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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网化欺瞒

作者:余宴 字数:8309 更新:2026-08-27 02:19:41

等田清远从别墅出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僵持很长时间了。东亚行动员周松走向这边,对她点了点头:“你好,田教授。你们这副牌打得很让人措手不及啊。”

田清远知道周松是指北美,微笑中透出一丝苦涩:“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然今天也不会特意约两位出来了。”一边说着,她看了看林一平。后者感到皮肤上一阵轻微的触感,来自传感屏蔽的强大力场:“队长,你打算把这么多人都隔离在这里吗?”

周松笑笑不说话。林一平突然有点回味过来了:“等等,田教授,今天的事情你是故意……”

“对不住了,林组长——但我是真心想得到你的帮助。我知道你对ETA的理念有一定的认同,等我把事情全部告诉你以后,你一定会理解的。周队长,现在时间够吗?”

周松看了看手环:“应该够了,鱼还没上钩。”

这是什么意思?

林一平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不要紧,他直觉感受到这个谜底不久就会揭开了。

……

“人为为那些没有对立对象的EMBS制造出对立对象,该EMBS此时会在某种刺激下与该刺激挂钩——你们收到的威尔森资料里有这样的分子牵引定律,对吧?涉及面过多、计算量庞大,你们大概才在理论上推算修正出对立对象和分子牵引是成立的,但我们还初步探索了技术。刺激方式,挂钩模式,甚至最基本的EMBS制造,这些都是深刻困扰的问题。不过即使是这样初步的探索,得到的结果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胆战了……分子牵引技术的挂钩和条件反射、行为惯性、暴力洗脑甚至宗教宣传都截然不同,因为后面几种方式说到底还是从旧心理学角度上作用于情感驱动,再从‘源’出发实现目的。”

“这是情感主义的看法吧。”林一平说。

“是的,情感主义认为,人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满足内心‘源’的驱动,这种驱动体现为内心情感的驱动。在这个理论成立的前提下,分子牵引技术将逻辑思考和行为倾向捆绑到固定的EMBS,也就是捆绑到固定的情感、固定的‘源’驱动上。林组长,你大概记得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里面列举过的对五类不同人的不同灌输教育和思想控制。那已经够触目惊心了,但无论是对思想自由剥夺的思想控制、威胁欺诈手段的人身控制,都远远不及控制人类最原始出发点的分子牵引技术。”

田清远接下来的一句话和林一平脑海里瞬间掠过的一句话不谋而合:“分子牵引技术真正把人大规模地变成了由人来操纵的机器!”

“对情绪技术劣性的预测是ETA宗旨的真正由来,而分子牵引恰恰是对这一点的论证。所以,你还认为这仅仅是不妥吗?”

不妥?不……这个词完全不能用在这里。如果这一套论证是完全正确的……只是稍微推开地想象了一下,场景已经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但定了定神后林一平终归觉得这种推断未免太过轻率,沉吟片刻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的推断和技术前提都是正确可行的。分子牵引技术的研究和规模实施条件我不了解,但情感主义直到现在都还处于和理性主义的论战中,它未必就是正确的。”田清远看着林一平。狂风暴雨的海面上的眼睛。在林一平感到熟悉前,田清远已经把他感到熟悉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林组长,你还不明白?”

对的,不久前田清远也说过这句话,但技术组长仍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实话实说。

“你们现在是协助阿瑟派来的人寻找乔治,对吧?阿瑟的目的不仅是提取植入技术,还有分子牵引以及最重要的情感主义论证。这些都和乔治?弗兰克林息息相关。但实际上,有分子牵引的第二条线里,情感主义……”

她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已经在科学层面论证出来了。”

——嘀。

一开始,他以为那是量子计算机的杂音。但量子计算机的核心部件是做了真空处理的,他慢慢反应过来。

所以不可能是它的声音。

——嘀。

这次,天顶上的灯光太明亮,艾萨克伸出手挡在了脸前——一只本应该更大一点的手,于是他把手翻过来,反复看了看。

——嘀。

又一声。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竟然在害怕,于是为自己罕见的情感变化打了个哆嗦。

一只大手在他头顶摩挲了一阵,发根生疼。

嘀。

“再等等。”

嘀。

“EMBS提取要从情绪递质出发才行………”

嘀。

“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嘟。

乔治关闭了监测器,从量子计算机旁边转过身。在乔治的身体挡住屏幕前,艾萨克只浮光掠影地瞥见屏幕上显示出一个三维的丘脑,左侧做了断面处理——他甚至知道那个叫丘脑,还知道情绪理论正是建立在对丘脑量子层面的情绪分子的发现上。

“提取植入技术。”乔治低头看着他,“今天是你6岁生日吧,扎克,喜欢这个礼物吗?”

——但6岁的他本来应该是不知道的,甚至情绪理论都还没有诞生,那才是事实。

他以为那是事实。

他醒来时的感觉和无数次从梦和幻觉中醒来后一样,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幻境。等稍微清醒一点,艾萨克看见那个北欧人在旁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细小的声音回响在他的耳道内:“一战……1914萨拉热窝……1916凡尔登……1918布列斯特和约……”

“二战,1939慕尼黑会议……哦,为什么这边的二十世纪有四次世界大战?”嘟嘟囔囔的家伙忽然扭过头,朝他挤眉弄眼,“嘿,醒了?镇静剂的滋味怎么样?”

然后北欧人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显示屏忽然打开的原因。那是艾萨卡病床对面的挂壁式显示屏,上面显示出一个无人的会议室主席台,后面挂了一个硕大的ETRC银色三角星,一行文字反复滚动着:“2016年11月技术发表暨科研会议”——他不懂这些文字,也并没有试图去猜测。他静静躺在这一间情绪患者型病房里,什么都没有想,什么也不能去想。无以名状的焦虑和厌恶层层缠紧心脏,他却连绳索的结头都找不到——因为不存在那种东西,不存在具体的物质的痛苦源头,他处于一种无法被理解也无法去理解的冷冻期。一具四肢健全的并不缺衣少食的木偶。显示屏里低微的嘈杂交谈声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身影走上了主席台,敲了敲桌子。轻微的喧哗声消失了,显示屏右上角的时间刚好由“14:59:59”变为十五点整。查文拿起了话筒,断断续续说着什么。他说的仍然是中文,但艾萨克确认自己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遗憾的是,他无法在脑中把它们拼成一句有意义的话,他就像一台无意义的文字录入仪。他的眼前满是马赛克块似的模糊灰斑,然而他确定自己的视力完好无损,自己的听力完好无损,自己的肢体也完好无损,没有被注射琥珀酰胆碱或者奎尼丁。他连手都抬不起来。

分子牵引、正面植入、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拟态筛选……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算了吧,什么什么什么苏珊伊莎乔治威尔森费尔顿……不要再想了……真的够的了……够了够了够……

是时候了吧。他模糊的呼吸声轻轻刺着耳膜。

一直忙着对武警和手环屏幕说话的周松眯着眼睛看了这边一眼,田清远无所谓地笑了笑。

“情感主义……科学层面……”林一平还没有回过神,张口结舌不知从哪儿问起。田清远看了看手环,加快语速,仿佛在抓紧时间阐述:“ETA成立前只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研究情绪技术,但徐旭首先提出了对情绪技术劣性的预测并作了论述。对于情绪技术的分歧在当初的组织内埋下了分裂的种子,后来徐旭对黑死病的研究更让部分人从心底相信情绪技术这条路是错的,组织就此分裂,分裂出去的那部分成为了ETA,其他人则继承了原来的组织结构,成立了ETRC。林组长,徐旭那份原始文件在你手里吧?”

闻言,林一平从包里取出那份老旧的“成立构想”纸质文件。他总算回过神,翻到成员名单那一页,先问起眼前的事:“也就是说,现在ETA和ETRC的旧成员全部都在这份名单上?名单上有徐旭和乔治?弗兰克林,现在的ETRC却没有他们,那么乔治和徐旭一样,加入了ETA?所以你才认识他?或许你在ETA成立之前就认识他了?可是艾萨克姓弗兰克,你确定这个乔治?弗兰克林和我们找的是同一个人吗?”

田清远并没有去看林一平翻给他的名字:“是一个人,乔治就姓弗兰克林。”

“那……”林一平还想重复一遍田清远没有回答的前几个问题,后者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周松,又回头盯着他:“乔治是在ETA……但谁告诉你徐旭加入了ETA?”

“他不是提出和发展了ETA的宗旨吗?”

“他虽然是天性派的启蒙人——你知道天性派的概念吗?这样啊,ETRC的隐瞒比我想象得还要彻底。我们依照自己的宗旨,在反对情绪技术的基础上提出了‘天性技术’的概念,不过这个技术概念目前还只是空中阁楼。ETRC由此把我们称之为‘天性派’。我们也相应地把专注于情绪技术的另一派叫做‘情绪派’。两派的斗争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些政治和权力派别方面的因素……因为ETRC并不是铁板一块的,虽然由此建立的情绪派占绝对上风,但也有人对天性派的理念抱着认同,尤其随着近来分子牵引的发展,这个势头愈加扩张——老林,你就是这个势头的体现呀。”“……我?……我的确受了徐旭很多想法的影响,但并不代表我就认同你们的观点。我只是认为应该进行技术限制以及发展、使用的监管,毕竟黑死病时代需要情绪技术。”

“你有坚持自己看法的权力。不管怎么说,徐旭虽然是天性派的启蒙人,但他对于情绪患者抱有强烈的关注,这让他同时也注意着情绪技术以及相关的黑死病治愈。他不能专心于我们的理念,只借上海情绪理论协会来研究天性派浅层问题。他没有加入任何一方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就因为这个,ETRC就要杀徐旭?——林一平原来想这么问,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周松插入了对话:“田教授,老林,会议开始了,的确是查文在主持。”

“是吗……谢谢。”

田清远笑了笑,这次的笑容落在林一平眼里带着苦涩:“林组长,你不是很疑惑北美发生了什么吗?这个消息是对外封锁了的——北美的ETA弄到了费城ETRC分部的通行码和识别特征,今天上午冲击了费城分部。而且,北美行动员阿瑟?琼斯正呆在那儿。”

艾萨克扭过头,在床边发现了一个呼叫钮。但他找的不是这个。他又左右看了看——这个简单的动作简直让他比受难的耶稣更痛苦——终于看见了地板上的电源插座。身边没有金属物品,但不要紧,床头柜上有一杯水。

唐纳德和哈罗德都不在,也没有监护人员,甚至没有北欧人。不过,最后一个其实可以忽略。

他竭力让自己靠向那个插座。他拖着健康的躯体靠向那个插座,毫不意外地从**摔了下去。此时他居然有了力气闪过一个念头:现在就算有人给他一把刀他也用不了那个。

艾萨克把自己卡在冰凉的床头柜和病床之间,然后打翻了柜子上的水杯。

——

“各位同志,林组长临时有安排,此次会议由我主持。”查文简短解释了一句,然后道,“会议原本打算公布最近对‘对立EMBS’的发现,因为北美突发紧急情况,组织内临时决定把本次科研会议改为思政会议。”

银三角下的滚动字幕变成了“坚定情绪技术路线”。查文并没有制止会场的窃窃私语。他有不为人知的敏锐政治嗅觉和极其细腻的观察力,此时,他一眼就能看出下面与会者中谁茫然无措谁又惶恐不安。日常科研会议参加的绝大部分都是科研人员,这是整体伪装能力最差的一个群体,也由于站在技术的最前沿而成为了ETRC内最有天性派倾向的群体。查文确定自己已经掌握了想要的信息,敲桌子示意安静。

“就在几个小时前,费城ETRC分部受到了恐怖袭击,死亡三十余人,伤者不计。袭击者来自恶意阻碍情绪技术发展的一个组织——Emotion Theory Association(情绪理论协会)。部分同志可能还不知道这个组织。ETA不从实际出发,忽视情绪技术取得的成就,单方面宣称情绪技术会危害人类,唯心地遵从还未得到论证的情感主义,违背客观规律试图改变甚至制定“源”的内容。这个组织无论从纲领还是作为都明显是错误和不正义的,我们的组织已经与它进行了长期的斗争。但这段时间以来,不少同志受到了ETA的蛊惑,从思想上偏离了情绪技术的正确路线。组织认为——”<!--PAGE 4-->查文按着冰冷的桌面:“应当对某些同志进行路线上的思想教育。”

“上钩了。”周松霍然抬头示意向远处的军人。后者穿着武警制服,肩章上两杠两星。他抬起手腕对手环说了什么,然后对周围的武警下命令,长时间威慑着ETA和唐纳德两帮力量的士兵们开始把这些缴了械的人陆续押上车。中校向周林田三人走过来,在一定距离站住了:“周队长,那个外国人怎么处理?”

“放他走吧。”

中校点头,又转向田清远:“教授,很抱歉,但我们必须带走你的部下。”

田清远知道中校是看在周松的份上才这么客气,于是也客气地点头。中校对周松致意后也上车离开了。周松看向林一平:“老林,你先回去吧,现在分部需要一个和查文同级别的人处理局面。”

“我?”林一平迟疑。周松笑笑,安抚他:“分部已经控制下来了,你不用担心。”

知道周松应该还想和田清远谈谈,林一平看向田清远,后者对他笑笑:“林组长,你先忙你自己的吧,今天我想说的都差不多说了;我相信你是个有良知的人,只要发现真相你就会选择我们的。”

……

“周队长,你居然把唐纳德放走了。”田清远坐在椅子上,语气颇为惋惜。她原来想邀请周松进别墅里,但后者拒绝了,“他可是阿瑟?琼斯的嫡系,算是我们这次暴露踪迹的行动钓到的最大的鱼,你居然把他放走了,真可惜。”

“田清远教授,请记住我是ETRC的行动员,我不属于ETA。”周松没有坐田清远搬出来的椅子,“而且你肯定在事先就知道我会放走他,你也事先就知道这次行动会暴露踪迹。”

“暴露踪迹可不是我的意愿,但是没有办法,北美的组织已经从低迷落到崩溃的边缘了,ETA可不像你们这么家大业大。而且——”她看着周松,用仿佛凑近他耳朵的语气低声道,“我相信周队长不属于阿瑟?琼斯的派别。”

“我忠于组织。”行动员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才会放走唐纳德。”她若无其事地笑了,“我想得到技术支持以及ETRC内部更多的认同和倾向,但你既非天性派也非情绪派,你在这次的事情上支持我只是想找出组织里已经个人武装化的、效忠阿瑟而非效忠ETRC的人,所以不在乎我的目的,对吗?”

周松很直接地承认了:“对。所以我也不在乎你蒙骗林一平。”

“你凭什么说我蒙骗了他?”

“分子牵引技术单从现有的理论储备来看就是一项非常庞大的工程了,以你们技术设备和人员的匮乏,根本不可能走到ETRC前面去。即便用最大胆的猜想来假设你们真的超越了ETRC,也绝不至于一下就到弄出了实验品的程度。分子牵引技术根本不是你们研究的,是威尔森给了你们不算太详细的成品才对吧?”<!--PAGE 5-->“你……监听我们的对话?”

“监控摄像和现场分析我也看了,那几个人分明是实验品。现在手里有实验品的只有你们,那么袭击徐旭的人是哪一方的根本是明摆着的事。”

田清远脸色变了变,这一次还不及她反驳,周松直接抛出了致命一击:“然后……你岂止是认识乔治,ETA就是他创办的吧?”

……

一连串列举中,最后一句真正震慑住了ETA的东亚负责人。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田教授。”周松一改避免造成压迫感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你是个聪明人。但这里是中国,我担任东亚地区行动员已经足足八年。无论乔治还是徐旭我都心里有数,你们ETA并不是铁板一块的事情我知道得比道格拉斯还早,所以……”

“不要把你们的妄自揣测轻易拿出来。”

病房接的是220V单相电,电流在25mA~45mA之间,短路的电流可以瞬间上百。

水洒在插座上后像油泼进了火里似的炸出一串火花,知道时间不多,艾萨克把手伸向地上的水渍。为了防止肌肉**后弹起来,他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接触到水的瞬间,肌肉在强劲的电流中瞬间绷紧,右臂彻底麻木,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全身神经网络都在传输麻和痛的信息。艾萨克并没有皮肤遭到痛击的感觉,反倒是皮下和骨髓被炽痛反复洗刷,这种感觉像是在神经里灌进了岩浆,身体抽搐弓起撞上床头柜和单薄的病床。这时他反倒想起了大学课堂教授的内容:“5mA:较强痛感……30mA:呼吸停止……100mA:极其危险……”这时他眼前原本的乌黑沉淀下去了,眼前体现为黑白的强弱光来回交替,让他飘摇成几条细线的意识联想到塌陷的气体云和太阳的龙卷风核心撒花似的抛出物质碎片,碟状物质收缩到一定程度后砰然爆炸。

但那些行星的前身在宇宙真空中的爆炸应该是没有声音的,所以艾萨克以为自己的身体像扩张到极限的气球那样胀裂了。不久后他眼前出现了一些有形的轮廓,恢复了实力的瞳孔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虚脱地躺在黑暗的病房地上。那声“爆炸”只是短路电流在跳闸前的一声小小的哀鸣。又过了不久,艾萨克才意识到这一点,也意识到这意味着怎样的失败。他把脸贴在冰凉的地板上。

黑暗中忽然有人开口:“其实你可以选择更好的方法的。这间病房的窗子没有栅栏,你没发现吗?”

“如果愿意用更好的办法,你已经成功死掉了。”艾萨克一动不动。田润生走过来,蹲下身,沉默地打量他,半晌才继续开口,“我的父亲真的死了。”

他用“的确是这样,它一定会发生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掺杂什么疼痛:“我在这里等了一天,你给出来的答案就是自杀未遂吗?嗯……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当然不会死。果然,你不会死,就连自杀都死不掉。”<!--PAGE 6-->“……”

“让我杀了你?”

“……”暗淡而乞求的眼神。田润生沉默良久,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这样做。论证你的情感主义去吧,那才是你的剧本。”

“而且……”田润生站起来,“杀了你也救不了我。”

他转身走了出去。

不久,病房门又被打开了,发觉异样的护士探头进来,领下别着一只铁质的银三角:“您好,这里发生了什么吗?……天啊先生,你还好吗?”

“他一点也不好。”北欧人也从门外探出头,撇了撇嘴,“你看不出来他试图自杀吗?”

虽然这样说着,他还是和护士一起把艾萨克从地上扶了起来。他拍拍艾萨克的肩膀:“老兄,你明知道短路触电自杀成功率不高又很痛苦,干嘛做这种事?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真是和乔治那个傻蛋一样,哈哈哈哈哈……”

护士白了北欧人一眼:“这位先生,请你不要大声喧哗!你要找人的话请去前台登记,不要打扰病人休息。——先生,你烧伤挺严重的,还有其他不好的感觉吗?”

“不用了不用了,我找的就是他。”他摆摆手。此时,一直没有反应的艾萨克反倒说话了:“你能看见他?”护士讶异地和他对视,大概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能看见他?你能听见他说话?”艾萨克指的是北欧人。

“我当然能看见。”可能他的问题听起来很不正常,护士眼中明显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先生,您太累了,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我会让医生来替你检查一下电击有没有造成什么隐患。”她上前去按呼叫钮。艾萨克低头片刻,抬起眼睛看着面前阴魂不散的北欧人:“你……你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着的?”

“我的老兄,你在说什么呢!”费尔顿好像比艾萨克更惊讶,“我当然是真的!我是新拉普兰的费尔顿,我们早就认识了不是吗?”

“对了,差点忘了他托付的事。”费尔顿拍了一下自己的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非常新,就像是才从印刷厂的流水线上生产出来似的。费尔顿笑嘻嘻地把纸递给他:“好好看看,这可是苏珊写给你的东西。”

——

亲爱的扎克,我很抱歉直到现在才给你写信。

为了不影响日记计划,在费尔顿见到你之前我都不能联系你。虽然乔治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对的,但我仍然不明白。或许,上帝让我活着,是为了给我再次见到你的机会。

我想对你说很多很多,但那是不被允许的。我把信改了又改,删了又删,这次已经是第五稿了。删到最后,我发现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我爱你,扎克,我亲爱的儿子。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和骄傲。

Yours.

Susan?Franklin<!--PAGE 7-->——

艾萨克做梦似的——他在某个瞬间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把这封剧本式的信反复读了七遍。尽管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仍然认出了这的确是苏珊的笔迹。他的母亲出身中国苏杭地区的书香望族,除了方块字的行草楷之外,也写得一手隽丽的Cursive Italic拉丁字母。信的末尾标着今天的日期,但寄信者明明在八年前就死去了。

他亲眼看见了不可能的事实。

他亲眼所见。如此的大骗局。<!--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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