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龛》:要知道,视力的光有很多种缺陷:它看得到其它的事物,但看不到自身。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省的荒原,2036年6月20日……
德尔·维基卧着感觉难受,翻了个身仰面对着那黑暗的天空,朝向启明星,他用手机的光照射自己的身子,检查伤痕和衣服破旧的地方。他难以移动,更不用说站起,杂乱的头发间他感觉到有细小的生物在其中移动,也许是苍蝇。他想要一死了之,认为他已经没有什么依赖,可以在这里饿死累死,静谧的死去,如同佛祖涅槃那样。可他看着那启明星闪烁着,他的眼睛又湿润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干涩而故意挤出眼泪,就是源于一种不舍,生物本能是不放弃活的可能,他深谙这一点,他也是个比较胆小的人,所以不可能断然自杀。
他思索着,回忆着。
——往事追忆(2010年-2029年)……
德尔·维基生于世纪年之后--2010年。他出生后第二年,母亲便离世了,固然他对她也没有什么印象,他的父亲在对他的问题上极少管理,只在他出现严重问题才会干涉他,曾有一次德尔逃学在桌球馆被父亲捉住,因此教训了他一顿。德尔的童年谈不上坎坷,但或多或少也被人戏弄过,因此他成为了一个孤立的人,习惯独处。在与伙伴们的交往中,德尔得知很多人都喜欢蓝色,他本也喜欢蓝色,但是却因此改变,变得喜欢绿色,墨绿色。
早在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小学时期,德尔就喜欢观察天空中的星星。歌谣里有它们,童话里有它们,漫画里有它们,游戏里有它们,生活中却不是如此。在二十一世纪,工业污染在全球范围内都很严重,德尔的故乡——阿塞拜疆首都巴库,是一个石油城市,工业化程度高,污染也较为严重,在阿塞拜疆,到处可见露天的重油液浆,地壳运动使它们犹如间歇泉一样,定期鼓动着油泡。石油工业对这座城市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污染,作为阿塞拜疆最大的城市,巴库的夜晚也是稀星的夜晚。
不见群星浩繁,但见灯火阑珊。
所以德尔不能记住所有的星体。而每天放学时,却总可以看见一颗星,静静的守候在西侧天空,那是长庚星——金星的另一个名字。
德尔的朋友并不多,所谓认识者居多。卡科伊是德尔的少数朋友之一,他们在中学时期认识,卡科伊热爱自然,知识丰富,性格开朗,说话从不顾忌。而德尔虽然不是内向的人,但他不爱说话也不乐于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不那样做只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别人不会感兴趣。不过他很乐于与卡科伊这样的人交往,他觉得这样的人相处不会担心无聊,他喜欢从他身上学习,获取他所没有的知识。渐渐地,德尔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加深了,他认为他可以从自然界中学习到很多东西,那些是与人类社会相异的,与自然打交道,用不着操心什么,大自然是无穷的给予者,它对人们只有给予,没有收获。人简简单单的去收获自然就行了。无论是收获自然资源,还是科学知识,甚至是从中悟出与人交往的道理。卡科伊在同学之间并不是很受欢迎,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无所顾忌造成的,他对他人的感受并不看重,有时行为会干扰到别人,但是德尔不介意这一点,德尔的内心太早的没有了波动,他的情感可能几年都不会变化,一如既往的淡定,因此与卡科伊不同的是,德尔对他人的行为没什么感受。无论对方嘲讽还是赞扬,他最多就是笑笑——这里面可以包含太多意义,德尔懒得去向别人解释,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是一种套板反应,自然的会去笑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德尔和卡科伊讨论许多种科学话题,其中不乏天文,德尔自小就对那颗在他心中无比重要的星感兴趣,便与卡科伊讨论。
一天下午放学路上,德尔望见那个星,泛蓝的天空中唯独它闪耀着,太阳仍未完全暗淡下去,德尔在讨论天文时顺带问卡科伊:“嗯,你看为什么就那颗星在傍晚一直亮着呢,”边说边揉着眼睛,显得并不很关心但心里却十分关心答案结果,“而其它星要到很晚才会出现,当然,我指的不是月亮,是那一个。”此时德尔指着金星。
“喔,那个啊,你居然不知道,那是金星啊,是夜晚上除了月球以外最亮的星体,人们常叫它启明星、长庚星。”
“启明星?长庚星?”
“意思是它在早晨出现在天空东侧一小段时间,而在傍晚又出现在天空西侧一小段时间,你只能在黎明和傍晚看见它。启明就是指的白天的开始,长庚指的是黑夜的降临。”卡科伊蛮自豪的回答道。
德尔不想显得自己太愚昧,便回应:“金星我是知道的,它是太阳系第二颗内行星,有近五百摄氏度可以融化铅的大气,可你的意思是只有早晚能看到它是为啥?”
“呵呵,你想啊,它的轨道在地球内测,地球自转到了夜间肯定是背对太阳的,而金星你得正对太阳才能看见,而白天太阳光太亮,所以也看不见,因此你只能在太阳光不那么强烈,而角度又刚刚好的清晨和傍晚看见它。”
德尔很快明白了这一点,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望着金星,想着那上面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很快地把金星定位为一个神秘的吸引源,它在他心中象征着自然之神奇,科学中蕴含的美。他想起更小时候的想当宇航员的梦想,不禁忧伤,他想要追求的事物总是不那么容易得到的,而现在他体质不好,瘦且近视,不具备任何离开地球的人所需的基本要求。
除了卡科伊,另一个比他年龄稍大的学生亦是德尔的朋友,他是德尔的同桌,德尔与他交谈的时候不会有太大的压力,那人便是罗杰·齐拉朋奇,他虽然也热爱自然,但这一点恐怕是他与德尔唯一相似的地方,罗杰喜欢运动,幽默感很强,乐于与他人交流,虽然喜欢科学但是并不视之为重要的东西,他的兴趣比较广泛,但无一专精。德尔时常称他是“烙饼人”,称他获取知识只是为了一点谈资,罗杰则常反驳,生命的意义无非是去发现趣事,分享给他人,至于它具体怎样,原理为何,那便不是他会去费劲想的了。或多或少,德尔会感到罗杰说的也有道理,罗杰把他拉出了孤僻的深渊。尽管有这些不同,罗杰依然乐于和德尔交谈,罗杰希望从德尔那里打听出一些有趣的知识,也乐于分享给德尔一些笑话之类的,德尔听到这些笑话固然会笑出来,可是这只是出于一种礼貌,说来也奇怪,对于别人而言很有趣的笑话在德尔这里听来总不是那么生动有趣,因为德尔总会联系到自己的境况。他与罗杰交往使他开朗起来,但是他骨子里依然是个闭塞而无情的人。
德尔的父亲是一个和罗杰比较相似的人,但是德尔的父亲与德尔的接触并不多,父亲有父亲的朋友,他在一个工厂上班,挣钱不多而且十分辛苦,但是他依然十分乐观,热爱生活,极有进取心,他乐于助人,有一次一个同事工作失误,上司想要解雇那人,德尔的父亲替那人说情,解释道理,帮助那人一把。遇到好的东西他也会和同事分享,外出吃饭都是他请客,尽管他在工人之间不是最富裕的人。不过也许正是工作因素,他与德尔之间不常交流生活之外的东西,在学习上也并不重视,他曾经对德尔说过:
“你自己的路是你自己走的,这世界上人太多太多,有的人对你而言很独特,其实不尽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有你自己才能评判,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德尔很想成为像父亲一样富有活力的人,至少在表面上成为那样的人,但他也有矛盾——他想要独自学习研究这世界沉浸其中,却亦想要与很多人去交流讨论,这种矛盾根源于内心,无法缠开。
罗杰与卡科伊并不是很要好,这可能是因为卡科伊的“独特”性格,卡科伊也能察觉到周边同学对他的感受,因此乐于和比较和善乐于倾听的德尔交流,德尔深知有些人是走不到一起的,他们的话题迥然相异,德尔与卡科伊讨论科学、自然、历史,与罗杰讨论生活、社会、学习、游戏。
不过在各种话题面前,德尔也说不清他更喜欢什么,他对于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略有茫然,他喜欢自然科学,却想不到这个能让他以后干什么工作。他想挣钱,却不愿违背自己内心去做乏味的白领生活。所以他不想太多,依旧平静,在整个中学时期他所能做的无非是学习、读书、电脑游戏。他享受这种无忧和快乐,他知道这是一种麻木,可他就是喜欢这种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的感觉。也正是这种生活状态,让他由那小时候抑郁、孤僻的人转变成了现实、麻木又带有些乐观的人。他不知道其实他有梦想。
中学毕业考试后,德尔有着一个不错的成绩,于是他决定前往了比利时,布鲁塞尔大学。
卡科伊并不去别的国家,而是留在本国。
临行前几天,卡科伊与德尔聊天,讲到分别,卡科伊和德尔都不忧伤,卡科伊对德尔讲到:“我记得以前曾和你讲过信息守恒定律的,黑洞会向外辐射,而辐射导致黑洞消失信息不守恒,这从各个方面讲都违背量子力学基本原理,丧失信息是不可能的。”德尔并不懂,他对约翰·惠勒等人构建的黑洞概念都表示怀疑,他尤其质疑奇点的存在,这一点上他和20世纪上半叶的大部分物理学家观点一样,(现在黑洞和奇点却被大部分物理学家所接受)德尔比较保守,这对于一个科学爱好者而言是比较罕见的。
于是德尔说道:“我看黑洞本身就不靠谱,更别说向外辐射的信息流失了。”
卡科伊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奋,快速地说着:“呵,你只说对一半,黑洞是存在的,上世纪霍金提出了黑洞悖论,最近把它否定了,黑洞悖论不成立,这一点你知道就好,霍金所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信息守恒定律不可能被打破。他这一点和爱因斯坦很像,黑洞悖论在我看来和宇宙常数一样滑稽。”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信息守恒,思想永恒。我们以后常联系好吧,我给你我的联系方式。”于是他掏出手机,与德尔交换了电话和社交平台账号。
德尔又是笑了笑,暗自想着,他们认识这几年,居然不曾互加联系方式,那也正是因为有一种常态,他们以为世界不会变,每天去上学就能见到对方,人不会分开。而卡科伊又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引出这,实在是“奇特”。
不自然地,德尔感到一种奇怪的感受,到了这最后时刻,还是卡科伊向他提出的互换联系方式,而不是他自己。他甚至都不曾想过这个。他感到了一种痛,一种对自己的不满。
他痛恨自己的麻木,却做不了什么。与同学们一起参加告别聚会时,德尔习惯性地坐在角落,看着《引力与时空》,这书是卡科伊在这年他生日时送给他的。
与卡科伊不同,罗杰将会和德尔一同前往布鲁塞尔。
临行时,德尔和罗杰走进火车站,德尔的父亲没有来,替他们送行的是罗杰的父母。德尔的口袋里微微震动,父亲发来一条信息:ki(德尔的小名),你没带夹袄,比利时冬天很冷。
德尔回了一条消息:“爸,家里的面包我走前热好了,晚上下班回家记得早点吃。”
在巴库到布鲁塞尔的火车上,没有卧铺,途中更是要经停很多站,虽然有欧洲特快横穿欧洲,但是他们选择的是普通火车,因此要做几天才能到。
火车有27节车厢,分为头等座舱,商务座舱,一等座舱,二等座舱。乍一听上去感觉是都不错的,德尔他们也没什么钱,就买的是二等座,是第8节车厢,站台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的贫穷,有的富裕,有的欢笑,有的忧愁;有卖零食的小贩,有在赶走流浪汉的警察,有奋力提着箱子的游客,有勾肩搭背的学生。火车站上人潮涌动,纷杂不堪,德尔一身简便,只携带了一个小手拖箱和一个双肩包。罗杰则背上了一个大的背包客用的包以及一个大行李箱和一大袋子衣服。<!--PAGE 4-->他们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到了8号车厢,刚坐到座位上没多久,罗杰就大喊一声:“啊我去!”
德尔没什么反应,因为他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
“你看见我的钱了么,200块(阿塞拜疆马诺特),青色的印有国土的,两张100。”罗杰很激动地快速说道。
“没有,怎么了?”德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真是丧尽天良的人。我这么穷,凭什么!”然后罗杰又连骂了几句脏话。
“看来你遇到贼了,要不你再找找?兜里,包里?”德尔不喜欢别人骂人,他自己也不这样做,一是那很难听他不喜欢,二是他从未有那种强烈的情感波动需要这么做。
罗杰丧气地说:“哼,反正是找不到了,管它到底是掉了还是被偷了呢。”然后就坐到座位上。拿出了一点零食开始吃,可能是为了缓解一下心情。他递给德尔了一些。
德尔没收下,这一点罗杰也料到了。德尔极少吃零食。
“ki,你知道嘛,我们应该坐欧洲特快的,这样会节约很多时间。”
“我知道,可你那样难免太浪费了。”虽然这样说,但是德尔仍然是很想坐欧洲特快的,不过,他更想坐飞机。
“反正又不是你的钱。”
“那就更不该花了。”
罗杰沉默了,德尔正准备和他谈谈别的话题比如跑车什么的以缓解一下气氛,火车就开动了,慢慢的行进,开出车站后,看见车站外大量挥手告别的人群。罗杰的父母大概也在里面。罗杰奋力寻找着他的父母,却因为外面人太多而没有看到。德尔盯着窗外,没有去看那告别的人群,而是盯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太阳从地平线上落下,天边一片红霞,照映着地上的磕头机(石油钻井机)。一起一落,那缓慢的频率犹如火车前进的速度一样,优哉游哉。德尔掏出耳机,戴了一个在耳朵上,听着“From the ground up”(游戏mv音乐)闭上眼开始睡觉。一架飞机从列车线上空飞过,德尔假装睡着,却睁着一只眼看窗外。
路途中经停了伊斯坦布尔,是土耳其最大城市,这也是德尔和罗杰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最大城市,殊不知之后他们还将会见到很多个这样的城市,甚至比它更大。伊斯坦布尔有着各种各样的宏伟建筑、大型清真寺。列车行进时,恰巧途中的宣礼塔(清真寺必备建筑,用于召唤穆斯林朝拜)里传出广播,火车上不少人开始朝拜,德尔和罗杰虽然出生于阿塞拜疆,在那里穆斯林人口众多,他们却是少数无信仰者,德尔的父亲虽然信教,他却并不很督促儿子的宗教信奉,罗杰亦是如此。名义上是信徒,但并不属虔诚。罗杰更是乐于接触外国新兴事物,德尔虽然接触不多,但主要原因是因为他在物质追求上并不很强烈,而非对国外不感兴趣,他更喜欢看一些国外科教节目。毕竟他们俩要去的地方,就是国外。真正的接触到那些异己的社会环境,不过是几天之后的事情。<!--PAGE 5-->路上,德尔和罗杰玩着牌,可只有两人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所以路上上来的土耳其孩子加入了他们,尽管他们几人有文化差异,而且都不是出生于扑克牌的发源地,却凑在一起快乐的玩耍着。在火车上的第二天晚上,他们彻夜不眠,玩着牌。罗杰带了他的笔记本电脑,那是一个老旧的、厚厚的机子,几个人依然凑过去看那差不多20年前的轻型游戏。第三天凌晨五点多他们才开始睡觉。德尔没睡,他望着启明星,直到太阳把它的光芒覆掉,才靠上座椅,仰面呼呼大睡。
第三天一上午,火车开过了一个个国家,每次列车报出国家名字,他们都没有注意听,而是安静地睡着,到中午罗杰醒来时,土耳其的小伙伴们已经中途下了车,貌似是在克罗地亚下去的。到此时中午,他们已经进入了瑞士境内。
火车沿线风景无限好,罗杰醒来望着外面的风景,雪山、高原,树荫,瀑布。盘山公路上汽车、大巴车驶过,路上村庄一个接着一个,山谷底部躺着河流,河流旁边就是农田,小小的塔楼竖立在农田之间,从火车桥梁往下看,下面的牲畜犹如蚂蚁。罗杰万分激动的拿出了背包里的手机,不断地拍照。边拍照边摇晃着旁边熟睡的德尔。
“喂喂!这里很好看啊,快醒来,我替你拍个照片。”
“嗯?”德尔揉了揉眼睛,没有什么不满,反而很乐意罗杰叫醒他。
“来,摆个姿势,我发照片到我特特(Teitter)上去。”
德尔没摆姿势,也没反抗。坐在窗前,看着那飘飞过的景色,语气很无奈地说:“罗,你看旁边公路上有辆Continental gts(跑车)。”
“什么鬼?在哪里!?”罗杰突然变得十分兴奋,没给德尔拍照,把头伸出窗外看,然后对着那辆车使劲拍了很多张照片。
——比利时,布鲁塞尔城郊,2029年8月……
“今天是8月28日,布鲁塞尔,空气温度属通况(25摄氏度),湿度75%,晴好,微风,空气质量:良。”“~~噗吱~~(电波音)”德尔关上了广播。
“你可真是过着老年化的生活,还带个小广播。”罗杰一脸笑容地看着那小巧的收音机。
“这个啊,挺老的了,我爸说是我母亲生前使用的。”
“噢抱歉。”
“没什么,你不用担心提到这个的,说回来距离开学还有一阵时间,你不计划出去走走么,从火车站直接用gps奔这小旅店然后睡上一天,这样我也是醉了。”德尔微笑着。
“嗯,你的提议很好,我正打算去外面看看,这里的人都很有趣的样子,可以和他们练习一下的口语。”
于是罗杰走出门,带上一张房卡独自出去了。德尔查看了一下这房间,设施陈旧,一台示波器电视机算是唯一的电子设备。倒是发现了角落里的一条网线,德尔从箱子里拿出有线转无线插头。接上后,他又打开手机,搜索无线网络。尽是搜到了但无法加入,拨打电话到前台,前台用蹩脚的英文告诉它网络收费。于是德尔坐下来,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告诉安全抵达。想到过了一天,有点晚了不禁愧疚起来。<!--PAGE 6-->不出几条街,就有一个教堂,整点的钟声和公交车经过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这家旅店位于布鲁塞尔的郊区,严格的讲不算是旅店,而是短期租赁式的,德尔和罗杰租了两个星期。这里距离他们的大学有几站路。附近是布鲁塞尔的郊区的繁华地段。使德尔忧愁的是生活费,他手头上零钱已经不多,而且很多是未兑换的阿塞拜疆马诺特,布鲁塞尔大学的学费是免费的,可在国外不小的生活费也是压力所在。
德尔站到窗前,望着湛蓝的天空,想起故乡那灰蓝色的天,却也是奇怪的感触,他才离开家一星期。开学是在九月中旬,他们将要去上预科,也就是桥接课程,专门为留学生设置。全部都是基础课程,这将会持续半年到一年。他不知道他会遇到什么人,德尔本人会说流利的俄语和阿塞拜疆语,能听懂阿尔泰语系的大部分语言和方言。英语则是出于兴趣所学,在故乡,他可以用英语和游客交流,了解外面的丰富世界。不过那时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使用。
他打开门板,走进了那有点“古色古香”的阳台,极有欧洲风格,护栏由白大理石砌成,竖着的栏杆如同微缩版的希腊式的科林斯柱,白色的大理石上沾着黑黢黢的纹路和脏东西,可能是有机物腐化产生的腐蚀。阳台背光,一片阴凉看不见太阳,爬山虎在旁边的墙壁上蔓延开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手掌,要抓住并吞噬这栋古楼。他坐到了那唯一的躺椅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觉得无聊便拿出一本书,这是在来旅店的路上的老书店看到的,标题很吸引他,叫《玻尔兹曼:笃信原子的人》。
他不信萨特的说法。他不信柏拉图式的理想。他不信安兰德的哲学。他不信马克思的论述,他只爱自然,爱世界。他不知道其实他有梦想。
看着那些不系人之利害的书,他很享受,却也迷茫。他从来没有坚定的政治立场,除了父母之外也没有爱过的人,他小学后都没有哭过了。他痛恨、可怜、爱他自己。
热力学第二定律里预示着,世间万物的熵永远保持增加,一切事物趋向混乱。乐观的人比如他是对人类未来抱有乐观态度的,趋向混乱可以理解为人类越来越发达,世界能量转化更多的流向人类和热能。尽管他对世界很乐观,他依然对自己迷茫。
倘若有一个悲观的人对他说,熵增意味着毁灭,他可能不会很快相信,却会忧虑。幸好,罗杰不是那样的人,罗杰虽然不会改变他,却能让他那麻木的心能不那么死寂。
罗杰散步归来,激动地说人们对他的反应,以及路人对他的友好。他掏出手机,给德尔看他照的照片,有的搞怪,有的严肃,有的稀奇,有的美丽。
德尔听后笑着地很自然。<!--PAGE 7-->罗杰带来了俩杯面,递给德尔,并说道:“嘿,别不要了,就当是午饭,我请客。”
“谢谢。这个你也别拒绝,就当是代买的路费。”然后停顿了一会儿,说:“反正这钱在这也用不到。”德尔拿了一些阿塞拜疆马诺特给他。
“你这是什么话。”罗杰笑嘻嘻的收下了那点钱。
在开学前的这几周里,他们时常出去走走逛逛,去了解当地文化,融入生活,渐渐习惯周边环境,德尔很快就制作出了一个公交站路表,附上时间,并在最后几天去了地铁站绘制了一张地铁图在买来的地图上。罗杰则记下了各个有趣景点、餐厅、游乐场所,准备日后造访。
布鲁塞尔是一座优美的欧洲城市,拥有许多的古迹,街的宽度不宽,一些道路仍然是石板路,现代元素也融入其中,石板路转角就会有个电动路障,上下伸缩,德尔初次见到这路障还很是奇怪。想想后才知道这东西他见过,它在一个他玩过的游戏中出现过,这路障总是最好的骇进对象有助于逃脱,逃脱,逃脱什么?德尔发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布鲁塞尔相对巴库纬度更高,滨海而非滨湖。对德尔而言,那咸咸的味道就和巴库所濒临的里海一样,反而更淡一些。但是环境却极其不同,巴库偏干燥,植被较少,绿色中带有暗色调。而在布鲁塞尔,这座城市里到处有青青的草地,只见人们躺在上面晒着日光浴,此情此景德尔以前只在网上看到过。不过德尔也感觉到了隔阂,他的样貌让周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自不同的地方,而且有些人眼里会露出些许恐惧,德尔见到这些也并不在意,反正他也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至于快活的罗杰则没体会到别人的眼神。
大学园里,古朴感更强烈,建筑风格独特,与巴库的一点都不同。不同的校区建筑风格也略有差别,德尔和罗杰在一个较新的校区上预科。让德尔高兴的是布鲁塞尔大学只有一个预科班,所以他和罗杰一定在同一班级。
预科班中有着各国的学生,为了融入当地,都在这里学习基础课程。本来德尔想和罗杰继续坐同桌,可这里的课程是以小组进行的,也就是长桌,这样也方便沟通。可座位安排时,罗杰被分到另一个小组去了,一个叫赫辛·洛琳的法国女生坐在他的左侧,另一个叫马兰·皮蓬赛克的比利时法语区的男孩坐在他的右侧。罗杰与德尔隔了两个桌。
起初,周围坐着一群不会阿塞拜疆语的人让德尔感到非常不适,在这里大部分课程都以英语进行,而人们交流时也用的是英语。可幸运的是课程并不是很难懂,甚至比较基础,德尔并不费很大功夫就能学会,所有有必要解决的问题都是语言问题。
赫辛是一个很活泼的女生,她乐于与人交往,人缘也很好,她身材不高,偏瘦,生得一个漂亮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在预科班里她常常会帮助别人解答问题,而且主动承担了许多班级责任。她在某些事情上多愁善感,她极富有同情心,看了悲伤的故事或可怜的人或事她总会哭出来。与德尔最大的不同是她的情感变化多样,不过平常都是以快乐为主。她也常和德尔讨论些学习上和社会上的问题。<!--PAGE 8-->马兰则是一个有趣的人,他瘦且高,面容大概可以用“和谐”来形容,他十分健谈,他的外向与罗杰不同,他使人感到搞笑,经常自我嘲讽。他的笑有一种感染力。德尔很高兴他旁边是个这样的伙伴,不过他却渐渐地也喜欢嘲讽、自我解嘲和起哄了,尽管这没能使他真正的变活泼外向,这更趋向于一种宣泄,这种久居国外的闭塞感让他有了与以前不同的上述行为。
一日在课堂实验中,作为实验助手的赫辛像其他人说道:“你们看这种硬质的金属环,听教纲上说它在冷凝条件下反而可以变形。真是奇怪。”“那我们试试?”有用学回应,于是她便把它丢进一旁敞开的液氮桶里,汽在那桶里冒出、飞散,如蒸腾的云雾漫飞环绕着那桶,然后那环从另一端掉出来。
然后她用塑胶手套捡起环,脸上表现出很好奇的神情,用她的小手轻轻地扳动了那环。
“哇哦~~”其他人都略有些小惊讶。
“让我试试!”有人说道。于是那人也上前尝试,触碰到那环,他的手猛烈的缩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叫出来。之后非常愤怒地喊:“坑死爹了!”他蜷曲着他的手,他的表情光让人看着就觉得很痛苦。
大部分同学都笑了。赫辛一开始也笑着,不多久那同学手出现了冻伤的症状。
“呵,不作死就不会死。”“噫~”“叫你着急。”“XXX,没让你动你就别乱动!”“呵呵,你要是用嘴去咬那就惨咯。”“嘿,就不该让他先冲上去,我都带了手套。”底下传来一阵冷嘲热讽。
赫辛此时却没有笑了,她变得有些焦虑,去找来了实验室管理人员,管理人员马上带了那同学去找医务人员,赫辛和另外两个同学也陪同一起去了。
德尔坐在一旁,他没仔细看实验,没笑,没嘲讽,没陪同送同学,没起哄,没感叹,没恐惧,没兴奋,没高兴,没意见。他只是看着,顺便记录一下实验内容。不过他却感觉到了一种他以前没体会过的情感,犹如喉咙里有个裂开的小橄榄——酸涩、噎,却又清香。
在这预科班的时间里,德尔和赫辛最多就是讨论社会问题和学习,仿佛一种天然的隔阂,德尔除了以前的几个朋友如罗杰外就很少与别人交流生活上的事了,在外人看来他的心如冰一样坚固冰冷。
赫辛像是一个火炉,或是说像一个熵剧烈增加的点。周围的分子受其影响会剧烈热运动。而物质、分子、原子中绝大部分能量就以这种热运动散失了。如果说事物或能量一定要有一个去向的话,那就是往熵增加的方向——这一点被热力学第二定律严格限制了,总熵不可能降低。德尔的人生历程中遇到不少这样熵增的点,像是卡科伊、罗杰……,德尔这个分子虽然受到了影响,产生了热运动(分子运动剧烈程度决定温度高低),但从来没有达到他的熔点,他总是精巧的避开了熔点,所以他的内心几乎从来没有波动。可他们中没有一个像赫辛这个点一样“诡异”,这个熵增剧烈的点让那个分子难以避开。<!--PAGE 9-->午休,阳光散射在食物广场到图书馆的过道廊桥上,钟声缓慢的敲了一下,沉重而悠长。光线强而耀眼,但由于处于秋冬交替时节,布鲁塞尔的温度并不高。过道上学生们匆匆走过,有人书籍忙中碰掉,散落在走廊上,德尔从食物广场出来,看见赫辛在帮助捡起书籍。赫辛站起来笑笑,向德尔招手,然后她准备走去图书馆。德尔板着脸打了声招呼,仿佛在想着生活费的事情。
“德尔,你好像不怎么笑啊,总是板着个脸。”赫辛笑眯眯地看着德尔。
德尔却没那么麻木了,放下来板着的脸。似笑非笑地回答:“喔,是吗?可能吧。”说完后他觉得自己显得特别傻,他以前和别人说话时从不会有这种想法。
“你明明知道很多东西,可以和大家讲讲的。”
德尔默默心想,他确实可以讲,可那显得太僵硬了,他如同他小时候认为的一样:别人不会对他对事物的认识和他的经历感兴趣的,那太过平凡。尽管这可能只是对他而言平凡。于是他说:“我不认为你会感兴趣。”慌忙间没看清路的他撞到了一个路人,德尔连赔不是。
“那不重要,你难道不知道人们应该相互了解吗?你从来不说话,就算讲也是和学习有关的。”
德尔的脸突然变红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他也没有料到这,他以前也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他不敢用目光直视她的眼睛。
“哎,还是不说了,看你这样。”然后赫辛又微笑了一下。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不。哎也没事,算了。”
麻木的家伙。我在我的生活中居然没有遇到过什么让我印象深刻的事。
赫辛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有些怜悯,是呵,一个连表达自己想法都难以表达的人。然后便提着书进了图书馆。赫辛自己是经常与别人交流,相互了解的,她喜欢社交媒体,在上面发表她对事物的看法,遇到有趣的事与人讨论。
德尔则不然,社交媒体对他而言不过是摆设。与人交流在他小时候不会是一个问题,可是德尔遇到赫辛后却不知为何说不上话来。
然后他在图书馆门外站了一会儿后,发现他并没有准备好东西来图书馆。挠着他那杂乱而卷曲的头发,低声说着:“这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找不到形容词形容他的心情)。”
其实这是他在熔点时刻的特征,他处于一种固液临界状态。混乱、波动、搅杂、膨胀、碰撞。
黄昏,他走路回住所,到了那长期租赁型旅店后,看见罗杰坐在沙发上吊儿郎当地看电视,乐呵呵的,罗杰见他回来,便说:“呦,你回来了,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啊。”
“这你又知?”
“这还看不出么?”<!--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