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时间而来的智慧》:昔日我在阳光下招摇,如今我萎缩成真理。
德尔当晚在另一个黑衣人的带领下走进了他的新居室。可以说,这里是豪华的,设备齐全,休息、娱乐、科研、锻炼的设备一应俱全,宽敞的房间,明亮的居室,整洁的洗手间,可是他丝毫没有为此高兴,因为这里墙壁一片洁白,照亮房间的,依然是那惨白的荧光灯。没有太阳,他无法知道外面天气如何,时间在这里只是电子表上的数值而已。
尽管已经午夜时刻了,德尔躺在**,不想睡觉,也不知道该干嘛,他拿出他的手机,这里却什么信号都收不到,这里完全与世隔绝,他以前可没有想过,生活在理想里,居然会感到空虚,物质如此富足,他可以干任何他想干的科学研究,没有任何资金或材料缺乏的困扰,但是这一切,似乎都不是那个味道了。
他感受到强烈的负罪感。他想寻求解脱,却不知该如何做,科学现在对他而言是那么的残酷,他甚至产生了抵触之心。他翻看手机,而连手机都会刺痛他,他看着手机相册里他翻拍的赫辛的照片,那又是一块血栓,紧紧地粘住了了他的主动脉。他感到窒息,也许是负罪感导致的,亦可能是悔恨导致的。
他甚至无法与父亲或其他亲人朋友联系了,他更是不会见到沙拉鲁丁和匹克了。而导致这一切的发生的,无非是他自己。
古时欧洲人曾把残忍可怖的匈奴王阿提拉称作上帝之鞭,可是又是谁想到了这竟是上帝在惩罚他们呢?没有罪恶,又需要谁来鞭笞?阿提拉可能是残忍的,但是被他征服、摧残的人(西罗马)亦找到了这可怕事情发生的理由——自身腐朽。
德尔翌日在空灵基地的白色大房间的独立隔间里坐着,他昨晚几乎没睡,现在眼睛打架,无法集中精力工作。
空灵基地里其实有几类不同的人:
一类是和他一样,穿着白色衣服坐在隔间里不知疲倦地在研究的人,他们看起来都是些学者,但是他们眼里似乎少了一些正常人的光亮。他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钳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说不出话。
另一类人是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如送德尔来的黑衣司机、门多萨一样。他们都戴着墨镜,耳边有微型对讲机,身材魁梧。他们大概是监督者,德尔感觉他们是负责控制住这些白衣人的人,他们可能携带武器。
还有一类人便是身穿灰色衣服的人,他们看起来掌控着这两者,黑色衣服的人完全听命于他们,这些灰色衣服的人里就包括巴塞尔·坎奇,这些人看起来是权利枢纽,他们人数不多,但是明显有绝对主导地位。他们没有恐怖危险的武器,没有杰出过人的智慧,没有感性自由的心灵。他们只是陷入了无限循环的一群人,麻木地追求着权力和利益,不顾一切。他不知道坎奇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但那东西明显是让他感到恶心的。
不过德尔不想吃枪子,他最擅长的莫过于麻木地置身事外。可他脑子里充斥着那蜷缩的人的形象,这简直比吃枪子还可怕。
在他身边工作的这些人,可谓光怪,他们盲目的工作着,却不知道他们在干着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德尔尝试与他旁边隔间的白衣人交谈。
“嗨,您好,先生,我是刚来的,我叫德尔·维基,请问您在做什么研究呢?”德尔装作自然的聊天。但他很快就瞧见站在夹层上方悬廊上的黑衣人瞥了他一眼。
白衣人抬头,看了一眼德尔。苦笑一下,说:“我叫比勒,研究生物膜动电力学。”
“什么?那是干什么的?”
“说了你也不懂。”
“我可能是不懂,可是,比勒先生,我们总得有个在这干活的理由吧?”
“啊,你倒真是个傻……有趣的人。”比勒斜眼看了一下在这大房间其它地方走动的黑衣人,然后紧靠在扶手椅上,他拿起他工作桌上的一根烟,用打火机点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谁的生活不是为了一口饭吃呢?若能在多求些什么,那就是玩玩好玩的吧。”然后比勒很放松地吐出了那口烟,空气里飘散着焦油和尼古丁的味道。他说完后,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表明他并不是这么想的,这就更让德尔摸不清头绪了。但是唯一有一点德尔可以确定:他不喜欢这股恼人的烟味。
天啊,真是该死,这些家伙竟然在这都找到了自己的快乐?
“是啊,您说的这种生活可能确实挺自在的。”不过,德尔的语气似乎在说;我不能苟同你的观点,你点起了烟就表示出了你的压力。
不过比勒早就没有看着德尔或注意听他说话了,他正埋头工作,死死的盯着电脑上的模拟实验数据模型,也不知道是真投入还是有意避开德尔。
热力学第二定律总是正确的——熵值永增,密闭环境内物质区域平衡、混乱,即分子以最大可能性形式--最混乱状态分布。因此到此时,空气中已经没有焦油和尼古丁的味道了,那些分子早就无规则飘散走了,分布到屋子的各个角落。
他知道在这里的人,兴许如他许多时候一样,是缺乏感情的,德尔此时却想:但是难道他们没有心底里的伤痛吗?他们应该爱过这个世界,想念过一些人吧。德尔决心在这里一定要保住那他视为最珍贵的东西。
工作因人的情感而改变,常言道“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德尔感觉他现在不是在为自己而工作了,因此十分痛苦,他恨这个地方的那些灰衣人。他决定要在这里掀起一次革命,犹如德意志第三帝国侵略那样疯狂,比巴黎公社的工人斗争还要惨烈,让自己驰骋在十字军与萨拉丁将军博弈的平原荒漠上,干出德川家康在关原合战一样的功绩,成为匈奴王阿提拉马下的铁蹄,他的思想变得天马行空,像一个小孩。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与外界脱节太久了,所以他不能忍受这种禁闭式研究,自由是一个人们平时随意挥霍而到了关键时刻又不可多得的宝贵物。如卢梭所说,再恰当不过: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而枷锁无非是现实的和心灵的两种而已。
每次德尔打开他用于工作的那台电脑,他都认为自己该干点什么,因为灰衣人们总在监视着他,若他们发现他无所事事就不好了。但他决意不干坎奇所要求的疯狂的事,结构重组仪如果得以更大发展而且让坎奇这帮人使用,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所以在空灵,德尔倾向于研究一些十有八九没有结果的东西,比如反空间与中微子。他每天在计算室里录入大量数据,继续做他的中微子研究。
他打开空灵研究所的内部联络软件,获悉了这里的大部分白衣人的信息。现在这个时代,唯一自由的可能就是信息,而且很多人是自愿供奉自己的信息的,在虚拟空间的时间里,虚拟革命早就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左右就展开了,踩上机遇的人长风破浪,成为了网络寡头,这是个精英的时代,极客的时代,也是个大众的时代。相比之下,人类的“社会体”如跨国黑客组织比国家政权更加牢固鲜明。
如果想从空灵向外部传达信息,最好的方法就是跨WLAN局域网骇进。而这里的全部的超文本都是内链,看起来这里受到了严格的网络屏蔽。那么,突破这一防火墙就成为了德尔向自由的天地间发声的唯一方法。
他在大学期间选修了软件工程,这算是一个业余爱好,他初步接触了C、C++、Java等编程软件。他本人并不看好信息技术的新型科技,并认为这些无非是为逻辑计算服务的,因此它们只是作为工具,不能成为研究世界本质的一门学科。不过现在看来,这些东西在某些特定情况下还是极其有用的。
他的下一步计划便是打破网络屏障,骇进系统防火墙,当然,这不能被发现。在空灵研究所的内部联络软件里,他找到一个有力漏洞可以突破。
于是他打算联手空灵基地里最擅长程序加密、解码的人——帕崔克·史地奇来帮助他。当然,德尔也不能把握如他这样的白衣人是否可信;但是他明白,如果要办成这件事,必须得靠信任才行。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天才,但个个都是独立的。
帕崔克是个精力充沛的人,虽然沉默寡言但干劲十足,而且智商很高。据说他早在12岁时就夺得了世界奥林匹克信息技术竞赛全球银奖。他精通各种计算机语言,逻辑思维缜密,平时喜欢填字游戏。他有着深蓝色的瞳孔,脸上总是一种严肃的神情,当他皱眉的时候意味着他即将解决一个问题了,而不是问题困扰住了他。他近期的研究计划是非加密无痕信息传输,如果研究成功,那这将是避开网络痕迹的信息传输新方式,每个个人用户也将因此脱离大数据的笼罩,使隐私安全化。因为帕崔克的特殊才能,德尔很早的就注意到了他,不过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讲述这件事——向外部发出声音,逃离空灵基地。在表面上,德尔很努力的研究着第三代结构重组仪,坎奇也时常前来视察研究进程,很明显他对德尔很是关注,也许因为德尔是他这里唯一一个外来合作者中曾与他争执甚至企图毁约的人。不过德尔私下里却在编写软件病毒,在这方面他还是个外行,而且他也没有成功的自信。因此与帕崔克合作将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进行许多准备后,德尔准备和帕崔克讨论这个问题了。
空灵基地的计算机操作室里,只有一个白衣人一直在其中工作,那就是帕崔克。帕崔克站在几十台显示屏前,在旁边的机房里放置的是多个大型主机,每个都如巨大的书架,机房门口有个指纹识别外加密码的钢化玻璃门,机房里的温度被严格的控制在了25摄氏度,保证里面的主机高效不停歇运转,那些主机负责空灵基地的全部智能系统、科学资料、人员信息、隐私、电力供应和监控摄像。里面的主机闪烁着些微绿色光点,其余一片漆黑——这便是德尔计划骇进的系统。这是他距离它最近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
帕崔克见德尔走来,边笑边摇着头说:“嗨,伙计,你看这机子是本时代最强劲的计算机之一,我们这些搞研究的最需要它了,可我们却没有使用他的权利。我们现在在的这间计算机室里的信息都被严格的屏蔽了,与旁边那紧挨着这计算机室的机房里的大型主机的总系统毫无挂钩,果然搞研究和搞政工还是差一个级啊。”德尔听得出来他指的搞政工的是那些灰衣人,而搞研究的指的是他们这些白衣人。
德尔也笑着说:“我知道,不过今天我不是来做有关中微子的计算的。这次有点别的事儿要说。”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然后拉上了计算机室的门。
“什么事?”帕崔克喝着一杯水。
“获取有关空灵系统的信息。”
他似乎是呛到了,咳嗽了几下,连忙放下那杯水。然后说:“你想干什么?”
德尔凑近他,然后说道:“告诉我,你有生之年还想再见到外面的世界吗?”
帕崔克身体微微一震,然后用食指抵着他的下巴,仔细看了一眼德尔。他的眼中露出了深切的恐惧,但他表现出的不是对见不到外面世界产生的悲凉,而是对德尔问题意图的慑惧。
“不,我想……应该,不会的,先生。当然不会。”他不再用伙计称呼德尔,因为他无法判断德尔的意图和他的身份来源。
他的心中已经想起了在空灵基地以前发生的一件事,在德尔来之前,这件事了结了空灵基地里所有白衣人的“非分”念头,也包括帕崔克。<!--PAGE 4-->——美国,芝加哥空灵基地,2029年……
在空灵基地,一个叫古斯塔夫的人亦是问了许多白衣人这个问题,这些白衣人当中许多人都早有淤积了这一苦楚——对科学失去了信心或研究动力,渴望摆脱空灵基地,寻求自由,在有生之年见到外面的世界。这就像是一坛子酿成醋了的酒,已经对他们无吸引力所以渴望扔掉,而古斯塔夫就是一个不错的倾倒对象,他平时正直而乐于助人,研究超弦理论的在微观粒子上的表现,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实现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结合,实现GUT(物理学准终极理论)。看上去他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前沿科学研究者了,而且正派,并且有传言他也是因逼迫加入的空灵组织。因此古斯塔夫问了他们这个问题后,这些白衣人都与他展开了深入讨论。
于是,古斯塔夫和这些白衣人们开始讨论逃离空灵基地的计划,帮助他们策划了一次大型逃离叛变计划,以通风管道的漏洞为基础,逃离空灵基地,用电磁干扰毁掉空灵基地的一部分监视系统,布置好关键位置的微型米粒摄像头以备不时之需,甚至策划了化学药剂干翻一些黑衣人。整个计划可以说得上成功率99%,是极其完美的分析的结果。
白衣人们也经历了强烈的心理斗争,其中一部分人选择了放弃计划,另外少部分人继续坚持下去,他们将各个步骤模拟,做了多个科学模型和理论分析,还时常举行小会议。古斯塔夫一直坚定地领导着他们。
终于,在精密地布局策划下,他们约定了一天展开这场逃脱计划,人手布局在了每一个计划位置,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就在白衣人们的逃脱快要成功时,突然间通风管道尽头阀门关上了,参与逃跑计划的整整十六个人除了古斯塔夫都被困在了通风管道里。
没过多久,在空灵基地里工作的人只听见上方隐隐听见声嘶力竭的嚎叫声,而隔着那么多屏障,这声音已经变得如同蚊声。在下面的人们都屏住呼吸,听着那声音,嘈杂的空灵基地总研究大房间内变得无比寂静,有人的铅笔划过A4纸的表面,所有人都能听见这声音甚至这声音的回声。全部的白衣人都在听着那似乎是请求帮助的声音,这笔的“噪声”让所有人感到不安。
可是所有听到“蚊声”的人却都没有反应。没有参与计划的白衣人都不吭声,却心惊胆战。所有的黑衣人也不吭声,仿佛这没什么稀奇的。所有的灰衣人也不吭声,似乎这一切纯属意料之中——这就是可怕的了。
终于,空灵基地上方再也没有人的声音发出。
他们可能成功的逃离了?也许吧,白衣人们心中默默祈祷,在下面默默工作着。
那时帕崔克坐在他的电脑前,他对逃跑计划的了解不多,但是他的哥哥杰克是其中的一员,他哥哥曾经极力劝他参与这次机会,并声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但是他由于胆小就没有参加,但他哥哥并没有继续劝他,因为他们(逃离者)甚至制定了反攻空灵基地的计划,他哥哥和那些参与逃离计划的白衣人都想在逃脱之后协助执法人员找到空灵基地,并解救出其他被困白衣人研究者,他哥哥与他约定好,在逃离完成后两天就能再次见面。<!--PAGE 5-->“亲爱的弟弟,我总算接收到来自外界的信号了,可我大概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了,你要见到啊!还有,要记得删除你的记忆。”帕崔克从空灵基地内部手机交流软件里接收到了他哥哥发来的私信。
帕崔克没有看懂这是什么意思,最后那句更使人摸不清头脑,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像那句经典的:I have a bad feeling about this。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一个黑色的电脑屏幕,这可能是每个搞IT的人常梦见的——这是个还只能用basic语言的基础电脑,它左上角闪烁着下划线,这当然不是什么颜文字也不是表情,而是输入显示终端的一般形式。没过多久后一行字冒出:他们窒息而死。
帕崔克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剧烈。上帝啊,你竟告诉我他们的死了!
看来,两天后不能见面了。
他贴近身旁那真正的一块黑色的屏幕,只瞧见上面漆黑一片——电源没开。固然他没有看见那行字。但如果真的有上帝,那想必祂会在那合适的时候出现吧。
他难得冷静地删掉了他哥哥的那条信息,他告诉自己此时不能慌,一步都不能错,否则他就会和哥哥一样的下场,谈何复仇?他将手机格式化,然后冲入空灵基地隐私信息监视记录缓存室,还好,里面没有其他人,他迅速地骇进隐私监视系统并删除了这不利沟通记录。
是啊,我要删除我的记忆。他默想着哥哥的最后这句话。
一天后,古斯塔夫和一群灰衣人一同出现在隐私信息监视记录缓存室里。他们极快速有序的搜集与逃离计划有关的隐私信息,古斯塔夫在这过程中斜眼看了一下站在外面看着他们的帕崔克,帕崔克和他眼神相遇即刻间就转开了头,古斯塔夫板着脸笑了一下,但没有做什么别的。
几天过去,另外许多白衣人从空灵基地里依次消失了,他们都和逃跑计划相关的人曾有密切联系,亦或是有与逃跑计划有关的沟通记录。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消失,灰衣人或黑衣人也没有给出解释,那些人怎么样了更不得而知。
可是帕崔克留了下来,他没有被“消失”。也许是他选择删除“记忆”的缘故。
古斯塔夫在这次事件之后不再是白衣人了,成为了一个黑衣人,易名门多萨。
——美国,芝加哥空灵基地,回到现在(2033年12月)……
德尔又靠近帕崔克,说道:“这不可能。”
帕崔克脸颊上冒出了大颗的汗珠,他左脚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到了转椅的一个脚,身子重心倾斜,前庭和半规管的神经纠正他的运动,这使得他踉跄得一下靠在了电脑桌上,用手撑住了桌防止摔倒。他微微仰着身,脸上依然露出笑容,说道:“咳,先生,我都说过了……我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PAGE 6-->德尔又一次回过头,望向计算机室的门,然后又望向机房的玻璃钢化门,确认这两个门后都没有人后,继续说道:“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的确,帕崔克是个兢兢业业的人,和这里的大多数科学研究者不同,这也是德尔决定找帕崔克的另一个原因,他分析帕崔克许久,认为和他合作会是安全的。不过听到帕崔克的一连串否定后,亦使德尔异常紧张,因为这段对话如果泄露出去,对德尔将是极其不利的。
双方就是在互相猜疑罢了。科幻小说家声称猜疑链仅局限于宏观远距的宇宙文明之间,其实不仅如此,猜疑链甚至可以影响两个近到可相互碰触到的人之间(作者注:猜疑链概念出自《三体》)。
一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另一方也不知道其在想什么。谁都害怕露馅,落到探子手里。因此怀疑带来悖意,悖意带来隔阂,隔阂带来沉默。
所以他们的思想在战斗着。
瞧瞧这人,踉跄着,我应该没有错的,他不是个不思念外部世界的人。
天啊这个可怕的家伙,近年来空灵基地的探子太多了,我得提防这个人,希望他手上没有我的太多信息。
等一会儿,万一他泄露了我与他之间的对话信息怎么办,他岂不是会以为我有逃跑倾向。接下来得谨慎些问。
我到底该不该正确回答他的问题?
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纠缠他,摸清他的真实想法?
如果我告诉他我真实的想法,怎样都是对我不利的,就算我要日后真要逃出“空灵”,为何要拉一个累赘,何况他可能是灰衣人的探子。
我继续这样问下去一定不能达到效果,反而说不定他会利用这些问题攻击我,不管他是不是思念外部世界,我告诉他我的想法都是对我不利的,他抛下我然后告诉那些灰衣人我的“非分”思想的话,我一定会受到灰衣人的调查,那样就不可能逃离这里了。
真该死,我刚才不该那么紧张的,他的眼神仿佛看穿了我,我如果继续抵抗说不定会更惨。
他的举动好像有点奇怪,等一会儿,他,好像怕我?
诶?他的眼神里好像还有什么别的……难道?他怕我?
沉默是可以杀人的。它将人与人的联结切断,构造出忧虑与不信任。显然沉默是最易终结的,也是最难终结的。
终于,德尔开口了:“不要紧张,我……”其实他自己也很紧张。
“……不是探子。”帕崔克接着德尔说。帕崔克看着这个在他跟前显得精神饱受折磨的人,他看见德尔的眼里闪烁着暗淡的光芒,手指颤动,嘴角微弯,黑色的鸭舌帽紧紧地压在这人头上,让人看不透却似乎可以信任。
德尔叹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心中的担子,这担子已经架成了一座信任的独木桥。<!--PAGE 7-->帕崔克继续说道:“伙计,跟我来,这里谈并不安全。”
德尔小心地踏上这信任的独木桥,其实,这对于帕崔克也一样。
他跟着帕崔克前往空灵基地里的研究人员住所区。帕崔克住的是一间和德尔一模一样的房间,依然是那样纯白的金属墙体,简洁而优良的电力设施,惨白的荧光灯。
帕崔克坐到了他的写字桌旁边的木椅上,打开了一台很高级的笔记本电脑。然后他稍微在键盘上敲了些什么,然后说道:“好了,这个房间的监控已经被我骇进并关闭了,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说了,绝对安全。”
“是为了逃跑计划。”德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但是意识到已经说出后,他就不那么紧张了。德尔继续说:“史地奇先生,我以前一般来找你都是为了分子低温运动计算,但这一次,我经过深思熟虑,觉得你是我最适合的搭档,我觉得以你的能力加上我的计划可以使我们逃离空灵基地。”
“叫我帕崔克就好。不过,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还以为这基地里已经没有想要逃离的人了呢。”
“怎么会呢?难道只有你这么想吗?不会吧。”德尔有些诧异,他为自己踩中了唯一一个有逃跑计划的人而欣喜,同时也冒出一身冷汗——如果在这几百人中他没选择和帕崔克谈话而是和别的一个什么人,那他可能就玩完了。
“恐怕确实是这样的,空灵是一个可怕的超乎你想象的组织,实力不绝后也是空前的了,它掌控着世界上最前沿科技的百分之四十,拥有的先进武器可以摧毁一个国家,经济实力也是可以操控市场的。这里的灰衣人甚至有些人是一些国家的政府要员。而这个组织对人的控制也是很可怕的。”然后帕崔克向德尔讲起古斯塔夫(门多萨)的事。
德尔听完后,沉默良久。他看着帕崔克那深蓝色的瞳孔,像是一口深井,里面有个漩涡,在回旋缠绕着一个小小的人,光影从井口射下,映在水中却更加深了那深邃的蓝,瞳孔里的小人却没有挣扎,祂显得宁静,祂旋转着,舞蹈着。从这井口看,这世界的光真如同毕达哥拉斯和奥克麦安所相信的那样,是从人的眼睛里发射出来的了,人本主义是多么的吸引人啊!可是那舞蹈的小人的眼睛呢,它会发光吗?它看得见世界万物吗?
德尔缓缓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么计划反而可以比我想的还要精简,只需要我们两个人就够了。”
帕崔克摇了摇头,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
“你是个电脑天才,难道你不可以骇进空灵的总系统吗?我已经研究了一个月的软件病毒了,希望对你有用。我仔细地研究了加密算法和反触发系统,这个防火墙虽然十分完善,但是我认为还是有漏洞的,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才对。”<!--PAGE 8-->帕崔克依然漫不经心地摇着头,接过了德尔递来的U盘。他要么是已经绝望,要么是另有计划。
“喏,这是我这近些天来努力做的一个软件,算是个病毒吧,我给它起了个有趣的名字,叫‘庞加莱’,庞加莱本是一个数学家的名字,不过我觉得很适合用作这款病毒的名称,它采用的是我独立研发的一款编程软件,因此编程语言很奇特。”德尔挤出了一些笑容,对帕崔克稍微介绍了下他的这款研究了几个月的病毒。
“那就让我我看看吧,我自己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喜欢设计软件病毒当成玩了,可是这东西不能瞎玩,在社会上要是散播出去导致不好的效果,那是有责任的。”帕崔克弯下腰,准备把U盘插进他的电脑里。
然后帕崔克在主机那插U盘时低着头继续说道:“我是这样想的……”
他正要说下去,突然间外面传来强烈的冲击波,德尔一下子被冲倒在了地上,帕崔克的桌子和椅子顷刻间被震翻了。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它紧跟在冲击波后,相差约1秒钟。
那1秒内,冲击波撞向德尔,倒下的瞬间内德尔侧角度看见帕崔克深蓝的瞳孔里跳舞的小人不见了,他才知道,那只是光在帕崔克眼睛里反射出的他自己的镜像。
这是来自上帝的鞭子吗?<!--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