外一个屏幕，上面的黑色闪烁了两下，显露出一个摆满了培养槽的房间。在靠近摄像头的位置，两个培养槽里各自漂浮着一具人体，一个额前有对穿的孔洞，另一个的枪伤在左胸。乔治看了他们几眼，又把目光投向E14，以及他后面的同伴。“布鲁克军队。”他叹道，分不清是赞叹还是喟叹，“火星叛变的遗产，还真是被瓜分得彻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