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釜薪

晚上九点的时候，田清远准时登门了。林一平向她询问了是否知道乔治，遗憾的是田清远一无所知。

“那么田教授，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们徐主席在德国那边的联系方式吗？”说着林一平又追加了一句，“我记得徐主席有一半德国血统吧，他应该是上海情绪科学界最有可能知道乔治信息的了。”

“要问老徐的话，”田清远沉吟片刻，“也不用这么麻烦……”

艾萨克这时看见田清远身后的田润生忽然退了一步，但因为低着头，所以看不清少年的表情。

“……他明天一早就回国。”

“那太巧了，我们明天去拜访徐主席好了。”

林一平和母子两人道别，然后送走了他们。回头时见艾萨克在原地犹豫着，他主动发问：“弗兰克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林先生，呃……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一本中文书？它的名字是这么写的。”

艾萨克凭着记忆把那九个汉字写了出来（上帝作证，虽然这几个字写得很丑，但至少还是能辨认出是什么的），林一平看了片刻，然后摇摇头：“没听说过，我等会在在线书库里帮你找找吧。”

“谢谢。你能把这几个字的读音教给我吗？……我们……的……幸福假想（汉语），是这样吗？我知道了。”

教读音的时候林一平顺便打开了纸卷，搜索起艾萨克提出的这本《关于幸福追求与假象》。他变换着关键词来回搜了五六遍，皱起眉头：“弗兰克先生，你确认是这个名字吗？这本书是什么类型的？”

嘴里念着九个汉字发音的艾萨克点头：“的确是这个名字。但我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

“书库里没有，至少我没有发现。”林一平歉意地收起纸卷，“你先去休息吧，我回去再用其他办法找找，如果找到会告诉你的。”

艾萨克无言，点了点头。这一晚他强迫自己在纸卷上看了半宿的情感主义论文，直到凌晨三点终于用迟缓的大脑艰难看进去了一篇，辗转反侧中疲倦睡去。

第二天一早，四人驱车前往上海情绪理论协会。昨晚的名单出来后，最符合条件的也正好是徐旭创立的这个组织——“上海情绪理论协会成立于2009年，最初是由十多个研究情绪理论对心理学冲击的‘新型心理学家’组成的松散组织，后来由于不同学术方面的科学家的加入，话题也逐渐加入了情绪理论对各学科的改变。他们最主要研究讨论情绪理论和情绪技术本身对于人类的意义和价值以及会不会演变成一种‘底线’。”

“比较少见的说法。”唐纳德思索片刻后道，开车的查文头也不回地插了句嘴：“我去旁听过。虽然观点很新颖，但感觉放在现在实际意义并不大。”

“老查，你还是专心开车吧。”林一平继续说明，“其实和查文抱相同想法的人占大多数。就像上个世纪原子弹研发前核威胁的预言并没能阻止核技术的进步，回到当下，现在还是黑死病的盛行时代，他们本身研究的东西并不如何得到重视。”“这例子举得不对啊老林，你怎么能把情绪技术比喻成核武器呢？一个是医学技术，一个是杀伤武器，两者根本是云泥之别。”

“这么说可不对，上个世纪也有人认为人类可以把核技术限制在能源工业医学等非军事领域。这就像被立法限制的克隆技术一样，技术应用不能不考虑它失控的情况。”考虑到继续下去可能发展成争论，林一平言犹未尽地打住了，“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们附带讨论的一些情绪理论相关的东西很前沿，连我们也和他们的几个骨干成员进行过学术交流和讨论。例如这次对立EMBS的发现，我们就得到了他们对自我认同分子结合研究的启发。前段时间发现情绪递质后，他们的自我认同理论有了突破口，就找我们一起做了实验，发现了对内正面情绪和对内负面情绪的情绪分子结合比例相同——对内正面情绪的α分子与β分子结合比例是2:1，对内负面情绪的α分子与γ分子结合比也是2:1。做个不专业的简单概括，两种模型就是体现为自信和自卑的两种基础情绪。这是第一对被发现的对立EMBS。”

说到这里，林一平意识到自己偏题了，于是顿了顿：“总之，他们是纯理论的组织，有时候会借助我们的实验来验证和修改理论，算是相得益彰。——我们等会儿主要询问一下协会主席徐旭，因为其母亲是慕尼黑大学的教授，他对德国科研方面的人员认识比较多。”

出发前林一平给徐旭打过电话，但没有接通，转而联系田清远时则被告知徐旭正在上海情绪理论协会开会。想到过去后时间应该差不多，四人便直接出发了。此时，车开到了开会的地方；这是一座常用于对外租借进行会议或典礼召开的科研所礼堂。刚下车的查文便看见一个他们认识的人在礼堂前徘徊，于是打了招呼。林一平问：“听说你们在开全体会议，你怎么？”

“会议？”戴眼镜的学者模样男人苦笑了一下，“我参加了的，不过会议已经结束了……林组长，你知道吗，老徐把协会解散了。”

“什么？！”

惊讶的林一平连忙去翻徐旭的电话，查文则追问怎么回事。学者模样的男人举起手里拿着的像是会议文件的东西：“刚才大家相继报告完后，老徐像往常一样上台做总结。他讲话通篇都是些不对劲的内容，说什么‘黑死病时代的人类必然要从物质上拯救自身，如果说情绪技术是人类的底线那么践踏底线就是生存的必要条件’……总之大家都觉得很不对劲，最后他直接宣布解散协会，大厅简直炸锅了。这太突然了，对吧？我也没缓过劲来，现在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林一平对查文摇摇头表示电话没接通，然后发问：“那徐主席人呢？”“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们自己去找吧。”查文道谢，然后提议，“要不直接去徐旭家里找他？老林，上次学术聚会你去了的吧，还记得路吗？”

“记得。”

“那快走吧。”说话的时候查文已经向载车间跑去了，唐纳德道：“走吧。”

“布朗先生……能让我先回去吗？”

一直沉默的艾萨克开口，但唐纳德略带遗憾地摇头：“抱歉，不行，队长交代过必须时刻照看着你。弗兰克先生，别忘了你是重度情绪患者。”

艾萨克似乎真的认同了这句话，闭嘴低下了头。明白艾萨克是怎么回事的林一平看着有些心中不忍，见唐纳德看了过来，犹豫片刻还是接口道：“那快走吧。”

……

悬浮车飞快掠过笔直的主干道，林一平指着左前方的分岔路道：“我记得徐主席是住在郊区的，上次他就是走的那边上内环高架。”

“那我变个道。”

“嗯，小心……等等！老查，停车！停车！”

“怎么了？”林一平突然的叫停吓了查文一跳，然而悬浮车已经驶入左边轨道，再改道已经来不及，他开始准备在前方的大回旋下道。林一平着急地指着后面：“我看见老徐的车了！黑色福特，尾号口口口口口对吧？”

查文点头，抽冷子在后视镜上瞟着。唐纳德也探出头，看见了林一平说的那辆福特悬浮车在刚才他们走过的道上右转，开进了一道铁门。他抬起下颚，看见大楼上标着的“附六人民医院”几个大字在车窗外慢慢变小。

悬浮车转回刚才的车道，一行人进了医院大门，停好车后两个熟悉医院结构的中国人带头奔向门诊部。查文给徐旭打了电话，但还是无人接听。他开始焦急起来，这时林一平忽然碰碰他的胳膊：“那个好像是老徐？”

顺着他指的方向，查文看见门诊部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但领结松松垮垮，外套上解开和扣好的纽扣交错着，露出来的衬衫领子翻卷得乱七八糟。他倚着椅背，双手交握仰着头，反光的镜片朝着天空上两三缕漂浮的白云。查文连喊了两三声，徐旭都毫无反应，直到林一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协会主席才一脸麻木地转过了头。他两眼爬满血丝，像在眼眶里安了两颗缠上红线的玻璃球，把林一平吓了一跳。

“徐旭？你怎么回事？”

“……林一平？”徐旭终于有了反应，他张了张干燥开裂的嘴唇，很快又痛苦地抿在了一起，像旧衣服上扭曲的补丁。唐纳德试着出声，然而他的话全被徐旭眼中一瞬间涌出来的悲痛压了回去。徐旭摊开手，四人看见了他手里一张被握皱的照片，照片上老妇人的脸同样被握皱成了一团。“我的母亲……”声音沙哑，“她患了情绪疾病……自杀了。”

他战栗着合拢手指，把照片深深埋入手中。

“她死的时候我还在中国，一心一意让人们认清情绪技术，让他们停止研发这项可以救她命的技术……”

众人沉默中艾萨克抬起了眼睛。查文抽了抽眼角，林一平则紧紧抿着嘴，最后他的视线迎面撞上唐纳德投来的审视般的眼神，于是重新低下了头。

此时不便发问，只能一起保持沉默。他们陪同徐旭在医院内走着，用尊重的态度听徐旭自言自语。徐旭所讲的内容和黑死病时期大多数悲剧是一样的，毫无原因的悲伤、绝望、自暴自弃，家人的生活开始全部围绕病人奔走，四处寻医求救，经济和精神的负担，然后是统一的结局：病人自杀，所有努力竹篮打水一场空，家人在痛苦中度过余生。一想到这里，林一平就心情沉重地发觉，民众对情绪技术的渴望和对ETRC毫无成就的不满并非没有道理。

他们绕医院走了一圈，徐旭在原本那条长椅的地方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他看上去比一开始稳定了许多：“听我一路唠叨了这么多，谢谢了。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请节哀，徐先生。”唐纳德开口，“这时候来打扰你很抱歉，但我们确实有要紧的事——你是否认识一个叫乔治?弗兰克的人？”

“弗兰克？”

林一平重复了一遍：“George?Frank。”

徐旭皱眉，在唐纳德和林一平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抱歉，没有印象。”

几人面面相觑。林一平正想追问些什么，正对着医院干道的徐旭一眼看见了他的妻子出现在医院大门处，正向这边走过来：“清远？”

田清远走过来。比起昨天几人见到的，此时的她脸色有些苍白：“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抱歉，我还没来得及考虑通知的事情。”

“徐主席，那我们就先走了。”查文识趣地打了声招呼，林一平还没说的话不由得也收了回来，道别后和三人一起离开了明显要谈论些私事的夫妻俩。夫妻二人谈论了会儿眼前的事，一边向大门走着。田清远问徐旭：“ETRC找你干什么？”

“他们啊，他们来打听一个人。啊，对了，我还有话没和他们说。”徐旭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一看三人都走得没影了，“我的手环……哪儿去了……奇怪。清远，把你手环给我。”

田清远眼神无法觉察地暗了暗：“我等会儿有事去ETRC。你有什么话，我直接帮你转告得了。”

“哦，也行吧。你告诉他们，我虽然不认识乔治?弗兰克，但是认识一个叫George?Franklin的德国人，不知道这两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好的，那我走了。”田清远忽然停住了脚。她深褐色的眼睛凝视着丈夫，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亲爱的”。徐旭以为田清远在为没有及时知道自己母亲去世的事情而道歉，于是轻轻抚摸妻子的秀发：“没事。”<!--PAGE 4-->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并不清楚那双眼睛里究竟蕴含着什么。或许田清远自己也并不知道。<!--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