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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奏出两河三生梦,千年的永恒

作者:李泽林 字数:25429 更新:2026-08-27 02:19:05

——《杀死一只知更鸟》:知更鸟不吃院子里的蔬果,不在玉米仓里做窝,只是衷心为我们唱歌,这就是为什么谋杀一只知更鸟就是一桩罪恶。

——伊朗,塞姆南省一村庄,2035年8月……

“快点杀了他吧。”一个戴着面具手持AK47的青年男子说道,他的声音很低沉,透出一种难以听懂心思的语调。

“傻瓜,这并没有什么用!真是搞不懂。”另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说道,他的身材较刚才那人更为消瘦些。

“喂,你们到底干不干,我摄像机都准备好了,要搞就快点!不然我走了。”另一个也戴着面具的男人说道,但他的声音则较细,就好像变声不完全一样。身子也比较矮小。

“算了,我看还是换个日子吧,明天也许可以。你滚吧。”第一个,即拿着AK的人说道。

于是那个拿着摄像机的矮子走了。

拿着AK的人瞅了瞅站在一旁被两个卫兵押着的穿着橙色囚衣的人。然后用手揪了下自己的面具,那面具是黑色的,而且还挺厚,在这大夏天戴着它怪闷的,揪着面具的过程中,倒也能看到他的眼睛,瞳孔竟有些绿,带着些凉意——但并不冰冷,虽然那眼神会让人紧张,但它带着些难以理解的仁慈与同情。这种眼神给人以奇怪的期望,但又能磨灭人的希望。

那个穿着橙色囚衣的人倒也没有因为他做出这个决定而高兴,他头发较长却很整齐,金色的头发使他与周围的人显得不同,他的头发就像刚用梳子梳过一样,脸颊白里透红,嘴角里还隐藏着一丝笑意,完全没有一般知道自己将受死刑的人的样子。

“愣着干嘛?把他送回去啊!”那个拿着AK的人又叫嚷道。

于是那两个押着囚徒的卫兵迷迷糊糊地走开了。他们抓耳挠腮,低声相互嘀咕着什么,大概是不想让那个拿着AK的人听到的话。而囚徒则步调自然,毫不拘谨或是显露出紧张。

“这真是场烦人的战争。”那个消瘦的人说道。

“说得好像是我发动的一样。”拿着AK的人带着些讥讽的语气说。

于是他也走开了,不想和那个家伙(消瘦的人)再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习惯与随身拿着这么一把自动步枪,也许是因为在战争年代,人人都缺乏安全感,他也不例外,而枪支则能让他精神振奋,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卒。

不过他也确实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卒——不管有没有强力的武器。

他随军征战已经有好几年了,走过了古波斯帝国的大半地区,现在也成为了一小支部队的排长。像很多年轻人一样,他当时是带着一腔爱国热血参军的,渴望拯救国家,终结内乱,改善人民生活,打倒土豪恶霸。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热情消退了,因为他发现他其实改变不了什么,于是战争对他而言就变得职业化了,他成为了一个排长,与身边的士兵共同作战,服从“上面”的指令,并随时准备随机应变一下,夺得些战功,并不忘记保住小命,也就差不多了。他在战场上曾无数次拯救他的战友,他曾经小腿被流弹片击中后仍然冒死从战场里拖出了重伤的伙伴。与他一同作战的那个排,更替人数至今没超过五个人,他们都跟随着他,仿佛他是保护神,不断创造着不死的神话。所以战争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没有它,他就会失业,没有它,他就失去了伙伴,没有它,他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和奋斗的目标。

“贾拉里!”一个声音从他侧面传来。

他转过头去,看见远处村庄的棚屋里跑出来了个人。

“妹妹!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贾拉里大声惊叫道。但他感到十分欣喜,来不及想太多。妹妹显得很高兴,向他拥了上来,他马上抱住了她。

“你真傻!真是傻,你都不知道你跑了这么远,随军这么多年,去了那么多地儿,今日终于驻扎到我们村了吗?”她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把泪水浸到了他的袖口上。她语气里带着些责备和伤感,还带着些哭腔。

他来不及惊讶,因为他太过于欣喜了,根本没有想到能见到他的家人,军中从来不会给他这个级别的将士公布行军路线或是战略布局,他们就像是机器一样,服从指令,只管打就是了。所以他甚至不知道这里是他的家乡。因为在作战图上,这里只是一个地点代号和一个经纬坐标罢了。

“啊……这是,这是?我们村?格什菲!”他顿悟到这里就是他生长的村庄后,心里一下子变得难受起来。因为在他印象中,家乡不是如此。他甚至现在认不出来这是他的家乡。而离别时间太长,有太多事情发生,一时间他不能道尽,他紧紧地搂住妹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村庄的样子。

“噢,是啊……呜呜……我们家……”格什菲抽噎道,她漂亮的面颊上浸满了眼泪,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怎么了?”

“哎。你走了这么久,一切都变了。”格什菲擦干了眼泪,稍微振作,露出一丝无限愁苦中的迷样天真的笑容。

“村子被好多人洗劫了,而且还发生过激烈的巷战,炸毁了我们以前的家,每一次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军队,各种地方来的人。爸爸已经被人带走了,……呜呜,后来就听说,爸爸,被不知什么人炮弹打……死了。他们抢我们的东西,羞辱我们,拿不走的就摧毁……,说是为了什么生产力地区性消除,以根除反叛党。”

“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打到这里……”虽然他也不知道妹妹指的是什么人,哪里的军队,但是愤怒就不打一处来。

“那妈妈呢?”

“在棚屋里,敌人来的那天,我和她正好在野外采摘野果,当坦克车开进来时,我深知我不能回去了……于是我也离开了这里几个星期。当我再回来时,村庄已经不成样子了……”她见到哥哥回来仿佛一下子有了依靠,但是因为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原来美丽的村庄也不复存在,所以她控制不住自己又抽噎起来,紧紧地握住哥哥的手。“擤擤鼻涕,别哭啦,至少我回来了啊。”贾拉里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递给了她:“你还是多笑吧,你笑的时候最可爱了。瞧瞧,我还活着,你也还很好。”他强颜欢笑,虽然胸中积愤。

“从军的将士们?也会有用到纸巾?”

“现在的战场不像你想的那样可怕,可怕的只是暂时热战,大部分时候不是那样。”

他跟随着妹妹格什菲,走进他小时候玩耍过的一条条街巷,看见那一栋栋饱含昔日温暖回忆的建筑,从前整齐典雅的古屋变成残垣断壁,破烂的墙壁上还充满了弹孔,街巷里到处都是散落的纸、木片和布,还可以看见战斗掩体用的垛子垒在街角,垛子被子弹穿,从里面泄出沙子,村子里到处都是如此,以致于街上覆了一地的沙,下面的石板路也被磨损的充满缺口——它们以前都是整齐完整的石砖,而现在边缘。

街角躺着一个看似是乞丐的人。

“这是喬奥……,大叔你好……”格什菲走上前去。

“啊……,格什菲,我好饿……,他们走了吗?带走了什么?”喬奥眯着眼,用手在地上摸索,以便坐起。

“走了,走了,现在好的人回来了,您瞧,贾拉里来了。”

喬奥抬起头,眯着的眼睛变得更细,灰白的头发下的脸上全是岁月之痕纹。

贾拉里瞧着喬奥大叔,他比以前消瘦了许多,他曾是这一带的杂货店老板,有着两个漂亮的女儿,她们是格什菲的同学兼好朋友。

“您……怎么沦落至如此?莎米和库米尔呢?她们去哪了?”贾拉里低声问道,似乎心里不想知道答案,他巴不得关掉耳朵免得听到更多苦难。

“还能是什么……,战争!战争啊!她们……被那些匪徒带走了!随军……”喬奥大叔呜咽着,用手抚着肚子。

“这里已经没有庄稼人了吗?”贾拉里问道:“怎么会吃的都没了?”

“因为麦田,被捣毁了……”格什菲回答道,喬奥大叔也缓缓地点头。

喬奥大叔看向四周,然后对贾拉里说道:“听着,这里是你们反叛军的一个重要根据地,你们许多人都从这里出来,他们是饶不了你们的!你们驻扎到这,想必不久后也要走吧……”

“也许他们应该睁眼看看自己在做什么!”贾拉里哽着嗓子,发音沙沙的但极响亮。

喬奥咳嗽着,灰尘被他的腿蹭起,他默念:“感谢安拉,生者愉悦,死者安息。”然后又对贾拉里说:“贾拉里,你不要去报复他们……,这是无休止的,仇恨导致痛苦,痛苦带来死亡。村子西边的拜火教徒,被折磨得比我们惨得多,拉塔一家曾起过纠纷,拉塔杀掉了自己的大儿子,因为大儿子企图威逼他改教……,我们的教义是向善的,绝不强迫别人……,可是……可是拉塔的二儿子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竟贸然参加了政府军,要……,他只是想带来和平。”喬奥突然瞪起眼,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似乎意识到说这些对贾拉里没有用。贾拉里根本没有仔细听,他噙着泪,愤怒和怜惜占据了他的全部情感。他早已对对政府军深恶痛疾。

对于交战的两军,他们都认为对方都是蛀虫,都是社会的败类和扰乱分子,不根除就得不到和平。政府军认为反叛军干扰了国民生活安定,只求自身夺取社会利益,自私自利。而反叛军认为政府军是权力掌控着和既得利益团体的走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以战争就这样一直持续,即便是同一个村的人也可能加入不同阵营。他们唯一共同的愿望,大概只有和平了。可是讽刺的是,愈是如此,和平就愈发遥远。在战争中,双方的仇恨只有增加,民族的对抗和党派的纷争,在战争中得以全面爆发,仅存的信任和善意都被撕裂。而随着战争时间延长,痛苦也在加深。

格什菲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小袋,发现今天她没带来食物。于是格什菲蹲下抚摸着老人沧桑的面颊,对他说道:“对不起,大叔,今天我没有带来小面包,我们得先走了。”

“生活会好起来的……会好的……你们都要活下去啊!”喬奥挥挥手,表示告别,实际上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战争时他的眼睛被瓦斯熏伤了,而他继续用手摸索着地面,爬回墙角躺下,发出阵阵咳嗽声。

格什菲和贾拉里渐渐走出这条巷子。

村庄里没有一丝生气,烈焰般的阳光,仿佛与战争没有任何关系,好的天气似乎不是战争的代言,因为它象征着和平。但这村子俨然已经陷入“绝对自由的混乱”状态了,村民们聚集在一起,用仇恨的目光望向所有的士兵,无论他们是政府军还是反叛军,是北约军队还是俄罗斯武装。贾拉里也对此感到难受,因为他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一个街角,青少年们拿着机关枪弹射掉落在地上的弹壳互相投掷,那弹壳带来的欢乐不亚于从前他们丢掷石子时的欢乐。在被贫铀弹或是次声波炸弹炸毁的房屋的瓦砾上,青少年的头儿举着钢筋讲话,宛如独裁者宣布命令。随着一声叫喊,聚集着的青少年们就四散而去了。他们的笑容里仿佛暗示着战争不曾发生。

另一个街角,其他连队的两名背着步枪的士兵大声吵闹着,旁边的士兵用脚踩灭刚刚丢落的烟头,站在一旁,打着哈欠并看着那两名士兵为一个被人遗弃的手机的所有权而吵的面红耳赤。

太阳烘烤着荒芜的田野和颓圮的房屋。远处其他部队的装甲车冒出灰黑色的烟,焦油的气味使人窒息,那钢铁野兽沉闷的声音,让无家可归的难民逃入麦垄边上的杂草里,让尚有居所的人纷纷藏入了屋内。

黑黢黢的窗户里露出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像贾拉里一样的士兵们。虽然这是出于恐惧的监视,但它亦使被监视的人不安。而到了阳光下,那监视的目光里的仇恨就明显多了。上级告诉过他们如何面对暴民,却没说过如何面对着具有威胁性的目光,何况,这些目光来自他的乡亲。<!--PAGE 4-->又走过一个街角,一个小男孩从家中跑了出来,撞到了一个士兵的腿上,绊倒了士兵,那士兵立即站起一脚把小孩踢开。那小孩大声哭闹,从土堆里挣扎着跳起来扑向士兵,正在此时只见孩子的父亲愤怒地从破败不堪的土屋里冲了出来,但他却只是揪起了他的孩子,把他拎回了家。随后从屋子里传来的是枝条抽打的声音和那小孩凄惨的哭号。

村子外围的树下,一辆老款俄式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坐着几名正在嬉笑的军官。他们中间坐着一位姑娘。他们抚着姑娘的胸脯,其中一个则搂着她。姑娘推搡着,脸上却带着使人不安的神情。

再走过去,在田地里,卧着一具尸体,大概生前是农夫。他的腿上暗红色的印记,似乎说明他是被坦克轧到。也许因为没有人医救他,所以伤重不治使他死去。他脸上写的正是他生前的痛苦,那种扭曲,贾拉里从未见过,就像那人的脸也被坦克压过一样。

贾拉里和妹妹急匆匆地走过这一切,他感觉脸上红热,他感到生气,却不知道生谁的气。究竟是生自己上级的气还是生乡亲的气亦或是生敌人或自己军里士兵的气他搞不清,但他从理性角度上想却只能将这生气的原因归结于敌人。他坚定地认为敌人才是始作俑者,是罪恶的根源,是离间的根源。

他们总算踱到村子边缘,贾拉里双手抵住一堵墙,头顶在上面,阵阵灰土和墙皮被蹭落下来,在他低着的头下,滴落着点点汗水和泪水,它们打在了他身下墙角的沙上,浸润了沙土,沙土变得湿润而软烂。然后他低下了头,收住了情绪。但目光却泛白,恐怖的神情让妹妹担心。

“哥哥,你别生气了。”她害怕地低声说。

“不行,那帮狗娘养的政府军叛教者!我要去收拾他们,把他们的人杀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我们才不是怯懦的奴隶!”他满目狰狞,在浸满泪与汗的脸上,他那翠绿色的瞳孔变得暗淡。而格什菲没有说什么,她看着他,饱含恐惧,面容僵硬。

稍微平息后,他们在村子外围踱步,他问道:“格什菲,你和妈妈现在住在哪?”

“那间棚屋。我搭的。”她瞬时不再害怕了,露出了笑容,并用手指向远处一个又小又破烂的白铁皮房子,那虽说是房子,它却不如集装箱大,相比之下旁边的胡杨树倒是显得宏伟。

那胡杨苍老的躯干上纵横沟壑,树洞里白蚁也把它蛀蚀空了,但这也使它变得刚健而轻灵,不易负重过度而断裂。时间予岁月以生命,予生命以沉重。

贾拉里点了点头,表示他看见了妹妹的住所,他向她挤出一丝微笑,竖起一只大拇指。但他心里依旧沉浸在伤痛和愤恨之中。

“我先走了,回部队里办点事。会回来的,过些时候去见妈妈。”他咬紧嘴唇,牙齿咯咯响。<!--PAGE 5-->“嗯。”格什菲有一丝忧虑,但也没多问。

他背着枪,快步跑回军营。烈日当空,这个荒凉的村落位于伊朗高原上,虽然不是沙漠,但土壤是沙质的,固较为贫瘠,上面只生有少量的干黄色的硬草以及少量的胡杨树。

军营很是简单,只有数个军帐。所谓“叛军”也就是一群民兵而已,贾拉里就隶属于“叛军”,而非政府军,因为他认为只有起义现今才能拯救他的氏族、乃至国家。对于他这个级别的将领来说,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卖命,只知道:敌人都是可憎的,他们危害国家利益,对人民有害,应该除掉。

他一只脚猛地踩到了一木凳上,大声喝道:“开会!开会,开会!都他妈的给我起床”他随手从身边抽出一支哨子,连续吹了好几下。

排里的士兵纷纷从午休中醒来,虽然带些睡意,但由于纪律有素,他们很快就整齐的聚集到了那最大的营帐,这是开会的地方,也是贾拉里所带领的排的司令部。

“听好了,伙计们,我知道你们很多都是从塞姆南省来的,还有不少人是我的伙伴。”他看向几个士兵,向他们微笑并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回到了我们的老家塞姆南!”下面几个士兵开始低声交谈,然后有人欢呼,似乎高兴回到了老家。士兵们厌倦了战争,想到老家不由得开心,于是他们漫谈起来,会场里气氛变得逐渐活跃,变得掌控不了了。

于是贾拉里又吹了一声响哨。

“静一静。伙计们,虽然这是老家,但是大部分人之前还不知道,可你们不知道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它变了!它变得让你们认不出来了!这不怪你们,它不再是昔日的样子了!”他怒嚎道。

“这又是为什么呢?这该怪那些敌人,那些混账!他们抢劫我们的村庄,烧毁我们的麦田,欺侮我们的乡亲,强奸乡里的妇女,杀死、奴役我们的兄弟!伙计们,你们说,那些人,可以饶恕吗?!”

他愈发激动,会场里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然后他继续对一个一起长大的伙伴(就是之前那个消瘦的人)说道:“看看啊,赛柯,这是我们长大的村庄!房屋全部破败成这幅样子,我的妹妹现在居然住在白铁皮房子里!曾经可爱的村子变成什么样了!到处都是易卜劣斯(作者注:伊斯兰教恶魔)施法的劣迹啊!它诱导那些虚伪的军人成为了邪者!他们成为了叛教者!是安拉的违抗者!我亲爱的妹妹和母亲居然住在单薄的白铁皮棚屋!”他没有意识到那句讲他妹妹居所的话他重复了两遍,这有可能是他太激动了。

“这里居然是我们村?”赛柯叫道,他似乎不敢相信这一点。

“是的,所以我们应该代真主收拾掉他们,这是正确的意图,他们会下火狱!”贾拉里大声吼道。<!--PAGE 6-->听到这一消息后,众人先是无一例外地愣住,然后变开始微微躁动,最后不知是谁先叫嚷出来几句脏话,接着便是整齐而有节律的呼喊:“处置他们!!”“杀了他们!”“干掉恶魔!!”“处置他们!!!”“杀掉他们!!那群混账叛教者!”“处死那些俘虏!毒瘤!”

会场变得情绪高涨,这三十个士兵群情激奋,开始举起枪支大声吼叫,在军帐里嘶喊,甚至有人开始朝天鸣枪。那军帐顶部被击出了多个弹孔。

“走!我们让他们后悔!咱们今晚去俘虏营。”贾拉里提起他的AK47,冲着账外连射了一个弹夹的子弹,声音响彻云霄,他竭力发泄,想让怒气顺着子弹飞到天边。这枪声几公里外也能听见,不远处村子里的人再度躲了起来,生怕又发生了战斗武装冲突。荒渺的高原上,“叛军”的这一支小部队唱起了血与恨的军歌。

到了晚上,走到俘虏营里后,贾拉里示意激愤的士兵们退下,只叫来了赛柯和易卜拉欣(之前那个拿摄像机的矮子)。

这里夜空明亮,漫天繁星,月光照在胡杨的树叶上,显出淡淡的紫色,夜空下除了士兵们的叫嚷声就没有任何声音了,这一小撮人似乎拥有上天赋予的力量,充满勇气,心中都激愤不平,而他们纵使如此自满,自以为充满力量,其实却又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无比弱小。

俘虏营里的俘虏并不多,只有六个人,其中就包括这天早些时候打算处决的那个金发年轻人。

那个金发年轻人见到他们三个又来了,微微一笑。

“孬种,你要去地狱了,是不是有够开心的啊?别怕死啊,一点都不疼,就算疼,也该是你的心疼。当个异教徒,一定很苦吧。”赛柯叫道。

那个金发年轻人依然微笑。

“哼,你跟着他们,那群叛教者,还支持他们,就是你的罪过,就算是你信仰的虚伪的神灵也不会救你的,你不配做殉教者!”赛柯见他还是如此淡定,又继续嘲讽道。

而俘虏营里其他的人则都端坐着,虽然没有微笑,面容僵硬,但并无惧色,他们都蓄着胡子,身穿长袍,他们都是什叶派教徒,伊朗人。唯独那个金发青年不是伊朗人,而且还在微笑。

贾拉里抬起手,示意赛柯停止说话。

然后贾拉里用波斯语(这不会被那个金发年轻人听懂)向那群政府军俘虏问道:“你们想要怎样?”

“我们不想怎样。”

“那这外国佬又想怎样?”

“他是异教徒,我们怎么知道。”

“所以你们是叛教者,与异教徒为伍!”贾拉里向着他们嘶吼。

那五个人并未变脸色,沉默了一会儿后,其中一个说道:“你想让人死,不需要那么多理由,废话少说。”这人极度虔诚,似乎视殉教为最高目的。<!--PAGE 7-->贾拉里盘坐到地上,发出轻笑,压低语调说道:“我要让你知道,我只让你一个活下来,你的四个伙伴,都和那个异教徒一起死。”他指着那个说话的人,再次露出奇怪的笑容,但声音很低沉。

那个之前说话的人开始惶恐,似乎他得罪了什么人似的,他完全没料到贾拉里会这么说,他仿佛觉得这不公平(不让他死)。但其他的另外四个伙伴依然面容平静。

“那么,就让有礼貌的异教徒先来吧。”贾拉里说。

然后贾拉里用英语说:“You。Ferst。Pelese。(贾拉里发音不准,意为你先请)”

那金发青年笑着,似乎早已理会乐他们谈话的内容,由盘坐状态直接站了起来。贾拉里做了一个“请”的让路手势,让他走出了俘虏营。

“我欣赏你的态度,看来洋鬼子都是讲究礼仪的。”贾拉里走在他身边,说道。

账外,有乌七八糟二十多个“叛军”,他们唱着民歌,围坐在临时起的篝火旁,火堆噼里啪啦的鸣叫着。“叛军”们见到金发青年走来,都唏嘘不已。

“来了。”

“杀了他。”

“会杀的。”士兵们交头接耳地说着。

“伙计们,先从异教徒干起。”贾拉里用波斯语平静地说道,边说着,他侧眼看了一下那个金发青年,那人乖乖的站着,双手被麻绳绑在背后,深知他自己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便也依旧保持着微笑。贾拉里叫来易卜拉欣,低声吩咐他将处决录成视频。

月亮越升越高,长庚星越降越低。

这个晚上,没有一个士兵想担任处决俘虏的职责,他们都坐在篝火前欢唱,唱起家乡的歌谣,轮流讲述有趣的故事,并在荒野间玩着古老的摔跤比赛。

金发青年的双手被捆在一根木桩上,身穿橙色囚服,嘴被白色的布绑住,他跪在地上,目光透出木讷,似乎是对死亡既期待又手足无策。他似乎不怕死神的来临,但他似乎又有许多不舍。所以他的木讷中又显麻木。纯粹的麻木是一种奇异的状态,它是发呆的升级版,让整个人变得犹如一群波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第五态)的粒子,呈现出统一的量子态。让人显得呆滞、无神而且思行合一,思想里也没有了任何犹豫和分歧。

贾拉里望向他的眼睛,一刹那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眼睛里虽不是德尔在帕崔克眼里看到的那跳舞的小人儿,但却也摄魂一瞥。他走到摄像机前,说了按照程序要说的话:“这个干扰我们伟大事业的人,是邪恶音讯的传播者,他让世人受到麻痹。你们西方,尤其是美国,将会为你们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既然你们支持杀害我们妇女儿童乡亲的恶人,那么我们也将以牙还牙,这个年轻人就是受到你们思想毒害的人,在今天他将替你们接受惩罚。”然后,他犹豫了一会儿,站在那里望着俘虏,他攒紧拳头,汗液浸到了枪的握把上,他不想看着那青年的眼睛。于是易卜拉欣将照相机旁的高功率弧光灯打开,那刺眼的光直接射在俘虏身上,那金发青年闭紧了双眼。<!--PAGE 8-->贾拉里依然站立在一旁,他盯着那个被灯光禁锢的灵魂忖度了许久,但突然想到摄像头仍然开着,不能因为自己的犹豫就耽误了摄像,便举起手枪。

枪响了,那青年闭着眼。也不动弹一下,额上就留下了一个轻轻的红斑。

不久后又响起了四声枪响,比起下午连放浪费的那一个弹夹的子弹,这四发子弹都“各得其所”。弹无虚发、充分利用了。那差点被体肤浆液溅到的摄影机也将视频成功录好了。血,在夜空下是黑色的,只有它的气味才能让人肾上腺素激增。

四个伊朗俘虏,都由贾拉里一人枪毙。

这的确是排队死亡,那些人都异常平静,贾拉里也和他们一样,中午时的怒气完全消了。他从容不迫的扣动扳机,最终嘴角保持淡淡的微笑,弹无虚发,被杀者没有痛苦和呻吟。而施刑者却常露微笑。那热血,在施刑者体内流淌。至于那爆裂的血管里飞出的血液,却是冰冷的。

那个金发青年叫怀特,是个美国人,曾与桑塔斯一同做战地报道。只有他的死被易普拉辛全程不漏地录制下来并加以剪辑,配上宣传性解说,发布到了网上。

——阿塞拜疆,巴库郊区,2035年9月22日……

德尔倭在电脑前,看着网页头条的那则新闻——“美国记者怀特惨遭杀害,暴徒无情虐待人道主义者,血腥残酷,怀特生前……,他的家人……”他叹了一口气,不是因为伤心或悲痛,而是因为最近这种类型的新闻越来越多了。

没有温度的爱可以使人变得麻木冷血。

“不过是个变态……”他自言自语道。

他操起鼠标,再度打开了他的黑客专业信息检索软件,希望能从这个怀特身上获取残余的信息,以了解桑塔斯的状况——毕竟桑塔斯与他在某个湖畔监狱里曾联系过,而德尔也没想到这么快这个叫怀特的年轻人就告别人世了,不过他对于与自己无关的人一般是没什么感情的,无论新闻怎么渲染,说“可怜的怀特的妻子向总统申诉啦……、一家无依无靠的惨状啦……、怀特兜里一直放着的他小儿子的照片多么可爱,恐怖分子却在视频里撕碎啦……”这些统统对德尔没用,他对这些没有任何感觉。他对他的泪也无比吝啬。

因为他知道,值得可怜的人实在太多了,如果他因某些人感动,那就是对另外一些不被发现的更可怜的人的“不公平”,这是非兼爱的。如果不能成为仁士或圣人,那就不用如此悲苦于天下兴亡或是民间苦难。德尔看来,如果不是亲朋好友或是家人,那就不值得浪费自己的感情,对不同的人,他有不同的感情份量,这一平衡份量不容被外人所破坏。在他看来,这种麻木是一种自我制衡。这种麻木不是冷血,而是迟钝。<!--PAGE 9-->重复搜索怀特的信息后他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那个怀特已经没有更多的“有用信息”了。他虽说知道之前骇进桑塔斯通讯内容里有出现过怀特,但他偏偏无法骇进怀特的通讯设备,看他与桑塔斯的更多联络,纯粹是因为现在怀特所有通讯设备都废了。

于是他又靠在躺椅上,用手蔽住眼睛,拇指紧按住太阳穴,想着该怎么做。现在赫辛仍戴在他家中,但不再与他说话。

好吧,既然没有什么别的可做的,那就让我试试联系那个暴徒吧,兴许他有点能力。如果可以控制他,那我定能让他找到桑塔斯,或者提供些别的有用信息。

他打开手机,骇进了国际风筝动力无线网的监控系统。

让我看看,嗯,你叫:贾……拉里。我看看你在哪里。让我们来一次公平的交易吧。

程序初始化检测中

…………

……

…………

程序检测完毕,已经安全隔离本机

程序已骇进目标——“反叛军小排长贾拉里”的通讯工具07:51:03

程序正在避开漏洞检测07:51:03--07:5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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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已通过网络植入病毒庞加莱07:51:07

病毒正在选择编译07:51:07--07:5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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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已控制目标通讯工具(型号:XC86centfire手机)07:5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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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已瘫痪目标通讯工具杀毒软件07:51:12

病毒已瘫痪目标通讯工具反编译功能07:51:13

病毒已修改目标通讯工具元数据库07:51:14

病毒已修改目标通讯工具注册表07:51:15

病毒已瘫痪目标通讯工具网络联络修复功能07:51:15

病毒已瘫痪目标通讯工具无限电通讯功能07:51:15

程序已植入传感追踪器软件GPS锁定07:51:15

“哼,10秒就被放倒了。”德尔感到高兴。因为他回想起通过网络骇进“上司布莱”的事,那次连防火墙都没击破,寻找漏洞就加载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于是他在贾拉里的手机备忘录里主动输入了一条消息,希望藉此与他沟通。

——您好,我是德尔·维基,至于这名字是不是化名,还是别的什么,您不用在意,您只消知道,您的手机,已经废了,是我让他废的,如果想修好,或是重新联系外界,就在您的这台手机的备忘录里写上这几个字“我愿意听你的”。如果足下试图通过你们排里的人联系上级,那他们的手机马上也都会被我废掉,还有你们排里的其他诸多电子设施也一样会被我废掉。你们将失去补给,饿死在沙漠里。对此,望慎您重考虑。附:我才不是什么人道主义者或是复仇者,我只是想让你帮个忙,希望我们能互相尊重。真主保佑!

不久后,那手机的备忘录里出现了几个字母:

——FUCK

德尔叹了口气,知道刚才那招也不行,便再骇进了那台手机,通过全球风筝网络植入了一个电磁波干扰软件,把贾拉里军队里的无线电、信号基站、微波炉、载具电池都给干扰并磁化销毁了。<!--PAGE 10-->于是,他又在贾拉里的手机备忘录里主动输入了一条消息。

——希望我们能够正常、平和、愉快友好的交谈,我并无侮辱之意或刻意捣乱。鄙人真诚的希望与您合作,日后您想做的事将会得到我的全力协助。如果您不同意,那么,我将销毁你们的枪械指纹启动系统,这样你们将失去战斗能力……有望足下慎重回复。愿真主保佑。你将不会受到伤害。

这条消息并未很快获得回复,但德尔也不着急,因为他对此很有把握。

果然,两个小时后,很明显是贾拉里军中迎来了一片混乱,所以贾拉里在手机备忘录里输入了:

——操你妈,你知道在干嘛吗?不过现在我倒可以考虑听听你想做什么。

——很好,作为回报,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你苦苦寻觅想要借此立功所搜寻的敌军,即伊朗正规政府军就在你们正西方五十七公里处扎营,让我看看,他们现在正在逐渐起床,准备早餐。

——我操,你怎么知道,万一你骗我,我进套了呢?

——爱信不信,因为你无需告诉我你的军中计划,我也无从获知,我们之间唯一的信息获取渠道就是这样一个备忘录沟通,这一沟通方式很安全,你可以放心。我也查过你的全部信息记录,真是少的可怜,没有任何军中机密,只有几条和家人的短信,然而那些也没有任何价值,嗯,不过你是个顾家的人,我欣赏你这样的人。话说跑题了,总之,我也是有求于你的。

——你想怎样?你偷看我发给我家人的信息!

——那些玩意对我并没有什么用处,我说过了。

——所以你想怎样?我能做什么,让你这个又蠢又臭的蛀虫离开我的手机?

——告诉我,你是怎么抓到怀特的,在哪里抓的?

——谁是怀特?

——就是那个金发的洋鬼子啊。你怎么会不知道?

——切,原来你是指那人,那人我知道啊。他是在德黑兰激战的时候袭击一个军事基地找到的,那里很混乱,我带领的排只俘虏了六个俘虏。其中就有他,呵,你们的新闻上可以看到他吧!

——是的,不过,我想那个军事基地在德黑兰西北吧,即拉延水库一带吧?

——胡扯!你怎么会知道?

——你无须知道我是如何知道的。你继续好好说下去,我就不会黑你军中设备。

——那里确实是拉延水库,那次战役主要是跟政府军非正式民兵对战的,争夺拉延水库的一些重要军事设施,顺便抢一些俘虏,那个怀特就在俘虏的监牢里,他们都是单间,那些叛教者的军队撇下他们不管了,我们好几个排抢到了俘虏,不过也有很多俘虏在混乱中逃散了,这一切也就是发生在几天前。至于杀死五个俘虏,则就在昨天,接下来我们要向西部突进,正好就是你说的有政府军的地方。<!--PAGE 11-->——你不用说出你们的军事行动动向机密的。虽然,我也不会泄露出去。

——你对这些很敏感,一定是职业军人吧。

——不是

——操,你是哪里人?什么势力?

——阿塞拜疆

——呵,傻阿塞拜疆族。

——你信与不信我说的一切话,都取决于你,反正这与我无关。

——变态

——不管怎样,我要你和你的部队,再次前往拉延水库,然后在那拍几张照片给我。

——该死,你想怎样?那里万一有敌人呢?

——你放心,我若不想不让你死,你是不会死的,你和你的部队会很安全。

——我凭什么相信你?服从于你的指令?

——凭我能让你的部队瘫痪,并让你的上级抛弃你。

——伊朗,塞姆南省一村庄,2035年9月25日……

贾拉里刚刚完成一次大会,这次大会讨论的正是德尔的事情。他们这支部队正困扰于无线电、信号基站、微波炉、载具电池损坏的事。

“排长,你是说有个变态联络你?还搞坏了我们的东西?”

贾拉里点了点头。

“操,那干掉他啊!干掉异教徒!干掉叛教者!!干掉那个捣蛋鬼!”会场里几个人喊着,但没持续多久。大多数人纹丝不动,会场马上就变成死寂一片。

贾拉里从座位上站起,说道:“伙计们,我猜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嘿!干掉那个人,搞坏他的基站!修好手机!”一个士兵嚷道。

“闭嘴!我说话的时候谁都不准说话!”贾拉里冲着那个士兵呵斥道。他举起手机,在半空中摇晃,然后说道:“你这傻瓜,那人绝不是个智障,你以为你找得到他?哈哈,你们难道认为他躲在手机里?愚蠢!”他站到那士兵跟前,使劲用鼻子在那人面前呼了一口气。那士兵立即吓得站直,双眼发直盯着贾拉里的脸,全身不敢动一下。

“所以你要怎么做?那人又要做什么?”赛柯说。

“我讨厌这种被人指使的感觉!我贾拉里年少时曾发誓过,绝不做这样的人!我本要混出自己的一番事业的!带领你们打倒那些杂种,收拾掉腐败的政府军,但是实在太该死,我居然不能保住我军队的控制权!都是那个人搞的鬼。伙计们,真是抱歉了,我现在只能听他的。至于他要做什么,我也摸不清楚。但你们都知道真主是全能的,全知的。”贾拉里走到一个椅子前,一只脚蹬了上去。

然后贾拉里故意停了一下,全场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后,他说:“‘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求你引导我们上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除此不必多言了,俩目,米目**。”

“好吧,他并没有伤害到我们,不是么,除了这几台机器,他还提供给我们了一些看起来很有用的军情呢。”一个士兵说道。其他人也纷纷点头。<!--PAGE 12-->“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没拒绝他。但是,我们不能就此相信他。至少,我们可以宽限他一下,‘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以苍穹和启明星盟誓,你怎能知道启明星是什么?是那灿烂的明星。每个人都有一个保护着。你当宽限不信道的人们,你当宽限他们一下。***’”他停了下来。目光柔和了许多。

贾拉里低下头,希望收集一下战友们的意见。

“噢~,天知道啊!”

“真主是明视的。”

“嗯……,是啊,只能这样了。”

“我们不该相信他!”

会场又变得纷杂,贾拉里意识到肯定不能达成统一意见,就抬起手,示意安静。然后说:“活下来,我们只是要活下来,我们只是要帮助我们的乡亲。拥有自由享受生命的权利,他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干扰到我们,而且我们之间的交流很公平。虽然他是个变态,但他至少不像是政府军的那些杂种。”

众人纷纷点头。

“那好,就这么定了,去一趟拉延水库吧,虽然那里现在又重新被政府军控制了,但我们可以混成平民,渗透进去……,不会太危险,这不是一场大战役,他只是要点照片而已,不是吗。明天出发。”

于是那天下午,贾拉里连忙赶回了他家人居住的棚屋。

那间小小的棚屋比起村子里的房屋,要破败许多,墙体由木头和布连接支撑,顶部和侧面都盖上了白铁皮,起到一些遮风挡雨的作用,可是铁皮的吸热性却让那小棚屋在白天变得十分燥热。

棚屋里,妹妹坐在一个原木上刻制小雕刻品,她细小的手握着小凿小锤在固定在基座的木头上敲敲打打,那个桌子上也落下了一层木屑。做好的雕刻品则整齐的立在房屋的一角,那是些小人儿,各式各样,够组建一个国家了。而他们的妈妈也坐在同一块原木上,编织着麻布,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全身黑色,穿着长袍,只有脸部露出,而这眉宇间也透出了锐利,但似乎又是心中无意露锋芒,因而大致看上去,她显得柔和而坦然。

“贾拉里啊……,你没有见到你爸爸最后一面,我为你感到遗憾。”母亲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让贾拉里无所适从。

“嘿,妈妈,可是你看我还是平安的回来了啊!”他露出笑容,但却不太自然。

“你回来与不回来,没有什么区别,你的生死与否,已经与我们无关了。水手的任务是航行,海里有没有鱼,对他没有影响。但渔夫猜疑他图谋鱼类,钓者畏惧他的大船。”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说,今天你怎么这么奇怪?”格什菲说道,“哥哥,可能你太不顾家了,妈妈生气了。”格什菲凑近贾拉里耳旁说道。

仿佛是听见了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母亲说道:“我没什么好生气的,我亦不是钓者,更不是渔夫。哎,孩子……”贾拉里母亲一直是穿着一身黑袍的,她是个传统的伊斯兰女性,也正因为这身黑袍,她显得多了一股神秘感。而这奇怪的有关渔夫什么的话语让贾拉里更觉得不舒服。他小时候对母亲就带有恐惧,而这恐惧至今也没有消散。<!--PAGE 13-->“好了,我知道,你来了,但终归是要走的,而且如果不会走的话,你也不会来。”她拎起一个麻袋,里面放的尽是些地薯。说道:“你不需要担心我,我们有吃有喝,过的不见得比你差!走吧,你要是军里事情着急,现在就走吧。”然后她又把地薯收好。

“可是……,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而且,这里也住不下你。孩子,好好生活吧,要跟随自己的内心啊。”她坐回原木凳上,继续编织起布。

于是贾拉里走出了棚屋,准备回到军营。

经过胡杨树后,妹妹追了上来。

“贾拉里!带上这个,它会给你好运的。我最近做的。”格什菲的脸红扑扑的,她取出一个小雕塑,那是个盾牌,正面刻写着法尔斯语(波斯语)“守护”,反面是个可爱的小人儿的图样。

“是吗,你真是太棒了,谢谢你啊。”贾拉里笑着,握紧了那个小雕塑,跟妹妹拥抱了一下,然后便走进了沙漠,回往军营。

——伊朗,德黑兰集市,2035年9月28日……

在德黑兰的大集市里,他们左顾右盼,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的出现。他们头戴白色圆帽,身穿褐色长袍,身材不一,面色各异。但是步调一致,互相凑耳传话。

这里灯火通明,店铺在人行街的两旁,整个集市高高的顶部有拱形屋顶盖住,遮蔽风吹日晒,让集市内部保持成较让人舒适的环境,这里的人很多,有嘶哑着嗓子喊叫着“价格大减”的肉贩,还有卖蔬果的大妈头顶起西瓜展示给路人,还有香料店铺的搬工在集市内扛着打成捆的桂皮行走,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咻~,偷这么几套衣服也不容易啊,多亏我小时候跟老爹在县城练过手。”一个蒙面人在纷杂的人群中向另一个人说道。

“嘘,你小声点,这里可是敌人的地盘。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看那边的出口!有政府军在搜身,搞到枪就不好了,绕开他们,懂吗?咱们分头行动,少说话。”贾拉里压低声音,贴着罕法尔(贾拉里军中的一名士兵)的耳朵说道。

“伙计们还有带枪?”

“一半的人带了,但尽量不用,这里人多,容易误伤,而且还不好逃掉之后再聚集。”

不远处又有一个蒙面人向他们做了一个手势暗号,让他们从侧面一条径子躲开巡逻的政府军搜查员。于是他们俩就贴着彼此,挤过人群,到了杂货片区。

“伙计们逃出去了?”他们俩与那个做手势的人会和后说道。

那个人感觉不便说话,就点了点头,然后引着他们从侧面一个出口离开了集市,登上了一辆小的敞篷皮卡。然后他向皮卡后面的车斗指了指,示意他们坐在那上面。然后他自己跳上前座,启动了皮卡。<!--PAGE 14-->等他们俩登上车斗的座位后,那人回过头,扯下遮脸的面巾说道:“军火搞得差不多了,一批批都运到了拉延水库,我们可以搞一场奇袭。”然后他就启动了车,开始向城外开。

“干的好!赛柯。”罕法尔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头问贾拉里:“那,老大,你觉得我们该怎么打?”

“蠢货!我们不需要打!”

“那我们要干嘛?”

“是啊,带了这么多伙计,都等着干仗呢!”前面的赛柯驾驶着车,后面的贾拉里和罕法尔颠**着,每来一个路坑或者坎就把他们从座位上颠起来。

“反正,先去拉延水库吧,到时候有详细的监测计划和应激逃跑计划。军火无所谓,载具都搞到手了吧?”

“不知道,这你得问易卜拉欣。”

“该死,这种重要的事我不是吩咐过了吗?给一个靠谱点的家伙来干!”贾拉里冲着赛柯嚷道。

“靠,这你不能怪我!”

“不说了,老子得眯一会儿。”车子还在开,但贾拉里从皮卡后斗一下子从车顶翻到前座的副驾驶座上了。

“喂!老大,这样很危险!”罕法尔叫道,试图阻止,但那时贾拉里已经安稳的坐在副驾驶座上了。

“闭嘴,整天老大老大老大的,我又不是你娘。老子要睡觉,你们都给我消停会儿。”

于是罕法尔不说话了,赛柯也专心开着车。

德黑兰是西亚地区最大的城市之一,古迹群林列,也有很多现代建筑和高楼大厦,但他们无心去观察这一切,因为当晚,他们要进行一次特殊行动。

下午的晚些时候,他们抵达了拉延水库附近一座小丘。这里聚集了贾拉里所领的那个排的“叛军”抢或是偷来的近十辆皮卡,士兵们坐在车上或是车下,擦拭着军刀,用细绳沾上润滑油润滑枪管。不时传出低声交流的声音。

抵达这里后,贾拉里从车上跳下,厉声喝道:“嘿!大家不需要武器了。这不是战役,和以前情况不同,我们不会与其他排或是军队一起作战,我难道没说过吗!所以把武器都给藏好收起来!”

然后赛柯和罕法尔从皮卡上抬下了偷来的大量衣物,掷在地上。

“看见这些了吗?都是罕法尔搞来的!咱们换上这些衣服,每个人带一把手枪藏好就行,然后我和几个人理直气壮地走进拉延水库,你们只是防备万一,没有我的指示就不要行动,懂吗?”

士兵们纷纷点头。收拾装束,换上各式各样的新民袍。

“好,开干吧。易卜拉欣你跟我来,其他人四个人一组,围在山丘上分散分布,没有情况发生的话就按兵不动,尽量掩蔽在灌木或草丛里。然后再留八个人守在车这里。”说着,他就什么武器也不带,大踏步的带着易卜拉欣向水库外的那个长长的方形单层建筑走去、拉延水库的水面在晚霞中微微烁映着灿然的红色日光,附近山丘都在背光暗面,甚是利于掩蔽。<!--PAGE 15-->这时,他的备忘录里出现一条消息,使他放慢了脚步。

——那屋子里有十二个人,每个都带了长管卡宾枪,你如果两个人想和他们火拼,是不可能的。

——靠,你既然能搞清楚那个屋子里的东西和人,还要我干嘛?

——我只能获取配有电子通讯设施的人的信息,很巧的是,利用一个人的手机,我骇进了那里的监控摄像头,所以看清了一些东西,但是地下室竟没有监控,我无法获得任何信息,所以要你进去。

——所以我要怎么干?

——你带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带。

——很好,偷偷溜进去,如果被发现了,就说你是个游客,拿出手机假装拍照。话说你旁边那家伙,他可信吗?

——可信。

——嗯,那也不要和他一起进去,你单独找到地下室,进去看看有什么,如果可能的话就拍几张照片到你的手机相册里。

——好。

“嘿,易卜拉欣。你守在房子外围吧,我进去就好了,一个人不容易被发现。”他望向四周,试图锁定他的士兵们是否已经掩蔽到了指定位置。

“可是不是说好要大摇大摆走进去吗?”易卜拉欣说道。

“计划有变。”

太阳此时已经落下山头,拉延水库的水面变得暗淡下来,大地渐渐变成暗色调,而天空的两翼充斥着紫红色的光,几片乌云在日落方向的远处,被日光照的彤红,唯独云的中间依然暗黑,因而知道是乌云。水库一带没有任何民宅,这栋长屋也不像是什么重要建筑,它显得矮平,窗户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水泥墙壁上也没有涂上任何颜色,这使得这栋单层建筑就像是一个长长的灰色火柴盒,平躺在水库的边上,似乎是被水库的水泡湿了一样,那建筑的基层水泥颜色较深,墙壁上也尽是酸雨腐蚀的流痕。

他想着家人,努力镇定自己,俯下身去,轻轻起手抬起老旧的窗户,从窗台爬进,一只脚离开屋外的石面,石上的被湖水沾湿的青苔膨起来重新呼吸起来,他斜侧着身子,有如有着专业窃贼的身手,那窗户虽然只被他抬起了差不多半米,而他整个身体通过这窗户则完全没有碰到窗台和窗户,可以用如丝般顺滑来形容,整个过程毫无声响。进入屋子后,他能听见里面人的说话声,一听便知道是波斯语,他来不及看手机去获取德尔的帮助信息了,但他倒也有信心做好这件事。

他站起身子,身体靠着墙壁但又没有贴上,因为一旦贴上的话那靠着墙壁移动的摩擦声音就会较大,有被发现的危险,而这个时候他知道,虽然他的大量士兵都在外面,干翻这十二个人可以说是毫无难度,但他不能确保这十二个人中没有一个请求外界支援,如果政府军发现了他们并派出援军,那他和他的军队都会难以逃脱,甚至会被全灭或是擒拿。<!--PAGE 16-->他的手指顺着摩挲着墙皮,脚小步挪动,到达一个转角后,他屏住呼吸,蹲下伸头出转角寻查是否有人,很快他便确认了转角的另一边是安全的,便侧身移动过去。但他仍然可以听到那些人的交谈声,可以确认他们依然在不远处,但具体多远无从判定。他继续移动,寻找楼梯,但突然间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音渐渐变大,他退回转角处,避免被发现。很快,脚步声音再度变小,这样他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该层有多个过道和交错的房间,固然这样的设计不利于外人窥探或是攻打,但是却塑造出了迷宫一样的房间矩阵,便于潜行躲藏。

他顺着脚步声的方向走去,企图找到些其他的通道,他的腰微微弓起,两腿绷紧小步移动,若他以这种潜行方式跟在一个人两米外的后面,那那个人也不会听到他的任何动静。在这层的另一端,他果然发现了另一条通道,这是条走廊,末端是大门,那木质大门显得阴森森的,旁边的窗户把微弱的光揉在地上,暗灰色的地板被光抹的光滑,对比起来窗户下在暗处的墙壁反而显得粗糙。

他大胆走到那条走廊里,趁着没人连忙走到另一端,那边似乎通往另外一个房间,他想也许能依此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走廊尽头的确实有一个房间,而门是半掩的,里面应该有人,因为那个脚步声就是在这一带消失的。又似乎没人,因为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所以他不能确定。但还是大胆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偌大的房间,有着一个长桌摆在正中央,十多个椅子围绕着摆在桌旁,墙顶的空调依然开着,会议桌上空空如也,连纸张和笔都没有,这间屋子也没有窗户,但是乍一看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就是一个普通的会议室。而想到既然刚才有人走入这间房,现在人却不见了,贾拉里就不由得瘆的慌。他缓了缓呼气吸气的频率,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寻找一切可疑之处。

他想通过挪动某些东西来寻找痕迹,但意识到屋子另一头的人随时可能因为他产生的动静而过来,他就打消了这个主意,他不安的想着该怎么办,虽然在这里不会有幽闭恐惧症,但依然给人以一种压抑感。忽然他的口袋里微微震动,这震动轻到如同一只跳蚤在击打口袋,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于是他拿出了手机。

那备忘录里赫然写着很大的字:

——有个人大约会在一分钟后会进入你这间房,你最好躲起来,我在你手机里植入的GPS可以精确到厘米,你不要怀疑我。

贾拉里一下子握紧拳头,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头,因为这房间已经没什么地方可以藏了,他如果被人发现,那将因为有极高的可疑程度而被抓起来,甚至直接被处理掉。于是他连忙回复到:<!--PAGE 17-->——救我!

——我无能为力,试着撂倒他吧,动静小点,因为还有很多个人在另一边,噢对了,差不多只剩下20秒了。

——。。。。。。。。。

——用你的袍吧,捂住那人的口鼻,或者勒住他的喉咙。嗯,他现在离你只有23米,你自己得快点决定了。

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慌了手脚,便尽自己最大可能将动静减到最小,脱下了他的那个袍子,然后站到了会议室的门后面,他可以听到自己的鼻息,甚至动脉鼓胀的起伏声音,他知道那不只是心跳,因为血液已经完完全全的贯通了,没有一点阻塞或是血栓,他的整个身躯被血液变为统一体,所以他感受到的是循环系统整体的律动。

渐渐地,他能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了,一步一步,这声音沉重的宛如陨石坠击地球一样,在贾拉里的大脑颞叶(听觉区)处来回刺激,随着那人的接近,脚步声也越来越大,终于,门被缓缓地推开了,贾拉里正好被挡在推开的门的后面,而那人并没有注意到他,径直往前走去。

贾拉里屏住呼吸,不敢移动,但那个人没有看见他,那人背着一把长长的卡宾枪,俯下身去,掀开了地毯,嘴里哼哼着古波斯歌谣,似乎心情不错,地毯下似乎藏有暗门,那人竟直接打开了地板,像是顺着梯道似的走了下去,然后地板产生出嘶哑的吱声,那是老化的松散木质结构被移动或是扭曲而发出的声音。当那个人整个身体都“沉下”地板后,暗门“嗙”一声落回,地毯也顺着暗门的落下而恢复了原位。整个过程中,贾拉里一直憋着气,场景的一切都被他看到了,唯独没有看到那人的样子罢了。

贾拉里感到侥幸,因为自己没有必要进行一场搏击,更让他惊讶的莫过于那人没有发现他,更好的是,他还发现了通往地下室的通道,而上一次他带军来到这里时,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他那次只去专心注意敌军和地形了,这间屋子充其量就算是个无关紧要的作战掩体,外加上一层关有少量俘虏,而又有谁会去寻找里面的机关呢?

——不要关上门。

——这房间是通往地下室的,有一个地板暗门,藏在地毯下面。

——你不用说,我都看得到,我虽然不是真主,但我是全知的。那真是个俗套的掩藏设计,太落后了,我承认那种很好造,我也做过。不过,他下去了,你最好跟随。

——我不知道,会有危险的。

——那就回去。

——为什么?

贾拉里想了想,觉得自己这句为什么其实很没必要。

——叫你的狙击手。把一楼剩下的十个人解决掉,当然,不解决也行,反正就是减少那栋建筑里的人,总之不能留给他们请求支援的时间,快点去做,不要让人一个个都从暗门下到地下室去了。<!--PAGE 18-->——你要杀死他们?

德尔没有回复。

于是他慢慢打开门,再次缓步靠墙滑过走廊,进入他进来的那个房间,奇怪的是,此时已经听不到那些人交谈的声音了,他侧身窜出窗户,蹑手蹑脚地远离了这间建筑,在门前守候的易卜拉欣见到他出来,便跟了上去。一起回到了他军队十多辆皮卡所在的地方。

“成功了吗?”

“还没有,我得回去跟赛柯和罕法尔说一下,叫他们通知一些士兵回来,狙击枪可能还有用处。”

“真的有必要吗?杀掉那些人?”

“用强效麻醉弹。我的命令,不准死人。”

“时间能控制在多久?”

“要麻掉他们一小时。我们必须有足够的时间。”

于是他们一同向坡上走去,远远地就瞥见了他们的车。

赛柯正躺在一辆皮卡车的后箱里呼呼大睡。罕法尔则不在这里,似乎到远处巡逻了,“该死,你就是这样留防的?万一有人来了呢?”贾拉里向赛柯叫嚷道。

“老大,那个神秘人会处理好一切的,他不光骇进了你的手机,而且骇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手机,据他说的,警察和政府军的人,也被他搞了,我们的行动很隐蔽,很安全。这家伙背景应该不简单呢,老大,都按他的来就行了。”

“他妈的,他没跟我说,不行。这家伙,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我讨厌那种假装全知的人。”贾拉里眉头紧锁,注视着赛柯。

“反正,信了他也没什么坏处,就按照他说的去办吧。他说要我们准备狙击枪,干翻水库那边那些人。这真是帅呆了!”赛柯呵呵笑道。

“不行!太危险了,而且怎么能杀死正直的归顺真主的人呢?一定要用麻醉弹!”

“他妈的你管那么多干嘛,不会有危险的。”

贾拉里闭上了眼,试图遏制住自己的愤怒。

“喂!伙计们都要干掉异教徒!干掉叛教者!他们都该死!想想看,把那些人留着就是养虎为患!日后他们在战争中会杀死更多弟兄!时间啊!时间就是生命,快点解决掉他们我们就完事走人了!你他妈还在这里墨迹什么?”赛柯继续大叫道。

“傻瓜!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共同的敌人吗?是那些背后的官僚!西方的帝国主义走狗!还有那些违抗人民意图的人,不是这些为了祖国战斗的人,他们就算是政府军,也只是被蒙住眼睛的人而已,他们是无罪的,有罪的是思想。”

“那又算什么?”赛柯冷笑道。

“思想是劫持你灵魂的东西。它只是一剂强效药,可以放大一切。”贾拉里的嗓音如同砂纸在木块上摩擦,额上冒出汗珠。

“无论如何这是应该做的事!主会明白我的。这是为了世界穆斯林的伟大的理想和愿望!我们必须牺牲掉那些拦路者。牺牲是必然!”赛柯提高了他的声音。<!--PAGE 19-->“是啊!那大哥你就成全了他的愿望吧!”旁边一直不说话的易卜拉欣点着头说道。

“愚蠢!这些肮脏的活儿都捞到我们头上了,而那家伙作为幕后黑手不会受到任何追踪和制裁!你们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干吗?”贾拉里冲上前去,两手握住赛柯胸前的衣领。

“可是我们,只是士兵而已,一直都是在听上面的话办事,现在也该自主些了吧!”赛柯猛地挣脱开来,一把推开贾拉里,贾拉里跌搡出几步远,差点摔倒在地。

“胡闹!你们无非是在听那个德尔·维基的话罢了!还有没有一点主见!活着难道就是要听这个人或是那个人摆布的吗!多想想吧!该死,用你的驴脑!”他站了起来,举起拳头准备打向赛柯。

“对,我们才该不听你的摆布!”赛柯冲着贾拉里狂叫,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空气分子没有凝固而是形成了即便在晚间也无比燥热的气流,击穿了一切清凉的水雾。贾拉里则突然间就因他而呆滞在那里,收起了拳头,他再度望着赛柯仿佛在请求宽恕。

但赛柯迅速从腰间掏出他的手枪,将其举起,枪口直对着贾拉里。“你当初是怎么向我和弟兄们保证的?你说我们都会成为圣战者!即便死也会进入天堂!可现在呢?还有没有一点尊严?!你指使我们干这干那!连家都不能回!你以为只有你的亲人和村庄被劫掠吗!你就没有想过我们!你还想打我?”他的话语中带着哭腔,声音颤抖而沙哑,眼眶里也流下了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发亮的泪珠。

贾拉里发出轻到似乎听不到的笑声,若不是弯曲嘴角,没有人会注意到,说道:“你杀不了我,你没这个胆,你不光没胆,还没这个能力。你不配做一个军人,更何况一个军人的天职是战争的胜利,不是纯粹的杀人。”他暗自想着,这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战争就是游戏,游戏的规则不过是服从上级命令,机动灵活地应用技巧。然后自己就能步步高升,为国争光。而死亡是意义不明的,就像活着也是意义不明的一样。

“狗屁!我的人生才不是电视连续剧!你的小命现在可在我的手指之间!别跟我扯什么军人的天职,你给我想好,我们可还是朋友!”说罢,他弯曲手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贾拉里,而贾拉里脸上则洋着蔑视的笑容。

站在一旁的易卜拉欣跳后几步,他嚷道:“啊喂!还有事情要办!别这样,伙计们!我们都是真主的子民!”但似乎无济于事,于是他颤巍着手从大衣中掏出自己的手枪,对准赛柯,他动作缓慢,犹豫不决,但目光显得坚定。

贾拉里衣内有手枪,但他没有掏出,因为他知道此刻博弈均衡,事情还有挽回的可能。他不想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在他看来这也是美的,他毫无恐惧感,而是充满了审美时的愉悦,纵使他随时可能死亡,但是死亡并非是他所畏惧的,比起死亡他更怕悲悯之情,这种感情平时控制着他,现在也是如此。他相信他的主会拯救他,每一次危难都是如此。<!--PAGE 20-->“该死,易卜拉欣,你难道看不清局势吗?你还是不是我的伙伴?”赛柯冲着站的稍微远些的举着枪的易卜拉欣叫道。

“我……必须制服你。你如果这样,你就当然不会是我的伙伴!”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然后觉得不妥,又喊道:“这是为了大家好,因为你在影响大家的和谐!除真主之外,我们没有任何保护着和援助者!”说话时他死死地盯着赛柯,因信仰而更坚定。

“胡扯!你就是叛教者的走狗!”说罢,赛柯以飞快地速度转过身去,向易卜拉欣所在的位置连放了三枪,易卜拉欣根本没反应过来,因为他一直不相信赛柯会这么做,他眼球睁的大大的,肾上腺素贯彻全身,热辣与悚然通透了他的身体,他精神上与主真正结合在了一起,目睹着子弹似乎以较慢的速度射来,但他却无法躲开。

易卜拉欣被赛柯的第一枪被击中肩胛时仰面,出血。而第二枪则击中他的心脏,那时他的手抽搐了一下扣动了自己的扳机,但他什么也没打中,那发无辜的子弹冲向天宫,同时溅出的还有他胸口殷红的血,他的衬衫变深了,在黑夜里那殷红显得反倒像是深蓝。赛柯放第三枪之时,他已经倒下了,这发子弹从他的头顶的发迹间擦过。

贾拉里在这三枪之时,急促下滚,然后手空翻越过一辆旁边的皮卡车,躲在了车的后面。此时赛柯已然转过身来,开始猛烈地向车身射击。

贾拉里不想杀死任何人,除了他印象中的异教徒,然而这个形象是暗淡无光的,毫无生气和鲜活感的,他更不想杀死和他一起从军多年的赛柯,赛柯的形象一直是那么的鲜活,在战场上,贾拉里曾两次救过赛柯的生命,赛柯也作为一个优秀的军事顾问多次为他出谋划策,那些往日的景象现如今有如幻境,似乎有过,似乎又没有。这绝不是未视感,没那么简单。

他感觉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不是自己受到威胁将面临死亡,而是不得不做出伤害别人的事的时候,而这种事却可以被称作正当防卫。

他在车的后面,从衣袋里取出一把刚才随身携带的手枪,镇定自若的把弹夹装上,深呼吸了一口气,但当握上扳机时他的眼泪却不住地流淌,他跪坐在车后面的土地上,默默祈祷,希望杀戮可以停止。

“赛柯,我有枪!”贾拉里在剧烈的枪响中喊道,声音几乎被淹没,但大概还是被赛柯听到了,不知怎的,他停止了射击,也许是子弹用尽正在换弹,亦或是为这带有威胁性的语句惊骇而思索犹豫。

但是时间从来都指向一个方向。就趁此时,贾拉里从车侧身上跃起,跳到皮卡后斗上,双手持枪,他只有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决定是否向赛柯头部正中射出一发子弹,他的确这么做了,他的子弹击中赛柯的头部,是最迅速的脑死亡,毫无痛感。贾拉里虽不确定是否瘫痪或击毙了他,但不想补弹了,因为那被他射中的人毕竟是他的朋友。贾拉里手握着枪僵在皮卡车的斗上,亲眼望着赛柯倒伏在这辆充满弹孔的皮卡车前。然后夜又回归了寂静。<!--PAGE 21-->又是一个满月之夜,一场本不为血而流血的杀戮。

贾拉里瘫倒在车斗上,看着下面已经死去而身体畸形地伏在车前的赛柯,他浑身发抖,眼皮打颤,眼白中布满血丝,他讨厌这种感觉,尸体让他觉得恶心,虽然没有恶臭的味道,但是那股体浆和血液的味道让他难以忍受,虽然赛柯尸体上几乎没有血。

待他缓过神来,他立马跳下车,去检查赛柯的伤势,他发现弹孔在赛柯的额头上,毫无疑问是无法救活的了。他没有感到任何罪恶感,但觉得十分恶心,他知道这是别无选择的事情。他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易卜拉欣倒下的地方,他看见易卜拉欣倒在自己的一滩血泊中,与赛柯的尸体截然不同。

月光惨白,映照着光秃的山岭,几簇灌木的硬质叶片上沾有叶蜡油,因而在地上泛起翳动的黑影与银影,拉延水库的湖面就像一个水怪的大口,漆黑里透着些神秘,不反射任何光影。

这个时候照射着贾拉里的,只有月亮和地平线上的长庚星。

正逢此时,他手机备忘录里又冒出了信息:

——贾拉里,漂亮。

——我什么都没干。我很烦!你到底想怎样?

——不要试图激怒我,因为那不可能。你解决掉了你的弟兄,却没解决掉敌人,这就是你的错了,但是可以依此看出,你的身手还是不错的。我已经跟你的其他士兵说了,他们还会拥护你的,不过麻醉弹的事情,我看就免了,人员再召集回来没有任何意义,还浪费宝贵的时间。

——你为何要傀儡控制我?我不想杀死同伴或正直的信道人!

——那我不管,考虑这些没有意义。无论他们正不正直,他们都是你的敌人。听好了,我这是在替你办事。真主是全知的。

——你替我办事?这样的话只有傻瓜才会相信。

——这个世界是矛盾的共同体。而“历史总是喜欢开怀大笑的”。好好干你该干的吧,知足常乐。

然后备忘录里的话又消失不见了,留下贾拉里一人蹲坐在皮卡车后箱上,他跳下车,背起赛柯的尸体,把他扛到皮卡的后箱上,他这才在血的味道之中嗅出些别的,它竟然是酒精的味道。他停了下来,顿时感到如坠深渊般的失落,因为他这时才知道刚才赛柯只是受酒精影响才被激发的。他暗自忖度到赛柯的压力之大,他兴许不该下手这么狠的。但是没办法,他安慰自己:这不过是自卫,相当于对付一个发了癫的醉鬼。

随后又把远处易卜拉欣的尸体拖上了车。他坐到前座,盯着那把他刚才只射出一发子弹的手枪。

远处已经响起了狙击枪声,大概袭击已经完毕,那十几个守卫已经被干掉了。绮光已灭,太阳不知又会在何时升起。贾拉里认为德尔·维基已经吩咐了自己的手下执行了突袭任务,所以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只是个名义上的领导。而真实的领导则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在他每一个士兵的手机备忘录里……,他只知道那个“领导”叫德尔·维基,是个讨厌的阿塞拜疆人,他连德尔是不是穆斯林都不清楚,但从那小备忘录里见到德尔发送的真主的字眼总是让他怒火中烧。他觉得自己一无所知。<!--PAGE 22-->“妈妈……,妹妹……,我怎么了?我在做正确的事情!我明明在做完全正确的事!!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妈的。”他抓紧方向盘,自言自语着,他从兜里掏出妹妹送他的那个小盾牌,狠狠地把它摔在车外。

“操,这我不配!”他一拳打在方向盘上的喇叭上,那刺耳而不和谐的喇叭声惊起了几只沉睡的青蛙和蜥蜴。

“德尔·维基!你是个人渣!你!……”他突然冲着方向盘怒吼,但车窗紧闭。声音几乎没有传出车。他精疲力竭,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头抵在其上面,眼泪从脸颊侧面滴下,落在布制的车座上,浸入布里,那一块座位的颜色也因此透深了些。

他又想起了那圣典里的话:难道你没有看见你些伪信者吗?他们对自己的朋友——信奉《圣经》而不信《古兰经》的人们说:“如果你们被放逐,我们必定与你们一同出境,我们永不服从任何人的命令而放弃你们;如果你们被攻击,我们必援助你们。”真主作证,他们确是说谎的。****

他想念他小时候的时代了,那时候他用木枝桠挑动他养的小虫,让它与其他小孩的虫互相战斗,失败的一方的小虫都不会死去,会被好好照料继续饲养。他觉得那简单的游戏比这血腥的屠戮要好得多。但那游戏与现实的战争在本质上他实在想不出区别,区别顶多是程度上的。但他就是不喜欢这程度的加深,正是这“游戏”加深的程度让他热血沸腾,让他难以自拔。

他打开车门,下车去找那小雕塑,只见它躺在沙土中间,沾了些灰,看上去没摔断。他拾起它,轻轻抚弄,擦去尘土,但发现上面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道木纹裂痕,那上面的“守护”字样也变得模糊。

不过,他的手下在拉延水库地下室发现了一个伊朗军方的俘虏。问他叫什么,他回答说自己叫桑塔斯。这个人乐呵呵的,好讲笑话,面容英俊,会说一点波斯语。当他的手下询问贾拉里要怎样处置他时,贾拉里瞪了这问话的士兵一眼,冷冷地说:“把他拖出去毙了,老子烦得很。”那士兵吓得往后跌了好几步,仿佛以为贾拉里要杀他一样。

突然那士兵的手机和贾拉里的手机同时剧烈震动起来。贾拉里猛地掏出手机后却用尽全力把它远远地扔了出去,手机跌入了拉延水库泛着月光的湖水中,发出扑通地一声。但那该死的震动没有消失,因为他的那名手下没有这么干,贾拉里愤怒地望向那名士兵,似乎希望他也像他一样把手机扔出去。但这位小卒却惊地呆住了,他不知如何是好,痴痴地望向湖面,终究还是颤微着手将自己的手机极其缓慢地掏了出来,拇指抖动着划开锁屏并眯着眼盯着屏幕。然后他支支吾吾地说:“老…老大。那个家伙说这个人就是他想找的,你不能杀这个俘虏。否则……”<!--PAGE 23-->但未等那人说完,贾拉里就叫道:“好好好!他妈的,听他的,都听他的!我听他的!行了吗?!”他的拳头划过头顶,肌肉鼓起,青筋暴起。但这充满力量的拳头却无处击打以释放力量。

*《古兰经》章一,1,6-7

**此二字词为阿拉伯语音译的隐晦字母,暗指不可言说、无定论

***《古兰经》章八六,1-4,17

****《古兰经》章五九,11<!--PAGE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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