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到学校的时候,克里斯蒂安早已坐在了教室后排的座椅上。他来得有些迟(出门的确是件要命的事情),辩论要开始了,于是只好悄悄走向克里斯蒂安。已经有些谢顶的哲学系教授正透过镜片仔细阅读着手里的纸质书,手中杯子里照样是不加牛奶和蔗糖的黑咖啡。时钟响了一下,有人走上了主席台,教授抿了一口咖啡,余光看见走过来的艾萨克,于是放下了书:“艾萨克?”他出现了片刻惊讶的表情,然后对他笑了笑,“抱歉,我以为你会在中午过来。”
教室还没安静下来,艾萨克有些艰难地也翘了翘嘴角,一言不发地在他旁边坐下,把略沉的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费劲地把六本大小不一但都很厚的书拿出来。他把书放在克里斯蒂安面前,沉默片刻,开始艰难地抿嘴。这时主席台上喊着安静,周围的人逐渐沉默下去,开始观看每天都有的非正式辩论。
可怕的沉默,可怕的辩辞。但克里斯蒂安一如既往微笑地注视着他,这位亲和的教授从不会让他感到压力,于是艾萨克终于开口说了出来:“抱歉,教授,我没能完成任务。”今天是克里斯蒂安交给他的论文的截止日期,然而他除了原样照抄的题目“情感主义对‘源’的解释从大论战开始以来的发展”之外,文档里就没有其他单词的影子了。
“……每天都是重复的东西……当然不可能……”台上气氛从一开始有些紧张。
克里斯蒂安没有说话,从办公桌上拿起最上层的那本书,轻轻抚摸着书的封面封底。艾萨克一开始以为教授没有在台上的争锋相对中听清自己的发言,于是也不安地看向那本书的封面;上面写着“情感主义关于对外认识与对内满足的辨析”。
“……对‘质料’的处理不可能和情感认知剥离开,这分明是断章取义……”
这时克里斯蒂安说话了,声音放得很低:“一个人完成的确有些困难。”——看来他还是听清了艾萨克的话的。他没有问艾萨克没完成的原因,也没问进度,甚至没有什么不满的神色,继续拂着书籍飘口下积的灰,表情甚至能用怜爱来形容。
“……你的逻辑难道不是把禁欲道德和纯粹经验强行扯在一起吗?……它们的关系不比玛格丽特一世和澳洲袋鼠之间更近……”
“果然还是这样。”克里斯蒂安忽然叹了口气,伸出手,“给我吧。”
如果在现在说其他的话,无论分辨还是解释,似乎都没有意思。艾萨克无言,从背包里拿出了昨天的检查证明和一张退学申请表。
“终于舍得去检查了。”教授翻看着艾萨克递过来的东西,把退学申请从检查证明下面抽出来,“还是下定决心要退学吗——昨天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是在讨论单纯的哲学,在发言前你最好想想医院挤成什么样子……”
“又看见你父亲了吗?嗯……我是说……乔治。”
艾萨克慢慢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克里斯蒂安怜悯地看着他,眼睛微微闪着一丝光:“我说过,你可以别急着考虑退学,先试着休学一年;毕竟普林斯顿不是那么好进来的。”
这次他又慢慢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在历史上有很多先例……”
“休学的话,我能干什么?”
“退学的话,你又能干什么?”
“所以说没有区别。”艾萨克露出教授杯子里的黑咖啡似的苦涩表情,“教授,虽然我学到的东西不多,但至少还是记得情感主义的部分内容:人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满足内心本性引出的情感驱动。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驱动我的是什么?我选择休学或退学的原因是什么?对于别人而言,继续学业是为了学习知识、提升学历、获取社会地位……休学退学是厌恶教育体系、为了创业、希望得到休息……他们做的都是自己认为比较合理的事情,能让他们感到对未来充满希望和动力,或者感到开心感到满足,又或者感到正确感到宽慰;哦对了,按着情感主义继续分析,这些情绪或……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源。”静静聆听的克里斯蒂安提醒了一句。
“嗯,这些情绪或‘源’上的‘感到’就是所谓的‘为了满足内心本性引出的情感驱动’。真亏我还记得这些。”艾萨克语气自嘲,“可是我的情感驱动是什么呢?——我选择休学或退学并没有原因,我不希望得到什么,不希望发生什么,没有希望……没有情绪。所以,驱动我的能是什么?我现在,最多对情绪技术抱有等待,但也仅仅像是垂死挣扎的等待而已。”
“……不要把科学和政治混在一起……”
“或许您还记得安德鲁?所罗门说过的话:抑郁的反面并非快乐,而是活力。教授……如果我有期望,就是期望‘自己能够拥有期望’。”
很长一段时间,艾萨克都低着头。他有很长时间没说过这么多话,但此时感到的不是疲惫也不是释怀;什么都没有。克里斯蒂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要纠正你一点,情感主义的部分内容是:人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满足内心‘源’的驱动,而非本性。‘源’类似人的‘本性’,但情感主义认为传统所谓的‘本性’是由‘源’在后天导出的。”
“……强行捆绑……”
艾萨克不明白教授此时纠正他的原因,只能默默点头。教授继续道:“情感主义认为人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满足内心‘源’的驱动。这种驱动体现为内心情感的驱动。它并不排斥人的理性和道德,但认为那些是群体性中复杂的相互作用后的产物,并且也是由满足内心驱动所导出的。在人的‘否决先天理性和目的’、‘自我满足和实现’、‘存在先于本质’方面,它的确有对祁克果和萨特的部分继承。”他侃侃而谈了一长串,然后顿了顿:“但这些东西,还有很多不足;理性主义是不承认的。大论战还没有结束,你认为情感主义是对的吗?”
“……”
“艾萨克。”克里斯蒂安忽然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前倾俯视着艾萨克,他湛蓝的眼睛仿佛太阳底下粼粼闪光的海面,“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人能回答。”
“但我希望你关注它,不,我请求你,去关注它,去找到它的答案。你期待‘拥有期待’,对吧?等答案出来的时候,你会得到‘期待’的。”
“……去你的理性主义……”
“呃……答案出来的时候?为什么……”艾萨克的大脑在话题的转折和突兀中转不过弯来。“你先答应我。”克里斯蒂安抓着他的肩膀。艾萨克顿了片刻,点了点头:“好的——我答应您。”
教授笑了。他伸手向桌面,把那堆书中最下面的一本抽了出来:“我借给你的书你还没翻过吧。”他把书翻过来——《我们的幸福假象》——用的是汉字。艾萨克看不懂什么意思。教授把书递给他,湛蓝的眼睛又一次闪着粼粼的光:“它会告诉你为什么的——科学中的哲学未必永远呈上升态,事实会让真理不断反复。”
“事实会让真理不断反复。”
他伸出手去接;去接那本书;那本封面写着汉字的书。他还在思考里面的内容会不会也是中文、这样的话他该怎么去读;他看见了两个作者的名字是用英文写的,看见了第一个作者的first name:“Christian(克里斯蒂安)”……他接了个空,书掉在了桌子上,发出微小的呯的一声。他首先注意到了那微小的一声,然后注意到这个声音其实应该被更加巨大的声音遮盖起来,最后注意到了在书籍掉落之前枪声已经近在咫尺地响了。
“……去你的理性主义!”
克里斯蒂安倒下去的时候脖子左侧飞出大量的血,一部分溅到了书上,那几个汉字瞬间猩红点点——这个瞬间艾萨克被突如其来的惨剧击倒了,没来得及蹲下或闪开,这让第二枚飞过来的子弹几乎卸掉了他的左臂。幸好向这边飞过来的第三枚子弹并没有再次击中他,而是一头钻进了旁边的课桌;它没有从课桌背后又钻出来,可能是空尖弹。
子弹并非只向这边袭击。他左前方一个尖叫逃跑的女生小腹中弹萎顿了下去,不少人已经躺在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惊叫高喊声中艾萨克从逃跑的人群缝隙里看见门边一群正向教室里扩散的端着枪的青年,他下意识把事情猜想成了校园枪击。美国人对于这种事情已经不算陌生了,也在各类学校进行过大量演习。艾萨克此时在后排,背靠后门,按着演习时的路线逃跑会非常顺利;旁边的学生们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但他蹲在桌子后面捂着伤口,脑中一片空白。肩膀上的血已经把领口染红了,他一丝痛感也没有,既不震惊也不悲伤,只是空白。他变成了一块木头。有人开始大喊:“情绪技术万岁!”
“后摇滚时代万岁!“
没有冷透的咖啡从旁边浇了下来,然后装咖啡的金属杯子也掉了下来。碰倒了咖啡的青年检查了倒在地上的教授,又跨前一步,一眼看见了桌子后面呆愣的艾萨克:“嘿,头儿!这个和教授呆在一起的家伙还活着!”
这似乎……不是单纯的校园枪击案。艾萨克停滞的头脑缓慢转了一下:这些人应该是激进主义者才对。经过情绪危机以来的演变,美国部分激进主义者通常同样是反智主义者和情绪技术的狂热支持者,难以想象后两者是怎么结合在一起的。
“还活着,嘿!我的上帝,或许我们可以找点别的乐子。”
“……怎么样?”
“……我认为可以……”
“成功率挺高的……”
在一群人相互讨论中,布莱克神色动了动,抬起手腕向行动员示意:阿瑟清楚地看见他的手环上来自情报组负责监视的成员的呼叫显示,于是点头示意他接通。
“这里是布莱克。请汇报你的工作,士兵。”情报组长布莱克开口,他静静地聆听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回答一句“辛苦了”,举手示意在座的同僚。他直视着阿瑟:“队长,普林斯顿大学发生了枪击事件和示威游行。”
阿瑟掀了掀眉梢:“目标现在怎么样?”
“目标左肩受了枪伤,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下面的人请示进一步行动的具体指令。”他顿了半晌,“另外,哈罗德刚才打电话给负责监视的人,要求直接提供目标现在的EME指数。”
听到这个名字阿瑟便皱眉一口否决:“别理那家伙。把行动二组调过去配合行动一组的活动,要求监视人员在此之前继续履职,务必保护好目标的生命安全与情绪安全。若有紧急情况可动用武力,不必请示。提醒他们是紧急情况,不要又把事情弄到政府和法院那里去。”
坐在另一边的行动组长颔首领命,在他拨号码前阿瑟的手环忽然响了起来。后者低头看了一眼,大皱其眉,迟疑片刻后还是接通了来电。语速极快的嚷嚷声像快进到了歌曲**一样迸出来:“阿瑟吗,我需要艾萨克现在的EME指数!你快派人去收集一下用小型的萨科瑞恩仪就好去仓库来不及……”
“哈罗德,你就算不称呼我为‘队长’,也无权向我下命令。”在鼓膜受损前阿瑟打断了他的话,“艾萨克不是我们的实验体,我们无权随意检查对方的身体——而且我们现在很忙。”
“哈?算了吧,公子哥。”哈罗德不以为然,“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但这件事是道格拉斯突然派给你的,估计你也根本不知道艾萨克是怎么回事吧。”
“你知道?”阿瑟反问。
“我当然知道。像你那么蛮干,他是不会同意参与研究的。不如让我们做个交易?”<!--PAGE 4-->“Long live The Post-Rock Age!”
“Long live The Post-Rock Age*!”
(*后摇滚时代万岁)
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蜜蜂似的在鼓膜边嗡鸣着。艾萨克脚步踉跄地被游行人群拖拽着行走,激进的叛逆青年像蝗虫一样席卷着所过之处,他们枪击路过的行人并破坏能破坏的设施。对于艾萨克而言,这些统统没有入眼。嗡嗡的高喊在他耳边变成了整齐划一的颂歌声:
——Long live Franklin!
——Long live Franklin*!
(*弗兰克林万岁)
迈那得斯们*把他带进了蛇群,它们对他虎视眈眈,然后吐出了信子。人们奔走、呼喊、高唱颂歌的同时喊着弥赛亚的名字,为他涂上油膏。他走上十字架,因为钉子戳穿肉体的疼痛蜷成一团。他死去的肉体仿佛水仙花的根茎。
(*迈那得斯:酒神的狂女,被描写为“诗与野蛮”的结合)
……
有人从背后踹了一下他的小腿。艾萨克脸色发白地回头,一张陌生的面孔从人群中向他凑过来——蓝眼睛,浅金头发,细而高度适中的鼻梁,他笃定这是个北欧人,毫无依据的笃定。陌生人冲他笑着:“伙计,又做梦了?”
艾萨克的意识还停留在被那几个青年抓住手腕的时候,听对话他们是想把他拖去一起游行。他们走出教室,走出大楼,然后……没有然后了,他似乎又产生了幻觉,像是畸形混血产物的幻觉。眼前的北欧面孔又戳了戳他的胸口,眼中带着嘲笑:“你以为你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喂,别做梦了,看看抓着你游行的这个家伙。”
艾萨克顺着他的目光茫然转头,抓着他手腕的青年正在带头喊着“抗议桑德斯政府不作为”。陌生人的声音在嘈杂喧哗的街道上清楚传入艾萨克的耳里:“现在你又以为你在普林斯顿大学?别做梦了,你现在正在慕尼黑的某个酒馆里酩酊大醉或者因为和多伦多的地痞打架被揍晕在地。不信吗?不信的话就让我告诉你,大选时桑德斯其实中途就退出了,获胜的是希拉里?克林顿。所以说别做梦了伙计,快醒醒吧。”
陌生人嘻嘻笑着。艾萨克混乱地摇了摇头,想要转回身子。前者却抓住了他的肩膀,冲着他的右耳大叫起来:“别做梦了!”
“闭嘴!”艾萨克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一直拽着他前臂的领头青年突然也喊叫起来:“警察!”
接到报警后迅速赶来的大批警员正从不远处的拐角冲出来,手里持枪,身上穿着防弹衣,至于其他的在视野内暂时看不见。游行的青年像一片将要撞上摩天大楼的鸟群般忽然溃散开来,然后向左右后——除了前方以外——的各个方面扑棱着逃走。那个北欧人不知跑到了哪儿去,艾萨克被挤进了楼与楼之间的小缝隙,身后时不时还传来枪声的尖锐响动。不知是哪只慌张的手无意推到了他,又一个人挤了进来,艾萨克跌倒在地上。<!--PAGE 5-->他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后进来的青年瞪着眼满脸惊恐地望着他,哆哆嗦嗦地抬起了手;枪口里离他的眉心只有不到两米。两人几乎是诡异地一动不动对视了两秒,青年的嘴唇忽然扭曲了,脸色发紫地扣下了扳机。
与身后背景不同的是,耳边响起的枪声近在咫尺。<!--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