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定睛细看,却又扑朔迷离。这里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镜子那样清晰了。反光没有了。
德尔是痛苦的,他在之前并没有感受到这一点。直到他失去,失去赫辛。假期来临,假期结束,新的课程安排、新的教室、新的研究室、新的同学、新的教授。预科班在他的人生只占据很小的一段时间,他却无法忘记,他一直无法解释为何他会无法忘记,或者更确切的讲——是他一直不忍解释而不是他无法解释。
那教授教着几百名学生,在大阶梯教室里,扩音器的声音激扬着,吸收隔音的墙壁铿实有力,没有回音。各种有关材料学的知识滚进德尔的脑子,它们像车轮一样碾压着他的智商,他认真地听课、做笔记、翻看相关书籍。德尔戴着他小时候父亲给他的那黑色的扁鸭舌帽——它没有边缘,纵看像无尖角的三角形,俯看则是椭圆形,这帽子左侧高右侧低则纯属因为他没戴正。他手里握着一支笔,耳上又卡着一支笔。笔记本无力地躺在他的腿上,纸张向腿的两侧下弯,因而难以记笔记。他在以往的学习生涯中,从来不会去记笔记,因此他现如今的动作也显得生硬而无力。他手上那支笔从来都是不好用的那个,而耳朵上那支则是顺畅轻滑又好用的笔。
每天课程或讲座或实验结束,他走回那租赁旅店,依然会看见罗杰,不过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同一个课程、专业了,他们的“世界线”已基本没有什么交集了。到了晚上,德尔往往会走上阳台,去窥探金星,他为此还特地买了双筒望远镜,他曾质问自己:金星是什么,肯定是这自然界我最爱的东西了。那我能看见它,为何我还闷闷不乐?
他不经意间,得到了答案。他喜欢的不是金星本身,而是他赋予它的意义。他逐渐知道了他内心是什么样的:
在小时候,每天清晨伴他上学的不是太阳,而是启明星,它照亮了德尔前进的路,点燃了他对科学的热爱,它象征着那无穷无尽的大自然。
在预科班那年,每天早上他都会兴奋而愉快,因为他知道在这一天他的左侧会坐着一个阳光又可爱的女孩。他因为知道她的存在而感到无比快乐,因此整天都充满了能量——而他以前却不曾去思索过为什么会如此,直到现在他失去了她,他感到空虚,才发现那些日子里他感到快乐的原因。而金星此时又象征着她,德尔眼中最漂亮的人。
可是得到答案对他并不代表着快乐。他愈发后悔,因为他认为他在赫辛眼里不过是个过客罢了,这不怪她,而是怪德尔自己。因为他锁着自己的心,这是他自己一手塑造的灵魂牢笼,而这牢笼就用来封锁他自己。
赫辛对每个人都敞开内心,的确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世事万物都不影响她去欣赏美的事物,都不影响她待人态度——友好、热情、饱含同情。她对所有人都是那样自然、敞开心扉。她喜欢分享自己的心情、感受,因此她遇到更多和她类似性格的人,那些快活、有趣的伙伴,他们都乐于与她交往。正是她对别人的态度决定了别人对她的态度。德尔知道,即便没有桑塔斯,赫辛也会有很多人去追求。的确,大部分人喜欢和真诚、有趣、热心的人交往。不会乐于与孤僻、冷漠、麻木的人交往。德尔常常在课程完毕许久后仍坐在阶梯教室里,仅仅是因为他喜欢享受这种独处的美,他要自己和自己的思想战斗,尽管这种战斗会败得体无完肤。因为他从小以来的那思想(享受孤独)总是那么不屈,难以推翻、更易。
所以他不快乐。在得到了“金星的答案”后,他变得更懊恼。因为这答案似乎很有力地在打击着他的价值观。他感到疼,于是他选择吃止疼药,那止疼药很简单——就是通过对科学的不懈追求来忽略一切,通过时间的力量来消除疼痛。
德尔的研究主要是应用科学,他的主要学习方向是材料物理、半导体、高分子、纳米技术。他每天早上早起前往图书馆或实验室或小教室,午前在校园里漫步半小时,中午有时去买生活用品和食材,然后回“家”吃午饭,下午则是前往研究所和研究员辅导员见面。到了晚上他常坐在罗杰的电脑前,整理资料,发布研究结果,逛各个学术论坛,导师称他小有成就,虽然他自己没感觉到。在大学他就这样度过了许多个日子,他渐渐长大,但没有结交到更多的朋友。。
而假期时德尔的生活可以用一个名词概况:电脑。
电脑是现代魔法师(极客、黑客)的主要工具,也是正常都市人所必备的。在假期,德尔在电脑上自学编写程序,在各个论坛网点发表言论,在网站上出售程序,制作他人定制的软件。这是一个不错的赚取收入的方式,每完成几笔插件定制交易他就能收获一个月的饭钱。即便是真的魔术师也不能以这样轻易变出饭钱来。
德尔有想过该把自己定义为什么样的人,但他并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的。他想过几种可能,并把这几种形象和他熟悉的世界知名人物联系到一起。
可能一:阿兰·图灵(计算机领域奠基人)或是约翰·缪尔(早期环保运动领袖)
可能二:卡尔·邓尼茨(纳粹德国海军元帅)或是迈克尔·法拉第(发现电磁感应的科研人)
可能三:弗拉基米尔·普京(俄罗斯强势领导人)或是赛义德·鲁霍拉·霍梅尼(前伊朗最高领袖)
他有理由相信,不同的人对他的认识不同。那些在网上虚拟空间常常与他舌战的人一定认为他的性格解是“可能三”。而那些经常接触他的人可能会认为是“可能一”。而另有一些与他仅有一日之雅的人则也许会认为是“可能二”。然而他也不知道何者是对的,他倒是更喜欢把自己摆在一个“愚蠢者”或是“胡闹者”的位子上,他装疯卖傻或是故弄玄虚,要不就是选择沉默不语,当他沉默时,并不是故作深沉而是真的想不出该怎么做。他自信的以为他会忘记赫辛,可他不能阻止自己每天去看赫辛在社交网站上发的状态。所以,就这样度过了三年,他的苦痛反而愈加深了。他在学校每次遇到她,总会打一声招呼,微笑一下。他每次这样做,都会回想过去,每次赫辛的课程结束,他总会在她那教室附近的门廊徘徊,就是想遇到并对她说“拜拜”或是“嗨”而已,却常常见她毫不知情地走出门,他只能站在一旁,不敢走近,这本来很自然的话他都说不出了。
他觉得他确实是一个过客而已。
德尔凝固的比他想象的慢,纵使现在他宁可快些凝固。他的选择,注定是这种态度。他追求的,不过是无欲无求。
“你真是个矛盾的骚年,”罗杰对他说道。“你若无欲无求还‘希望’什么,干脆啥也别想!”
于是,他不再多想。他把自己埋在了学术的下面。
这些日子里,他感觉自己丰富了很多对他日后事业有所帮助的知识,他想到一个全新的点子,那便是分子筛滤重塑技术(作者注:虚构技术,现实不存在)。他在布鲁塞尔的各个机械零件商铺、五金店、百货商场收集材料,每天晚上回“家”后就开始以课本知识构建他的梦想机器:结构重组仪。材料科学告诉他,随着科技的发展,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而这台机器对他而言十分重要,在它上面他寄托了所有的情感,这一切就是为了忘却。他在这些日子里常在特特上与卡科伊聊天,这些年他们没有断过联系,不过讨论的大多是科学、技术上的分享,他们已经几年不曾谋面,但仍互相关注着。
卡科伊在特特上对他说:“我知道你会选择这条路的,可是材料科学是个大热门。”
德尔回复信息:“我若早知道它是热门,我才不会选呢——你知道我的性格的。我在想高分子技术上做出些研究,比如分子间作用力的深层利用,在原子内,还有极大的结构塑造余地,用纳米技术筛滤各直径不同的分子,并将其用强磁场稳固,然后用凝胶处理。同时为了避免过强的热运动影响,可以用超低温如液氦,或是激光冷凝术。这样我们就可以制作出致密的分子结构,并且更方便的对其塑性。分子的永久偶极和瞬间偶极引起的弱静电相互作用比如氢键,在低温状态下更有奇异的性质,电子的轨道将在一定程度上的持续性占据高能级,我们就可以依此重构物质结构,这不是很诡异吗?”
“果然,你的风格就是不会选那些大家喜欢的东西。不过世事难料,你这次踩中了热门。近年来纳米技术有着种种突破,石墨烯的批量生产技术已经把十几年前的理论技术提升到了新的层次,最近强子对撞机发现的粒子的异常翕动现象也有人将其和量子纠缠联系,还有最近比较热门的强相互作用力在微观上的工程学应用,我看都会引起材料学革命!你知道的……,我在想我这个观点是否正确,我认为有机高分子的研究已经穷途末路了,相信我的观点吧,你应该研究点有趣的东西。”德尔早已意识到卡科伊亦是一个“敞开”自己的人。卡科伊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变。德尔喜欢他的这种不住地自言自语,他的那种“随心所欲”的学术交流氛围。卡科伊是与赫辛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但是唯一的共性可能就是他们都无所顾忌的热爱生活,追求自己所喜欢的事物或人。不同的是,有的人渐行渐远,有的人依然还在。
卡科伊告诉德尔分子筛滤重塑技术的可行性,并对其大加褒扬。德尔的研究倒也常常遇到坎坷,他的导师以及一些研究员知道他的想法,但是他们并不认为可以成功,因为分子筛滤重塑技术投入设备生产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德尔倒也想过将研究停留在理论与论文上,但是他随卡科伊的交谈使他明白,这项技术可能至关重要,连论文都不应该发表,而是尽快利用这项技术。
在大学第二年(2031年),德尔计划开拓眼界,了解前沿物理知识,他申请并通过考核前往了名古屋大学,这期间他去了临县的超级神冈中微子探测器。见到了细川正毅等人,进一步研习了纳米级材料学和一部分量子物理。在那里学到的知识很多都应用到德尔的分子筛滤重塑技术上了。
至于在布鲁塞尔时,罗杰会不时地帮助德尔,至少罗杰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足以摆脱无聊的“工作”,这台机器大部分组件都靠手工制作,但是德尔在很多关键零件上无能为力,因为能力不足或是资金短缺,他做出的第一台结构重组仪是无法工作的。他需要关键的一些芯片和微型电子管。以及昂贵的纳米过滤层。
因此他也在业余时间里做些其他研究,离开名古屋大学以及神冈后,他发现了自己对基础科学如粒子物理的浓厚兴趣,于是他踏入了这一研究领域。
——比利时,布鲁塞尔郊区,2032年4月2日……
德尔的各项学习研究进程都较为缓慢,但他也不忘记构造自己的宇宙理论,这多半是出于兴趣,自从他接触了细川正毅后他就喜欢上了粒子物理学和宇宙学。因为这些学科看上去比他的常年以来听的那老教授讲的使人昏昏欲睡的材料科学“好玩”多了。
已近夏季,但西欧上空依然阴云密布,湾流带来的海洋性冬季潮湿气团仍未消去,布鲁塞尔的郊区正逢小雨,德尔穿着雨衣,从公寓楼下按响了门铃。在德尔与罗杰共住的那间公寓里,罗杰正躺在**吃着薯片看电视,他为听到铃声而懊恼。
“又是什么。真他妈烦!”罗杰从床沿坐起,缓缓穿上拖鞋,走到铃前。
门铃对讲里传出:“罗,是我。”
“ki,又去图书馆了?”
“待会再说,先放我进来。外面雨下的真是不畅快,半大不小的。”
没过多久,就传来德尔登上楼梯的声音,他推开了门,把雨衣挂在了屋内门廊的架子上。衣架被德尔扔上来的雨衣击的晃了几下,最终还是撑稳了因沾满水而沉重的雨衣而没有倒下。<!--PAGE 4-->“是湿的,需要晾一晾,别动。”德尔挡开罗杰伸过来的手,独自把衣架挪到了卫生间里,防止滴下的水弄潮地板。
“又去图书馆了?碰没碰到赫辛啊?”
“关你什么事,再说了她有她喜欢的人,我不应该影响她。”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这次去图书馆,是去查有关中微子传递方式的相关资料。我觉得去年去细川君那里记下的一些中微子数据很有研究价值,可以依图书馆的一些书研究一下。”
“那结构重组仪的事呢?”罗杰无精打采的问道,似乎只是想随意更换一下话题。
“那个不着急,有些集成电路还要找无尘实验室的教研员帮忙才能做出。所以可以先缓一缓。这也是这几天我会去图书馆的缘故,要不我也没空查有关中微子的东西了。”
“所以,查的怎么样?”
“很糟啊,很糟糕。虽说细川君是个好人,但他终究还是有所隐藏。”德尔摇着头,鼻子扇动着,他不喜欢擤鼻涕而总是吃进去,因此他的鼻头红红的,这些天他又感冒了,说话听起来也丧失了力气。
德尔走到阳台上,看着云雾低压着整个校园和他们这一片的布鲁塞尔郊区,雨水点点落下,淅淅沥沥不成气候。
这一天电视节目里的内容尤其无聊,但罗杰依然卧在**,一只手把遥控器伸出被子,手指间歇性地按压着换台的那个按钮,但频道却没有换成过。他目光呆滞地看着电视里的人物。在德尔看来,电视画面上闪烁着不过是一张张神态各异的人脸,他们都在背诵着经过编剧考究而写出的台词,演员有的红扑着脸看似激动,但电视前的人只消动动脑就知道演员们其实没什么真实情感,他们只是“强行被代入”罢了。
德尔从阳台走回屋中,坐在一旁的桌前,当他打开电脑,打算最后整理一下数据。那电脑的显示屏如霓虹灯一样闪烁变幻,黑色的加载项目录和白色的记事本文档放在同一个视窗下,电脑里显示出的不是它幕后依靠二进制原理的冯诺依曼结构,而是真真切切的数据,虽然它们是那么的形而上,对于外行人而言不过是一堆乱码或是编程,而实际上它们只是纯粹的文本,纯粹的科学数据--大量的数据。他就这样盯着屏幕看了几个小时,一会儿眼睁的大大的,一会儿又张大了嘴,倒是显得比电视里的角色还激动。
突然间德尔的脸变得通红,他眼睛里闪烁出喜悦的光芒,他叫:“我的天,这个!”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说道:“罗啊,微子事件,预着我们在的宙有一更为妙的质。细川君……”德尔快速地对罗杰说道。他说得太快以至于吐字不清。
“嗯?你的语速不太符合你的一贯风格啊。怎么了,看A片了还是嗑药了。这么激动?”罗杰使劲甩着手按着那个已经不好使的遥控器,却始终换不成频道。<!--PAGE 5-->“对啊!因为这会是阿列夫二!(作者注:数学上的无限集合,形容第三级无穷数,德尔将重大发现比喻为它)”德尔眼皮跳动着,似乎不能让它翻到正常状态。很明显,他刚才没听清罗杰说了什么,所以回答了“对啊”。
“从细川正毅教授的中微子数据来看,我们的宇宙时空分布是近乎平坦光滑的。虽然它是多维度的,但主要空间维度只有三维。”他用极快的语速说道。
“这一点,我想连幼儿园小孩都知道吧!用你说?”罗杰笑着说。虽然他根本没有听懂德尔在讲什么,但他这么说的目的是想让德尔闭嘴。他整个下午都很烦,而这都是因为那个蠢到不能再蠢的电视节目。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我们的三维空间,有不平整而产生的褶皱甚至裂缝。因此,在上个世纪就有科学家如爱因斯坦提出了虫洞这个概念。”德尔从窗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罗杰跟前。
罗杰打了个手势,然后说道:“打住吧,伙计,无聊透顶,我讨厌听那些时空穿梭的幻想。让我一个人好好看看电视吧。你说的又能和我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这神奇而奥妙的物理学能帮助我使得这个该死的节目从我眼前消失吗?我快要被它烦死了!”然后他继续拿起遥控器猛按,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因为他竟然终于成功地换到了另外一个频道,因此之前的那个节目就相当于从他眼前消失了。但他也因此开心了许多,因为那个真正使他烦的东西总算“没了”。
德尔无奈地点了点头,见罗杰不感兴趣,只好停止说下去。他便再次打开罗杰的电脑,将自己的U盘插进去,他要试着运行一个研究计算软件,这将模拟他刚才所粗估的结论,并可以依此判断其是否正确。
德尔推演的结论是基于神冈中微子探测器的数据得出的,这些数据源于细川。德尔在这几年里常去大学图书馆,补了大量物理知识。所以德尔则根据中微子不规律性扰流的数据推出宇宙时空有两个面,而正反物质只是两个面的量子涨落的体现罢了。就好比一个海洋,海平面之上是空气,之下是海水,而上下颠倒来看,并不会发生什么问题,从逻辑上讲依然解释的通。
曾有人用“空穴说”来解释正反物质,形容反物质即为正物质不存在的一个空穴,空穴这一概念最早是在半导体研究中提出的,指硅原子最外层电子被剥离后的情形。因而空穴可以被视为正电荷。
因此在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量子理论逐步发展,空穴这一概念也被越来越广泛的运用到科学世界中,物理学家狄拉克设想,已知物质是一个大海(后人称之为狄拉克之海)组成海水的东西就是正物质,即常见的如质子、电子等物质。而反物质则是海水涨落起伏过程中产生的泡沫,这些泡沫进入海下后就形成了海水内的“空穴”,这些泡沫十分脆弱,遇到周围海水微小的扰动就爆裂、消失殆尽,这完美的解释了正反物质湮灭释放大量能量和电磁波辐射的事实,这便是空穴理论。这也解释了为何已知宇宙中几乎不存在正电子、负质子(作者注:这两者都是反物质,反物质即物理理论上容许存在而自然界中极少或没有的与正常粒子电性相反而其他性质完全相同的对应粒子)了,因为如果一片海水中,泡沫多过海水,那海就不是海了,水也会被泡沫挤走,留下干涸的空气。同理反之,若海水多过泡沫,则泡沫会被冲洗殆尽,留下一片汪洋。<!--PAGE 6-->而谁(正物质/反物质)是泡沫,谁是海水,只是取决于谁多谁少。
正反永远是相对的,好坏也是,对错也是——真正的公平在于给错误的人以表达的权利。
不过德尔的研究表明,正反物质的存在也许实质上只是幻想,它们也许都是时空的投影。一个更为宏大的存在,包容正反的存在,正是因为它其中具有两面性,才会如此体现为正反物质,而这个存在就是时空本身。
而它们的分界线就是光速,光速好比纸张的纸业。这便是德尔对光障的“纸”诠释。
纸业的一面,隐约看到的另一面是正好相反的,如果页面另一端字体透过来,正好与本页的字体吻合,那就称这是一对正反物质,它们的相遇就是所谓的湮灭。而一般情况下,反物质不进入正物质所在页面,正物质也不进入反物质的页面,在微观层面上,制造出反物质是不容易的,但人类早已可以做到,方法很原始,就是用高能量在纸上打洞,让少量反物质“流过来”。若不用这种低效而微量的方法(在纸上打洞,或者说在海水里吹泡泡)而是直接去到纸的另一面,那就要达到光速,绕过纸的边缘,进入反空间。不过,以科学理性角度讲反空间可能是极其狭小的,这是与“纸”诠释不同的。
所以他展开了一系列对中微子数据分析的计算,最终结果表明,三维世界和二维的假象同理,三维空间也存在“另一面”。而这另一面即为反物质在大爆炸初期寄存的地方,唯有中微子或是各种暗物质粒子之类的不可知粒子可以在这时空的正反两面中穿梭自如。它通过时空的不平坦褶皱缝隙部分穿过“纸张/页面”,正是这些多余或是缺失的中微子导致了探测器检测出奇怪的数据。
就在这个下午,他把所有数据和他自己的计算推理整合到了一起。
“啊哈!安拉,你是万能的!”当德尔成功验证了他的假设后冲着电脑再次叫道。
“又怎么了?我亲爱的无神论者?”罗杰正看着电视,被德尔的吱哇乱叫吓了一跳。
“我要打电话给细川君。”德尔稍微平息了一下心情。
“长途电话很贵。你不是一向很抠门吗?”罗杰打着哈欠说道。
德尔并没有理会他,他冲到自己的包前,抽出装着手机的袋子,一把拿起手机,播起细川正毅的电话号码。
当即,德尔成为世界上第三个正确解释中微子扰动的人。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细川的声音:“德尔?”
“对!是我,细川君,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我计算出中微子的异常是由于反空间的存在所导致的了!大量的它们(中微子)……”
“是啊,是的。”细川打断了他。
但德尔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说:“……超过了光速,实质上进入了反空间!又出于反空间微观时间倒流的特性,导致中微子又被低速退回我们的宇宙。”他的声音表达出极度的喜悦。<!--PAGE 7-->“你的猜想是正确的,但是不会有人相信的。”那来自地球另一端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对德尔的研究发现一点都不感到惊奇。
“为什么?我会写论文,我会……”德尔的声音轻了许多。
“一旦有人想要依此付诸行动,那人就会消失。我想你知道消失是什么意思吧?”电话那边传来了轻微的近乎听不到的笑声,仿佛声筒被故意捂住了。
“为什么?那我怎么办?”德尔怔住了。
“发表就发表吧,反正你不会被伤害,但是想利用你研究成果的家伙,会消失。当我在日本公布我的研究成果后,另一位教授对我的发现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于是他消失了。他消失后,空灵通知了我,呵呵。”总算,那笑声被德尔听出是苦笑。
“什么?你说什么东西?空……”德尔正要说下去,电话就被挂断了,德尔重拨了电话,但细川没有接。
于是德尔扣下了电话。他躺倒在一个躺椅上。他盯着天花板发呆了许久,然后扣着他的手指甲,似乎觉得扣手指甲比搞研究还要有意义的多——至少它不需要太多精力。
到晚饭时,他盯着中午的剩饭剩菜,那扁平发青的荷兰豆让他感到恶心,他用抑郁的目光看着罗杰碗里的泡面。
“操,你瞅什么瞅?搞得我心慌,我看你还是该干啥干啥去吧。本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爱自己所爱,无怨无悔。实现自己所梦所想,无伤他物,这就够了,开心就行。管那什么狗屁粒子干嘛。”然后罗杰顿了顿,指着窗边角落放着的第一代结构重组仪说道:“你就搞这玩意吧,它看起来可比你那些什么乌七八糟的粒子实用多了。”
德尔点了点头,用手紧压着头顶的鸭舌帽。但仍在自言自语:“反空间区域所对应的一块我们生存的空间区域产生的中微子的量在剧增,而反空间与我们的空间十分不同,虽然我们永远不能去到反空间(太小),但我们可以靠它预测未来!因为进入反空间又从反空间出来的粒子,将携带未来的信息。那么几年后,我的这个理论将被检验。”
罗杰本来已经不想说话,但突然有一点好奇:“用什么检验?”
“根据现有的中微子数据来检验。所以我预言……”德尔顿了一下,从餐桌旁走开,坐到电脑前敲击了几下,然后说:“2035年10月5日夜,参宿四将会爆炸,那时,夜空将会出现第二个满月!那将是伟大的一刻!我要把它告诉科研团体,告诉我的教授。我才不管什么消失呢……”德尔看着电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屏幕上的统计数据和图表,就像有个什么仇人在里面一样,罗杰都看不出他是否在这几分钟内眨过眼。
“你完了。完了,可怜的小德尔、ki不复存在了。哎,可怜啊……”罗杰绕着舌头,嘴里打嘟噜地说道,说着宛如什么街头疯子的话语。然后他一下子倒在**,关掉了电视,掏出手机玩起了小游戏。<!--PAGE 8-->疯子与正常人也是相对的。但是时空本身包容着一切的存在。
——比利时,布鲁塞尔大学,2033年7月……
德尔平凡地告别了他的学生生涯。此时他已经24岁了。而大学期间他唯一可以称得上有所作为的便是他在2032年发表的《时空对称性概述与量子涨落浅谈》这论文,它预言了参宿四的爆炸,这篇论文刚发表时引起了大学里一些教授的兴趣,但它很快就无人问津了。
毕业典礼上,他又是如往常一样,领取完证书后,坐在角落。那一个个同学,有的笑容满面,有的互开玩笑,似乎永远不会分别,有的相互拥抱,有的高谈阔论,有的手舞足蹈,似乎想最后疯一把,有的无所事事,有的茫茫对视,有的泣不成声,似乎即将天人永隔。而德尔就像是中学时期一样,坐在一个角落,面无表情地看书,没有喜悦也没有忧愁。只不过这次他在看海德格尔的哲学著作《存在与时间》而不是中学时他看的瓦尼安和鲁菲尼的《引力与时空》。他感到累,所以通过看书逃避。
这几年,由于不是同班教学授课,他没有与他人深入交往。他也因此渐渐习惯了孤独,他可能在赫辛的影响下不那么麻木无情了,他重拾起小时候那份享受孤独的快乐的感觉。他的人生犹如玩笑。他的性格变化绕了一圈:从孤僻到麻木,再到无情又返回孤僻。这种孤僻,是一种无意义的坚守,活在梦想下的人,才会坚守信念——人一生不需要喜欢太多人,人的感情永远是不够用的。
他换下学士服,穿上土色的大衣,抓起他那黑色鸭舌帽,紧紧地压实在头上,然后走出典礼场所。冷风呼啸,野猫在大的方形废料桶里相拥嘶叫,远处核电站的反应塔里冒出的不是烟尘,而是雾雪一般的冷凝液汽。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潮湿空气让路边行道树下的泥土里长出来白色的、圆圆的蘑菇。细细丝丝落下来不知是雨还是雪一样的东西,击打在德尔的眉毛之间,融化、蒸发、升华,德尔感觉到的无非是这些吸热带来的冷感。
当物体进行热传递和无序混合的时候,便是熵增的时候,即万物趋同的进行状态。
“比利时的冬天,确实很冷,但是爸,我不需要夹袄也行。另外,我真的很想你。”他给父亲发了这一条信息。
德尔带上了他的结构重组仪——这台如台式电脑一样大而臃肿的机器,纵使它无法使用。以及他一如既往的简便行装,犹如他来布鲁塞尔时一样——一个提箱,一个双肩包。前往另一个国度,美国。
他与父亲商量去美国的事,父亲对他的闯**表示无所谓,他反而说他很高兴看到儿子的自立。不过德尔却不知道父亲的真实感受。
在阿塞拜疆,工人罢工运动导致了大量的武装对峙和游行,随之而来的是金融危机和工人失业,社会不稳定,在一个以能源为本的国家,却会因能源而混乱,一切都是利益在作祟。父亲的同事已经有许多在冲突中负伤,而他本人的生活也非常困难,他缺钱,没有稳定收入,在几次混乱中被拘留。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变老,身体状况下降,头发已经一半黑一半灰白,并且变得稀了许多——而这一切德尔都不知道。<!--PAGE 9-->在他给德尔的他的照片里他的笑容掩饰了他的苦。他在时间的推移中变老,逐渐不太可能继续工作下去,而退休手续(退休办理后才能领退休金)又迟迟拖延,失业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但是他依然是一个乐观的人,他很累,但是依然坚强的他没有被政府或公司的压榨击垮。在工人运动中他甚至被起诉,但是他竭力维护工人兄弟的权益,在他们的支持下继续乐观地生活着,相信一切会好起来。他也寄予他儿子很大期望,相信他的拼搏会有回报。几次来信和社交网站交流中,他们总是和谐而愉快地交谈着,毫无危机感。
德尔单纯的以为,父亲那里一切都很好。毕业后不多久,他就登上了一艘前往美国的大型集装箱货轮,以帮工的身份登船,做维护船、清扫夹板等活。但并不会给他付工资,但这对他而言足够了,因为他只是为了渡过大洋,以劳动而“免费”坐船前往那他希望施展自己的国度。
在浩瀚的大洋上,他要度过八个晚上。夜空下的集装箱货轮上唯有零星的灯光,而诺大的船上却少见有人,天上可以见到的星星的数量那么多,若全部换成人,都可全数塞入这艘船。一个夜晚他彻夜不眠,盯着长庚星从出现到消失,再到启明星从出现到消失。海风吹浪,浪击打着钢制船体,油漆模糊,藤壶长满船侧。月光如此的亮,以至于人影在黑寂的集装箱间可以由月光照出。
最后一天的清晨,领航鲸和海豚在船首嬉戏。八日不见陆地,终于在这天,城市的高楼大厦参差地相继出现在天际线上,码头的装卸机在远处平移,那样的微小,人类的一切在自然面前总是如此脆弱,海风不那么猛烈了,德尔又按了按头顶的帽,靠岸后帮助卸货。一番忙碌,下船后他疲惫地坐在码头的墩子上,一手托着行李箱,一手拿出手机,眼盯着一张赫辛的照片,微笑着,仿佛这种最基本的快乐谁也无法夺走,可笑着笑着就似乎将要转变为哭。那帽子不经意间从头上滑下,他喉咙里也不再如当初像是有个青裂的橄榄了,而是苦芥。他就像个西亚劳工,从货轮徙至那片所谓的自由的土地。
他想起赫辛曾对他说:“如果你遇到喜欢的就应该去努力追求并付出,这样才能不后悔,而不是为了那多年后回忆起的隐藏的美好。”当然,他明白她说这些的时候也许没有想太多。但是德尔喜欢反复咀嚼赫辛说的每一句话,就像原始人对万能的自然神的崇拜一样。他希望那里会有机遇等待着他。
但是德尔渴望忘却这一切。他宁可没有解读金星,那样他便不会回忆。
阿兹特克人和玛雅人用活人献祭,国王用针刺穿自己舌头将鲜血供给毁灭之神,让太阳能正常升起,万物生灵延续。他们把他们认为最宝贵的东西献出,只为了最宝贵的东西能延续下去。不过,这样做的确太残忍了。<!--PAGE 10-->德尔最缺乏的东西是感情,他最珍视的亦是那稀有之物,那稀有之物亦是刺伤他的东西。而选择逃避——以远离、忘却的形式,却无比简单。他从来没有想过这逃离会给他带来些什么。<!--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