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证情感主义?……
剧本。
——哲学不是能轻而易举得出答案的领域,我们必须通过技术手段……
自然科学化的潮流给出了机会。
——情感主义和情绪科学密不可分……而且,它们都是黑死病产下的卵……
劣性。
——情绪技术的劣性……
分子牵引技术。当然,这只是九牛一毛。
紧接着,一大串东西从田润生的意识里漂浮过去:军事组织(国家难道会袖手旁观?)对技术的争夺、人类自由的抹杀、理性主义的崩溃、人与人在经济阶层智力体力一系列不平等上急剧落差的终极不平等……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它们的确是漂浮着的;它们回到了远古席卷全球的大洪水时代。它们漂过亚特兰蒂斯的千米之上,漂过美索不达米亚的吉尔伽美什史诗,漂过方舟的巨艉和大禹空****的家门前。“现在”没有人能理解技术劣性最后会导出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会如此,但它们的的确确不只是剧本,还是历史的疤痕。
“历史。”他走在艾萨克和伊莎后面,微声念了一句,然后又把这个词咬了一遍。
“……‘历史’。”
两个词到底是不是相同的意思,只有田润生自己知道。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本身也不过是历史罢了。但在知道之前他本身还是一个成长中的独立个体,一个不懂得芬兰语的中国人,一个英语只能在考场上使用的上海学生,一个因为患了情绪疾病的好友和黑死病时代而对这些有些幼稚思考的少年,连这些肤浅的想法都远不及他的朋友林淼来得深刻。
——林淼说过什么来着?对了,他曾经说“我当然会关注科学幻想,但情绪危机爆发后我就觉得一切对未来科技的想象都是无意义的……”
于是他此时看见了林淼,看见他从高空坠落而下的渺小身影,甚至是那张在空茫背景下苍白的脸。他不会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他的耳边只回响着林淼的声音:“……我相信情感主义,相信对未来科技的热切幻想终归源于新技术给人类带来的更好的生活,也就是说源于新科技对人类内心‘源’的驱动的满足……但是十九世纪初有人预言电灯飞机潜水艇,二十世纪中旬有人预言星际殖民宇宙战争和时空跳跃,而二十世纪末终归没有人能预测出情绪危机。情绪危机使得新科技失去了作用,无论星际殖民还是宇宙战争都不过只是人类政经和科学的跳跃,而后者和人类的幸福并不一定挂钩。即便物质富裕是精神富裕的前提,但笃定物质富裕一定带来幸福的人统统是归纳法的裙下之臣……对未来预测的失败是人类骄傲无知导致的失败,也是人类的幸福的失败。人类的想象力和对现实的把握终归是有限的,无论我是死是活我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会有一个好下场、新技术是否会有一个好下场。”——所以……幸福不过是假象罢了。
他似乎看见林淼在坠地前对他弯了弯嘴角。于是在街边目击者的尖叫声中他大笑起来,几乎把肚子都笑痛了,不得不半弯下腰捂着抽搐的腹部。
头顶从灰白的天花板过渡到木质的天顶和吊灯,艾萨克看了举止怪异的田润生一眼,一步迈进林一平打开的房间门。伊莎也回头看着田润生,少年好不容易站直身子,大口换着气:“你们明天有什么打算?”
伊莎思索了一下:“我想我得和哈罗德取得联系——你呢?”第二句话是对艾萨克说的,后者转过头,合拢手指,目光有些迟疑地投向田润生。他费劲地吐出几个单词:“情感主义……论证。”
“好啊,北美那边的第一个论证应该快了。”田润生动作机械地点头,“还有明天,高桥彻。”
“你认识的人吗?”
这次他又摇头否认,顺便说明了一下:“高桥彻是ETRC东亚情报组组长,兼任技术组副组长,负责日本列岛——主要是东京研究中心——的科研和技术组活动。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主要是我刚才列举的第二个论证需要他来进行。”
伊莎回忆了一下:“你是说耻感文化论证?”
“你们进来吧。”
听见林一平在里面招呼,他们相顾无言,迈步走进了暂时的栖身处。
“东亚情报组组长高桥彻,来自东京。”周松向田清远介绍新进来的男人,两人则相互问好并握手。本来准备用英语的田清远意外发现高桥彻的中文水平还不错。
“您的中文说得很好。”
“十分感谢,我曾和林一平组长相互学习过语言。”
“那您大概知道您的职务‘组长’在中文里是哪两个字。”
“但我是正派人士*,田教授。”高桥彻不介意在寒暄时稍微开开玩笑。
(*日本黑帮组织一般以‘组’作为后缀,例如山口组。组长则类似中文语境下的黑帮龙头)
见他们点到即止地寒暄完,周松接过话头:“高桥组长,请你简单汇报一下工作吧。”
他并不顾忌病房这种随意的地点。田清远瞄了一眼取出纸卷的情报组长,知道周松并非一定要在这里听取工作报告,只是想在谈判前告诉她他们手里的情报并不少,所以请把这场谈判放到双方信息平等的层面上进行。——这样的话,他应该也是在暗示高桥彻是他这一边的人。田清远思绪转动间高桥彻已经开口了;他平缓叙述时的声音不徐不疾,有几分挺好听的感觉:“乔治?弗兰克林已查明的主要贡献和身份有:情绪分子定律事实上的造就者,EMBS提取植入技术的主要奠基人,ETA主席。同时,怀疑他与柏林研究中心作为科研部二把手的团队首席教授是同一人。除了科研部门,我还怀疑他在ETRC内有什么其他的职务……这些推断的证据附在这个文档里面,其他没有证据的猜测也附在下面。但就已知的东西已经很惊人了,我认为应该有ETRC高层参与此事。”周松知道高桥彻一向有的放矢。他说话已经比较含蓄了,如果乔治真的能在ETRC内掌握如此能量却不为人所知,保密到这个地步也只有那位ETRC主席参与才做得到了。事情实在有些复杂。同样聆听着的田清远也是这样思考的,但在信息本身之外她还领悟到了周松除了下马威的另一个意图:他在告诉自己,他的确有合作的意向。周松用释放信任和善意的方式表达了这一点,而乔治的信息则并不是他们探讨的重点。
果然,在高桥彻收回纸卷的时候,周松开口直接转换了话题:“大概就是这样——我们继续谈刚才的事吧。我知道天性派内部大概有两个派别,主要围绕是否借用情绪技术而产生的分歧,对吧?田教授,你是主张借用的?”
田清远干脆地点了点头:“我不认同情绪技术,但ETRC毕竟不是我们能抗衡的,最高效组织起力量的手段就是借用情绪技术——主要是分子牵引技术——上海情绪理论协会的技术研究和与ETRC的合作也是为了这个。东亚的ETA组织在我的理念主张下一直采用比较隐晦的态度,但温斯顿是一个坚定的正统天性派,拒绝一切情绪技术相关的东西,哪怕只是借用。他认为并不能由目的的正义性来遮掩手段的罪恶——高桥组长,你同意这种观点吗?”
高桥彻沉吟片刻:“教授,我想我只能用杨威利准将的这句话回答你:庸将和名将的区别是庸将杀害了一百万的同伴而名将杀害了一百万的敌人。但在不杀人的绝对和平主义者眼中,两者没有什么不同。”
“是吗。”田清远笑了笑,笑容看不出是认同还是讽刺。情报组长又本着严谨的原则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并不认为那位先生所谓的目的正义性就一定是对的。”
“他只是按着自己的正义和罪恶逻辑在行事。温斯顿对于借用情绪技术不以为然,但对于和你们的内部人员达成协议、用暴力手段强行突入费城分部并窃走资料、‘借鉴’情绪技术来发展天性技术……这些他眼中‘不罪恶’的事情,他不以为意、毫不抵触。”这次她的笑容的确是在讽刺了。周松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田教授对于和我们达成协议不也并不抵触吗?”
“周队长的意思是同意和我们合作?”
“我只是为了保持ETRC的纯洁性。”周松纠正她的说法,“无论如何,你想借用情绪技术也是对情绪技术的检验和发展。”
——而且北美ETA已经到崩溃的边缘了。一旦ETA完蛋,阿瑟?琼斯更要肆无忌惮地扩张自己的势力甚至染指东亚组织的控制权。也不知道坐视不管的道格拉斯到底在想些什么……
田清远微笑:“这的确是双赢的合作。”
“那么,继续对接的事务我就交给高桥了。他兼任技术组副组长,东亚的威尔森资料研究主要是他在进行。”周松说完,转头对高桥彻道,“高桥组长,请你去准备吧。”“好的,那我先走一步。失礼了。”
道别后高桥彻仍然用那种急切有力的步伐走了出去,走廊上正好有人跑过来,差点撞到他,于是连忙道歉。高桥彻边走边随口道“请小心”,房间内的周松和田清远只听见那人解释着“刚才有个患者跳楼自杀……”声音渐行渐远听不清了。
周松转回头。
“田教授,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说。”
“关于乔治?弗兰克林。我想想,你们是怎么说的来着……恩,‘情绪科学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被道格拉斯卑鄙窃取了成果的弥赛亚’,是这样吧?说真的,情绪分子定律被叫做Douglas's law(直译:道格拉斯定律)的确埋没了乔治的名声,但你们的比喻未免太夸张了——”
事实上,周松这一段话的目的只是为了自然地引出他真正想说的内容,但田清远却开口做了解释:“我们说的弥赛亚并不是指基督。你知道迈那得斯吗?”
“酒神狂女?”
“是的。所以乔治是弥赛亚。”
周松面露不解。田清远似乎无意深入解释:“我了解得也不多,但这是日记计划的内容。”
“日记计划……”
“还有四大论证。”
“什么意思?”
“论证情感主义的四个例子。温斯顿论证、耻感文化论证、苏珊论证、生而自由论证。”田清远流畅地描述完,又露出了那种有些精疲力尽的神色,“但我也不清楚这些是什么意思,所以很抱歉我不能进一步解释。”
“好的,我知道了。”
周松稍稍抬了抬起眼睛。
“那么,我的请求是:我希望和乔治见一见。”
折射的余晖沉没后,天空彻底黯淡下去了,蓝黑色的夜幕、蓝黑色的河流大海、穿插其中灯火辉煌的上海城骨血相连纠缠在一起,像是某种庞大的、变形的、不着边际的冥冥预示。艾萨克产生这种感觉也有八年前所见闻的加成。他此时坐在伊莎旁边,也坐在高强度玻璃墙边,东方明珠塔就像八年前一样伫立在原处,于他的位置而言不算远处。他当然还记得那些更加明亮的灯光朝塔身泼的亮漆还有夜色挤压和凝结的光壳,以及凝实壮丽感。坐得稍远一点的田润生不用接受霓虹的恩泽,吊灯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那样居高临下关照着他整张脸。他被利刃关照的色素清淡的嘴唇张开了,那让伊莎联想到冲上沙滩的浅海鱼:“……你知道理性主义和情感主义的具体内容吗?”
安静片刻后,伊莎才发现田润生是在向自己发问。艾萨克喃喃了一句“十四米”。她对着田润生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我只知道一点点情感主义的基本定义,还有很出名的理性主义和情感主义大论战。”
“那么,你觉得什么是理性?”<!--PAGE 4-->“呃……嗯……理性是……”伊莎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理性是建立在新的或已知的信息上,有意识地理解事物、应用逻辑、建立并验证某种事实的能力。”
“这是你自己的看法?”
“好吧,这是维基的定义。”伊莎坦然而诚恳地把纸卷放上桌子以展示自己刚得出的搜索页面,“但我的看法也差不多吧,只是没这么精准。”
“这太抽象了,让我们举个简单的例子。假设你现在很饿,你会怎么办?”
“首先,这不是假设。然后,我会煎一块小羊排,再配芝士焗蜗牛和一杯冰酒。”伊莎一边说着一边扳着指头。他们都没吃晚饭,这时候谈这个的确有些折磨人,于是田润生干脆换了一个例子:“那这样好了:假设你想要买一本阿西莫夫的小说,你会怎么办?”
“我应该会上亚马逊买电子版。”
“嗯……我不是指你在哪儿买,而是指你获取它的具体流程。你需要用钱来买它,对吧?”
“我懂你的意思了。如果我想买阿西莫夫的小说,我会去工作以获取收入。”
“对,就是这个意思。买书是你的预期结果,而为了达成预期结果,你的理性首先指引你了解并分析现实:你需要钱去买书,而你可以工作来赚钱;然后你的理性再指引你去执行这个分析。这种行为方面的理性与认识方面的理性不一样,所以当下大论战中的理性主义与巴洛克时期到启蒙运动期间、与经验主义相对的‘理性主义’也不一样。认识方面的理性主义是‘人的推理可以作为知识来源,高于并独立于感官感知’。”
“我不得不承认,最后几句太学术了。”伊莎总会在某些时候仿佛人格分裂。
“那么我们继续举例吧,关于当下行为方面的理性主义。听好,第二个问题:如果你想要买阿西莫夫的小说,那么想要买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喜欢他的书。”
“为什么喜欢?请不要用表面原因回答。”
“呃……”伊莎听见艾萨克又念了句“四十五米”,稍有走神后再好一番思索。
“因为书里的元素。”她大概已经把握到问题的关键,“这些元素让我得到启发、开怀、放松,从而感到开心、惊讶、紧张,而这些情绪以及推导出来的感觉——比如刺激感、流畅感——正是我想要的。”
“很完美。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情绪和感觉是你想要的?”
“……”伊莎在这种像是“为什么1叫做1而2叫做2”的问题上哽住了。艾萨克看上去还在出神,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两人的讨论。
“因为天生。”田润生道,“最后一个问题完整的扩展是:人类为什么会追逐某些情绪和感觉。情感主义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进化而来的天生,这里也涉及进化心理学:人类在古猿时期甚至无脊椎动物时期原有的朦胧情绪和感觉在漫长的优胜劣汰和生存竞争中得到增强、筛选、添补和保留。妨碍生存的被筛掉了,有益生存的被添补了,妨碍不大的被保留或者说幸存下来。在中文里面,情感主义(Emotionism)被翻译为中性词的‘情感’,但其实还有一个意义上也很合适而带贬义的词:欲望。但情感主义中的——人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满足内心‘源’的驱动,这种驱动体现为内心情感的驱动——这种情感驱动的实质是中性的,不带褒贬。”<!--PAGE 5-->“情感主义不排斥人的理性和道德,但认为那些是群体性中复杂的相互作用后的产物,并且也是由满足内心驱动所导出的。而理性主义认为人的行为由人固有的道德理性、社会中形成的带有民族逻辑的理性所驱动,满足天性只是其中的组成部分。这种巨大的分歧是大论战一直无法弥合的一个地方。”
“人固有的道德理性……”
伊莎正进一步思考的时候,艾萨克数出了第三个数字“五十米”。她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后者仍在眺望着外面。这幅熟悉的神色……她被一个特定的角度触碰到了鲜红的心脏,碰了碰艾萨克的手,冰得不像话。
“我想你应该能明白什么叫固有的道德理性,苏格拉底不是认为辨别是非的能力存在于人的理性之中吗?虽然后半段*和理性主义中的社会民族理性是背离的。关于道德理性,我们中国也有一句话叫做‘人性本善’。”
(*苏格拉底还认为这种理性不为社会价值取向所左右)
“明白。”
伊莎点头,看见艾萨克用指节轻敲玻璃。高强度的玻璃不是脆弱的幕墙能比的。她拉过艾萨克的手阻止他敲玻璃时这么想着,又扫了扫玻璃墙,果然没有窗子。
“四百七十米。”
她此时忽然、也是终于明白过来,艾萨克念的数字是东方明珠塔的高度和三个球体的直径。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揣进了毛茸茸的口袋。
艾萨克终于从窗外转回目光,看了看伊莎,突兀开口:“她还活着。”
“什么?”
“苏珊,她还活着……”
“够了,艾萨克。”田润生打断了他,于是后者重新沉默下去。
伊莎惊讶地用目光向田润生寻求解释,田润生反而把视线避了过去:“这是基本的理论,你需要知道,我们才能进行之后的四个论证。北美的第一个……明天再说吧。你们明天要离开不是吗?今晚好好休息吧。”
北美,清晨的旧金山。
道格拉斯?琼斯从保湿盒里取出一只雪茄,然后伸手去取剪子。这个过程中他抬了一下眼睛以正视面前正襟危坐的乔治?弗兰克林:“他们开始了。”
“艾萨克?阿瑟?”
“都开始了。先是温斯顿论证。”雪茄头以一个突兀的姿势掉了下来,“我一直觉得应该叫做徐氏论证。”
乔治冷冷地:“徐旭比温斯顿聪明多了。”
“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合适,我的科学家。”
道格拉斯把雪茄剪放回原处:“你要是说他在情绪技术研究上非常有天赋还比较合适。这个我也是承认的。他能非常准确地以及从技术层面把握人情绪变动的方向和原因,甚至在情绪技术远未暴露弊端时就发觉了情绪技术的劣性……这也是你最初结识他的原因不是吗?你有心让他一起研究情绪技术,谁知道他在情绪技术道路上越走远就越是意识到情绪技术的恶劣,于是你在他彻底投入天性派之前用伪造他母亲自杀的办法来使他背离天性派,眼见效果不好又下手杀了他,不是吗?我觉得这是你手里有了武装力量后干的最大的实事。”<!--PAGE 6-->“你在这条线上也重演得很好,”乔治讥讽道,“可是这条线只是为了在艾萨克身上论证最后一个问题,你弄这么复杂又有什么意思?不但弄了个ETRC,还把ETA也搞出来了。”他很乐意抓住一切机会嘲讽眼前这个该死的家伙。遗憾的是道格拉斯每次都无动于衷:“ETA可是你手里的东西。”
“我手里的东西?”乔治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感受和缅怀而已——所以,ETRC才是骗局,你当一个行动部长也算不了什么。”道格拉斯悠悠地吐了个烟圈,把手里的逮捕令轻轻放下,轻敲指节,然后向乔治推过去:“阿瑟已经在艾萨克房间里动了手脚,不能再放任他破坏剧本了。”
后者拿起那份签署着名字的最高指令扫了几眼,收起来后又哼了一声:“你可真宠他。”
道格拉斯很坦然地承认了:“毕竟阿瑟走入歧途是我的错。”
“你的错还少吗?”
“至少苏珊不是。”
乔治突兀地伸手撑在桌子上,右手抓住道格拉斯的领子。他深绿的眸子死死瞪着后者,得到满满的碧蓝色的无所谓神色。他知道嘲笑全部藏在这种无所谓下面。若是回到十年前,他还会冲着道格拉斯无头苍蝇似的咆哮和怒骂,或者一拳打断他的鼻梁,但现在不是十年前了,他也不会再重复从前的行径。道格拉斯总是知道怎样节制地挑起他最会被触痛的怒火,但再怎样歇斯底里的愤怒在反复磨损和十年流逝中总也会麻木不少。于是,此时眼前嘲笑的眼眸的颜色在他眼前徘徊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起了艾萨克那双蔚蓝色的疲倦的、从明亮渐渐熄灭的眼睛。苏珊所深爱的那个孩子的明亮眼睛,那更是久远的过去了……幼年的、还用着“扎克(zack)”这个昵称的艾萨克?弗兰克林,现在那个孩子长大了,第一时间抛弃了这个来自他的姓。那个孩子恨他是理所应当的,苏珊恨他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他仍然深爱着早已死去的苏珊,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看着眼前的碧蓝色,或者蔚蓝色——真是一模一样的颜色。两个人的眼睛。
“何必呢,苏珊现在不就在外面等你吗?”道格拉斯轻轻一拍,乔治抓着他领子的手就颓然松开了,“你说我弄出ETRC和ETA,你难道不也把完善的提取植入技术甚至拟态筛选EMBS合成弄来这条线了吗?这对于日记计划只是锦上添花,你出于私欲的行为和威尔森的分子牵引的剧本可不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波澜不惊,连手里长长一截雪茄灰都没有抖落分毫。说完,他收起揶揄,颇为真诚地对乔治笑笑:“逮捕令都到手了,你还是快去办事吧。毕竟东亚还有人在等你,不是吗?”
“……”乔治动了动嘴唇,站起来向门走去。他打开门,道格拉斯透过门的缝隙看见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女人坐在门外的助理办公桌后。听见开门声后,她低着的头抬起来,在浅灰色针织围巾后对乔治笑了笑。到此为止了。隔音良好的门被狠狠关上,一切安静下来,和十来年一样沉寂无声。<!--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