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瑕疵》:它们非常小,无电荷无质量,全然没有相互作用。地球对它们只是一个糊涂的球,它们穿球而过,像尘埃少女穿堂而过。
——阿塞拜疆,德尔家礼拜堂,2035年9月30日……
德尔坐在他的小屋里,古礼拜堂边侧的小小的彩色窗户里射入斑斓多彩的光,那光就像是有灵性的生命一样在他的草稿纸上映出一块块色斑。他坐在桌前做着他已经停止许久的工作——计算,他手握一支老式水笔,桌上放着一沓草稿纸。在此之前,他将有关中微子事件的信息从电脑上誊了下来,并全部删除,这样他就不会担心其数据被其他黑客窃取了。而目前他正在做进一步整理。
他对救出桑塔斯一事感到非常满意,此时贾拉里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因为德尔认为只消利用贾拉里对他的惧怕或愤怒甚至是依赖,就能使其放掉桑塔斯。
在德尔看来,贾拉里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一个狂热的民粹主义者抑或说是一个极端伊斯兰主义者,他并不很把他放在眼里,也未考虑过是否给他造成伤害,因为他预先地认为贾拉里是没有情感的。他不了解他,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了解,仅此而已。这样想或许是错误的。
德尔不相信无预谋的邪恶,因此凡是无意识的,那它便不可称为恶,就如同精神病人犯罪一样,而装疯卖傻则是另一回事。有关贾拉里的相关事宜,他希望越早脱手越好,毕竟贾拉里只是个代理工具以让他来帮她找回桑塔斯罢了。德尔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无意识且麻木的机器,这样他对贾拉里所做的一切便理所应当了。
医生总是会在两种情况徘徊:1、我居然会在手术时感到害怕或紧张!那说明我还没有把个人情感等不定因素排除,这会影响到我的水平和从医发挥的!这说明我不是个好医生。2、我居然在手术时没有任何情感波动!那些病人在我眼中就像被修理的机器一样。天啊,这是不是说明我的人性已经泯灭了。
德尔也有这样的矛盾,但当面对“遥远的陌生人”时,他把这样的思考过程取消了。
拉延水库计划的成功让德尔感觉自己的“使命”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他觉得不多久后桑塔斯就会安全地抵达巴库。所以这些天紧绷的神经总算可以舒缓下来,让他做一些业余爱好。这样正好能避开对他保持怀疑的赫辛,可这却正是使他痛心的。
天色渐暗,他离开了他已经待了一整天的小屋,一天未吃饭的他饥肠辘辘,他撇开草稿和电脑迫切地前往主屋去吃晚饭。
沙拉鲁丁说:“你帮赫辛找桑塔斯的事儿有着落了吗?”
德尔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赫辛瞥了德尔一眼,但继续埋着头吃饭。而德尔父亲则面带愁容地向赫辛询问:“那么,究竟什么发生在他身上了呢?”赫辛又皱紧眉头地望向德尔,但沙拉鲁丁抢先说道:“桑塔斯是被绑票了。”
“不,不是。”赫辛连忙反驳,然后继续说道:“我想您是应该问问您儿子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对。我可搞不懂。失礼了,我先回避。”说罢,她放下餐具,抽了一张纸巾抹了抹嘴唇就转头离开了饭堂。
德尔依旧面无表情。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会检测到桑塔斯的手机信号在伊朗,纵使它在赫辛手上,但无论如何他相信等桑塔斯出现后一切问题就解决了。他只想知道是谁在搞这个恶作剧,让赫辛不再信任自己。
他踱回小屋,屋中灯光几度昏暗,都是因为战争年代缺电。这礼拜堂有些别于往日的陈旧感,悬挂在**方的原木架索的装书盒晃晃悠悠的,德尔疲惫以至于以为那是错觉,他想过许多问题,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爱赫辛,这一点无法改变,亦使他揪心。那架索下面的**摆着一些刻录盘,那似乎是几天前他曾用到的,但他现在已忘记自己为何要把它们放在那。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信教的,他只觉得那无所谓,因为他无法证否。
不想睡觉,于是就无精打采地把手伸向电脑键盘。
Space。Enter。Warning!Warning!Warning!Warning!Mark:Death。Date:Tomorrow。
随意按了几下后,读取器屏幕上出现了整屏的Warning警告。他吓得将转椅蹭后了几步远,揉了揉眼睛以确认他看到的不是假的。这种情况对德尔而言极为罕见,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界骇进,他正在受到入侵。这个警告程序是他安置于自己电脑防火墙上的,起到警报作用而非抵御作用,当出现此状况时对方的病毒并不会处理它,相反,对方的病毒会忽略这警报机制,当然,这是它的妙处。不过对德尔而言,有此情况出现并被自己设置的警报机制警告并不算是什么好事,这就好比买了保险然后出了事故一样,谁都希望事故不会发生。
最糟糕的是,这个骇进的评级是死亡级别,而且某些可怕的事情就将发生在明天,这种骇进通常接着的便是武装突袭,骇进是铺垫,也是一种预设,在国际现代战争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德尔对此清楚得很。但这骇进评级还是让他怂了,这死亡级是他所定义的最危险的状况,也正因此他十分确定这骇进是某些黑客界大佬或者中情局或者别的恶性组织搞的,而此刻他脑里第一个浮现的便是空灵组织,但不能确定。总之既已如此,那就最好不要给家里人添乱了——也许自己离开能把敌人引走。
何况,继续待在家里也不是上策,有许多等待他查清楚的事,比如桑塔斯的手机号。
于是他立即拔出了自己的U盘和数据硬盘。脑里是一片空白。于是他又将U盘插了回去,手动解除了电脑的防火墙,并释放了U盘里的“庞加莱”。然后草草地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下一些字,然后把字条用笔压在饭厅餐桌上。再拔出U盘。逃跑。
果然?真主是全知的。
——阿塞拜疆与伊拉克边界附近一旅馆,10月3日……
德尔逃离巴库期间,没有与贾拉里或桑塔斯联络。当他奔抵了伊阿交界处时,感觉差不多已经安全,便向贾拉里发送了消息。要求贾拉里放了桑塔斯,他们便可以了清了关系。德尔正横躺在一间旅馆大厅的长木椅上,又掏出手机,选中那个之前在家中记下的“骇进的桑塔斯的通讯记录”所对应的手机。他知道这便是桑塔斯,不会有假。
——桑塔斯
——你是谁?
——德尔·维基
——我的老天爷,你?你不会真的是德尔吧,老同学……
——正是。伙计,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个叫贾拉里的伊朗人把你从牢房里救出来了?我是指,伊朗军的牢房。
——是,不过等会……你为什么在手机备忘录里?
——说来太复杂就算了吧。反正,过些天贾拉里会放了你,这事儿是我搓和的。几天后你自由后记得趁着战乱越境前往伊拉克,因为我那时会在伊拉克的苏莱曼尼亚。或者,你直接回我老家阿塞拜疆找个安全的地方也可以。
——我还跟着贾拉里的军队,你想让我怎么离开伊朗?我已经和贾拉里待了这么久了,再说我也没有逃离的载具什么的。还有,为什么赫辛在你那?
——因为实际情况是赫辛不久前被我接到阿塞拜疆了,后来,又经历了很多事。总之,她现在在伊拉克。她想你了,所以来找你。
——你为什么要让她到西亚这边来?为什么?!她怎么在你那!
——这不怪我,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是她想要来见到你。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你应该配合我的计划。还有,她现在不在我这。
——该死。不在你那?那我怎么见到你或她?
——等贾拉里放了你后,你就自己按形势而定吧。现在两伊和阿塞拜疆的国界模糊,地方武装力量控制着这一带,伊朗起义军,也就是贾拉里所属的那一支,控制着两伊交界地区,所以你应该可以偷渡过去,亦或是取道北部,直接去阿塞拜疆。我几天后应该就能找到赫辛了。也许我们可以在伊拉克见面。
——好吧,希望我能顺利得快些过去。
——哦对了,有件小事儿,我还是问下吧。
——什么?
——你的手机是什么情况?赫辛说你离开布鲁塞尔时没带手机。
——它不是我的,是比利时驻军的一个服务人员受委托给我的,他说他从我的公司同事那里得到的手机,同事叫布莱。不过,你是怎么黑进来的?你该不会是黑客吧。
——好吧,那咱们以后再说。
德尔没有继续码字,而是放下手机,他无论怎么想,他都觉得这件事情似乎自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危险的气团似乎总是挥之不散,他不希望赫辛也落入其中。但桑塔斯的话仿佛向他印证了这一点。而桑塔斯的手机既然纯属新配发的,那便无法解释为何德尔自己能够在之前的检索中检测到桑塔斯的实名对应最后信号释放地了。而理论上讲在这个全民只可拥有一台绑定身份手机的时代,德尔不可能够检测到桑塔斯之前在德黑兰的最后通讯记录,而是该会检测到他在布鲁塞尔的手机的最后通讯记录。
除非,有人改过,而这个人只可能是给桑塔斯新手机的人——布莱。
——阿塞拜疆,巴库郊区,2035年10月1日……
德尔的父亲发现德尔出走了。
他发现德尔在餐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用英文写着:CU, i hv to go, is emergency!Go you should.。对此,穆哈德老先生很是担忧,他觉得那位先前给他打过电话劝说他注意德尔举动的“怪人”与此事有联系。
而赫辛,则更加不安,因为这字条的内容与桑塔斯当时不辞而别留给她的字条的内容几乎一样,唯独多了一句Go you should。她不晓得这到底是一场巧合还是德尔真的知道桑塔斯曾写过那句话所以才故意写下同样的话伤害她。她依然难以理解德尔的动机,她也很想知道德尔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这一消失,就更让她不解乃至生气了。
沙拉鲁丁却不以为意,因为他早已习惯了德尔那常常神秘莫测的行踪和那事事无预先通知的性格。
这天晚上,德尔的父亲突然从外面冲回屋子,他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前的沙拉鲁丁和赫辛,然后说:“小伙子,噢,还有你,姑娘。我想所谓的emergency,确有其事。”说着,他走向一旁,穿过门廊进入了一间小储物室。他远远地从储物间出来时,他们看见他提着一个长长的像木钓杆一样的东西。待他走进他们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把长猎枪。上面的雕花十分精致,这枪有可能是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它做工精良,滑膛和扳机的金属仍然具有光泽,木托也是原木制成,质地上乘。就像这个家一样,它也是有历史的。它因历史而精美,因时间而朴雅。
“叔叔,发生了什么?”赫辛急忙问。
“走到楼上听听吧。”穆哈德说。
赫辛跑到天台上,她看见远处军用吉普上载满了士兵,他们用广播大声呼喊德尔的名字,用阿塞拜疆语播放着“德尔·维基!不要再躲藏!”还有“任何人都不能帮助他或藏匿他,否则会遭到使你追悔莫及的报复”的录音。赫辛听不懂。
“这又是什么事啊……”沙拉鲁丁哀叫道。他回想起了他逃离空灵追捕时的情景。
“孩子。我们又有什么可着急的呢?让我离开,是不可能的。他们不至于杀人吧。”穆哈德·维基用阴沉的眼神盯着沙拉鲁丁。
赫辛有些紧张,虽然她不知道具体要发生什么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也觉得他们不需要太过紧张。于是她说:“所以,我们应该待在这里,反正他们想得到的,我们也没有。”她半带讥讽的意味,让沙拉鲁丁感觉浑身别扭。而德尔父亲则没听出她隐含的意思。<!--PAGE 4-->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巴库的夜空逐渐被繁星的幕布所笼下,那天空最深处的蓝色也变得深邃,地平线上最后的橙色微光也消失殆尽。那广播的声音循环往复,时远时近,似乎就是不肯一气说完,也不肯一条直线开过来。但那些人这样做,也的确匪夷所思——他们不怕抓捕对象听到而逃走,也不怕此举会招来警察,可见警察已被这些人已经买通了,而且他们对抓到德尔十分有信心。不然他们不会如此大摇大摆明目张胆的抓人。
此情此景仿佛上世纪的意大利黑手党抓人。而这些人也可以与其“媲美”了。这一片的郊区的民宅的灯纷纷亮了起来,但无人走出门外,郊区上空因此形成了明亮而统一的光晕(正常夜晚是零零星星的灯火,有的民宅已熄灯,有的未熄),这统一的在地表上空的淡淡的橙黄色光晕如同几小时前地平线上太阳产生的橙色微光。它定能使远方的人产生错觉。空气也变得少了些沙尘味,多了些泥的湿气感。
总算那声音不再是忽远忽近,而是越来越近,沙拉鲁丁咬着牙齿,他额头发热,似乎留在这里违背了他的本能,正是因为他当年遵循他的本能而离开芝加哥南区废弃钢闸工厂他才不至于惨死街头。
终于广播的声音停止了,但紧接着的绝非寂静,而是屋外吉普车的引擎声。不久,引擎声也消失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脚步声,他们的屋子大概已经被包围了,沙拉鲁丁锤着自己的胸脯,懊悔着刚才自己没有逃跑。而赫辛却发呆似得坐在沙发上,可以说是冷静,也可以说是因畏惧而警惕。
穆哈德·维基一只手提起猎枪,另一只手抓住赫辛的手臂,赫辛抹了抹前额的头发,自己站了起来小心地跟随着德尔的父亲,一声不发,而他正叫着沙拉鲁丁,他带着他们进入了德尔的小屋。
宅子的大门被粗鲁的撬开。他们听见了木质品断裂的声音,那是木质素的爆裂,纤维的撕扯。有人用发音奇怪的英语叫嚷着,依稀听见他们在呼喊着“德尔·维基”。这样的时刻,再镇定的人也会害怕,穆哈德提着枪的手颤抖着,祈祷着上天保佑,他跪在德尔房间的窗前,从窗沿往外看,希望那些人退去。他低声对赫辛和沙拉鲁丁说:“德尔的床下面……有一个暗道,通往野外。这是许多代之前的祖先修来防不备用的。”沙拉鲁丁仿佛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之前注意到的那一块异样的木地板的真正意义,自言自语道:“狡兔三窟罢了。”
不过赫辛却更加惊讶,因为她立即就意识到了德尔的父亲大概是知道德尔出走是走的这条通道的,但他竟没有显露出来,事后也没有试图寻找德尔。
他们一起掀开床板,但那床架上的木板发出了躁动的声音,这噪音明显会让那些人发现他们藏匿于这间礼拜堂。<!--PAGE 5-->“你们快走。”穆哈德将散弹装入了猎枪。
“那您呢?”他们问道。
穆哈德·维基笑而不语。但他们三人只有一把枪是显而易见的,只有一个人能留下了拖延时间。于是沙拉鲁丁拉着赫辛跳入了地下甬道。
穆哈德拿着猎枪,他看见窗外出现了一个人影,于是举起枪问:“来者何人?”
起初那人先用普什图语喊道:“是朋友!”但发现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便改口用阿塞拜疆语大叫:“德尔·维基!跟我走!”他阿塞拜疆语说得极差,以至于只会使用短词。
“你是谁?”穆哈德大声问道,但那人不仅不作回应,反而冲向屋子。
于是穆哈德抬起了枪,对准了那个人,但他的手不住地颤抖,因为对方没有攻击他,所以他不敢射出这第一发子弹。
礼拜堂的门是半掩着的,所以那人就直接冲了进来。当他进屋看见穆哈德拿着枪对着他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跪倒在地上同时举起了双手,支支吾吾地说:“德尔·维基,你不是!”他似乎本来想说的是“你不是德尔·维基”但由于语法掌握得不好所以说成了倒装句。
穆哈德走到那人身旁,揪住他的衣领,试图把他按到旁边灰黄色的砂石墙上。但那人猛地一反扑,脖子和脸都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发红,他一拳打在穆哈德握着猎枪的手上,那枪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很快他们就扭打在一起,房间的各种杂物被踢的乱七八糟,铁锅掉落在地上,木架和书篮砸落,书籍散落了一地,那计算机的幽蓝色光芒也因插线被搅乱、插头脱落而失去了电力供应而灭了,那铁质桌角和人的肢体以及砂石墙壁和地板发出剧烈碰撞,噪音变得不可控制,这都是因为他们既要扭打以阻止对方占据上风又试图争夺那因打斗而滑得越来越远的猎枪。这股声响马上就招来了和那人的同伙。
穆哈德用余光看见一伙人正从主屋跑出。
但就在一瞬间,附近不知哪处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
刺耳,爆鸣音,宛如迪厅内的音响一齐坏掉而发生尖锐刺耳的声音。
整个片区都停电了。这间礼拜堂瞬间变得一片漆黑,一切那么突然,又是那么及时。黑暗前爆鸣,而黑暗后却伴随着短暂的宁静,配得上这漆黑程度的宁静。
在这静谧之中,穆哈德趁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一拳揍在那人脸上,出于他有对房间的熟悉的优势,他很快抄起了那把猎枪,但他没有开枪而是摸着床沿跳进了地下通道,掩上地板离开了小屋。
他以前虽然知道这里有一个地下通道,但他很久都不曾下来过了,原因一是“明人不走暗道”,二是这地道是家族古代守备防御的撤离通道,所以废弃多年可能有危险。他也没有料到德尔会从这里逃走。目前这里由于停电一片漆黑,使他什么也看不清楚。<!--PAGE 6-->黑暗是一种具有魔力的环境,它既能给人安全感,又能给人以不安全感。一般来讲,人只消闭上眼睛便能得到黑暗。这种黑暗是主观的,是掩耳盗铃,却同样起到使人放松、安逸的效果,并让人获得一定程度的安全感。不过往大的层面上讲,黑暗只是人视力观测所不及之处,借助工具,比如夜视仪,黑暗下甚至可以看的清清楚楚。而所谓的不安全感,就是:你没有夜视仪,而“敌人”或者说你的对手有。
如果没有人想象出的黑暗下出没的鬼怪,黑暗便不会让人感到可怕。
穆哈德不喜欢下到暗道来,就是由于他不需要黑暗的慰藉,他不需要躲藏在黑暗中。而他现在跑到地下通道末端的时候,他却感到了恐惧,这种恐惧竟也来自黑暗。他不知道该不该打开末端那扇木板门,他明明知道外面比这里明亮的多。但是,没有人说过光明代表安全,光明,一样可以是恐怖的,它使人彻底地暴露在外,面对任何打击都显得脆弱不堪。
但是没有时间犹豫,犹豫即是耽误。犹豫是无耻的浪费,就像老师提问学生时学生选择沉默一样,沉默时便是犹豫,是心理斗争。明摆着的事实是,时间在流走,犹豫即是浪费。
于是他打开了那腐朽的木门,一些由于先前沙拉鲁丁和赫辛通过此门逃走而被撼动的木屑现在彻底地掉落了,它们沾满了他的手。他走出地道,惊奇地发现月色竟是如此明亮,使他犹如吸血鬼德古拉见到阳光一般用手挡住了“刺眼”的月光。他没有遇到赫辛和沙拉鲁丁,他想大概他们已经提前跑走了。
而这天,德尔正在伊拉克苏莱曼尼亚省的苏莱曼尼亚市。他至今也不清楚进犯他的小天地的是什么人,所以他决意要晃开那些准备袭击他家的人,再在他们袭击时搞清楚他们的身份。这也是他在家中主机上留下庞加莱的原因,它既负责删除所有电脑中存有的信息,也负责监控。
苏莱曼尼亚是伊拉克电气化程度很高的一个城市,也是在各种战争中受到伤害较小的一个。很多认为中东是被历史遗留之地,实际上苏莱曼尼亚是个新兴城市,苏莱曼尼亚也因其地理因素程度而成为各方势力尤其是库尔德人聚居的地方,高度自治让这里自由气氛浓厚。
而中东诸多城市中,虽然有比它闪耀的多的城市,像是巴格达、迪拜、阿布扎比、大马士革、麦加、耶路撒冷、大不里士……但它与它们有一个关键区别,它——苏莱曼尼亚拥有西亚中东地区最大的电子黑市,而且商品和货币在这里享有极高自由度。它也是一个对黑客而言十分安全的城市,因为这里的网络几乎没有防火墙,这座城有的网络化名域名和假证件总数比它的人口还要多二十五倍。而且附近战争频密,地区政府和外国势力难以渗透,因此这座城就成为了一个异样的存在。表面上贸易自由,以烟叶和水果、牧业为主要产出,像个农民牧民世代生活的地方,实际上则是西亚地区最大的黑客巢穴。<!--PAGE 7-->他住在这座城中心的阿扎迪依公园里的一个微型便携帐篷里。当他刚到这公园的一角发现那被某个流浪汉遗弃的帐篷时,他就对它的材质感到熟悉且亲切,因为它的外层雨布是塑料布,那材质的成分他用手都能摸出来,是聚氨酯和一些高密度聚乙烯。这让他想起了他在布鲁塞尔大学与塑料打过的半年交道。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它静静地躺在一堆塌陷瘪烂的易拉罐上面,边角有些破了,撑杆的油漆有些剥落,露出红锈,他粗略地检查了一遍后发现它没有少什么关键部位,于是就组装起它,帐篷在组装时没有出声,它不感到疼,因为雨水润湿了它的每个角落,水从里层的尼龙布透到外面的雨布,湿漉漉的。德尔的大衣被淋湿了,那黑色的鸭舌帽也快活地在雨中点头,他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才做好帐篷,疲惫,困意席卷了他。由于那天晚上看不到金星,他还是有些忧伤。
对于一个生活在小地方的人来说,看见一个大学生流离失所住在公园破败一角的一个帐篷里定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在他们印象中,那些离开母国前往发达地区上学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过。不过在这,没有人认识德尔,因此德尔也不必担心被人认出来。这样他反倒自在,失去任何意义上的位置的人,都获得了隐形的能力——没有人关注。而这正是德尔期望的,他不想再被各种不知何种来路的缉查打扰了。
公园外围有一个风格独特的网吧,德尔常常前去。这一天(家将被突袭的那天)下午,他记起了突袭将发生在这天的事实,便带着随身硬件前往网吧。
阿扎迪依公园外的大街角处的红绿灯在淡淡的雨丝中招摇变色,黑暗云层压低了天界线,天空最接近地平线的角落泛着白,灰蒙蒙的光束在橡树林间烁动,雨水反射出蓝宝石般的光,网吧的霓虹灯和广告显示屏映亮了门棚上积累的雨水。
德尔压紧了鸭舌帽,把头埋在衣领里走进了人行道边上的遮雨棚下,然后脱下帽子,甩了一下,然后就进入了网吧。
“苏打,虚拟空间电脑包间。”德尔对网吧服务人员说道,同时掏出手机,扫了一下码便支付了费用。
叮的一声后,加密包间的一次一秘钥密码便已通过短信发送到德尔的手机里。服务生拿起一个硬塑杯,从身后的苏打饮水机里接满了一杯冒着气泡的苏打水递给德尔。
德尔端着苏打走进了一间包间。网吧的所有虚拟空间电脑包间的门上写的都是“∞”,因此用户不必担心走错,每一个单独的包间都是在人进入之后便如同立体停车场一样调动到别的位置了,虽然它不是真正的希尔伯特旅馆(作者注:即无穷大旅馆)但是它可以很好地使用户的隐私得到保障。<!--PAGE 8-->虚拟空间主机是一个新兴计算机,它没有显示屏,也没有鼠标键盘等一般输入装置,它只有两个脑电极接入线。这项技术被世界普遍认为是仅次于量子纠缠计算之外二十一世纪计算机行业最大的进步。德尔在小时候曾在巴库使用过几次,也见到过许多人能娴熟地操作它。
小学时,计算机课上的老师教他们使用虚拟空间主机,他是第一个冲上讲台的。他还记得计算机老师在以后的课下还曾单独教他有关虚拟空间的知识,老师曾说过:“ki啊,那是赛博斯坦(Cyberstan,出自《神经漫游者》),伟大的空间。无边无际,你的大脑将随之飞扬,我不相信那是人创造出来的,所以我是相信真主的,他是全知的,全睿的。”小时候的德尔喜欢在虚拟空间中飞行的感觉,他的手足身躯都可以随意变化,虚拟空间的真实感赛过梦境,不过它没有困顿、疲惫、疼痛,神经元的放射肆无忌惮。在虚拟空间里可以直观地操控病毒、火墙、冰墙、基础程序,它能最大化地将人的思维与电脑连接,是每一个黑客的梦想主机。小时候的老书、老电影里甚至更加迷人,但它们如今都已不见了,世界上所有政府都禁止人们使用虚拟空间主机,有关它的书籍、影视也在二十一世纪初期被全球封杀。但德尔依稀记得几个响亮的名字诸如《黑客帝国》、《神经漫游者》。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封杀虚拟空间主机,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个技术没有断绝,它在几个战乱连年的国度依然繁荣兴盛,因为这些国家无人有精力去管制它们。
距离他上一次使用虚拟空间主机已经十多年了。德尔想起了他在芝加哥空灵基地见到的一些它们,但他不曾敢去触碰它们乃至一下,如今它又来了,唾手可得。
它甚是小巧,比十几年前德尔在电脑教室里见到的那一台要小多了,他嚼着一块薄荷糖,把买来的苏打往主机顶部轻轻一搁,开始琢磨回忆起它的使用技巧来。
主机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耳机,它便是脑电波频转换器,虚拟空间主机的灵魂元件。又望向门上方的显示屏,上面清楚的写着时间:21:47。
在他沉思或者说发呆时,他不经意地就喝完了苏打,吸管因吸干了瓶子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于是他按下主机开关按钮,将自己携带的U盘插入主机,将那个已经空了的苏打瓶放到主机顶部,随后再将“耳机”戴上。
“您好,这里是lazer网吧,您所在的包间是∞,不可窃听、不可追踪型安全包间,主机型号CD-2009。如有故障或任何不适,请及时在意识中呼叫count。确认使用,请在意识中说ok。取消,请说count。”一个难分性别的电子合成音在他意识里响起,这个时候严格意义上讲,他已经不是听到声音而是想到声音了。<!--PAGE 9-->多少年过去了,AI还是这么生硬。他默默地想,同时意识里说出了ok。
所谓看见,不一定要用眼,准确的说,看这一过程是全凭大脑生成图景,为了最优化使用虚拟空间主机,那耳机在使用者说了ok后会将使用者深度催眠,随后将其大脑连入网络空间。
时隔十多年,虚拟空间主机给德尔的感受依旧是震撼的,深蓝色的网格在无限的空间中延伸、铺展,基础形状一一出现,构成深蓝色的大地、河川、山麓,它们遍及视线所及之处,不受正常世界地平线的约束,地形缓慢地加载,远方的远方开始有了地形,渐渐地大地上开始加载建筑物,它们并非深蓝色,而是因网络节点状态、权限、功能、防火墙级别的不同而显示不同的颜色。有一些建筑内的网络系统受一次一秘钥或量子纠缠秘钥控制更是直接标注了出来。
他可以以任意速度在这个空间中飞行,事实上还能够瞬移,这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网络空间。在这个时代,人们可以用此种直观的形式来浏览网络。任何上传至云端的数据都是被直观、公开的显示在网络空间里的,比如某家上传的公开照片,则这家在网络空间的屋顶上就会有共享信息标注。
但遗憾的是,虚拟空间主机在2020年就在全球禁止使用了,其只留存于少数几个缺乏政府有效管制的国家和地区。
德尔插入的U盘中的信息是他家的网络密钥,此时该秘钥正存储在他的意识体里,很快,他通过虚拟空间回到了巴库,他的家这一片区,不再是沙黄色的民宅和橘色的天空,在网络空间里,这一地区的房屋都是淡绿色的(低能防火墙),天空是宝石蓝色的。而他家尤其显眼,是红色的,这多亏了他当年在家中所写好的防御程序。但由于他的意识体里包含秘钥,所以他可以进入自己家的数据中。
他等待着,那场预期将要来临的突袭。
未过多久,多个小小的红色点规律性地靠近他家,那些小点是手机,高度防护系统的手机,逐渐声音也传来了:“德尔·维基,快出来自首吧!任何试图窝藏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那普什图语式的英语十分奇怪。
他眼睁睁地看着院宅古老的雪松木门被粗暴地撞开,家里的桌椅被胡乱踢翻,德尔试图去寻找附近的警用网络节点,但没有一个是亮着的,显然,警方被买通了。他又看见入侵者冲入庭院,父亲和赫辛、沙拉鲁丁缩进了古礼拜堂,他们蜷缩在床沿之下,最让德尔深受触动的就是,父亲眼神依然坚毅有神,仿佛一切都不在话下,而赫辛的眼神里又透出了无助与惶恐。这两张矛盾的面孔让他不解,又让他难受。
后来事情发生的甚是迅速。沙拉鲁丁和赫辛逃入甬道,那喊话声渐渐逼近古礼拜堂,这栋在整个网络空间片区里唯一一个红的发紫的建筑。父亲与突袭者即将开火之时,德尔感觉将要喊出的声音已经逼至了虚拟网络空间外自己真实身体的嗓尖。<!--PAGE 10-->“你不能死!你不准死,不要再蛮斗了!”但是这个声音是传不到父亲耳边的。
德尔再也看不下去,他从他的意识体里释放了他设计的病毒——庞加莱,骇进了最近的变电站。
黑暗、爆鸣、短暂的极度静谧。
父亲应该暂时安全了,可赫辛和沙拉鲁丁呢,德尔在关注整个事件过程时没有去注意提前离开的他们。而现在,德尔的意识体在网络空间里已然看不见任何发亮的建筑了,剩下的只有零星个人移动网络通讯设备,大多是民用手机。
在虚拟的空间中,竟然也会感觉到寒冷。
他所不知道的是,赫辛和沙拉鲁丁一出地道后就被空灵抓住了。直到四天后德尔才再次来网吧检索有关他们俩的信号,令他惊讶的是,这信号不在阿塞拜疆,就在他的脚下,苏莱曼尼亚市中心的地下。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市中心地下,2035年10月5日……
“德尔·维基,是一个危险程度极高的黑客。最高协导员,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察觉到?不过,我想我们离控制他已经又近了一步。”一个长相平平的身材瘦如柴的技术人员对着3D全息屏里的一个人说道,这个技术人员是欧洲和西亚地区的技术总管。那全息屏里的总协导员的人影时常晃动——电波显得并不是十分稳定。
“是啊,不过他一定想不到,‘空灵’是不会死的。坎奇那帮人在芝加哥败下来后倒是给了我们更好的发展机会。”全息屏里那人的声音全部化作处理过的电子音,他全身只有眼睛露出,而眼睛却还在黑暗当中。通过这一片全息影像几乎看不出他的穿着,而他身后的背景更是只有一片黑暗。
“最高协导员,是他提出的超新星爆发的预言?”
“就是他。早在2032年他就发表过那样一篇论文,尽管很不起眼,但他以极高的时间精度确定了参宿四的爆发时间和强度。这对于一个普通大学生而言是极为反常的。最可疑的是,当时坎奇那帮人居然没查清处他的研究背景,就把他放进入组织了。实在是幼稚且愚蠢!危险啊!”
“不过他最近的行动并没有什么反常的,不是么?”技术人员问道。
“是的,你看来可能如此,但他表面上在帮助他的那个同学,实际上一定在影响我们的大事,这是不可忽视的。瞧瞧吧,其他技术员给予我们的数据显示,德尔·维基在这几个月动用了大量黑客资源,窃取信息,构建与当地武装的联系。危险啊!”
“不过并没有人知道中微子事件的秘密,不是吗?”
“当然,希望如此,只要不散播开来,那么除了神冈那些科学家,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们要干嘛。也就不会有危险。唯独那个德尔·维基是个问题,而且他还接触过神冈探测器的人。”<!--PAGE 11-->“不过,最高协导员,我帮您解决了德尔维基的事。”
“怎么搞的?”
“我们的人突袭了他家,虽然没抓住他,但抓住了他的两个朋友。根据我所搜集的消息,我们认定他们是很重要的朋友。我这里捉到的分别是赫辛·洛琳和沙拉鲁丁。我对那位叫赫辛的人十分了解,她是我在‘正面’工作上的一个同事,要是不掌控她,我们也不会引得出来德尔·维基,我在正面与之接触过程时的原计划不是捉住她,而是让德尔投入位于布鲁塞尔的空灵基地的罗网之中,至于另一个人,据悉他是德尔在空灵工作时的助手,也是十分危险的一个人,有之前空灵的伙伴表面这人涉嫌芝加哥空灵基地被掀一事,不过,他们俩现在就关在我的基地里。这一切都是我设计好的。”
全息投影里的人点了点头。然后他的头套轻轻飘动了一下,那位最高协导员的身躯在一道弧光中消失了,他的语音也没有传过来,当然后全息通讯就彻底断开了。
于是这名技术人员走出通讯室,进入了另一个房间——赫辛和沙拉鲁丁被拘留在这里。这个地下房间的墙壁没有经过任何装潢,是粗糙干燥的水泥墙壁,和二十世纪二战时代的碉堡一样,有些水泥断裂处还露出了钢筋。也许是颜色的缘故,亦或是房屋高度(只有不到三米高)的缘故,这个房间给人一股压抑感,而唯一能给人带来暖意的就是那昏黄的白炽灯。
“嘿,听说你们还有和德尔·维基沟通的能力?”
“麻烦你把我们的铐链卸下,然后我们再进行公平的谈话,毕竟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逃掉或是伤害到你们的。”赫辛冷冷的说。
“噗嗤,沟通的能力,好像马戏团小丑可以和猴子对话的能力一样。不过,德尔倒也承认过他想当个猴子。”沙拉鲁丁笑了起来,旁边几个看似是雇佣兵的库尔德看守也觉得奇怪:在这种环境下沙拉鲁丁居然能笑出来。
“小子,你说话真应该注意点。配合调查,你会得以释放。”那个技术人员似乎想安抚沙拉鲁丁。然后他便叫人解开了他们两个的手铐。
“啊?很好嘛,哈哈。”沙拉鲁丁不以为意。依然安坐在凳子上,只是嘴里不忘挑衅,这导致那个技术人员听了后胡子一抖一抖的,让人怀疑这个胡子的真实性,这般景象也不禁让人想知道他的墨镜后面是怎样的眼睛。这个技术人员说话声音带些土耳其东部的味道,却又分明长得像是个欧洲白人,声调也有些做作。
“也许,我们可以公平而有礼的相互探讨,说明意图。”赫辛说道。
“嗯,还是这位姑娘识相。让我来说明一下情况吧。”技术人员稍微严肃了一些。然后继续说道:“我们并无恶意……”<!--PAGE 12-->“去你的无恶意!”沙拉鲁丁喊道。
“喂!沙拉鲁丁,别打断他。”赫辛生气地冲着沙拉鲁丁说道。赫辛隐隐觉得这个技术人员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但却无法辨别。
“德尔·维基这个人,是一个危险分子,暂且不说他干预国际关系,影响政权和军事行动。他还影响到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有关近些年的中微子紊流事件,他对此穷追烂打,很明显,他看上了伊朗军方的一些关键科学资料,比如代号为BolCCX、RLxxA的两份事关人类未来的文件。因此他在伊朗又有所动静了。这些天他分别在德黑兰周边多地发起地方组织的突袭,指导杀害了很多无辜的政府守军。出于国际安全和道义,我们要制止他。”说着,他拿出了一个便携投影仪,把一些数据和信息、图片投放到了灰白色的水泥墙上,上面的统计数据显示着各种网络漏洞的使用次数,图片则是各种恐怖袭击的惨状。
“你怎么知道那些事情会是他干的?”赫辛问道。她感到恐惧,和来自心底的一丝对受苦人的怜悯。
“因为我们排除了除了他以外所有处于此水平的国际黑客。就是他,不会错了。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你们又为何要解决掉他?”赫辛忧心忡忡的问。然而沙拉鲁丁用手肘顶了她一下,似乎想说明那技术人员说的话还不能信。
“还有,你说的中微子是什么?你们又到底是什么人?”沙拉鲁丁带着些不满说道。
“此事不可奉告,事关机密。而至于德尔·维基要那样做,很明显是要与我们争夺掌控在伊朗军方手上的文件。我想你们应该可以跟他聊清楚这一切。”技术人员从嘴上看着倒显得有些和蔼,但他的眼睛始终在突出眼眶所形成的阴影之下,这样看起来他倒是颇像他所叫“最高协导员”的那个人的模样,当然,只是这股黑暗颇像而已。黑暗是安全,是一种保险,它把人藏匿,所以也只有自危者才会喜爱黑暗。
“德尔·维基很危险,你们今晚就会知道,如果他的预言是正确的,那么届时,夜空将出现第二个满月!那也同时意味着他有了一个可怕而危险的“认知”。如果不对付他,那么我们就要对付一整个国家了(指伊朗)。”技术人员颤抖着将手抬起,举过头顶,手指每个关节都是弯曲的。
“到了那时,我想你们劝说他就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他不会停止的,因为这是一个无底洞!他必定会去一探究竟。而那些人(指伊朗反叛军),暂时不过是他所操纵的一些愚蠢机器!而机器,由谁操纵都无所谓!他操纵,或是我们操纵,没有区别。那个德尔·维基根本不用去见人,他只是码字,写点程序罢了,那些活生生的人的生活又与他何关?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他掉进了无底洞!我们当然要除掉他。”他又把手放下,撑在桌上,那长长的指甲扣着桌子,发出很难听的声音。<!--PAGE 13-->——《寓言故事大全——不可顾往》节选,林启庚 著于2115年……
(未从头开始)
木法卡生于一个遥远的异世界,他所在的星系是一个造父变星恒星系。
他属于一个武士家族,这个家族的武士都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国家邪恶统治者忠诚的卫兵,他们一无所知,无论统治者命令如何、何等荒谬或是残忍,他们都会去服从。可年轻的木法卡似乎与他的亲戚都不同,他拥有独立的意识和顽强的灵魂。从小他学会了隐忍,隐蔽自己的思想,他服从统治者的指令,看上去与家族的每一个武士一样,没有任何不同。而推翻统治者则是木法卡的夙愿。
邪恶统治者奴役他的人民,剥削资本,但目的不明,他没有大兴工程挥金如土浪费钱财,也没有享乐,更奇怪的是,他剥削来的资本似乎总是会无缘无故的消失。而统治者本人也从不关心他现有的资本。
木法卡憎恶这个统治者,虽然已决意要推翻他的统治,但他无法得知其他武士的想法,他的家族亲属缄口不言,从未对自身对统治者的看法方面表过态,因而不具有任何暗示的可能。木法卡只能相信自己。
突然有一天,统治者声称自己“任期已满,要翻页了”。统治者便从此消失了。
而木法卡不敢相信这一突变,因为自他出生起,就一直是这位统治者在领导国家。他不能理解什么叫做“任期”,更不明白统治者为何要放弃他的权力。他筹备推翻统治者的计划也一下子失去了意义,他感到恐惧,甚至感到自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这个世界的人们,一般是长生不死的,而他们只会被翻页人所控制,民间传说有传:每一个人所对应的翻页人来临之时就是那个人消失之时。而此前还未有人印证翻页人传说的真实性。只有一位古老的智者之消失是迄今为止唯一有关“翻页”的记载。
而这个世界的人们,也是不会自然生育的,人们只有在他们需要释放痛苦时,才会将身体蜷曲,然后出芽生成一个痛苦之芽,痛苦之芽会带走这个人已有的全部痛苦,却也会带走他的认知能力。
痛苦之芽则会剥落掉于地上,汲取土壤中的养分,成长为一个新的人。
木法卡是他的家族的最后一个出的痛苦之芽。从时间轴的继承角度上讲,他聚集了他所属武士家族全部的认知能力和所有的痛苦,而认知是有涯的,痛苦是无涯的。
自从统治者“任期已满”退位后,国家里就没有继承他的人。因为长期被压抑的臣民认为这是一个阴谋,他们认为统治者在暗中监视他们而不敢篡权,所以无人参与政治、无人继位。而武士们也失去了拥护的对象,皆四散而去,这个国度变得无人统治。
荒蛮时代持续了近百年。这个国度杂草丛生,人民没有了压迫,但失去了斗争的意志和努力的方向。早年的武士阶层都变为了平民,在没有认知能力的情况下保持着自身的快乐,与痛苦无缘。<!--PAGE 14-->木法卡的妻子为他感到担忧,她对木法卡说,这时代是自由的,再也没有了统治者剥削人民,邪恶的人终被翻页人带走,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木法卡依然不能满足,他不理解自己的痛苦之源在哪,这集结了几代人的痛苦汇聚于他的身上,他不能理解,只有感知。那也许是统治者施加的罪恶,也许是伤害他人的无奈,亦或是自身受到胁迫的恐惧。但都不属于他。
他知道他是家族中仅有的一个还具有认知能力的人,所以他还保有好奇之心,渴望探索,解答困惑和未知。
所以他试图去揭示这痛苦背后的秘密,于是他携带妻子闯入了已经近百年没有人进入过的邪恶统治者的王宫,在他们进入之前,从未有人有来这里探索的念想或是胆量,这宫殿是一座巨大的堡垒,立在悬崖边缘,下面是万丈深渊,直抵这个星球炽焱的核心。
宫殿的正门是毫无玄关的,其面对的是一片青葱翠绿的草原,这里曾经是王国的中心,现在却已然成为草原地鼠的天下。
只见大门梁上悬挂着一板腐朽的告示牌。上面写着:
属于一维的水手的宫殿
钓者;请进!
渔夫;请慎入。
水手;请退避…
反面的,不一定相反。它们可能热爱你的存在,视如己出。
木法卡和他的妻子并不相信这些箴言,他们一心想要寻找宫殿内的奥秘,找到挣脱痛苦之源的方法。随着他们愈发深入宫殿,光线也越来越暗,内廷布满了杂草,老鼠与蝙蝠一同出行,蜘蛛觊觎着误入歧途的果蝇。
没有灯光,四周黑魆魆一片。木法卡只能牵好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持着那百年前他曾经用来守卫邪恶统治者的利剑——蜂王针。依循自己的内心感觉探索前进的道路,他们一脚一踏实,遇到墙壁尽头就折返,在这没有光明的地方,他们只能摒弃感官的依赖,在心灵深处的启示中寻找前进的方向。
他们知道他们要来寻找的是“痛苦的根源”,但不知道要寻找的那东西是什么样子,木法卡和妻子从未在传说和智者的谈话中听说过它,但他们相信它的存在,而邪恶统治者一定在守护它,如今统治者走了,也许他们能找到“痛苦的根源”并且一举根除它。但是它能否看见,摸到,他们都不得而知。
这一没有光明的地方,木法卡和妻子都不感到恐惧,因为他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木法卡一直牵着妻子的手,而且随着宫殿的深入,他的手牵的越来越紧。
几天过去了。木法卡绝望了,他已经无法记得如何出去,黑暗当中,他扔下了那把古时传给他的蜂王针。两只手握紧妻子的一只手,他对她说,对不起,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去了,这都怪我,我自私地要终结父辈遗留给我的痛苦。还把你拉了进来,请你原谅我。<!--PAGE 15-->而他的妻子却说,不,你是一个水手,你不像是任何一个渔夫或是钓者,你只是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你知道你的目的,只是不知道它在何方罢了。这没什么好难过的,我们只要在一起,就不会有痛苦。不要再想痛苦之源的事了,我会带你回去的。前路上的单一维度就算没有风景,你也能体会到周围世界的宏大。
木法卡说,不,我害了你,你凭什么相信我能够回去?
冥冥之中,可以听见木法卡的妻子拾起了蜂王针。他们互相都不能看见,但木法卡的两只手和他妻子的一只手紧紧地连在一起。木法卡从身体内部的痛苦之芽的原胚(这个国度的人所具有的特殊器官)中感受到妻子的安慰,因而变得平静。
突然间,他感到他妻子的手消失了,他不能确认是她松开了手,还是就是凭空消失了。他猛然摸索四周,感受不到妻子的存在,连蜂王针也消失不见了,四周甚至没有声音,他大声呼喊妻子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回应。
他静下心来,将痛苦之芽的干扰驱散,小心地摸着地面,寻索痕迹。终于他在地砖中摸出了不规则的刻痕状物,那刻痕似乎形状尖锐,犹如一个等腰三角形,用手指最敏感的指尖再次划过它时,他确认了那是一?。紧接着,在这个刻痕的左侧,他摸到了一个更为尖锐的刻痕,与之前的?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中间没有连接的缺口,而且既像是两个三角形又像是一个矩形。他放弃了这个刻痕的研究,向旁边继续寻找其他痕迹,令他高兴的是,紧接着这个刻痕,又有一个似乎较为简单的刻痕,一开始他以为这是一个十字架,但自己摸过后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锤样的形状,大概是个⊥。他又继续向这个⊥的左侧地面滑蹭,令他高兴的是,接下来发现的这个刻痕尤其简单,由两个极短的横和一条纵线构成,他断定这是个I。当他继续向左寻找刻痕时,他遗憾的发现没有更多了。他向身边以及四周其他方向揉蹭,一只脚永远停在刚才所在的点,避免自己远离了那几个刻痕。
没有发现其他的痕迹,他失望了一会儿,只能回到那个未探明的刻痕那里,他想了很久那究竟是什么,在黑暗之中,毫无方向可言,但他渐渐觉得这是一个没有很重要方向意味的刻痕,它似乎是个N,又有可能是Z。
他仔细思索可能的含义,而?和⊥似乎并没有任何意味。
除非……
把它们反过来想。
终于,他脑中拼凑出了这几个刻痕的意义:ANTI(反)
他转到这几个字母的另外一个方向。因为从常理上讲,这样会使得他们正过来,一个二维的纸面,如果写反了几个字,那把它转过来或者人转过去,字就是正的了。
当他转过去后,他迫不及待的开始摸索,重新寻找那几个刻痕。<!--PAGE 16-->不出所料,那四个凹痕依然躺在这永恒的寂静和黑暗当中,或者说,这样不应该说是永恒,没有东西是永恒的。
他张开两只手的手掌,将其放在刻痕上,他弯曲着手指的关节,顺着凹痕扣,将其形状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它们变得如此清晰,又是如此的吓人。那四个字母:A、N、T、I依然是反过来的!(I⊥N?)
他惊喜的跳起。然后开始狂奔,他没有撞上任何的墙壁,他不再小心翼翼,因为他来的路上已经那样做了,他不断地向着那几个字的反过来的方向冲,黑暗没有变,但他喜欢这种狂奔的感觉,什么都看不到,没有蛛网的束缚,他就像是一个刚刚获得自由的果蝇。
这个没有光明的宫殿在他奔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凌杂,它似在膨胀,永无止境,这不是宫殿暗黑的地下迷城,而是辉煌的正殿,这里没有光明不是故意所为,而是整个世界正在翻页所导致的结果。
他意识到,所谓翻页人,所指的甚至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自由认知,使他认识到他所在的反物质大陆之存在的认知,即那四个正反怎么看都是反的的字母。它们预示着黑暗统治者的离去,也预示着这个世界所有痛苦和认知的终结。
而自由的认知,则是人类痛苦的根源——精神痛苦的根源,那探索的心和研究的动力是会趋使人的,它使人远离真正的内心,但却推动了“认识世界”的发展。正所谓无知者幸福,欲见者必入无底之渊。而一维的水手再也无法跌入下一层深渊。
他感到重力发生变化,这间宫殿开始发出原始而野蛮的吼叫,那是倒塌的嘶鸣,犹如巨龙的生命垂危,在呼唤海上之蛟来相与会,木法卡什么都看不见,那声音也愈发壮烈悲惨,他感到他向某一个方向陷落。在这个绝对黑暗,重力失常的环境下,已经没有上下左右前后之分,一切都在塌陷、然后湮灭。
他所在的反物质大陆,正被引力的力量搅乱扰动,在时空的边缘——书的纸张的末端,沉睡的翻页巨人翻动了木法卡所在的页面,这个世界所在的这一面纸,包括它里面的一切,将被压在下一面的下方,成为下一张纸所能窥探到的“正物质”。
然而正反永远是相对的。
我爱你,妻,我会回到你身边的,谢谢你用蜂王针刻的答案。你听得见吗?我要去到书页的另一面了。痛苦可以抛弃,因为它们都是在无尽求知深渊中探索而自己加负的!
黑暗之中,这个世界所属的这一页已被翻了过去。它不复存在,木法卡可以重新见到自己的妻了,在没有光明的地方,无需“认知”的幸福之地,便是天堂。
翻页巨人再次沉睡,其再次醒来之时,就是一个平行宇宙消亡之时。而有朝一日所有页码终将都被翻尽,所有认知与看似无穷的信息都将被巨人的手掌所翻过,最终湮灭。<!--PAGE 17-->那样,各种痛苦也就会随之而去了。
(节选文段终止)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市中心地下,2035年10月5日……
“你是说,德尔已经完全的陷入你说的那个什么文件窃取项目中去了?”赫辛不安地问道。
“如果他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应该在四年前就确定了,他那时候就向各个科研团体送出了《时空对称性概述与量子涨落浅谈》这篇论文,事实证明它影响深远,它在科研圈广泛传播,但是没有人回复他那个傻瓜。”技术人员哀叹了一口气。
赫辛听到论文标题后突然有了一点关于它的印象。
“这篇论文远远照过了坎奇那些人的任何一项发明,至于结构重组仪,我想只是那家伙的随意制作罢了,它最多就是吸引一些目光短浅的投资者,如坎奇般的人。我们组织早就想摆脱掉他了,在国际上买通了芝加哥法院系统后,那最后一次审判帮我们除掉了‘空灵’里面最后一批杂乱势力。”技术人员走到水泥墙壁前,向身后的赫辛和沙拉鲁丁说。他冲着枪就仿佛墙壁上有个窗户一样,他似乎想要看向窗外,但是并没有窗,那里只有干裂的水泥。
“而论文的发布,多多少少证明他对此感兴趣,因此对伊朗的文件窃取项目,他一定正在插手。”
“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他的危险,只能说明他很有先见,不是么?”沙拉鲁丁反驳道。他不甘别人评论他的朋友。
“无论他是怎么想的,都很危险。他,……”技术人员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他……的存在就是个问题。无论他想的是什么,他的举动就是在影响我们(空灵)!这是不可能被最高协导员容忍的。”
“为什么?!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而且,可能是为了其他什么事情,不是吗?”赫辛说道。其实她十分气愤,因为她认为自己本不该卷入此事,她觉得她与德尔并不熟,所以她也无法解释清楚她为什么要这样反驳。
“很好,所以我们才会需要你来探听出他的真实想法。”
“可是我和他根本不熟!”赫辛大叫道,她显得委屈,内心焦虑,希望桑塔斯能在身边,告诉她该怎么正确对待这些人。
沙拉鲁丁站在一旁,立起两只手,手掌朝上,手肘向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技术人员已经向身旁几名士兵传话,命令他们带走沙拉鲁丁。
于是沙拉鲁丁被绑起,士兵将其押走。这个房间只留下技术人员、赫辛和几个卫兵。
“很好,你只需要给德尔·维基打一通电话就行。这并不难,而且无大碍,不是么?然后你就自由了。只要你积极配合,我们便不会干涉你们的日常生活,我们只是个爱好和平的国际合作组织。”技术人员说。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那种无所顾虑的黑客,他就不可能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接我的电话的!”赫辛无辜的叫嚷着。<!--PAGE 18-->“是的,但是他会接所有的电话,只不过,对某些电话他会事先用app屏蔽外源信号,我们试过用假的推销员实验,结果不行。”
“那我也不行的,这办不到!”赫辛说道。
“你试了就知道。我们的调查员表明你与众不同。只要你打电话,并交流一会儿,我们就可以放了你。”技术人员眯着眼重复他的要求,他脸侧的皱纹凸起,形成一层,十分不自然。
于是赫辛拿出她的手机,进行指纹身份验证后便可以拨打电话了。于是她没有多加顾虑,验证完后就点入了通讯录。
不到三秒,电话就接通了。技术人员立即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我帮你拿着。”赫辛没有同意也没阻止,于是他抓起赫辛的手,并把电话从她手上夺过,握在自己手上,并让赫辛与之免提交谈。
“喂?赫辛吗?啊……,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吗?”那边德尔的语音快速而平稳,虽然显得急切但却毫无起伏,话音里带些干哑、颤动,似乎刻意遏制情感。
“德尔……啊。”赫辛说。此时她感觉非常难受,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她感觉她正在做不合乎她本意的事,她虽不知道技术人员和那些调查员到底想通过这电话获取什么信息,但潜意识里她觉得她不该配合,她盯住技术人员紧握手机的双手,试图夺回手机,却意识到为时已晚,于是她立即叫道:“快断开!德尔!断开电话!断开电话!”
旁边的技术人员立马做出“嘘”的手势,脸上的肉纠结地挤在一起,想叫出声来却不能出声,于是他又把手机背到后面用双手捂住声口,旁边的卫兵也靠上前,似乎想要阻止赫辛继续这么说下去。
“为什么……可,可是……那你来电是为什么?”德尔的声音从免提里微微发出,但他声音渐渐低下去。
“哎呀,你真烦!!快挂掉!立即!”赫辛用尽全力喊叫,试图把声音穿透进入被技术人员手遮住的手机里。
话筒另一边没有挂掉,也没有发出声音。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技术人员的指引下,那几名卫兵迅速上前,推开赫辛。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终于,那边的电话在几秒后断了。
“该死,臭婊子,你为什么不配合?他妈的!你要是耽误了我们的计划,你就死定了!我本来想公平公正有礼的和你交谈,但是你不配合,这是你自找的!”他的脸变得发紫,冲上来就打了赫辛一拳。赫辛踉跄地退了几步。
她愤怒难当,但不敢反击。她盯着那人,脸上竟露出微笑,虽然眼里挂着泪珠——这泪既是出于愤怒,又是出于憎恶,还出于快意。
然后技术人员叫道:“快!进行位置检索,希望刚才的信号释放时间充足。”然后他走到电脑前,说道:“那个德尔·维基果然没有开启app屏蔽外源信号。看来他果然接听的太匆忙了。”<!--PAGE 19-->“技术总管先生,我们找到他了,他……,他,他竟然就在伊拉克,而且就在苏莱曼尼亚的……市中心。也就是我们上面。”另一名技术员说道。
“很好,看来我们没有必要刑供这位可爱的小姐了。你他妈终于可以滚蛋了!”技术人员发出丑陋的微笑,一般人笑起来会更好,而他的笑容反而让他的脸变得更难看。
赫辛痛苦地扶着墙,为自己冒失的来到这一纷乱的地区而后悔。她开始意识到德尔也是受害者,而且他竟是那么信任她,以至于都不去设置信号屏蔽——她恨他这样。但这件事却更加复杂了,她逐渐难以搞清那每一个小孩在看电视时都会问的问题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而她更不能理解为什么空灵还存在,空灵又要做什么,她也更为不知道桑塔斯在何处而苦恼,她不喜欢这种人与人的争斗,这种无休止地战争和利益冲突,她本一直相信世界是美的,但她现在只感到恐惧和担忧。她也明白,世界上总会有所谓的坏,她相信强者不应欺凌弱者,而谁是强者谁是弱者又难以区分。
她感到痛苦,这痛苦源于认知到可怕事物、认知到人与人的不信任和监视的黑暗、认知到他人与自己的关系。宫殿里,没有光,孑然一身才能解开属于自己的谜。
好坏爱恨是相对的。但是时空本身包容着一切的存在。
技术人员说:“来吧,你可以回去了。我们不是疯狂组织,不会随意杀人的。”他终于笑了,似乎是在想着这个女孩现已对他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但又出于厌烦疲劳而不想杀了她。
话刚落,两名提着麻醉枪的士兵走上前来,赫辛害怕地大叫,但她马上就被麻醉枪击中并陷入了昏迷。她眼睛里没有星星,只是一片昏黑。沙拉鲁丁发出惊叫,并极力挣脱束缚,他大声喊道:“该死!你们这些无赖想怎样?”
“你以为我们要怎样?把她扔掉而已,反正没有她,我们一样可以靠你的存在抓到德尔·维基。”技术人员扶了扶墨镜,嘴角微微上扬。
那天晚上,如德尔几年前在论文中所预言的,北半球的冬季大三角中通常情况下最暗的那颗星——参宿四,发出了它临终生命的最后嘶吼,这是它生命中最精彩的一场表演,它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内释放了太阳一生所释放的能量,这使它成为了一颗超新星。可是沙拉鲁丁看不到。
它的亮度横跨整个星系,如果在遥远的外星系观察,它的亮度将等同于整个银河系的亮度,这是倾其生命所做出的精彩表演,纵使远在四百光年外,在地球的星空中,它也变得宛如一轮满月。
那光芒让全球未眠的人驻足观看,它微不足道而又不可思议,小孩们在大街上惊叫,为增多了一个月亮而感到惊奇,科学家们争相观测,记录下宝贵的超新星爆发数据。<!--PAGE 20-->而它死前发出的中微子早在几年前就抵达了地球。被科学家捕获并分析。
它经历亿年的生命终于终结,释放出的究极能量,不过是它为自己存在的强力证明,这种能量盛宴的挥霍,是重力与核聚变强核力的终极决斗,使核聚变终于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使原始的氢,不止聚变成氦,而是最终成为比结合能最高的原子核——铁。
在最终的爆发,区区十几秒,它献出了最后的宝藏,温度达到千亿开尔文,强大的压力下使铁发生聚变,产生了金、银、铂、铅、铀等重金属。它的死亡,造就了一片新的星云——星系的育婴房。兴许日后那些星系里的智慧生命会知道,他们脖颈上的金项链来之不易。
未来的人类,兴许将在百科中删去“冬季大三角”,因为它不复存在了。但它的死,却会永远的被科学家们捕获的中微子记录下来。而熵,永远是宇宙的主宰,是规则手册。
生与死,亦是相对的。但是时空本身包容着一切的存在。<!--PAGE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