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号……请进。”
“你好,先生……这种情况是很正常的,别紧张,让我们好好谈一谈……我们先看看你的主要症状:情绪消极、活力丧失、兴趣缺乏……”
他并不愿意来这里。如果他因为病入膏肓而忍受了足够久的虚无,那么他说不定可以一直忍受下去。比起这种情绪上的虚无,那个银三角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带有疼痛实感的荒诞派戏剧。如果不是127号规定,他永远不想到这里来。
“……呃,我是说,如果不愿意接受面对面治疗,那么Escitalopram Oxalate*可能比较适合你……”
(*Escitalopram Oxalate:草酸艾司西酞普兰,一种治疗“抑郁障碍、伴有或不伴有广场恐怖症的惊恐障碍”的药物)
那些喋喋不休统统没有打扰到他。艾萨克坐在布艺沙发上,脑海里闪过杂乱而空洞的想法,就像二氧化碳轻轻地从气泡酒里泛出来。虽然他几乎忘记了疼痛实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漫不经心地想,“在疼痛和虚无之间的抉择大概是毫无意义的”。
一直说着话的医生不得不轻咳一声,用曲纸屏手写笔碰了碰桌子,艾萨克才回过神;这个看上去睡眠不足的年轻人眼里带着血丝,眉睫低垂,虹膜中的蔚蓝被缺乏血色的皮肤衬得有些暗淡。艾萨克看了一眼医生戴着的那枚三角星:“我觉得,我……嗯,我是说……我觉得我并不需要。”
“但是先生……”医生顿了一下,用一种不自觉放轻的语气强调这个事实,“你的AE*指数为63.75,DE*指数为65.35,这些都超过了组织界定的上限。无论如何,我还是建议你最好定时服药。毕竟按目前情况来看,药物治疗仍然是最正规的选择。”
“当然这只是建议,并不是强制的。我们不干涉……”
“自由选择……”
……三角星。
艾萨克抿了抿嘴,再次扫了一眼医生胸口前的徽章。那枚银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三角星,以及刻在正中的极小而刺眼的四个字母“ETRC”。他呼了口气,合拢手指,在医生面带微笑的注视下无声点了点头。
(*AE:Anxiety Evaluation,焦虑测评)
(*DE:Depression Evaluation,抑郁测评)
下午五点。
温吞的太阳尚还眷顾着普林斯顿。悬浮车在轨道边的临时停靠点停下,喷成浅蓝色的侧面调低了透明度,司机在流线型的车身内探头张望向这个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年轻人,想必在犹豫他是不是预约了的那个顾客。艾萨克低头穿过悬浮车侧面的感应门,瘫坐下来,形状不规则的背包硌得人生疼。他想起里面塞的全是些“最正规的选择”的药物,把背包扔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他面前挂着的显示设备(人们叫它“纸卷”:虽然硬度可以调节,但它看上去非常像纸卷,不是吗?)仍是随处可见的曲纸屏。这种结合了液晶屏与墨水屏两方优点的新型材料出现在二十世纪中旬,凭借其优秀的性能、低廉的成本和低门槛的技术引发了全世界范围的无纸化狂潮,田中芳树“找不到比纸更好的替代品”的预言已经被打破了……“无纸化。”艾萨克无意识地念出这个词。他对于自己突然开始回忆这些知识的举动感到厌烦,于是看向半透明的窗外以转移注意。他看见了还没有消失在视野里的医院,医院全年无休,这是ETRC医院系统与普通医院不同的地方。在这个休息日的周末,四层宽敞的延伸台挤满了等待的人,仿佛能走动的全部集中到这里来了。不过,与其说挤满了人,不如说挤满了代步工具。悬浮车和代步滑翔机不能进入医院,但诸如平衡板之类的小型设备还是可以进去的。于是医院挤得水泄不通。这种事在信息四通八达的今天简直不可思议。的确,也只有在这里才会出现这种事情,即便医院连通了传感网路,但远程就医服务无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无法满足当今需求。
在自我发觉前,他又杂乱无章地想了这些东西。远处延伸台上人满为患,人的表情因为距离遥远显得模糊。正是这样的模糊才会在他眼里一点点清晰起来:人们千篇一律地面无表情。他使劲摇了摇头。
一个黑死病的年代。
艾萨克干脆关上了车内的透视开关。他漫无目的地思索明天的事情,一边把刚才做检查的记录翻出来看了看,然后关掉记录,随手展开了面前的“纸卷”。屏幕上显示的是时事新闻,年轻人的视线被以题目加粗和小字提要的形式占据首页半壁江山的头条吸引了过去:
“ETRC:情绪技术在柏林取得跨越式进展。”
他看着最前面的四个字母,拇指在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摩挲了一会儿,又移开,把界面往下拖动。新闻界面简洁平整(在这一点上,它和附近艺术博物馆里的展品如出一辙),甚至连新闻内容也相对单调;这个时代的生活气质和艺术风格无疑受到了情绪危机的影响,年轻人想起父辈所说的色彩斑斓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感觉像是半夜喝醉的呓语。艾萨克的目光在这些简洁的新闻条目上游移了半晌,最后不自觉敲了敲指节,用食指把滚动条拉到最上面,点开了粗体的头条:
……
参照EMBS传感原理,ETRC柏林研究中心跨越性地发展了情绪技术。“我们发现了情绪分子结合的关键——情绪递质(emotiontransmitter)。”科研团队首席教授如此说道,“由此出发,EMBS的提取植入完全可以实现。”
情绪递质的参与是分子结合过程中重要的一环……距离2006年的情绪危机爆发已经过去了足足十年,单单在这十年间死去的人数便足以给情绪危机冠上第五次世界大战的名头,十年来的经济衰退也几乎将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成果一举抹杀。而今天,人类终于在现代黑死病中举步维艰地走到了第一个里程碑之下。让我们像庆祝阿姆斯特朗登月那样庆祝吧,又一步向前迈出了。…………
新闻以在下一个瞬间离开艾萨克视野的方式祝贺着人类。“纸卷”撞上背椅又弹到地面,柔韧地蜷成一卷。然而同样遭遇的艾萨克并没有这种柔韧性,被撞到的鼻子很快通红一片。撞到人的司机在前面恼火地砸了一下操纵界面,艾萨克摸了摸鼻梁,发现皮肤已经麻木,于是伸手去捡脚边蜷成一卷的东西。
“这些疯子!”
纸卷被端端正正地挂回了原处。
“该死的桑德斯政府,早知道他们搞的那些法案的话我绝对会把票投给特朗普……”
艾萨克按下了乘客舱的隔音开关,一眼一板的喧哗和杂乱车声钻进了他的耳膜。他向前凑了凑,一只手握住了背包的带子。
“死了吗?”他想确认自己是否需要换一辆车。
“不知道。”司机恼火地钻出驾驶舱,因为警察已经到了。交通首先被疏通,现场则得到及时的保护,两个警察站在被悬浮车撞飞出去的人体旁,小心避开被血濡湿的大片路面。医护人员迅速检查完毕,给这个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的人例行公事地盖上白布。
司机在警察面前说着什么,艾萨克叹了口气,提起背包下了车。
“……是的,当然……如你所见,我是个守法公民。我正老老实实干着我的本职工作,这个疯子突然从人行道冲出来,挡在我的轮胎前面……简直是一场犯罪!他的确死了,但那是他自己寻开心的事情不是吗?……”
“先生,请注意一下你的用词。”警察咳了一声,对旁边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人低头说了些什么。后者并没有回话,只拿着一张长长的纸卷摇头核对着。
“好的警官先生;好的。那么在这场事故中,我是一个受害人没错吧?我宝贵的限行……”不待司机搜肠刮肚地组织好语言,警官就直接结束了这场无意义的争论:“先生,你还是把辩词留到州法庭上去吧,我们的工作可不包括这个。我现在得做一些分内的事,比如试着联系一下保险公司……但愿这个可怜的家伙买了自杀险。”
“警官先生,”走到边上的艾萨克开口,“作为一个无关的乘客,我可以离开了吗?”
司机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他避过了。
警官已经在手环上接通了电话。他旁边的年轻人似乎核对完了,用曲纸屏手写笔在纸卷上勾划着:“司机先生,这位男士是你的乘客吗?”
“是的。”
“那你当然可以离开……”
“警官”抬起了头,没说完的话就这样戛然而止。他打量了艾萨克一眼,舒展眉头,微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纸卷:“啊,你是……艾萨克,对吧?真是太巧了。”
骤然被唤出名字的艾萨克抬起眉头。他这才发现,虽然年轻人穿着颜色相近的制服,但制服上面并没有任何与警察相关的标识。一枚熟悉的银色三角星佩戴在制服左胸处,上面刻着四个拉丁字母——“ETRC。”艾萨克低下了头。
若要谈论ETRC,那就必须谈谈情绪危机。
如果说心理疾病已被料定是二十一世纪的热门词汇,那么爆发于2006年上半旬的情绪危机在事先可以说是毫无征兆的——从近代工业化开始,抑郁焦虑等状态乃至严重心理疾病的罹患者一直呈现出缓慢的线性增长趋势(不如说人们对这些疾病的承认呈现线性增长),近现代科学也在相应地线性发展以应对治疗需求。然而2006年的情况却让人不由得想到美国大萧条的突然崩盘:从函数图像上来看,疾病罹患者由持续的线性增长突然跳转为短暂的指数增长。以中国上海、日本东京、巴西圣保罗等人口大城市为代表,在短短两月之内,心理疾病求医量大幅上涨,自杀事件层出不穷甚至堪称前赴后继。七月初,匆忙统计的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全球罹患新标准心理疾病的人约占全世界一百三十亿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其中重度患者将近三亿。同月,联合国秘书长发表讲话,讲稿中提出的“情绪危机”一词逐渐得到了世界范围的使用。人类又一次进入了黑死病时代。
随之而来的后果是可怕的。全球自杀率一直在每年千分之零点四五左右徘徊、居高不下,在最高峰的2008年,世界范围的自杀率甚至接近千分之零点八七(在这之前,全球自杀率的峰值也不过是白俄罗斯1993年的千分之零点三五而已)。失业人数骤然上升,社会氛围低迷,科学发展停滞,经济衰退。人们迫切需要政府做出有力的应对。
而ETRC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
Emotional Technology Research Committee(情绪技术研究委员会),缩写为ETRC。这个组织于2009年初创办,总部设在旧金山。人们不得而知它的初衷是否真的如创始人所说那样只是一个单纯的科研机构,但它在创立伊始便由对情绪分子定律(Douglas's law)的发现而打下了情绪技术的基础,这不但吸引了大批志在解决时代难题的优秀科学家前往旧金山,也引起了各国政府形式各异的反应。接下来的八年中,ETRC在复杂的时代背景下迅猛发展为一个全球分布的复合型组织,甚至发展出了自己的武装力量。
艾萨克此时就站在一个ETRC成员的旁边。警察还在和保险公司的人联系,司机则显得垂头丧气。旁边轨道上的车流毫无生气地涌过,没有人向这边多看一眼。
“他患有情绪疾病?”艾萨克指的是车祸中的死者。
“是的,DE指数为78.15,EME*指数为-7。”来自ETRC的年轻男人熟练地背了一串数据出来,然后转向艾萨克,“说起来我还没有自我介绍。”
(*EME:Emotion Molecule Evaluation,情绪分子测评)
“阿瑟?琼斯,ETRC北美地区行动员。”阿瑟微笑着伸出手,艾萨克不得不和他握了握,“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你是否愿意参与我们的研究?”<!--PAGE 4-->“什么研究?”
“我可以直接称呼你艾萨克吧?ETRC柏林研究中心有了新的科研成果;你有看今天的新闻头条吗?我们发现了‘情绪递质’,这可是不亚于前年年初发现引力波的事件,对于黑死病时代的人类本身,EMBS的更多应用就有可能得到开发了。但是研究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实验结果和人员……具体情况可以等会儿再谈。”阿瑟自顾拿出纸卷,对着上面念了十三个名字出来。念到倒数第二个名字时他顿了一下,怜悯的眼神瞟过地上的血迹,然后念出了最后的“Isaac?Frank”。阿瑟把纸卷递到左手:“DE指数超过75,EME指数低于-5,这是我们寻找的标准,也是一个临界值。”
“但我的……”
“你是唯一一个例外。DE指数一旦突破临界值,患者将在非常强烈的自杀意向中急切寻死,即便以强制禁闭甚至拘束衣的形式制止,身体机能也会出现问题,最多十天就会因为心脏骤停而死亡,而且目前毫无救治方法;想想上个世纪的癌症晚期吧,这个还要迅猛得多。所以,要找到这样的人来参与研究是非常非常困难的。名单上是我们目前能在北美找到的仅有的十三个人,而且在我们寻找的这三天内,除你以外都已经死了。”阿瑟显然习惯了这些,说起来毫不动容。他耸耸肩,右手夹着一支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香烟,“一般来说DE指数和EME指数是呈正比的,但你的DE指数只有65.35分,EME指数却低至-9.3,也是我们收集的上千个数据中最低的一个。对于研究而言,这是最好不过的了。”
艾萨克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艾萨克,我知道你可能并不想参加,但是这可是一个好机会。”阿瑟脸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快乐’和‘平静’,你有多久没感受过了?”
——他捕捉人心的能力宛如魔鬼。行动员拍了拍沉默的人的肩膀:“不用急着回答,等你想好了再和我联系吧——我说过,我知道你们——说真的,这次的技术突破非常有希望成为情绪危机的一个转折点,我还是很期待你的参与的。”
“哈,追求幸福的人;我知道你们最想要什么。”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悠闲地点着香烟向悬浮车走去了。艾萨克盯了会儿那支渐渐变小的明灭不定的烟头,又看向了纸卷手环上刚刚传过来的名片:
Arthur?Jones
传感编号:911213468723
ETRC科研部门负责人暨北美地区行动员<!--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