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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酩酊的中微子

作者:李泽林 字数:33196 更新:2026-08-27 02:19:07

——“阿甘正传”:你若遇上麻烦,不要逞强,你就跑,远远跑开。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省苏莱曼尼亚市区,2035年10月5日……

赫辛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团软软的褥上,盖着一张被子,这是一条小巷,两边都是很高的楼,巷子里除了垃圾桶和被人遗弃的杂物、家具以外就没什么东西了。四周很黑,但远处似乎有街灯亮着。她掀开被子,一边疑惑着是谁把她安置在这里,一边奇怪为什么见不到沙拉鲁丁。

突然她听见黑暗中冥冥有人发出声音:“你醒了。”

她四处张望,但太过黑暗,她的眼睛仍然不很适应。所以没看到人。终于,一个人影从一个废弃沙发后面立了起来。那人背着街光,因而脸显得更暗,但她认出了——那是德尔。

“噢,老天,你怎么在这!”赫辛兴奋地叫了出来。他似乎忘却了有关桑塔斯手机的事情,此刻见到德尔竟是高兴的。

“这当然是个谜咯。”德尔笑着说道。

赫辛没理会这句话,而是说:“啊,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前一阵为什么接了我的电话而不开屏蔽!你为什么要来这?你不知道有人要干掉你!?”

她看见那人影又晃动了一下。然后发出沉沉的声音:“我跟着信号逃来这里。我来找你。我不会被干掉,德尔我很安全。”他轻快地回答了问题。

“你是在哪找到我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赫辛又问道。

“他们把你丢在了阿扎迪依公园的长椅上,在子夜时分。”德尔按紧自己的鸭舌帽,并环顾整条巷子。

“噢,你知道吗?有人要杀掉你!好像叫空灵什么的……”

“我知道。我出走时就知道了,否则我不会出走的。”

“噢……那……沙拉鲁丁呢?他在哪?”赫辛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德尔摇了摇头。

“另外,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德尔说。

赫辛的头微微偏向一方,但还是点了点头。

“桑塔斯的新手机,是布莱提供的。你们的同事,而他,当然,我不确定,他可能在手机上做了手脚,让新手机成为桑塔斯默认通讯工具。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绝对没有伪造任何信息。”德尔耸耷下来眼角,声音沉重而委屈,但他这次抬起了头,目光直视着赫辛的眼睛,他第一次发现这也看她是多么让人快乐。

赫辛又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德尔的后背说:“没事,我知道你不是坏蛋。”然后她就笑了。

然后德尔说:“不过,我想我们还是聊些放松的话题吧,今天是见证预言的日子,但我没想到会到此地步。在异乡,又能见到你。”

“什么预言?”赫辛问道,她虽然回忆起了那技术人员的话,但她还是记不清这些科学名词,但恐惧再度席上她的心头,她怕德尔会惹来先前那些“坏人”的注意。德尔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他进入旁边一栋楼。他们沿着楼梯一路向上爬,这十多层爬得德尔气喘吁吁,爬到一半时,德尔对赫辛说:“我……我可以拉着你的手吗?你累了吧。”他说话显得僵硬,但赫辛笑着伸出手便相当于默许了。

终于,他们爬到了一座大楼的楼顶上,德尔打算和赫辛看他的预言——参宿四的爆炸。他自己并不在意是否会成功照应,只觉得现在能和赫辛坐在一起看着天空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他没有盯着参宿四看,而是看着金星——那颗小小的行星。它不会像恒星那样壮烈的死亡,却又一直亮着,成为天空中最亮的星。

“要看什么?”赫辛再次问道。她暗自回想着技术人员的话语,害怕德尔真的陷入了什么国家利益纷争或者科技机密窃取活动中。她面带笑容,但却感到自己焦虑导致出汗。

德尔低头看了一下手表,说:“再等五分钟你就知道了。”

终于,那来自参宿四的死亡之号角被吹响了,参宿四的亮度剧烈增加,逐渐变得饱满,亮度超过了冬季大三角中本来最亮的天狼星,超过了金星,变得如同月亮,它变得亮的可怕,赫辛带着崇敬和畏惧看着它,使劲揉着眼睛,发出惊叹,但是德尔甚至没有丝毫的惊讶。因为德尔认为这是“科学的必然”。

“ki!!那是什么!我的天啊!”她的惊讶一下子就盖过了先前的恐惧和担忧,那般景象超乎常人理解,她也感到不可思议。以致于她都忘记去问德尔技术人员那有关德尔涉及文件窃取项目的言论是否属实。大自然的奇迹远比这些利益纷争吸引人得多,那星体似乎在闪烁,形状依然圆圆的,但光芒愈发耀眼,它的光又展现出如老旧厕所灯光一样的明暗交替变化,只是变化略小以至于无法分辨是视力错觉还是真有其景。

“这再正常不过了。人永远无法与自然相比拟。”德尔淡然地说,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种级别和距离的超新星爆发确实不常见。他满足地望向天空,就像他小时候放学骑车瞥见长庚星一样满足,脸上充满了喜悦。

“那到底是什么!”赫辛大声问。

“你还记得吗,我在大学时发表的一篇论文。这便是那论文中的预言了,那颗星是参宿四,它将不复存在。”

“啊……我想起来了,那么说以后它就消失不见了。哎……”赫辛有些遗憾地说。

“是的,超新星爆发是一颗大质量恒星特有的悲壮死亡形式。”德尔僵着脸,眉毛变得弯成一个弧,显得有些悲哀地望向天空,又低下头来,看向赫辛后又露出微笑。

“它死了。星也会死,看来那些‘永恒’的东西也都会死啊。”赫辛低声说。她声音微颤,似乎被什么哽住了。“是啊,太阳也会死,五十亿年后,它会变成红巨星,然后坍缩成为一颗月球大小的白矮星,只发出暗淡的光芒。就相当于一个星际中孤独的路标,标志着这里曾经是一个叫‘太阳系’的地方。那里有着地球,曾生活着有着历史、文化、艺术、科学、善恶、爱恨的碳基真核细胞哺乳灵长类动物。”德尔说出一连串名词,但也掩饰不了他自己的伤感。

“德尔,为什么你今天看起来不是很开心?今天可是你预言实现的日子啊。”赫辛关心地问。她又继续说道:“我记得当时,你那篇论文,学校一些物理系的老师看过觉得很不错呢。好吧,虽然我根本不懂。”

“不过这也像星一样,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而你之所以会出现在公园长椅,之所以被空灵抓住,想必是因为我吧!”德尔叹了一口气,望向夜空,他眉毛平直,嘴唇平抿,发迹线平滑,两腮处有一些胡茬,面容平静。

赫辛惊异地望着德尔,眼睛瞪得比看见毁灭的参宿四还要圆。她怯怯地答:“是啊。”

“德尔,你知道吗,我很高兴你会这样,我很感谢你能这样,帮忙。我才知道,原来你没有骗人。”德尔没有说话,赫辛发现德尔没有望向超新星,仔细看了德尔所望的方向后,便也望向德尔所望的空域,那里只有一颗相较之下暗淡许多的星。

德尔背对着赫辛,蹲坐在地上,他凝望着的是金星。

德尔说:“那些人是空灵组织的。我不知道那空灵里的都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但是我只知道,许多事情我不该去做。比如发布论文。”

“不!当然不是这样!你应该发布论文。”赫辛大声说道,挪了挪身子,转向了德尔,继续说:“当你有什么发现的时候,不遗余力地去揭示它,你从中获得的是一些更伟大的东西。一个西瓜,你不切开它品尝,甚至不会知道它里面是赤红色的、味道甜甜的。”

德尔捂住脸,轻轻揉了一下眼,颤抖着并低声说:“谢谢你能这样讲,只是我早已尝尽那西瓜里面的苦涩之味。你们都被我拖累牵连了,其实我注意到沙拉鲁丁的讯号还在地下,他还被困在那里面,发生了什么都无从得知。抱歉刚才你问我的时候没有说。”

赫辛的头微微一扬,仔细看了一眼德尔,然后又低下了头。

突然,德尔说:“对不起。”

赫辛惊慌地望着他。德尔继续说:“我已经通过骇进控制了一个军阀救出了桑塔斯,等着桑塔斯到巴库后,你们就立即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吧。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不会出任何事。我已经让他去巴库了。”

——伊朗,西阿塞拜疆省荒原,2035年10月6日……

前情提要:2035年9月底德尔控制贾拉里及其军队前往拉延水库,解救出了困于其中的桑塔斯。因此桑塔斯和贾拉里待在一起。荒凉的旷野,有时也可以被视为雄壮的大漠,取决于来者心境如何,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很多时候只是人们心中的一个不可能达成的夙愿罢了。自桑塔斯被贾拉里“俘”到军营后,他就一直感到空虚无聊。一方面是在这里的日子只能随枯草和老式俄制机械步枪度过。另一方面是这些波斯人、阿塞拜疆人、土库曼人、库尔德人、俾路支人跟他完全不同。

有些人酷爱陌生环境、陌生民族、陌生的人。但另外又有一些人被迫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们本来不对各民族有敌视感,但当接触陌生人成为义务或工作并霸道地占有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时,他们就会感到不舒适。桑塔斯就属于这一个群体,他接触陌生的环境感觉并不好。但是他倒是觉得贾拉里是一个比较谈得来的人。

“贾拉里,最近德尔没有控制你的手机了?”桑塔斯坐在弹药箱上问道。

“是,他妈的。他就是个人渣,你不该认识他的。”贾拉里盘腿坐在草地上,嘴里嚼着一根青草,手则抓着干草,将其连根拔起。

桑塔斯没有继续这个讨论,因为他不是很喜欢贾拉里那样说。所以他说: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巧,会让你去拉延水库,他想寻找什么?应该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只是为了找我吧。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倒还救了我。”他喃喃道。躺在地上,手糊弄着地面上的砂质泥土。

“救了你又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屁事!?你死活与我有关系吗!”贾拉里生气地说,他不在意这么说对桑塔斯会产生什么影响,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基本不会也不想考虑他人的感受。

“反正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那我成了什么东西?他没有情感,他控制我,然后利用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服从,而他又超过了任何一个叛教者或者异教徒的能耐。”贾拉里握着一撮干草,发出奇怪的傻笑,土从手掌的间隙渗下,他的手机在地上安静地躺着,被掉落的土打脏。

“他前一阵联系我了,现在又不联系了。他想要我去伊拉克的苏莱曼尼亚市。”桑塔斯望着贾拉里的手机说,在整个对话中他都觉得自己很被动。他避免自己去看贾拉里那泯灭他人希望的面孔。虽然桑塔斯不相信别人的表情会是魔咒,但他也觉得贾拉里的神情举止确实非同一般。

“好啊,那你就跟着他说的去做咯!我已经不知道主见能干嘛了,又不能吃又不能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愚蠢至极!”贾拉里摇晃着脑袋,眼皮打架,用牙咬住自己的指甲,似乎想着自己的心事。

“那你呢?你要做什么?”桑塔斯问道。

“那人渣不需要我,我为何还要帮(他)。我要跟着我们义军的步子,去攻击伊朗政府军!你走吧,我想我们不必再见了。毕竟我不一定能活到和你再见的时候。”贾拉里头冲着天,露出他的牙齿,似乎在感谢上天。<!--PAGE 4-->“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会活的好好的,政府军会败下阵来的!”桑塔斯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

“嘁,你说的这些,你自己都不信吧!”贾拉里扭头看向他,然后说:“我一生,一直都是只做我想做的,其他都是屁事。如果我想死,谁也拦不住!如果我不想,我肯定不会死!不会!我相信这个邪,我相信我想什么,什么就会那样进行,他妈的怕死的都是懦夫。我早就想攻入政府军大本营了,干翻那些好吃懒做的蠢货。”

他继续傻笑着,手里搓着干草,然后把它们从柔韧的茎部扯断,那被扯断或折断的草杆发出清脆的声音——尽管它们看上去没有水分。

桑塔斯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位皮肤呈古铜色的比他稍年轻的伊朗小伙儿——发迹线明晰,身体健壮,瞳孔里带着翠绿,使人感到清爽却不寒凉。机警和远虑集于一身,领导力随时都在显露,暴躁中体现的是他的抗争之情和不羁的内心。如果他是演员,那他一定会被派去演正派主角或是反派头目。

桑塔斯能感到贾拉里的热血和狂躁。他觉得贾拉里在残酷的战争中走失了,再也无法挽回失去的某种信念,剩下的只是一些抱怨和轻浮。贾拉里因为无法进一步解释世间各种人、事物之间的矛盾关系而困惑。而德尔正是他的激发者,他控制了这样一个“脆弱而坚强”的人,却没有向其人解释自己控制他的原因,那强烈的求知和潜认知纠缠着贾拉里,让他做出有违自己思想的事,他试图挽回却无法做到,只发觉身边的人离他而去,最终他单纯的情感被焦躁的情绪磨灭。

贾拉里变得难以辨清事物好坏,痛苦随之涌入,而痛苦被他的内心所吞噬。人的内心是一个无底深渊,痛苦只会加深,它们一旦被吞进,就再也吐不出来,人只能希望自己能够消化它们。

对此,桑塔斯无可奈何,他接触不到贾拉里深层的痛苦。他接触贾拉里不久,所以他却难以融入这叛军排长的生活节奏当中,因此他只是带着些敬意和畏惧看待这位叛军排长的,是贾拉里直接救出了他,而且这几天一直好好对待了他,但这他们之中依然有着一堵墙,他们可以在统一战线上,但是却不能翻越彼此的墙。因为他们本质上不是同一个阶层,他们的目标和利益取向有着本质区别。

桑塔斯也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他是记者,职务在身,而且爱人可能处于危险,他对这些都不能不管。

“我想不出,德尔把你怎么了。他又不在这里,又能对你做什么呢,你为何记恨于他?”桑塔斯试图解开贾拉里的心结。他走进军帐,搬过一张椅子到账外,放了下来。

贾拉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椅子,依然坐在地上。于是桑塔斯就在椅子上坐下了。<!--PAGE 5-->“不知道。所以我恨他。”他说的坚实有力,仿佛刚刚亲手杀死一个人一样。他想表现得坚强,可在内心里,那来路不明的仇恨让他抓狂,他总会时不时想起赛柯,以及他亲手杀死的无数人,他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全感,而不安全却源于他身边,源于他所做的事。他又想起他的妹妹,他的妈妈,他渴望保护她们,就像那个小雕塑上写的“守护”所暗示的一样。就像是大漠里守护狼群的头狼,猎人逼近,头狼首先反抗,那是捍卫族群的强烈愿望,守护宗族的动力促使他去反抗。但猎人究竟为的什么?狼群并不知道:猎人本意不是屠戮,他们是为了保护羊群。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这样无病呻吟!你为何这么幼稚?你都干掉那么多人了,帐子里全是枪械武器,你会怕?会被一个像是德尔一样的人控制?然后仇恨至此?”桑塔斯对贾拉里那冷血的回答感到不解,大声质疑道。然后他又歇了一口气,看着贾拉里的脸色。

然后说:“我跟你讲,我是把你当成朋友的,我劝告你一句,不要让仇恨淹没你,仇恨给你力量,也给你痛苦。希望……希望和珍惜是最重要的,才不是正义或是什么唯心主义的鸟玩意儿,那些不实在。”桑塔斯锤锤自己的臂膀,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自己。见贾拉里不说话,他就望向夕阳,闭上眼,享受着红晕,充血到眼球,温暖让他想起赫辛,这对他来说就是些“实在的”希望。可偏偏就这希望也会使他紧张。

沉默许久接近半小时后。

贾拉里站了起来,说:“去你的实在,他妈的。你要走,就赶紧走吧,不要说那些教育我的话!我不需要你来教育我,我们不用再见了。我不需要希望,希望都是傻子才会憧憬的,那是政府欺骗你们的伎俩,控制住你们让你们安稳不思进取!我要是死了,还他妈需要什么希望?我只做我想做的,你赶紧滚!”说着,他才发觉桑塔斯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他猛地抽出椅子,桑塔斯身躯摇晃,猛地立起了腰杆,从撤出的椅子上站起。

“操,你在干嘛?”桑塔斯揉着眼睛叫了起来。

贾拉里再次傻笑起来,翠绿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像是葱荣的青草,与旁边干黄的灌木不同。他平静地说道:“你去做你想干的吧,去伊拉克,去复活节岛,去南极,去哪里都行。我不带着你了。你离开我就相当于我和那个德尔·维基的关系了结。如果他还联系你,你就告诉他,别再干涉我。”他语气终于变得平和,没有了呵斥和责备。

“你就把我撩在这荒原上?什么都不给?那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不要让我把你变成俘虏,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你要是不赶紧走,恐怕就会和你的同事一个下场。”桑塔斯听出贾拉里指的是被杀害的美国记者怀特。<!--PAGE 6-->“疯子……”桑塔斯低声自语,摇了摇头。但他清楚贾拉里不会对他那样做。但他还是走进军帐,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因为总是留在贾拉里这也不是个办法。

这里离伊拉克边境也不远了,第二次两伊战争使得这一地带再次变得混乱,国界变得虚无缥缈,世界各方势力再次在此重均衡,这是石油时代的后遗症,也是经济转型的后遗症。所以按照德尔之前的叙述,桑塔斯可以自由地越过国界进入伊拉克,唯独要小心提防地方割据势力和匪徒。

桑塔斯携带着少量物资,驾着贾拉里给予的一台老式电动越野型代步器(双轮直立,人站上去即可)驶向两伊边境。他的计划很简单:不是去伊拉克,而是去阿塞拜疆。

——《封存在摇篮里的历史:伊朗事件》,林启庚 著于2107年

众所周知,现今时代(费米子时代)之前的核子时代【核子时代为公元1912年(卢瑟福提出原子核概念)~2040年(亚原子纠缠现象首次投入实用)】末期,人类生活在摇篮里——地球上。那时人类资源配比严重失衡,社会高速发展,贫富失调。因此基础科学的发展几乎成为了每一个国家的长期目标,一旦某一个国家产生技术突破,那么其他国家必然会争相窥探,甚至产生危机感、发动战争。尽管那时地球没有任何资源、污染危机,据估计,如果不发生“伊朗事件”,人类还可以在地球上再继续生存至少400年。

“伊朗事件”便是最主要、最具决定性、代表性的。而其中“伊朗事件”又直接导致了人类步入太空时代。本文所论述的便是其重要性和历史性。

伊朗早在2030年便发现了反空间的特殊性质。并且首次发现了宇宙具有“翻页”的特性。因此伊朗科学家发现光速这个特殊的极值点可以被绕开——当物质之间以量子纠缠的形式构建联结后,物质、信息传输的速度将可以超过光速。

而反空间的一大特性就是:光速为反空间内物质运动最低速度,也就是说物质速度超过光速后,该物质即进入了反空间,它的时间轴将倒转。同样的,反空间理论解释了科学界一直无法解释的暗物质和暗能量(人类已知可见物质只占宇宙物质总量的5%,而冷暗物质占20%,热暗物质占5%,暗能量占70%)的去向与来源。当然,它也解释了反物质海(狄拉克海)存在的必然。

所以,反物质与反空间阴差阳错的研究,解释了以往未知质量、能量的来源。

而可以超过或等于光速的,只有几种亚原子粒子而已,如中微子,这一理论也解释了中微子为何有超常稳定性——反空间的逆时间轴衰变特性。

反空间具有和正空间一样的四维时空特性,但其时间轴的逆转依然是针对每一个进入反空间的光速粒子和本身处在其中的反物质而言的,对于本身处在反空间的反物质,它们都以高于光速的速度运行(但由于都高于光速,所以相对速度依然可识别)。这对于那个时代的人也许很难理解,但也会造成恐惧,因此伊朗科学家的理论突破就直接导致了各国的紧张。<!--PAGE 7-->换句话说,若某人以低于光速的某种不可知方式进入反空间(正空间的任何物体包括人都无法超过光速),此人的时间轴虽然不会逆转。但是此人会立即湮灭,消亡在反物质海洋的泡沫之中,他将化作两个宇宙中的能量。

因此试图将正反空间打通必须要制作一个可以“达到光速”的装置(或者说扭曲时空的装置,扭曲四维时空到一定程度就是改变时间的尺度而改变光速,从而达到光速),这种装置可以是曲率轨道或者什么别的东西,这就像是在正反宇宙的纸面上扭一个褶子,然后达到光速后褶子就破出一个口,纸的两边就构成连接通路了。反物质海洋里的反物质便会通过这破口涌入我们的宇宙,为我们提供源源不绝的反物质,同时也消耗了我们世界的正物质,二者物质上等量消耗,时间轴上相反尺度消耗。毕竟要知道,在四维时空结构上,反物质宇宙与正常宇宙高度对称,就像一张纸。

因此,西方对伊朗掌握的反空间理论产生恐惧——这也是有理由的,比较任何理论终将投入实践,如果真的按照此理论制造出打破“纸”并连接两空间,那么可控的反物质能源将是巨大的技术突破,在此基础上研制反物质武器将使各国博弈再次被打破,同时也要知道一旦打破了“纸”却不加以控制或没有能力控制,那么从纸上的小口涌入的反物质将毁灭地球乃至整个宇宙。造成所谓的大湮灭。

所以在2034年初,在伊拉克军和伊朗军爆发边境冲突的局部战争时,北约的部队立即宣布支持伊拉克,要对伊朗进行人道主义制裁,便攻入伊朗西部,同时南面的阿拉伯半岛国家也出动空军,支援北约的军事行动。近乎同一时期,伊朗内部在战争期间形成了分裂势力,最大的一股分裂势力便是伊朗伊斯兰义军,它形成于2034年底,早期首领是穆罕默德·麦贾德,但日后领导者为贾拉里·普兰,其在空灵影响下武装夺权。

贾拉里一直是一小军事首领,实力弱,兵力少,一直未获得空灵关注。

而空灵关注的多个疑点黑客、赏金猎人、科研机构皆没有对伊朗采取行动,而且他们也在“伊朗事件”前大多被空灵控制亦或消灭,试图插手伊朗事件的如碁克·赛扬等人在战争期间均被空灵控制或消灭,除此之外,一些有威胁的科研团队领导人或关键科学家,空灵也要么挟持要么击毙。所以,可以确认,“伊朗事件”除了空灵没有任何一方或一人插手。

但一次至今难解的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个谜,导致了这个乡下士官贾拉里获得空灵关注和支持(因为空灵判断贾拉里是易于控制的农村人,而且科技知识水平低下,对其不是威胁,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傀儡)并使他成功篡权:<!--PAGE 8-->不知何种原因,贾拉里其人于2036年率小部队闯入德黑兰附近的拉延水库区军事基地,却仅挟持了一名人质,但是他在基地地下的中央电脑内获取了伊朗军方的重要科技文件。而这一突袭如此成功以至于未被伊朗军方发觉。

有学者认为这一场突袭水库基地的行动背后有其他大国如美国、欧盟的黑客支持,否则不可能不被察觉。也有学者认为他没有获得任何外界支持,而是“隐藏的很深”,他策划此突袭已久,这一观点也体现出了其人日后的杰出军事、政治表现的合理性。

而空灵则因这一重要科技文件的失踪而注意到他,这一文件被空灵渴望已久,所以其开始对他进行支援,帮助他策划篡权,并取得了成功。

注:当时空灵在地球的原型称作空灵组织(Airlike-potential~professional~partnership,简称A-P~P~P,直译为像空气一样的潜在的专业合作公司/组织)

在空灵的干涉下,这场篡权造成了伊朗伊斯兰义军的倒戈,贾拉里将义军的矛头直指曾经支援过他们的北约。由此战况开始逆转,而战况逆转的发生则依赖于空灵技术层面的支持,依靠高科技和那时紧急研发的反物质武器,空灵以伊朗之名义威胁多个国家。并选择贾拉里使得空灵排除了国外干涉势力,在军事上击退伊朗外敌,使得伊朗战况缓和,并成功使空灵能够与伊朗政府交涉,获取科研信息并策划贾拉里夺取伊朗政权以便空灵对其国家的操控。所以没有“伊朗事件”,就不可能使得空灵发展壮大。

而伊朗事件的后期处置更是导致了空灵全盘控制伊朗政权。在此便不赘述。

在伊朗事件后,空灵科研力量迅速研制出中微子远距离通讯放射源(作者注:中微子有比光子电磁波更好的传输穿透力,适合作为星体间通讯的放射源)、暗物质的质能转换引擎(作者注:暗物质即为宇宙中已确定的一种物质,其质量占已知宇宙的84.5%,总量[所据宇宙密度]占宇宙物质的25%,其中热暗物质5%,冷暗物质20%。它能干扰星体的光和引力,是广义相对论和膨胀宇宙论结合而推演出来的必然存在物质,由瑞士天文学家弗里兹·扎维奇在1932年阐述证实。因此暗物质为巨大的能量来源)、量子计算机(利用早先提出的量子纠缠技术)等技术突破,并最终在2040年研制出比战时更加成熟的反空间连接装置,空灵引领人类走向了费米子时代。对于伊朗事件,空灵的首领是很满意的。

——阿塞拜疆,德尔家,2035年10月8日……

不久后,桑塔斯抵达了巴库。这座城市的风韵已然与往日不同,纵使桑塔斯以前从未来过这里,他也能感觉到这里受战争影响巨大。那些塌败的房屋如此之多,使得它犹如伊朗境内的某些城市,或是几十年前的阿富汗、叙利亚的城市。<!--PAGE 9-->桑塔斯按照手机上的GPS的指示来到这里。虽然有些路已经不通了,但经过不断地迂回和重定位,他还是到了德尔家。

德尔家大宅的门铃被按下,刺耳而尖锐的声音在门内闷响,在门外也能听的出。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这座大宅院里传了出来。桑塔斯站在台阶上,面对着这一古朴的阿族风格建筑大门,而这座宅院的垣墙已经有些塌损了,败落的土砖上还有些糊黑,这糊黑是火药剧烈氧化作的祟——现在巴库已经成为战区,每户人家或多或少都受到影响。

我要到哪里去?

“我是一个旅客,从伊朗来。”桑塔斯回答道。他短襟的衬衣上已经沾上许多沙尘,裤脚挽起,连腿毛上都带了些尘土。皮肤也被晒得深些了,他的样子变得像是一个战争年间的平凡西亚人,而不是一个特派的欧洲记者,他在沧桑中透出朴实和稳重。

门被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提着猎枪的老人,那猎枪枪管长过头顶,枪木把子向一端弯曲,雕刻精细,木把子上有着纹样图形,象征着伊斯兰传统美。老人个头不高,偏瘦,穿着传统的伊斯兰风格褐袍,头戴小帽。他神情凝重,眉头紧锁,手抠着扳机,枪管朝向上方的门梁。老人说道:“你找谁?”

“我找德尔·维基。”

老人变得更加紧张,他的两个手指开始在扳机上摩擦,几滴汗珠生在了额上。他说:“没有。不知道,不,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

“先生,我是他的同学。”桑塔斯平静的说。

“反正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你死赖着也没用。这是私人领地,现在战争年代,你如果不想吃枪子最好赶紧离开。”天气燥热,他额上的汗珠滴落在枪管上。

“如果说,我找赫辛·洛琳呢?”

老人身体颤了一下,握住枪托的那只手松了一下,扣着扳机的那只手的手指则从扳机上脱落了下来。

“怎么?您认识她?”桑塔斯追问道。

“不,不认识。”老人一口否定,他眯着眼,逆光下试图看清来者的模样。

“那好,谢谢啦。我走了。”桑塔斯转身,走向他的电动代步器准备离开。

“嘿!年轻人,你要去哪?”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桑塔斯回过头,准备启动代步器。

“……因为,你提到的那两个人,我都认识。”老人将枪放在地上,擦了擦额角的汗,现出与年龄不匹配的可爱笑容。他褐色朴实的面容上带着岁月的皱痕,在阳光的照射下,汗珠闪闪发亮。

桑塔斯点了点头,似乎表明他早已清楚这一点。回馈似得向老人挤了一下眼,露出微笑。然后跳下代步器,将带有指纹识别锁的代步器锁上,走向宅门。

老人伸出手,拉了桑塔斯一把(门前有碎石堆和歪七八钮的用于巷战的垛子),将其带入屋内。<!--PAGE 10-->“您是?”桑塔斯问道。

“我是德尔·维基的父亲,穆哈德·阿普杜勒·维基·伊本。你是谁?你来找德尔干嘛?”他对一个外人却将自己的全名说了出来,似乎是想让对方也说出名字。

进入屋内后,穆哈德显得带有一种威严和控制力,但多了些和蔼——初见时的威胁感降低了许多。

“我叫桑塔斯,我和德尔有私事要解决。”他停了一下,环顾客厅,看了看客厅连接的其它几个房间的房门——都是紧闭的。然后说道:“嗯,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反正您放心,我是在帮助他。我是赫辛·洛琳的朋友。”

穆哈德低下了头,用粗小的手指挠着他已经秃顶了的脑袋。然后说道:“他……,离家出走了。我也真的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德尔留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是:‘CU, i hv to go, is emergency!’”他笨拙的挠着头,因为无助而显得心不在焉,端起水烟管,又开始吸了起来,气泡缓缓地从水烟瓶里跃起,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桑塔斯听后惊了一下,因为这个字条内容正是当初他离开布鲁塞尔时留给赫辛的字条的内容。他焦急地问道:“他没说他去哪了?”

穆哈德摇了摇头,仿佛紧张之情随水烟瓶里的气泡一起消逝了。他感到放松,不想多想些什么,因为他很高兴德尔走了,德尔在阿塞拜疆这两年,穆哈德一直感到压抑,因为他觉得自己宛如一个负担,他身患许多老年疾病,常常要去医院,已经退休却没有退休金,必须靠救济和德尔的帮助才能过活。

“没有,没有,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孩子。而我是不会去找他了。”穆哈德说。

“为什么?您是他的父亲,如果他被武装人员杀了你不会愤怒、悲伤吗?您难道不想找到他?”桑塔斯说话急促,似乎很惊讶。

穆哈德摇了摇头,用无奈而平和的眼神看着桑塔斯。

然后说道:“不,不会。”他又将水烟管放到嘴边,但没有吸进气,他又将管放下,凝视着墙上的一幅很小的照片(伊斯兰传统忌讳人像),因为岁月褪色,显得如画一般,照片上是一位不戴面纱的美丽女子,照片里透出她漂亮的双眸和浓实的眉毛,她黑色的头发顺着身后的衣裳渐入画内,背景是室内,但模糊不清,甚至辨别不出它的明暗光影。人物本身是半身的,她似乎端坐着,身体微侧向一旁,通过画框可以看见她的笑靥。不得不说这种照片实属罕见,在那老一辈的穆斯林时代,不戴面纱的正装照片算是少见,更何况,据桑塔斯观察,穆哈德是个虔诚的教徒。穆哈德歇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看的出来,你很关心赫辛,不是吗。你来找德尔只是为了找她。德尔只是个中间人物罢了。”<!--PAGE 11-->桑塔斯一时语塞,他想不到老人竟这么直白的说穿了他的内心。

“我也经常会想起我的妻子,可是我不可能找不到她了。”穆哈德喃喃道。

“孩子,世界上的人,不该只为珍惜而活,珍惜是老人最美的事物,而对于年轻人,希望才是最美的事物。我已经老了,随时可能会死,我可不想让他过度留恋我。也不想让他心烦、焦虑。至于他自己的事,我不必管,他的死活是他自己应该操心的事,如果你关心他的死活,我将高兴,因为他的生命也许会因为一些人而不同,也许能因你们的关心而向好的方向发展。我现在只想去见故人。”刚刚说完,他抓起茶几上的小白帽,将它戴在头上,机械性的站起,准备要去进行下午的祷告。

这每天五次祷告的时间已经刻在德尔父亲的脑里了。所以他刚迈出第一步,外面宣礼塔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号召祷告开始)。他走进家中的祷告室,这间屋小小的,四面墙壁都是纯白,只有一个方向开了一口小窗,那窗户朝向便是麦加的方向。他跪下,开始礼拜。这种礼拜是每一个穆斯林忠诚的坚守,是珍惜,也是守护。

桑塔斯不是穆斯林,所以他庄重地坐在客厅内,以表示尊敬。

穆哈德礼拜完毕坐回了椅子上。“孩子,你会孤独吗?”老人冷不丁的来这么一句,让桑塔斯不住地打了一个寒战。他望向老人的面庞,随后又望向老人的眼睛,他稍作微笑,然后又坐了下来。显然,穆哈德·维基早就看穿了桑塔斯。

“先生,当然会有。人在世上真的可能无依无靠吗?”他以晚辈的姿态,带些天真的语气以发问语气说道。

“那很好,很好……你若爱着一个人的话,不要让祂感受到你的孤独或痛苦,你若坚强,祂必不知。曾有个作家说过‘我会坚强到让你心痛。’其实这是可悲的啊……我不认同这种说法。你如果爱着一个人的话,你应该有勇气对祂说‘我会坚强到让你麻木。’听起来好笑,但若能达到此境,祂将不会为失去你而忧愁苦闷,祂将快乐地认为你会安好。即便你可能陷于无边的孤独之中。不过,如果你爱一个人的话,你的最大愿望难道不是让祂快乐吗?”穆哈德坐在长木椅上,继续开始吸水烟。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相信安拉是公平的,所以许多事情他不去干涉。”

“也许我还不能理解这一点吧。但您说的,让祂快乐,我很同意。”桑塔斯虽然有所感悟,但谦逊地这样表示。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那,赫辛他们怎么样了?如您所说,我确实是想找到赫辛。”

老人垂下眼睛,又用手提了提衣领,过了一小会儿抬起眼说道:“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桑塔斯变得焦急慌张,他双手十指交叉,而右手食指的指尖则不断地在左手食指中指之间的缝里上下抬落按压着左手的手背。<!--PAGE 12-->于是老人一五一十地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桑塔斯。从空灵的人袭击,到穆哈德掩护沙拉鲁丁和赫辛逃走。还包括他杀死空灵的缉查兵的过程。

桑塔斯在听的过程中忍着没有发问,听老人讲完后才说道:“那德尔呢,他在哪?”

“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桑塔斯露出鄙夷的神情。

“他在那天前一晚走了,只留下了我刚才提到的那张字条。我想,这算是交代充分了,只是我们没有理解到位。才会发生这事。”老人哀叹着,同情地看着桑塔斯。

“记住,你活着一天,就要保有希望一天,没有希望的人生,是一堆粪土。靠希望,你还能见到赫辛。”他握住桑塔斯的手,仿佛桑塔斯是这些天来唯一一个可以正常交流的人,因此老人一下子倾吐了他太多的人生。

桑塔斯没有说话,茫然地望着老人。知道老人深谙自己想着赫辛,他脸红了一下。

穆哈德继续说道:“嗯,亲爱的好孩子,安拉保佑所有人。我这把老骨头什么也干不了了,现在这一带很危险,就把这把来复枪送给你吧,也许用得上。它不值几个钱,只是我的一份心意,它也许可以让你和你所想保护的人免受欺侮。”穆哈德站起来,从墙壁上端下那把他拿出门“迎接”桑塔斯的猎枪,放到了茶几上。

桑塔斯起初婉言拒绝,但老人表示枪对自己也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于是桑塔斯只好接受了这个礼物。

后来,赫辛通过德尔送的车票回到巴库和桑塔斯见面,他们两个安全地回到了比利时布鲁塞尔。德尔没有回巴库。

在2036年3月1日,德尔的父亲在客厅祷告时意外中风。他的居民健康监测手紧急连入巴库医院,救护车及时抵达并将他送往医院,但途中救护车发生意外事故——交通信号灯意外紊乱,导致连环交通事故。德尔的父亲因此身亡。没有人告诉德尔这一消息,穆哈德不是无缘死,他的走显得热烈而没什么痛苦,他的人生是完整的。

不过当然,人世间没有意外,现实发生之事即是必然。

——日本,岐阜县超级神冈中微子探测器,2036年3月3日……

自二十一世纪初以来,日本的基础科学发展就极其迅速,并成为世界上首个建造太空电梯(一种使用高强材料修筑的绳索状电梯,直达地球上空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轨道,以此种形式,电梯受力平衡,可以便捷的实现地球-太空转换,不再需要火箭发射以脱离地球引力)的国家。同样的,曲速引擎的设计建造也在这里进行着。

有别于曲率引擎,曲速引擎不需要通过强重力场改变空间曲率,仅仅是制造出一个空间翘曲(space warp)的泡泡罢了。

而细川正毅的工作组负责的便是研究反空间的项目,他们需要研究反空间确保曲速引擎不会发生意外,这需要大量的基础科学研究数据,因此对于中微子的测量就尤为重要,它们反映了反空间的诸多性质。事实上,细川带领的团队是除了空灵以外唯一对反空间领域有所涉及的团队。在学术上,他们是弄潮人。<!--PAGE 13-->而这些天,他们正在密切关注穿过地球的中微子数据。

检测室里,各种仪器哔哔地叫着,它们像是孜孜不倦地收拾地穴的仓鼠,不断地在这里搞出声响。闪烁着的发光二极管从仪器中发出或红或绿的光芒,不远处有许多电脑显示屏,这些显示屏里有的是表格与数据,有的是宇宙探测器传输过来的微波辐射照片,有的是黑乎乎的一片log,有的是空空的电脑显示屏的视窗,有的则是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一个穿着整齐灰色工作服,外面披着白色大褂,脸部干净洁白,头发微向一个方向斜的年轻人走进了这间检测室,他是被通知而召进这间检测室的。在他敲门进屋之前,可以听到他一连串的急促脚步声。而直到现在也可以看到他额上带着的汗,这使得他的额头在检测室的灯光下略有些发亮。

这间屋子内的其中一个显示屏前坐着一个衣着较为随便的人,不穿白大褂,他黑色的T恤上中间一块白色的空区上印着“I am so fucking happy!”,这字旁边还带着一个像幼儿园小朋友画的太阳的形状的涂鸦。这人是细川正毅。

而刚进屋年轻人叫本岩,是细川正毅带的研究生。今天是细川特意召他过来的。因为细川有所发现,而且是一个诡异的发现。

“伊朗?”本岩问道。

“是的。伊朗。”细川正毅看着中微子数据显示频说道。

“他们发现了?”本岩露出惊愕的表情,食指竖起并点动起来,似乎在思考。

“是的。”细川抓起桌上的笔,在一个小本上开始抄写数据(虽然在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喜欢用透明平板电脑的便携记录功能,但细川喜欢用笔)。

“教授,我有望多多向您请教,您是怎么知道伊朗人发现了这个现象的?”

“简单的不得了,因为他们从地球的那一边发射了一串中微子。”细川有规律的点动着笔头,将它在桌上轻轻敲击。笔的点动就像本岩食指的点动一样。

“被探测器检测到了?”本岩快速地问。

“废话。当然被我们检测到了。不过有趣的是,这束中微子算是个密码。”细川耐人寻味的说道。

他把本岩拉到电脑前,自己站了起来,站到本岩的后面。他一只手拍着本岩的背,另一只手指向屏幕,却一句话都不说。

屏幕上是中微子产生的辐射记录。点状的图谱和纷乱的注释式让屏幕变得难以看清,本岩不得不贴近电脑屏幕,眯着眼睛仔细去瞧数据。

图谱上有规律的出现了几个点,一条线从点的一旁指出来,指到另一个窗口,上面是一些数据,其中写着:neutrino pack[Average energy level>=21 GeV],positive electron[UNcount],possible source distance:from 4.2 l.y. To 6~7 l.y. ,particle max energy:260.01(2) GeV<!--PAGE 14-->大致意思是说这束中微子来自4.2光年到6点几光年的星体,平均能级大于等于21千兆电子伏特。而“大气辐射”带来的正电子不计其数。最大粒子包能量:约260千兆电子伏特——这是一个突破天际,极其逆天的数值。

“很明显,数据错啦!4到6光年内怎么可能有星体爆发呢,还是如此高能级的中微子。半人马座阿尔法的三合星(作者注:即比邻星、南门二A、南门二B)或是巴纳德双星(作者注:6.5光年外的褐矮星)都不可能近期爆发!何况哪有两百多千兆电子伏的粒子啊!”本岩说道,显得略微不耐烦。

“当然不是4至6光年,这是因为仪器误判。真实的信号源一定来自地球,看极端能量(指的是260 GeV)就知道。”细川正毅直直地站着,用目光盯着屏幕上那最后一条数据。

“那你又怎么知道它来自伊朗?”

“因为这些中微子放射呈有规律的‘脉动’。脉动的所包含的信息已经被我记下了。”

细川拿出他的小本,本子上有着密密麻麻的小点和数字。还有一些线段或类似表格的东西。另一面则稍显整齐,这些是他的笔记:

3月1日中午接受的四组高能异常中微子数据:

200.08GeV、203.24GeV、197.82GeV、207.35GeV

可能意义:无规律,均接近200千兆电子伏特,但可能目的是引起注意。

3月1日中午接受的三十五组高能异常中微子数据:

1GeV、2GeV、3GeV……9GeV、10GeV、20GeV、30GeV、40GeV、50GeV、60GeV……260GeV

可能意义:这是人类通用的简单代号识别机制。连续发1GeV、2GeV、3GeV到9GeV意为X所代表的是阿拉伯数字1到9。而10GeV到260GeV代表很明显是26个字母,从a到z。

3月1日傍晚接受的二十四组高能异常中微子数据:

230GeV、50GeV、10GeV、180GeV、50GeV、90GeV、180GeV、10GeV、140GeV、90GeV、2GeV、193MeV(注意单位不同,MeV较GeV小很多)、3GeV、6GeV、130GeV、10GeV、140GeV、30GeV、80GeV、60GeV、90GeV、180GeV、190GeV、200GeV

可能意义:weareirani2?36marchfirst

进一步意义:我们是伊朗人,2036年3月1日(we are irani 2036 march first)。

细川正毅给本岩看了他的笔记后,说道:“当然,我认为这样的奇怪数据,傻瓜都能推断出来意义。因为1、信息极短 2、带有人类普适意义 3、中微子就算是最低的193MeV也超出了一般宇宙中微子能级。这明显非常见自然现象 4、每束中微子的检测相隔相同的时间,均接近两分钟。因此我对它的推敲就很顺利了,9和26是对全人类都很敏感的两个数值,我很快就将其破解。证明这些信息是伊朗人发出的。说实话,我当时对此感到万分惊讶。”

“这真是件怪事。他们怎么会有能力发射如此高能的中微子束?我是指……,伊朗人,当然,也是指地球人。怎么可能?天哪……”本岩摸着自己的额头,说话时带着颤音,目光飘忽不定,似乎受到了惊吓——他是个胆小的家伙,常常是同事们整蛊的对象。<!--PAGE 15-->但是在一旁的细川正毅无视了可怜的同事。他显得不慌不忙,继续玩弄起笔来。

“教授,你衣服上的句子是什么意思啊?”本岩由于对细川提供的数据不安而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望向了细川正毅的T恤,但他仍显得十分恓惶。

他似乎开始对数据和字母感到不安,比如细川的那件T恤上的这些字母就让他不安,他看见后感觉就如同见到了魔鬼一样,眼皮翻动,唇齿扭曲,如果说有科学家会成为妄想狂或是精分,那一定会是本岩。

细川正毅看了看可怜的同事,又低头望向自己的T恤。但没有对“I am so fucking happy!”进行解释。

认知让人陷入惶恐,认知带来痛苦。可怜的本岩。

“你真可爱。”细川正毅对本岩说道。

“什么?”

“没什么,我T恤上那句话就是‘我真开心!’的意思。你这家伙,真是学习学傻了吧,这都不认识了。”细川露出了让人放松的笑容。停顿了一会儿,他看见本岩还是略显单纯地傻乎乎地望着他

于是细川就说:“你没什么好惶恐的。这些中微子是伊朗人发的,又不是外星人!我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把这个研究发现发出去,让外界知道罢了。你待会儿带着我这里的数据去我们的编辑部,叫人撰写文章,然后把这文章以‘超级神冈发现异常高能中微子,疑似外星生命’为标题发布到科学杂志上。定会让媒体炸锅!说白了就是做个伪快讯,它的主题设为‘外星人给地球发送中微子讯息’”

“那有什么用吗?”本岩既不安又带着些疑虑地问道。

“说不定我们就能有新的研究经费拨款了,至于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我想伊朗人会解释的,这个我们不必告诉外界。说是外星人发射的中微子,反而会吸引更多人的注意。有了那些拨款,曲速飞船的事就有着落了!”细川正毅叮嘱着本岩。

本岩揣着细川递给他的文件,走出了这间屋子。

细川正毅便坐回了椅子上,凝视着电脑屏幕,他也想不通伊朗人是如何发射中微子的。虽然他也感到不安,但他只是没有像本岩那样表现出来。于是他不敢继续多想,就开始玩电脑上的扫雷。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鼠标按下的清脆声音轻轻传过屋子,循环往复,形成了颇有规律的敲击声,如果一个屋外人仔细听这些声音的间隔,大概就能测定出他的智商吧(每次鼠标按下表示解出一个扫雷问题)。

下班后,他走出实验室,登上悬浮自走器,骑到不远处的村镇,他的家就在那里。这个町的农地已经有些种上了早稻,夕阳下可以看见稻田间泥泞的水面也波光粼粼。而远处的柑橘园里依然能见到玩耍的儿童,他们或是捉迷藏,或是爬树。他们一定是不知道中微子为何物的,所以他们会愉快地嬉闹玩耍。<!--PAGE 16-->这里的山野在秋天最好看,会变成色彩的王国,而春季则只是一片青葱翠绿。

在城市,也许樱花会一路从四国开到北海道,从二月到六月。而在乡下,是另一番和美的景致。细川及他许多同事都住在这一个町(镇),它有几栋墙壁平滑白净公共设施,像是加电站(供电力载具使用)、柑橘厂。一些漂亮的现代化农居坐落在町中心附近,而一些较老的住宅建在外围。

在这个季节,要么未播种早稻,要么已经播种完毕,所以田间看不见人。倘若进入,兴许能看见些鲤鱼、青蛙在其中。

他骑到家门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门前立着一个小小的石灯笼,照亮门前的石板路,虽然在今日,灯笼已是通电的了,但它带来的民俗气息仍让人感到愉悦。他的家是政府建造的,因为科研人员历来有着不错的待遇,他们这些在神冈探测器工作的人都可住在这种漂亮的二层居屋里。

他的家有各式现代设施,从墙壁一体蓄电池到歇山式屋顶上架出来的太阳能板。而窗玻璃更是钙钛矿薄膜制成的,五颜六色,同时又能起到发电作用。与硅结合的钙钛矿晶体是极好的光电原件,同时也很美观,颇受现代房屋设计师的欢迎。在现代风格的同时,这房屋设计还很注重人性化,自然元素充分地融入其中,小小的盆景置在墙体玻璃罩内,内外的人都能看见,而小院中还种上了竹子和桃树。无蓄电池的墙体,则是由原木制成的,整个外墙设计精巧,原木塑造出传统与古朴,所以从外面看,看不出太多科技成分,只知墙体洁白光滑,如同人的肌体一般。

细川正毅从悬浮自走器上跳下来,走向屋中。门是虚掩着的,妻子替他留了个缝。村庄中的人也都是互相认识的,因而许多人家都不闭户枢。傍晚时刻,尤为寂静,蝉语从树上传来,风将树叶吹得窸窸窣窣。桃树上的桃花已经吐妍,朵朵显得纤而小,但仍传来淡淡香气。

他整了整衣服,推开门扉,进到屋中,饭菜早已放在厨室。未见人,但随口喝到:“我回来了!”,楼上发出物品掉落的声音,然后便是拖鞋快步下楼梯的声音。细川的妻子瞧了瞧他,点了点头,说:“呐,去吃吧,我吃过了,以后不用每次回来都大惊小怪的,我在收拾东西呢。”说着,她便慢步走进厨房,快速地扫视了一圈,然后上楼去了。

细川在她上楼后进到厨房里,他们这一代人已经没有同进晚餐的习惯了。因此每一顿都是他后吃。这亦是因为他归家时间不定,加班研究则会一直到午夜,而更有可能深夜待在居酒屋直到凌晨三点。而若无事务,可能就像这天一样,六点钟就早早地回家。

他整理了一些工作文件后,走进卧室,妻子已经洗漱后坐在**看书了。他见她望向他,便说:“我还得工作会儿。你先睡吧。”<!--PAGE 17-->妻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书躺下睡了,而细川则从卧室中取出笔记本电脑,带到了楼下的客厅。灯都亮着,但已近无声音。外面逐渐开始下小雨,他甚至能听见房屋墙壁边缘的水管里流动的水的声音,屋顶水管的雨水从管道里流下,他听了后发呆许久,才将手提电脑接上电源插座。

他感到自己有必要把这件事情更深一步研究,并传播出去。于是他点开了特特,准备找德尔。而他的电脑屏幕又开始抽筋了,他讨厌网络公司强行限速,它们总是使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控制网络资源,比如,一个人家正常上网是10m宽带,而网络公司或下载软件公司则强制限速,于是速度变成只有1m,除非给它们交钱。而细川对电子设施和程序并不了解,所以不能自己攅一台机子。

总算,网络不卡顿了。

——在吗

这条讯息并没有得到及时回复。于是细川端起厨房里的剩菜,用微波炉烹起来。饭菜就绪后,德尔仍未回复,他就顺便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了。

回到桌前,他拾着筷子,把碗放在面前,电脑则放在稍远处,他闷头吃着,时不时瞧一下电脑屏幕,或是用手触鼠标解除屏保。

——你是?

真是健忘。难道我换头像换昵称如此频繁他都不注意了吗。

——你哥

——我没哥

——我是细川正毅

——哦,原来是细川君啊,啥事

——你是在伊朗那块吧

——我们西亚地区大得很,从土耳其到巴基斯坦,伊朗离我现在的地方可远着呢

——无论如何,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直说就好了

——听说你已经是职业黑客了,能帮我搞到点伊朗军科所的资料吗?我将感激不尽,因为最近我们这里接收到了一些异常信息

——也许可以,不过是什么资料呢,到底发生了什么,收到了什么?让你都联系到我了

——我们认为伊朗人拥有了发射中微子的能力,而且能级较高,超出当前人类科技水平。他们的中微子被我们神冈检测到了,证据确凿,他们的中微子束的代码意思言简意赅。收到这些中微子信号后,由于担心引起恐慌,我们就对外只把它当个娱乐新闻公布,并用“外星人发射中微子”吸引眼球,顺便争取些经费。但我觉得此事预示着危机,所以有劳于你,帮忙调查

——嚯!

——有什么想法吗,如果你最近事务繁多,那我就不打搅了,生活要紧

——事实上,我想我已经帮得上你了

……加密文件[Iran(伊朗).txt]已传输……

——这是什么

——你需要的东西,稍等,我用安全一点的方法告诉你那加密文件的密码

细川盯着电脑,他愈发激动,就像是饿了半个月的雪豹,瞅见幼羚一般。他等待着德尔继续发送消息,同时端起碗用筷猛拨弄着饭,送进口中。木筷与瓷碗碰击的声音在客厅里旋绕,外面的雨则依然淅淅沥沥。<!--PAGE 18-->突然间,他的口袋猛烈地震动起来,是手机在异常地震动。他正鼓着嘴,连忙咽下口中的饭,却感到噎得慌,但他还是没去拿水而是先掏出了手机。奇怪的是,手机并非接到了电话,也非收到短信,甚至连普通的社交软件都没有接收到信息,而唯一一个显示①的APP竟然是备忘录。于是他点开了它,里面写着:

——别惊奇,我是黑客,所以发信息时从来不走寻常APP。那文件密码是12Dora。注意大小写!话说,我已经解除你的手机骇进了,没有看你的任何隐私,所以不要害怕。

细川想不惊奇也不可能,因为他难以相信一个远在地球另一端的人居然可以骇进他的手机,这样的话他岂不是毫无隐私。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德尔的话,但无论相信与否,他都干涉不了这一切,作为一个向来很主动的科研工作者,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被动和无助。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着激动的状态,在打开加密文件时输入了密码。

文件被打开了。

【德尔的文档:伊朗人已经研制出了超深空装置——用以进行宇宙探索。在拉延水库的湖底,他们设计了巨大的机库,放置超深空飞船,这项技术出奇的简单,以至于许多科幻小说家都不敢想象,但事实就是如此,它居然在现在就建造出来了。地球文明颠覆之时兴许已经接近了。北纬N35°44′43.42″ 东经E51°31′27.06″这就是那个机库的地址。至于你说的中微子,嘛,那只是试射,一个预告罢了,根据他们的档案,还会在今年再试射五百余次,这是为了探索太阳系附近星系的可迁徙星系呢。

在此之前他们会试探性的看你们这些中微子探测机构会有何反应,你收到的中微子,就是他们的试探吧。

还有就是空灵的事情,这件事,你早就有预料,结果你是对的,他们确实生生不息而且无比强大。空灵已经控制了伊朗军方和伊朗义军,我看北约危险了。4月1日,伊朗义军将会倒戈,与伊朗军方联合攻击北约,并且发射装载秘密武器的卫星,那卫星早已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定位到第二拉格朗日点!你不相信吧,伊朗人的太空技术已经领先美国至少30年了!到5月1日,伊朗核武器将会出仓,美国或是俄罗斯都将面对这种威胁,而中国大概也会有动静。到儿童节,要么地球已经灭亡,要么空灵接管地球。当然,这些只是写在他们的计划里而已,能不能实现不一定。但最让我担心的不是什么核武器战争,而是所说的第二拉格朗日点的装有秘密武器的卫星。

刚才我讲的这些都清清楚楚的写在拉延水库地下电脑里,全世界只有我一个外界骇客知道这些,在拉延水库地下,那儿的屏蔽信号很厉害,除非人携带电子通讯设备潜入才能施行骇进,这件事我是让一个叫贾拉里的小军阀去干的。<!--PAGE 19-->不过我的本意只是为了让他帮我找到一个被俘虏在那的我同学而已。他在寻找的过程中我顺便骇进了附近的那些电脑,取了大量文件——这只是一件黑客一般都会顺手干的事罢了。当然,这一切都没有让我的小军阀和被解救的同学获悉。更多的信息我想我恐怕不能传输给你了,信息量太大了,若这样传输大量数据是会被发现的,你就会有危险。我不能那么做,就写了这个大致提要。

这些都是因为我上半年的“工作”,它使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可怕的、不该知道的东西,我的“工作”本来只是想帮助我爱的人罢了,却发现了这一秘密,哎,想不到连喝水都能喝到虫子!这真如你所说了。如果地球文明会灭亡,我希望我死前能再见一次我爱的人。细川君,你真的要保重。

我查了一些骇进所得信息,我想他们还会来暗杀我(已来过一次)。

如果我会死,希望能死的顺利些。但我总觉得有事情没有完成,因为我还想见一些人,比如你】

细川看完后,倒没有震惊,反而感到些许的失望。他对后半部分德尔的胡言乱语没怎么理会,因为他觉得空灵去干涉德尔这样一个小人物似乎没啥意思。

他本以为会收到十分有价值的科学数据或是伊朗人的详细计划,但是德尔给的除了事件将会发生时间和事件情况叙述以外就没有更多内容了。除此之外,只有一个经纬坐标,而那又能有什么用呢。

突然间,他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了。

——细川君,抱歉我又得骇进来一次,我保证马上退出骇进。事情是这样的,我觉得你有必要了解。我刚才在整理发给你的信息时突然注意到伊朗与空灵方面的数据库里还有一个对你至关重要的消息。我是才发现的!

——是什么?(细川在备忘录里打道)

——明天,3月4日吧,会有人去暗杀你,具体方式不清楚,但是这是我突然发现的,你一联系我我就开始检索那些暗杀名单了,我发现伊朗空灵的一个特殊科技部门决定要杀掉所有的对他们有威胁的科研工作者,而日本的名单上,有你。

——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刚说了!这些信息我刚刚才破解,我才注意到它们!情况危急,有望谅解,不过就一天,这真是太巧了!还好你今天联系了我。我要处理或帮助的人太多了。

——明天什么时候?在哪?

但德尔没有再回复了,细川把手机使劲摔到沙发上,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使劲让自己清醒。然后他仔细看了这则备忘录里的小字许久,又匆忙奔向楼上,看见妻子正安睡,他松了一口气。他跪在床边,打开小台灯,用手轻抚着妻子散开的头发,它冰冷无比,也许是今晚她洗过头没擦特别干的缘故。他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再几下后,她很快就醒了,不耐烦地说:“死鬼,还不睡啊…”但她看见他严肃的目光后,就略紧张地问:“怎么了?”<!--PAGE 20-->“玲子……我们必须今晚或明早离开这里。离开家,去远一点的地方,总之,最好离开岐阜县。我真是个傻瓜。”他沉重而缓慢地说道。

“什么?你说什么?为什么?”妻子一下子从**坐起,略带些气愤,更带着不解说道。

“有人要暗杀我。”细川望了望窗外,细雨变得大些了,滴打在窗沿上、遮阳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闭上眼,仿佛想要驱散什么不好的情感。

妻子把手贴到他额头上,然后说:“你没生病吧,这些天工作把你搞成什么样了!瞧瞧你这个傻瓜说的都是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说道:“玲子,我没胡说,这十有八九是件真事,是那个阿塞拜疆的小同学告诉我的。”

“什么?你说的什么人?”玲子边说边叹气,她早就记不清丈夫与什么人曾有接触了,何况她也没见过德尔。

细川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里的信息记录递给妻子看。她看过后,露出一丝不屑,她搞不懂丈夫发了什么神经,竟然把这荒唐至极的备忘录里的妄想症般的对话记录给她看。然后她说道:“这算什么,怎么可能会在备忘录里沟通嘛!这是不可能的!你患了妄想症吧。这是精神分裂的前兆,我想明天得带你去富野医生那里谈谈了。”

细川摇了摇头,但他自己看了看备忘录,也无话可说,因为这的确显得不切实际。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便站起,把手机摔到妻子的梳妆台上,大吼道:“该死!我该死!行了吧。睡觉吧!”然后紧接着低声自言自语:“睡觉……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他解开衣服,将其扔到床头柜上,自己挪上了床。

玲子有些不安,还是说道:“你这个人,太沉不住气了,明天,还是请个假吧,你大概最近压力太大了。”

细川笑着望向她,知道她仍如此关心他,他感到很高兴,但他实在没办法给她解释通事情的原委。于是便搂住她说道:“傻瓜,我才没有疯。不过,我们的确可以去看看富野医生,工作确实挺累的。睡吧,刚才吵到你了。”他让她躺在自己肚子上。轻抚着她的头,冰冷的发丝散落开来,自己的眼泪却淌下胸膛,流进她的头发。

细川想,也许明天什么也不会发生,但出于防患意识,他觉得还是不去神冈探测器为妙。请个假,可以休息一下,还能小心一点看看是否会有不祥发生。他害怕,但他从不畏惧。人要是想到死,担忧恐惧的并不是自己的意识的消亡,而是自己的意识仍然存在,却要与别人的意识告别(生与死之别)。

这一晚他根本无法睡着,因为他总觉得这是他在人世最后一晚。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整晚在颤动。以致于等到早上妻子醒来的时候,他目光呆滞,乳酸堆积在身体各处,让他难以下床。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臂,另一只手去抓她的腰,想借此坐起来。<!--PAGE 21-->“流氓,又抓人家。”妻子坐起来挣脱开他,笑着说道。而细川却一点笑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想坐起来却四肢无力而疼痛,见妻子没有扶他起来,他感到更难受了,但也不想叫她帮忙——因为那显得太窝囊了。他虽然浑身酸痛、目光呆滞,但他并不恍惚,甚至饱足了精神,没有困意。

他终究还是起来了——不过几十分钟,乳酸就被代谢掉了。于是他吃过早饭后就向研究所打了一通电话,请了个假。

上午,玲子带他前往了富野龙之介家。富野是这一带的心理医生,年过六旬,但仍无白发,他生活在一个舒适的老日式庭院里,他的私人诊所就是他家。

细川正毅自从来到神冈探测器工作后,已经是第三次来到心理医生家了。只不过之前两次都是因为实验和研究指标压力让他崩溃,而这一次是另有原因。

富野医生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两人,将绿茶放在矮桌上,茶从盖间冒出腾腾热气,他坐在垫上询问细川前来做心理咨询的缘由。

“医生,我想我最近总是会妄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像是有人要暗杀我之类的……”细川说道,尽管他从来不觉得那是妄想,而是真切实际的东西。他只是想顺着妻子的意思来阐述问题。

“啊,妄想?呵呵。”

“为什么要笑呢?”细川问道。

“如果你已经意识到你在妄想,那说明你并没有深陷其中。说明你深知你并不会被暗杀。”富野医生笑了笑,给细川的小杯满上了茶。

细川猛地摇头,然后说道:“不,天哪,医生,您怎么会这么想。哎……”他转头紧张地瞧了瞧妻子,发现她没什么反应,就继续说道:“我在我的手机备忘录里收到了刺杀威胁……”

“但那明显是不可能的。备忘录里只有自己能输入信息,这就如同千引石(作者注:日本神话故事里分隔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的石块,它使黄泉比良坂被堵住)一样不可越过。”富野带着使人愉快而放松的微笑,似乎凝视着细川,又像是望向细川背后的墙,或者说,他的眼神似乎穿透了细川直接望到了后面的墙——细川就像空气一样。

这就好比“备忘录里是不可能出现非自己输入的信息一样”。很明显,富野相信这一点(备忘录里不可能出现非自己输入的信息)。

但它就是发生了啊。

富野医生见到细川一脸怀疑的表情,就说道:“那么,你有什么疑虑吗?最近工作的压力比较大?或许你最近家庭生活并不顺利?”说着,他瞧了瞧玲子。

“不,我想没有……。至于神冈探测器这边,我已经没有上司了,怎么会有压力啊……指标都很容易达到。”细川总算认真地如实回答了他的想法。

“玲子,你觉得呢,细川先生他有什么异常吗?”富野望着墙角的钟里左右摇摆的钟摆,又瞧向细川的眼睛。在他看来细川的眼神就如同钟摆一样。<!--PAGE 22-->“就是昨晚啊,他发了神经一样说有人要暗杀他,挺奇怪的。”玲子笑着望向细川正毅。轻轻地弹着细川下垂的刘海,细川的目光现在显得暗淡。

细川正在想:灾难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也许来暗杀他的人已经布下了陷阱,该如何察觉到危险?而对他来说,他似乎也是个时候回顾人生了,他觉得如果他能命丧在这个惬意的庭院内,也是很好的,在绿茶的清香里,他感觉可以从中一直嗅到自己出生时的乳臭。他今天穿着简洁的衬衣,没有嬉皮图样,没有朋克风。白白的,外穿的带帽外套是浅灰色的,微微敞开,显得自然清爽。他脑里回顾着住在北海道的父母,眼睛直望着茶水,而他的余光中只有玲子。

“这样的话,我建议他请几天假。许多人会因为工作负担而压力过大,细川先生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为了做到减压,应该放平心态,做到心平气和不为情感所左右,专注于‘和’,控制心情也很重要,玲子你这些天要多多注意,如果他还有什么异常行为,那么就要及时告知我了。我这里的一些病人,因为不能及时调整生活,甚至得了轻微的精神分裂症。很久以前我的一位病人,立海可一就自杀了。他惧怕他所妄想的前来杀他的人,以致于不能自拔,被幻觉逼至死角,从楼顶跳下。”

细川没有反应,他沉浸在一种无以言尽的伤痛中。他根本不想去想请假的事。

“好的。那么医生,这次就这样吧,我们走了。我想,他大概好些了,他不会自杀的。”倒是玲子替细川回应了。

“谢谢你们前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必会鼎力相助。”富野笑着送他们离开。

细川有点闷闷不乐,他不希望妻子这样管着他,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因为他更担心那“即将到来”的刺杀。

当他们从庭院走出,外面太阳已经仰角到了四十五度,阳光泼洒在如油画一样的山野里,这种天气大概是极适合摄影的。他们脚边的三叶草躲在竹子的阴影下,庭院的圆石制围墙一面阴,长满了苔藓,另一面长期接受日光,因而干裂无植被。细川没有因天气好而感觉好,他反而感到更糟了,因为那令人愉悦的景色仿佛更像是在嘲笑他:得了吧!不会有人刺杀你!天气这么好。

即便已经回到了家中,但整个上午,细川都战战兢兢的度过,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两眼望着天花板,而那天花板不过是块电池罢了,上面没有图案,没有绘画,空白一片,带些金属质感。他时不时用手摸一下沙发,确定自己躺在一个实物上。而妻子倒是对他蛮不在意,认为他在放松休息。

到了午饭的时刻,玲子把他叫进了厨房(厨房和饭厅合为一体),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吃过饭了。这午饭也属于较为随便的,只是米饭和一点素菜。细川没什么胃口,但玲子破感到失落,因为她本以为细川会谈论一些心事,但整顿饭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PAGE 23-->细川吃完后,说道:“嗯,饱了。”

“你看起来很消沉,这样不好,你不上班难道就没事做吗?为何不帮我收拾一下家呢?比如楼上的储物柜,已经好久没有分类整理过了。”玲子提议道。

“好吧。”细川望向窗外,想寻找可疑之处,但并未发现,他不敢放松警惕,却想好好和妻子待一会,听到收拾东西这个提议后,他觉得倒也是个不错的建议,因为刺客大概不会到阁楼去找他麻烦。

他便上了阁楼,收拾起老的书籍和小工艺品。大部分工艺品都是他年轻时收集的,有的是玩具,有的是装饰,有的则是当年玲子给他的小礼物。书籍大多搁满了灰,但他不想去擦拭,它们堆在地板上,七零八落,与工艺品堆叠卡嵌在一起。不便于整理。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小本子,这是玲子学生时代的作文笔记。是啊,现在他回想起来,他之所以喜欢玲子是因为她很爱学习,且有文学气息,算是个浪漫的女生,不会落俗地过度关心物质、钱财。他与玲子作为志同道合的人走到了一起,他感觉他的婚姻是很幸福的,他们一起努力,成就了这个家,各自都在梦想的道路上,虽然从业完全不同(玲子是职业作家),但他们彼此互相支持。

他看着那娟秀的字迹,枯黄的纸张,手扶着阁楼的梁,眼泪落了下来,滴在木质的地板上,浸润湿了那一小撮木头,他感到比昨天晚上还要难过,因为这小本子激起了他的回忆。他青春时代的记忆,他不想失去它。而更让他痛苦的是:他也不想失去现在。

沉浸在笔记里,他忘记了时间,不知待了多久。当他重新站起,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窗外,太阳已经变红。阁楼里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连楼下的都听不见。

但突然间,他感到巨大的声响,耳膜似乎要被震裂。嗡的一声,然后对他来说声音就消失了——大概是暂时失聪。然后他开始剧烈震**,这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

这是谋杀还是意外?

他被震倒在地上,周遭开始变热、变红,就像窗外的太阳一样,发出的红色光,光是这就让人感到热。可这房间是真的开始燃烧!他又接连听到几声爆炸,但震感较小,他挣扎着站起,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他想通过楼梯走下去,但发现火舌从楼梯口蔓延上来,他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但妖艳的火舞却让他胆寒。

阁楼没有灯,但本来的暗淡却让人心安,现在的烈焰将其照亮,带来的却不是温暖而是死亡的威胁。

阁楼的木头梁架开始松散,它们似乎在摇晃,但细川已经难以分辨是房屋梁架在摇晃还是他自己身体在摇晃了,他的前庭半规管感知变得灵异。而他的头里只感到一片热,再加上晕眩使他视觉也受到干扰,仿佛无数个太阳在他的身边,他感到十分恶心,这难受的温度给他带来的恶心使他想吐。<!--PAGE 24-->难道他们用导弹来攻击我?那我也认栽了……

他跌跌撞撞,总被杂物和工艺品绊倒,许多书也在着火,他突然站住,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回奔,又一次猛烈的爆炸把他震倒在地,他胳膊被尖锐的东西撞伤了,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各种尖锐的木片让他的皮肤感到痒,但跑过一段路后他才发现刚才那痒的部位现已淌下鲜血。他跑回刚才阅读的地方,捡起了仍未开始燃烧的玲子的笔记本。屋顶开始塌陷,木质的房梁横着倒在他前面,火焰召唤者死神前来收尸,他却紧紧抱住笔记本,跳过崩倒的横梁,烟尘木屑弥漫,他感到鼻子一阵阵不适,除了干痒他还闻到了一些恼人的气味,刺鼻而且极其难闻,犹如化工厂的化工池或是医院的配药室里的气味,它们不是恶臭,但却一样刺激神经,使其麻痹亦或极度痛苦,他往断裂木梁的高处跑,终于爬上了现已多处断裂屋顶。

瓦片上没有火焰,他看到了天空,红色一片,仿佛要将他吞噬,火焰的红染了整个天空,他从瓦片上滑下,从屋檐近七米高的地方跳了下去。他落在地面的草坪上,连续滚了几圈。他只感到骨头隐痛,但仍然能快速地站起,疼痛感和听觉都没有的体验带给他的竟是无限的力量。于是绕到屋子的侧门,里面却被大火封锁,他跑到院墙外面,却没有看到人,没有看到玲子。

他再次冲回院墙里,火却充斥了整个屋子,如招手般从楼上的窗户里伸出,召唤寻求死亡的人进去。他跪倒在门前十步远,看着整个家与夕阳融为一体,那艳红色,似幻想,却使他感到炽热,这说明它是真实的。房屋墙壁上的金属电池尤为难看,外壳变得红热而扭曲,显然是经受了极强的高温。

渐渐地,他恢复了听觉,他听到了火噼里啪啦的声音,木头燃烧的哀鸣和倒下的木梁的沉重隆声。他也开始感到了骨头里深入骨髓的疼痛,还有身上的几处摔伤以及烧伤的灼痛。他跌倒在地上,大腿抽筋般发软,但他再一次猛地站起,绕着屋子又跑了一圈。

他试图找到可能的入口,寻找玲子在哪。因为目前他身上除了一个笔记本什么都没带,甚至不能通知消防队。当他确认无法进入屋子后,他冲出围墙上街。

出乎他意料的是,竟已经有一大批村民站在外面了。他跌跌撞撞地扑向在人群。然后几个人将他撑住了他倒向他们的身躯,然后帮助拖着那他自己感觉已经不是属于自己的腿前往医用床。他腿那上面的皮肤已经被烧的绽开了,糊黑色和暗红色的凝血块染在腿上,上面的短裤也沾满了烟灰和血渍,有几块也烧漏了。而他的上身则相对正常,只有几处摔伤。

人群的嚷声和火焰的声音糅杂在一起,但细川根本听不出来那些人说的都是些什么。他神志清醒,但不想费精力去听。<!--PAGE 25-->几个人把他抬到了一个临时医用**后,细川听见他们在询问他屋子里还有没有人,以及他是感觉是否异常。

细川这时才发现原来那些刚才围在他身边的人一直在询问他这个。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着嘴缓慢而似在思考地回答道:“玲子……好……像…在里面!”他说这句话先慢后快,他反应过来并说完这句之后,就立即从**跳起,以身旁的人都追不上的速度冲出了好几步远,但又跌倒在地上,他的痛觉中枢击败了他的额叶意识,大概此时他由大脑分泌的减去痛感的化学物质已经分解殆尽了,所以他的腿不再有力。他因此正面摔在地面,鼻子也摔破了。

他痛苦地翻过身来,仰面躺在地上准备再次站起,身边的人前来搀扶他站起,但他挡住了他们的手,腿肚**着似乎想独自站起来,但他做不到,他只好躺在地上,看着熙攘人群间隙中的红色天空。他空睁着眼,内心里乞求着那隐蔽在暗处的刺客出现,立即把他杀死。但他发觉围绕他的只是普通的村民、熟悉的面孔。此时已没有人试图去搀扶他,所以他呆呆地躺在地上,看着血红色的天逐渐变成枣红色,他念想着死神,而死神却不能按照昨天手机上的约定出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他感觉就像是做了一个梦一样,如今躺在梦里就像大梦初醒,从他青年时期直到现在他躺在这里,中间这段时光似乎就没有发生过,他感觉自己不曾是个科学家,他也不是个一家之主,他好像还是个天天想着女生的晦涩男孩而已。他一下子感觉失去了很多,他感觉他可以放学回家,去见正在烹饪饭菜的母亲。但他才发现家不在,以前的家不在,现在的家亦是一片火海。他感到太阳穴有种压迫感,于是试图把头再仰一仰,尽管他躺在地上。

他突然就想起了德尔发给他的警告消息,他便又感到头晕目眩,恶心感增强了,这不是因为身体因素,而是因为精神。他意识到好像这一切是真的,它确实发生了,他家发生了一场火灾,或者说一场爆炸?一次谋杀?但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昨天晚上不明白,他昨天晚上以为他明白,现在才觉得自己其实这一天一直和她一样,也觉得这(刺杀)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它看来终究还是发生了。

“细川先生,节哀顺变,天灵佑君。”附近村民里有人说道。

他现在开始后悔没有坚定地待在屋子里迎接死神。他撑起手臂,用力使自己成功地坐了起来,他想顺势站起再冲进屋子里,但他刚扭曲动了一下大腿,他感觉他的大腿就如跟被人缓慢的拉扯以至于将筋腱一根根抽出一样,那种痛几乎是非真实的,以至于他再次尝试动的时候都没有感觉了。他摔得太重了,而麻痹他痛觉的化学物质也已散尽了。<!--PAGE 26-->有人把他接去了医院,但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他自己也不知怎么的就躺在了医院的**。尽管运送他去医院的人表示他一直睁着眼向上望着,看起来清醒。

后来,他在医院里听别人说没有人发现玲子的尸体,大概她随火升天了吧。他开始笑起来,因为发现自己腋下还紧紧地夹着那笔记本,甚至之前从**跳下奔跑时都夹地紧紧地。

一天后,这个町的警长来访问了细川正毅。警长告诉细川,他家的火灾起因是一段异常的高电流输入,这使得他家中的蓄电池负载过重,外壳部分融化导致了高压爆炸。目前这一事件幕后因素正在积极调查中。

警长说:“事实上法医已经调查了火灾现场。他们提出了你家中有使用助燃剂的迹象,比如龟裂的窗户,表明玻璃升温很快。还有门槛的烧灼痕迹和地板的焦色也与助燃剂有关。以及你家阁楼木质结构的皱裂,木材内有大而亮的气泡说明火烧的很快……所以,高压爆炸是激发点,而助燃剂则是后期燃烧的主要因素。”

细川听到后马上意识到这些法医鉴定是伪科学。木材的燃烧并不存在规律,而玻璃的龟裂则是温度骤变引起的,如消防员喷水。于是他愤怒地说:“难道你们试图证伪?我告诉你,这绝不是我或我的家人故意纵火!那些法医实在是胡说八道!”

“不不……你误解了,我们只是发现了这些客观现象而已。并没有要证明什么。”

细川笑了笑,想着:不知是警长太单纯还是自己多虑。他把玲子的笔记本塞到被子下面,然后摆了摆手,对警长说道:“算了,你们不用调查了,我就知道空灵的人无孔不入,就算杀不死我,我也会被指控。我知道有人肯定要杀我,你们查是查不到凶手的。我大概过几天后就会死,会又有一个刺客来这诊所害我,究竟怎么杀,他会有独特的办法的。如果没有,那么这次火灾的审理将注定对我不利。”他苦笑着。

“不,当然不会,我们会保护你的……”警长连忙说。

细川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仍不能让人认为他这算是笑,他说道:“呵,我想我不久就能跨过千引石通过黄泉比良坂去见她了。”他想起富野医生的话,现在不禁觉得即可笑又可悲。现在他脸上的几处伤已经结了小小的硬痂,大概如果真的笑起来也会让他感到痒。

“总之,您会得到我们的好消息的。如果是这一事件是人故意为之,那我们必会将其绳之以法。”警长缕着他的小胡子笑着说。但他很快发现他的笑并没有让细川感到好些,他甚至让细川的脸色更难看了。

“也许吧,谢谢您的好意,警长。”细川礼貌性的回应道。尽管他不认为他们会查清楚事情真相。

警长走出病房后,细川的同事兼学生本岩走了进来。<!--PAGE 27-->“噢!细川君!这真是个灾难。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本岩张着下巴望着细川,他很明显没有料到细川会受这么多伤。

“哼。还不是那些该死的伊朗人……”

“这种事和伊朗人的中微子有什么关系啊!”他停住思考一会儿后说:“喔,要是说它们的相同点,那便是都让人不敢相信。”

细川没有回答为什么他家火灾和伊朗人有关。

“本岩。”

“怎么了?”本岩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应道。

“‘外星人发射中微子’的那个伪快讯,发表出去了吗?”

“当然,它已被我按照你的吩咐去办了。他现在在网络新闻上传播的很火,许多网友都在议论高能中微子。”本岩回答道。

“很好,很好,希望会有一些阴谋论者能注意到它的破绽。然后发现伊朗人的秘密。兴许,还能揪出空灵来……”细川仿佛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说道:“我大概过几天就会再次被暗杀,那时候,实验室的事情,您请务必听从研究团队负责人的安排。我若不在了,我的负责事项就交给横二去办吧。”细川叹了一口气。

本岩一知半解地点着头,似乎并没有搞明白细川在讲什么。然后说道:“好,好的,那我先走了。”于是便匆匆地走出了病房。

突然,细川又叫住了本岩,喊道:“曲速飞船,本岩!记得,等到钱够了,就去继续建造!造好后把它送上东京的空港,总会有用的。”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谁也不知道会在繁忙中突然失去什么。就忙吧,我反正就决定躺在这儿了。只求没人打扰。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市阿扎迪依公园,2036年3月17日……

德尔站在这个赫辛曾频频来过的公园,他没有感到赫辛所言的那种朴实的美,生活的美,亦或是形容为可爱。他有些失落,浪迹天涯的失落,再度失去赫辛的失落,他努力回忆着半年前,她出现在他家里的情景,他们的每一次对话都被他从记忆深处的箱箧中翻了出来。这里的人,对德尔而言都是常见的面孔,普通的西亚人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也许他们接受了现代科技,但这不代表他们的生活会因物质比古代先进而改变。而这一切,对德尔而言是再正常不过了,因此他不觉得有什么美的。他身边绿树翠荫,他也仍只是坐在长椅上看手机。

这半年就是他的流浪生涯,他没有告诉父亲他在这里怎样了,他也没有联系赫辛。半年前赫辛离开的时候,他还记得:

那时候阿扎迪伊公园的树叶是焦绿色的,软蔫蔫的,颜色很深。10月5日晚上他们看完了参宿四的毁灭,那一天晚上他和赫辛在苏莱曼尼亚一个楼房的屋顶上,夜空中参宿四的光远远超过了金星。第二天一早德尔就带着赫辛去了长途汽车站。<!--PAGE 28-->德尔对赫辛说中东地区不安全,而桑塔斯也已经在他的协助下逃到了巴库这个相对远离中心站区的城市。赫辛不安地问德尔为什么不和她一起离开这危险的地方,德尔只是草草的回答道他需要找到沙拉鲁丁的下落才能走。他们俩排队走到售票窗,排队时一直没有说话,德尔买了票后递给赫辛。

赫辛愣住了,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她哭着说自己这些天只是拖了后腿,成为了被攻击的把柄,又说自己对不起德尔,她蹲在地上,一只手里攒着车票,一只手抹着眼泪,她手上的汗和泪都浸到票里,德尔握住她拿票的手,把她的手指微微放开,又轻轻拨开她前额乱了的头发。一言不发。

然后他扶她站起,走向巴士站台,赫辛低着头,步履缓慢地走上了车。

车要发动,赫辛把头伸出窗外,做出笑脸,德尔站在车下总算开口说道:“没有事是你的错,根源都在我。代我替爸爸和桑塔斯问好。”赫辛正微微开口,很快又闭上了。德尔眯了眯眼,也做了个笑脸。

很快车就发动了,漫漫黄沙,德尔矗立在站台,望着那大巴车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这般情景让他想起当时在学校,他总是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想起这些,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德尔总会眼睛湿润。他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赫辛了,或许,永远也见不到了。

虽然现在从时节上讲是春天,但微风都会吹落橡木的嫩叶,这大概是近几天天气反寒的缘故。偶尔抬起头,他看见林间跑过的花栗鼠、松鼠。竟也想到了阿塞拜疆家乡的土鼠,他又觉得愧疚,没有回到家乡,去看望父亲,但他又不敢回去,因为一旦回去父亲必然会遭到迫害。每个月他都习惯给父亲打一通电话,但是却又总不能聊起自己的处境。他每每想到这,又更加难过。

德尔打开手机,发现这天手机上新闻标题是“日科学家居所被炸是外界暗杀还是个人骗保?”于是他没有往下看就急忙在特特上给细川发了一条短消息:你怎么样了?千万要注意啊!空灵的人也许还会找你麻烦。

细川回复:看新闻就知道!我怎么可能为了骗保?这该死的调查,我宁可被空灵的人杀的直接一点也不想不遭受这种舆论折磨。难道他们认为我不爱玲子吗?!

德尔不知该如何回复,他不知道细川提起玲子是什么意思,只好写:至少他们的本意是一次就杀死你,只不过没能做到罢了。新闻总是容易被控制的,也许这也是空灵的对策。总之,祝你好运。

他重新点开了那则新闻,新闻上详细叙述了爆炸一事。可当他看到“科学家细川正毅目前状态良好,并受到警方保护,但其妻子茗户玲子在爆炸事件中下落不明,极有可能罹难”时,他感到胸口遭到痛击,他默默地低下了头,想起细川刚才发的信息不禁哀痛——自己本可以在那天密切保护细川和他的家人的。细川是他的导师,也是引他窥见宇宙奥秘的人。现在,他无论怎么说都有负于他。<!--PAGE 29-->但是新闻接下来的内容就更为发人深省了,新闻上写的是:法医和诸多专家表明居室内燃烧痕迹显示此事件极有可能是蓄意纵火,多方参与调查该科学家与其妻关系,心理学者通过研究他们的早年经历发现他们曾有严重纠纷。有评论员推测此事件极有可能是该科学家蓄意纵火,意图是杀死其妻子并骗取巨额保险。

但德尔自己十分确认,其家爆炸一案是由于黑客控制电网,将高电流输入居家墙体蓄电池,导致电池负载过重产生高温融化外壳,剧烈释放高压导致爆炸。毕竟,空灵的计划日程上是这么写的。

“空灵,嘁……”德尔想骂,但收了回去,他按了下锁屏按钮,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德尔继续在长椅上坐了许久后,一个当地老奶奶坐在了德尔所在的长椅的另一端。她提着个破破烂烂的布袋,布袋里面套有一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的是些粟米。她右手提着袋子,左手缓缓伸进袋里,抓起一把粟米,又把手摇摇晃晃地移到身体前方,然后张开了手,粟米散落在她的脚边。很快,附近树上的鸽子就飞了下来。啄食着她脚前的粟米粒,她双颊微鼓,嘴里吹啾着,发出招呼鸟类的声音。

鸽子飞落下来的愈来愈多,它们围绕着他们坐的长椅。很快就形成了一大片,占了近乎两颗大橡树树荫的面积。后来,老奶奶撒尽了粟米,站起身来走了。留下了混乱一片的鸽群。德尔一直没怎么注意,他只知道那些鸽子吵得要命,而且脏得要死到处拉屎。

德尔一下午都坐在长椅上,时不时眯一会,时不时看看手机,他自从来到苏莱曼尼亚后,就“住”在阿扎迪依公园了,而这个长椅则是他的“家”。在找到赫辛后他让赫辛改名住到了附近的旅馆,而他自己决定长期留在这长椅上。

他已经漂泊了那么多年,从巴库到布鲁塞尔到芝加哥再回到西亚,而现在却连个居所都没有了。他有能力控制地球另一端的人的生活,却不能让自己的生活安定,他每每想起这,都觉得讽刺。

鸽群变得稀稀拉拉了,而且大多不是在啃食,现在地上的粟米已所剩无几。德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伸了个懒腰。他望向四周已变零星的鸽群,不禁开心起来——现在不会有讨厌的鸽子在他看手机时跳到肩膀上来了。他伸懒腰时发现长椅下方有一个塑料袋,而这塑料袋则正是那老奶奶布袋里套的那个。

他顺手捡起准备扔到远处的垃圾桶里,正当他站起,里面竟掉出来一个小卡片。他将其捡起,只见一面写着:

“华年逝,乱世起。夜未央,曲未殇。”

何人写的此小句?这小句又是什么意思?

他把卡片翻到另一面,这一面是一个信息读取条,可以让黑客的手机扫描。<!--PAGE 30-->于是他拿出手机,将信息条扫描,并破解了信息秘钥,解开了蕴藏其中的信息。

——你父亲穆哈德已经被我们的人解决掉了。这都是你自己的错!我们发这个卡片是让你知道,你现在脆弱无比,我们动动手指你就会命丧黄泉。你一定喜欢这种感觉——自己的小命被人控制在掌心的感觉。我们空灵组织正式警告你,你已经越界了。你不久后就会和你爹在天堂见面。

德尔感到脊背一凉,他翻出手机,用黑客程序检测了一下以前针对空灵的骇进,他发现已经被墙了,而更让他万念俱灰的是:被墙这一过程就是刚才那一扫描过程,如果他不扫描那张卡片背面的二维码,他的手机就依然保有对空灵的骇进,而现在却没有了。也就是说,空灵借此摆脱了德尔的监测,克服了他的病毒庞加莱的攻击。而德尔更无比确认,这个给他发信息的人就是空灵组织的成员。

他耸搭下来头,显得惫倦。拿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一通电话。但那边没有人接。

也许他只是不在。他不会那么脆弱……若真如此,那上个月底岂不是最后一次通话。

他试图...<!--PAGE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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