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特派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11月12日。

N39°，W75°。美国，费城。

阿瑟用右手指尖敲打着自己的办公桌，对着左腕手环说话：“……现在的工作重心就是EMBS提取植入技术。因为在理论和实践上这个技术都是可行的、而且是目前治愈情绪疾病的最佳选择。应用中出现了问题是很正常的，我现在正试图找出问题的根源并解决它……当然，哈罗德和柏林那边也在继续着手这个问题，艾萨克的父亲只是一个途径罢了。”

而且我想从他身上得到的可不只是这个。阿瑟想着。他看见站在不远处一直跺脚的哈罗德张嘴似乎想说话，于是用眼神示意保持安静。

电话那边传来声音：“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汇报给主席？”

阿瑟皱眉。他不便开口的是他已经向他的父亲汇报过，但并没有得到回应。想起父亲最初把这件事交给他时的场景，阿瑟已经开始感到不妙了。道格拉斯仿佛正对这件自己一手挑起的事乐见其成。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这件事再说吧。”

东亚地区行动员周松顿了一下：“那么，科研中心那边让他们继续好了，这边我会帮你注意一下。”

挂了电话，阿瑟在自己办公桌后坐下，直接浏览起桌面上翻到一半的文件。哈罗德见行动员无视他的举动，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也没有直接冲上去叫嚷。待阿瑟慢悠悠地看完文件，抬起头时，他才赶紧插话：“阿瑟……”

“哈罗德，你怎么还在这儿？技术中心那边不是很忙吗？”

技术组长闭了嘴，再开口时已经是妥协的意味：“队长，我会马上回去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让人把伊莎带到哪儿去了？”

“别这么说，伊莎可不是我派人带走的。”

哈罗德眼中露出快要绝望的神情。这个谎言毫无可信度，虽然阿瑟本人并非不知道这一点，但哈罗德有求于他，不得不低头。他从实验室出来后就没见过伊莎了，问过无数次这个问题所有能得到的信息最后都指向阿瑟。“但是今天下午布莱克心跳骤停了……”他看上去急得快哭出来了，“……伊莎现在怎么样？”

阿瑟又轻敲起桌子：“我只知道她虽然状态不好，但还是安全的。与其在这儿着急，你不如好好投入研究中，她还等着你用新技术去救她的对吧？——我觉得，你应该好好看看威尔森的那份资料。”

“威尔森……”哈罗德对话题突然的转折茫然了片刻，“你是说……那个莫名其妙的对立对象和分子牵引？”

“上海不是发现了对立EMBS吗？这个理论也算得到了部分论证，不算莫名其妙。”

“可是……”

阿瑟不说话了，只盯着他看。在阿瑟蔚蓝的眼睛里，体积庞大的鱼类正从万米以下的深海向他露出利齿，只消抬起下颚，巨大的咬合力就会把他的脊骨撕成两半。哈罗德被盯得悚然，正要退却时，恍惚看见巨兽利齿间叼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他绷着的神经铮然断裂。哈罗德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了。”

11月14日。

N31°，E120°。中国，上海。

林一平沿着河南中路主干道走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进了南京东路站。他低头看了看表：七点二十。他的日程规划表上记着“八点在浦东机场接机”，而通达整个上海市的磁悬浮只需要十分钟就能把他从汉中路送到浦东机场。果不其然，当他到达机场时，纸卷手环上显示的时间是七点半。

“老林，这边！”

他老远就看见行动组长查文在向他招手，于是走过去打了招呼。查文笑道：“飞机要晚点十分钟，我们现在过去吧。”

“也好。”

他们向国际到达出口而去，林一平问：“北美那边的特派陪同人员是谁？哦，我是今天凌晨收到消息的，没来得及读资料。”

“我也是不久前才收到你要来的消息——特派员是唐纳德?布朗，出身北美地区行动组，据说被派过来是因为他会中文。对了老林，你该不会连这次来的主要是谁都还不知道吧？”

“这个还是知道的，他也会汉语吗？”

“不清楚。”

“那么到时候再说吧。就他们两人对吧？”

“对的，我们只要协助对方就行了。具体事务在周队长手里，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猜是和最近的EBMS技术突破有关。”

他们并没有在出口处等上太久。看过对方照片的查文一眼认出了裹在人流中走过来的两个人，迎上去招呼并做了自我介绍。他们一同走过来，查文向两人示意林一平：“这位是东亚地区技术组长林一平，主要负责东亚的大陆地域分部科研和技术组活动。”

“唐纳德?布朗，北美地区特派员。很高兴见到你。”唐纳德果真说得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林一平打过招呼，把目光投向了唐纳德旁边的面孔：“Mr. Frank？”

艾萨克对林一平点点头。查文试着问了问：“弗兰克先生能听懂我们的对话吗？”

“如果我们只说你好和谢谢的话。”美国人幽默地笑了笑，于是行动组长也笑起来：“What a pity that we can’t do it like this（不能这样做可真遗憾）。”

他们放置好物品，在停车场上了车，林一平随意地问艾萨克：“这是你第一次来上海吗，弗兰克先生？”

“我很久以前曾在这儿住过……呃……”艾萨克正在脑袋里使劲挖掘飞机上临时学的那几句中文，并试图把那些和英语发音迥然不同的字词拽出来。年轻人结结巴巴道：“Shunghai，henhao。”

“放轻松。”看见艾萨克费劲的样子，林一平笑了，“说得很棒。”

在停车场上车不久，悬浮车一路行驶过迎宾高速、华夏高架路，开上了中山南路。无论低矮房屋还是摩天大厦都从窗外一晃而过，作为国际化的人口经济大都市，上海即便是在黑死病时代也显露出带着人味的繁华色彩。查文和唐纳德一路闲聊，照顾到艾萨克，他们不再使用中文：“……继2003年完成覆盖整个城区的磁悬浮交通后，上海最大的官方工程就是和ETRC联网的居民情绪疾病预警体系，这在整个中国甚至整个东亚地区都是首屈一指的。这个部分在ETRC刚好是行动组在负责，不知道对布朗先生的任务有没有帮助。”“具体申请到时候会和周队长对接的。我们在飞机上大概商量了一下任务的相关开展，弗兰克先生提供了不少线索。”

其实并没有什么线索。艾萨克心里暗自说道。事实上，关于乔治……他轻敲指节，反倒想起了克里斯蒂安在死前说的“你需要去关注和寻找”；他低着头默不作声听他们说话。

“林先生，就我所知，你应该是在上海研究中心负责情绪分子结合问题的吧，能问一下最新的研究成果吗？”

“这个，柏林那边发现情绪递质的事情给了我们很大启发。我们从新角度解释了情绪分子结合在形式和时间上并不是单一的这个现象，从而发现了对立EMBS。这是一周前的研究成果，可以算是最新的了。如果特派员想了解，我们明天下午正好有科研会议。”

林一平指着窗外的大楼；他们到了。

唐纳德和艾萨克这一次前往上海，是北美地区和东亚地区之间的合作行动。

除了旧金山总部，ETRC在全球的主要城市大多设有分部。在总部和分部之外，ETRC还有一个按地区划分、由旧金山直辖的组织系统。这个组织系统的最高级别为行动员，下设与总部部门联系紧密的各组。地区组织之间、分部之间以及地区组织与分部之间都是相互独立的，但相互配合的情况非常多。

短暂寒暄后唐纳德简单提交了本次行动的配合申请。他希望上海分部和东亚组织系统能够帮助寻找乔治?弗兰克，提供给他们人员帮助以及诸如查阅资料档案、特定场合搜查或要求某部门配合的权利。这些都是阿瑟先前提过的，东亚行动员周松应允了下来：“那么特派员这边有没有什么线索？弗兰克先生的话，准备先从哪里入手？”

艾萨克摇头，唐纳德看了他一眼，转头继续道：“我们已经在飞机上沟通过了，弗兰克先生并不清楚他父亲的具体下落。我们需要向政府求助，主要查一下在上海活跃或活跃过的持中国绿卡的美籍人士。这个涉及比较隐私的个人信息，需要组织出面。”

“组织出面应该没问题。还有其他计划吗？”

“接触一下中国尤其是长三角区域内的学术组织，主要在情绪科学、生物学、心理学、医学几个领域，理论或应用研究都可以，成立时间大于或等于八年是最好的。”

周松沉思了一会儿：“成立时间在2008年以前的当然有，不过必须是现存的吗？学术界受情绪危机影响，无论是交流活动还是学术会议都没有以前那样活跃了——林组长，这方面你比较熟悉，你来说明一下吧。”

林一平点头：“学术组织的数量的确在不断下降，不过即便是解散的组织，很多成员也还能找到联系方式。组织以及成员名单的筛选需要一定时间。”“没关系，我们不缺时间。”

“那我这就把这件事派下去。你们需要先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倒时差。我对于长时间工作比较习惯，艾萨克出发前已经休息过了。”

从行动员那里得到了应允后，具体事务由查文和林一平接手。查文和唐纳德围在小会议室的桌边讨论一些细节，正在下发指令的林一平见艾萨克站在厚厚的玻璃幕墙前，右手扶着延伸过来的承重墙的一角。他走近些，顺着年轻人垂下的目光望去，四通八达的磁悬浮轨道和大公路把城市切割成相对独立的建筑群，粼粼闪光的黄浦江卧在脚下建筑物的环抱中，像规划师手下蜿蜒的Z型山路。越过这条翻滚向前的山路，东方明珠塔正默然无声地矗立在浦东。

“八年前的一二二四情绪动乱就发生在那儿。”

艾萨克伸手碰了碰窗子（他才注意到它是锁着的），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了旁边的林一平：“林先生亲身经历过这场暴乱吗？”

林一平笑了笑：“算是吧，说不定我们八年前就见过了。”他伸手点在玻璃上，仿佛他正试图用食指指尖轻易把这座发生过流血事件的地标建筑遮盖起来。艾萨克点点头，没有说话。

“如果是那样就非常有缘了。哦，我们的‘缘分（fate）’和你们的‘命运（fate）’意思有些差别。”闲谈了一会儿，技术组长转入了正题，“名单大概在晚上出来，如果你们下午没有安排，可以先去华东自然科学哲学（natural scientific philosophy）研究协会看看。他们算一个比较大的科研组织，在复旦大学周围，离这儿不算远。”

“老林！”

突然的喊声。林一平转头看去，查文挥了挥手里的资料：“名单什么时候出来？”

“晚上吧，主要看资料室那边的进度。”

“那我们下午去那边看看？”

“哦？你已经和布朗先生说了？”林一平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和艾萨克提到的协会。见唐纳德也向这边点头，他低头看了看手环，“真巧，我这边正说到这个话题。那先去吃饭吧，还有十三分钟到午餐时间了。”

简单吃了午饭，查文把自己的提前预约好送上地面的私家型悬浮车从载车间开出来。林一平在行驶中给两人介绍这个学术组织的情况：“由于情绪科学的原因，社会科学中的众多学科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尤其是哲学。不过新型哲学虽然已经自然科学化，但毕竟还是有别于联系紧密的情绪科学——即便我们认为情感主义几乎不能和情绪理论分隔开——新型‘自然科学哲学’的研究是近十年来的热门话题，这个协会就是众多研究者的其中一员。”

“的确。”坐在后排的唐纳德点头，看了看靠着车门发呆的艾萨克；他估计一个词都没听进去。左上角一个半圆发出暗红的光，那是车门已锁的标志。唐纳德转回头：“到时候我再转告他一遍好了。”“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的情报——哦，到了。”

悬浮车缓慢拐出公路，滑入了地上载车间。四人下车时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可能是附近中学的学生。但现在是上课时间，是学生的话又不应该在这里。林一平有些疑惑地瞥了那边一眼，低下头看了看时间：“我已经和协会的人联系过了，等会儿会有人下来接我们。”说着他又向那边看了一眼。查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呃，你觉不觉得那个孩子有些面熟？”

“哦？”

查文也端详起那个少年。这时后者突然向他们走了过来，注意到了的林查两人还没来得及吃惊，就发觉少年走向的并不是他们，而是旁边刚停进了一辆车的载车间。于是他们顺势把目光转向从打开的车门中走下来的女人，然后发现了会对那个孩子感到面熟的原因。

“田清远！”查文吃了一惊。林一平想起来了：“对了，那不是田教授的孩子吗？上次在徐旭家里见过的，好像是在复旦附中读书吧，叫什么来着……”

“润生，你怎么在这里？”田清远下车就看见了旁边的少年，“你没去上学吗？”

林一平他们本不想去打扰母子两人，但田清远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们，于是连忙相互招呼。田清远曾在C9某大学任教，现在供职于上海情绪理论协会，主要研究情绪理论下的新型社会科学，是情绪科学界颇有名气的女性科学家。由于经常在ETRC和上海情绪理论协会的学术交流中牵线搭桥，她和几人也比较熟悉。

查文小声和两个美国人解释，林一平问：“田教授，你是来找徐主席的吗？”徐旭是田清远的丈夫，在担任华东自然科学哲学研究协会副主席的同时也是上海情绪理论协会的创始人。

“老徐回德国去了，我来这边有其他事情，嗯……”田清远看了看田润生，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林一平道：“田教授，要不你去忙你的，等会儿我帮你把润生送回附中？”

田清远闻言明显意动，但田润生突兀地说了一句：“我要去看林淼。”他简单地说了一句，转过来定定地看着林一平。技术组长在思索这个孩子看着自己的原因前，先为他的眼神所震撼——一点也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应有的眼神。“您好——您是林组长吧，”不知道他是记得上次在家的经历，还是从刚才的交谈中得知这一点的。他没有用叔叔一类的称呼，说话显得很正规，“我的朋友在ETRC分部里面，您可以带我去看他吗？”

闻言，田清远稍稍皱眉。但她并没有阻止儿子，转看向林一平：“林组长，你不方便就拒绝这孩子好了。”

“这个倒没什么，等会儿我把润生带回去吧。”林一平沉吟片刻，忽然听见有人向这边招呼，是来接他们的人。田清远道：“那就麻烦了，润生就拜托给林组长你了，我晚上会来接他的。”道了别，林一平看了看沉默的田润生，才发觉田清远离开前一句话都没有对儿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