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询问乔治下落时,艾萨克和田润生在一个休息室里等他们。虽说是休息室,但连扇窗户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两盆绿萝,一只带循环塑料杯的饮水机,两张长条沙发围着摆着几本书的圆角茶几。
田润生拿着纸卷在读书。艾萨克既不会汉语,也不打算和谁答话,他的视线在墙面一个黑点上停留了半晌,然后漫无目的地扫向桌面:从封面看全是中文书。他这时忽然想起了教授本来准备给他的那本书,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名字,只记得是中文的。
“是这本吗?”北欧人冲他晃了晃手上的书,艾萨克下意识伸出手接过,然而他仍然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旁边的田润生瞥了艾萨克一眼,艾萨克开口:“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北欧人爱莫能助地摊手:“伙计,我也不认识中文。嘿,也许你该问问旁边这个小家伙,他是中国人,不是吗?”
艾萨克拿着书,像教授那样轻轻摩挲着封面:“可是……”他说了一个词,然后反应过来,抬头去看北欧人;他只看见了有些剥落的天花板,室内非常安静,除了他和田润生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他又低下头,手中同样空空****——幻觉。田润生的视线从怅然若失的艾萨克身上移开,看向门的方向。不多久,门被打开了,林一平、查文和唐纳德走了进来。
查文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知道乔治的。他们说可以问问徐旭,外籍科研交流这一块是他管的,不过徐旭又回德国了……我们先回去吧,看能不能联系上柏林分部,让他们查一下徐旭在那边的联系方式。”
“不用这么麻烦吧。我想,如果徐旭知道,田清远说不定也知道。”林一平想了想道,然后换了中文对安静看书的田润生道,“润生,我们要回去了,走吧。”
田润生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唐纳德旁边低着头的艾萨克。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突然遇见了堵车。黑死病时代车流的微小和公共交通的强劲直接导致了曾困惑各大城市的交通拥堵问题的消失(曾有人开玩笑说,情绪危机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它解决了全世界的城市拥堵问题。当然这是私下的笑话,公开说出来大概是会被揍的),突然堵在路上的情况还是很少的。副驾驶座的林一平下车去看怎么回事,不多久,他走了回来:“前面在游行。”
“反情绪患者游行?”
林一平点头:“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了。”
唐纳德不是很明白,林一平给他解释:“你们的激进主义是反智和技术狂热,我们这边……嗯……通常是反智主义和反情绪患者。”
“反情绪患者?”唐纳德重复了一遍,他似乎想说什么,林一平及时说了句“我们国家只受过低等教育的群众基数比较大,这是出于偏见的个人行为,和人权没有关系”。于是车内安静下来,无计可施地等待游行人群离开这条道路。好在他们并没有等太久。“……这些家伙。”路过远去的游行人群时田润生看着车窗外,艾萨克听见他喃喃自语地说了句话,但他听不懂中文。
情绪危机以来,普通医院不再负责情绪患者的收容和治疗,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了ETRC医院系统中的成员,只有那种大型医院才有足够的软硬件设施承担庞大的患者群。而ETRC在设立分部的时候,同时会就近设立医院(也许真实的因果关系是:分部选址时就在医院旁边),方便及时进行数据收集等。上海ETRC分部同样如此,并且把分部大楼的下层设置成了某些特殊病患的监护中心。
回到分部时将近下午七点,林一平确认了田清远两个小时后过来接田润生,“那么乔治的事就当面问吧”这样想着挂了电话。他又询问了资料室,然后告知唐纳德:“布朗先生,组织名单大概在九点半点出来。”
这个时间点只有明天再行讨论了。他们交谈时田润生坐在艾萨克旁边,捧着纸卷安静等待着。艾萨克正在发呆,余光看见那张纸卷似乎向这边凑了凑,于是看向了纸卷的曲纸屏。他在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但不久他就确认了这似乎是真的,于是惊异地看了田润生一眼。
田润生仍然安静地盯着屏幕,不过他这时把纸卷往回收了收,手指微动关闭了word。
那边商讨结束,查文已经离开了,林一平询问田润生:“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林淼。我听他父母说他昨天自杀了一次,被转入了分部监护中心。我希望看看他。”
“这样啊……走吧。”
上海ETRC给两个特派员准备的住所就在大楼顶层的房间(上海分部接待的特派并不少)。唐纳德看样子对眼前的事并不关心,准备回去休息。艾萨克有些突兀地询问:“我可以一起去吗?”
“呃?”林一平愣了片刻,眼神下意识向唐纳德那边看去,后者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可以,来吧。”
查询了房间号后,林一平在前面带路,艾萨克则落在田润生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发出空旷的回响。艾萨克感到,作为医院而言,这里未免安静得过分;这种安静不是指声音上的,病房里时不时会有对话、哭泣甚至偶尔的尖叫声传出来,但他还是感到停尸间似的安静,走了一会儿后他才意识到安静的缘由是人。走廊非常空,几乎见不到来往的家属、病人和医护人员。
“这是真正的收容和治疗情绪患者的地方哦,你是第一次来吧。”
“是啊。”艾萨克下意识回答。
“你EME指数这么糟糕,为什么没有住过院?”
这个声音让他有种非常安心的力量在里面,他犹豫片刻后回答:“苏珊坚持让乔治负责我的病情,我只在每三个月必须做一次检查的127号规定出台后去过一次医院。”“苏珊?”
“我的母亲。”他长吐一口气,仿佛要用气压把肺挤扁,“我其实很恨她。”
“是这样吗。”风掀开了纯白窗帘的一条缝隙,阳光照到了伊莎的鞋尖上。她指着前面说,“我最近才发现我并不爱我的父亲。”
艾萨克顺着看向前方,一具尸体躺在走廊的血泊中,白大褂遮住了他形状怪异的头颅。
“他在医院工作……我是在那里长大的。我讨厌医院。”伊莎说,“我曾经见过一个从俄罗斯送过来治病的富家少爷,双亲有一家跨国公司,家产几亿美元,只有他一个儿子。但他还是患了抑郁症,被送来美国治疗。我曾经想不通为什么,后来我才明白。”
“所以我和你不一样。我以为我爱我的父亲,而你只是以为你恨你母亲罢了。”伊莎转过头对他说。艾萨克甚至没有反驳或辩解,只是注视着她纯白的发色和衣着,唯独看不清她的五官,只有一双黑曜石似的瞳孔在雾中忽近忽远,如同她忽近忽远的声音:“你可以笑一笑吗?”
艾萨克沉默。
“我觉得,你的声音……”
你的声音很熟悉。
他没能说完。她消失了,尸体消失了,纯白的世界瞬间涂上了颜色。他回到了比刚才的纯白更加死气沉沉的多彩世界。艾萨克动了动嘴唇,一个词毫无征兆地从他嘴角滑落了出来。
前面的田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简单发问:“那是谁?”
他的声音很小,但艾萨克还是下意识回答了他“伊莎”——白色的影子在眼前时隐时现,他甚至没有为田润生说的话而感到什么。
林一平在一个房间前停下来,伸手敲了敲,然后推开门。房间里光芒昏暗,窗帘在室内,不过是拉上的,窗户还加了铁网。从缝隙投进室内的几缕光线中,晦暗的灰尘上下浮动着,一个看上去和艾萨克差不多大的青年正躺在**,低垂的眉睫和灰尘一样微微浮动。技术组长侧身让出路,很体贴地准备让田润生和朋友独处一会儿。
“我也能进去吗?”艾萨克问。林一平见田润生没有意见,也不会反对。他站在门外等两人,而病人还没有醒,被单下脸色苍白,两人站在病床前诡异地沉默着。
艾萨克其实很想询问田润生怎么知道那本书的名字,但他不会中文,又担心使用太复杂的英文无法进行沟通。他无法开口是因为进退维谷。
“你……”田润生开口了,用的是非常标准的英式英语,“知道那本书?”
田润生刚才在word上打出来的字就是那本书的名字“我们的幸福假象”。艾萨克虽然不认识汉字,但奇妙地记得这几个方块字的形状,就像记得一幅简笔画。但此时田润生先把他本想问的问题提了出来,而他又并没有对少年提过那本书(他本来也就不知道书的名字)……艾萨克感到无法形容的诡异。“你还认识伊莎?”田润生盯着他,这个动作显得不很友好,但他果然和林一平一样首先注意到了少年的眼神,粘稠又生硬的、反射着光的瞳孔——一点也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应有的眼神。田润生小弧跨前一步。
“你是不是在找乔治?”
“你是不是试图论证情感主义?”
“你……”艾萨克随着他咄咄逼人的动作退后一步,但田润生和伊莎一样的黑色眼瞳针一样地扎入眼底:“你是艾萨克?弗兰克林,对吧?”
——他的眼神在绝望中融化,像是绿松石。在这时候艾萨克是这么想的,但这不影响他否决他的提问:“不,”他摇头,“是ETRC在找乔治,我不想这么做……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论证情感主义,我也不是弗兰克林……我不是……我叫Isaac?Frank(艾萨克?弗兰克)。”
那块绿松石(真奇怪,他的眼睛明明是黑色的)慢慢剥落、消融,田润生放开艾萨克的肩膀,笑了笑:“果然是你。”
他眼神中的光熄灭了,多么绝望的眼神——艾萨克以为自己往后不会再见到这么绝望的眼神了,虽然他的感觉毫无疑问是错误的。
……
“你怎么来了。”
他听见另一个声音,虽然他并不懂这个声音在说什么。艾萨克霍然惊醒,**的青年(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正在和田润生说话。他们说的是中文。
看着和林淼说话的田润生,艾萨克迟疑着不能肯定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还是幻觉。
“我知道说别做傻事之类的东西没有用……但是你知道吧,新技术已经有眉头了,再坚持一段时间不行吗?”
“我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我休学已经快两年了*,但是学校不受理我的复学,他们说我必须得去医院开证明,证明我的情绪疾病已经康复。可是哪家医院愿意开呢?如果我一时发疯从宿舍楼跳下去,开证明的医院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林淼说到这里时语气很自嘲,“情绪疾病不像器质性疾病。虽然平日会被各种负面情绪充斥,但如果指数不超过临界值,我们还是能勉强进行正常生活的,然而学校不愿意负责我们的自杀风险,医院也不愿意……”
(*中国高校大多有修业年限的限制,一般为学制年数加两年;超过修业年限将自动注销学籍。因而休学的上限一般为两年,超过两年就意味着即便完成学业也会因为学籍已注销而无法领到毕业证书)
他对田润生惨淡地笑了笑:“抛弃我的不但是疾病,还有社会。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绝望。润生,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是个出生在工薪阶层家庭的普通人,不可能移民去社会关怀更完善的国家。我相信祖国会变得更好、技术会变得更好,但我熬不下去了,你知道吗?”
田润生沉默片刻。——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所以你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他知道这样的乞求和父母对林淼说的“我们只有你一个孩子”一样只会给他带来压力,所以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绝望是怎么样的感觉,所以也并不会谴责林淼自私自利;毕竟感同身受是不可能的,所存在的不过是同病相怜而已。<!--PAGE 4-->——那就算了吧。所有的念头都已经瞬间掠过,田润生垂下眼睛。
——反正结局已经注定了,无论是谁。<!--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