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温斯顿已经从拷问室出来了。他坐在一张非常软的椅子上——非常软,他几乎陷到椅子里面去了。尽管如此,他仍不时因伤口受力而抽搐着眉头,无法自控发着抖的手摆在膝盖上,手腕上皮带勒出的淤青触目惊心。不只是手,他脸上青紫的伤痕还和几个小时前一样,但他毕竟已经不在几个小时前的拷问室了。温斯顿正和阿瑟面对面地坐在宽大的办公室,只因为他对阿瑟提出的建议。
阿瑟在此时才真正确定了ETA内部的斗争。天性派还不成熟,但就已经出现派系斗争了,主要围绕是否借用情绪技术。田清远的行为他已经从唐纳德那里得知了,而温斯顿显然与她不同。他是一个坚定的正统天性派,顽固抵制着他眼中罪恶的情绪技术……他会选择和ETRC合作,或许是因为北美ETA崩溃产生的连锁反应?阿瑟如此猜想。在思索时,助理把温热的咖啡端上来,然后退出并关上门。门的声音和阿瑟一声轻咳重叠在一起,他开口了:“温斯顿,我对你的建议,还有你们的天性技术都非常感兴趣。我没想到你们竟然从威尔森那里得到了分子牵引技术。”
“只是不太详细的模糊东西。”
“无论如何这都是很珍贵的东西。但是,我首先要看到更多的诚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以。你想要什么诚意?”
“首先我需要知道你们攻击费城分部的目的。”
温斯顿毫不犹豫:“我们和哈罗德做了交易。他帮助ETA验证EMBS结构是否与道德性有关,并给予我们通行码和识别特征。我们则通过这个进入ETRC,获取‘拟态筛选’资料并救出伊莎?加德纳。”
阿瑟已经猜到通行码和识别特征是身居高层的哈罗德透露出去的,不然单凭武力还不足以攻入层层设卡的费城分部。——那你们算是白忙了。他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验证EMBS结构只有去柏林使用那里的大型萨科瑞恩仪,但哈罗德还没到柏林就死了。而高级别的‘拟态筛选’资料连哈罗德都弄不到手,ETA怎么会认为凭他们的手段能从资料库弄出来?
“能解释一下你们为什么需要验证EMBS结构与道德性的关系吗?”
“这是天性技术的前提。情绪技术依赖的是情绪调节,即改变能够驱动人的情绪,这种不涉根源的改变是错误的道路,我们需要另辟蹊径。”温斯顿解释,“因为‘情绪(emotion)’一词在情绪理论中的含义已经远远超过了单纯的喜怒哀乐,它是‘源’的导出。而源包含狭义上的人性(Humanity)和广义上的天性(Nature)——普遍来说我们认为人的天性包括人性——例如食欲、性欲、安全感、破坏欲、探索预。有的天性被归类为劣性,而负面或者说劣天性在先天原本是没有属性的,在社会中才会产生负面效应,而社会性恰恰是人类的本质属性。人的社会性不可消灭,那么要克服这种负面效应只有从根源上消灭这些天性。也就是说,改变乃至于制定‘源’的内容。”温斯顿的话和田清远异曲同工,而阿瑟的反应也和林一平不谋而合:“这听起来像上帝才能做的事情,如果有上帝的话。”他按了按椅子的扶手。
“我相信是有的。毕竟情绪技术也是这样发展过来的。”温斯顿微微一笑,“关于天性技术,我们有不少初步想法,首先就是‘结合社会道德体系的加强道德天性’,因而我们需要验证EMBS结构与道德性的关系。但无论是哪个方法,最重要的还是‘拟态筛选’技术。这也是你们需要的东西对吧?对于日记计划我也略知一二,如果我们合作,这会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拟态筛选……”阿瑟沉吟。事实上,拟态筛选在北美ETRC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们手里稍多一点的还是日记计划的资料。他并没有透露这个,先不露声色地询问:“你能提供的东西我已经清楚了,那么你的需求呢?”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是ETRC科研部门的负责人对吧?我希望你们把拟态筛选技术的发展优先级提到分子牵引技术和提取植入技术之上,与此同时,我们也会参与这项技术发展。”
阿瑟皱眉:“提取植入技术不可能停下来。你应该也了解目前的世界形势,知道目前民众对行之有效的医疗手段的急切需求。”
“也不是停下来,只要把主要力量集中到拟态筛选技术上就可以了。况且天性技术如果成功,提取植入技术就会被历史抛弃的。”
温斯顿算计得很好。即便以目前得到的稀少资料,阿瑟也能感受到这项技术超越分子牵引技术的巨大魅力,可能是被美好前景所吸引,也可能因为技术太超前而产生遥远距离感的崇拜。他提出的条件一石二鸟,阿瑟完全无法拒绝。虽然阿瑟也知道温斯顿这边人员的参与是对技术发展的分享,但阿瑟并不担心小体量的ETA能有什么威胁,他也知道温斯顿主要是为了天性技术。
“最后一点,作为一个坚定的正统天性派,你为什么会选择和我们合作?”
温斯顿从膝盖上抬起仍在发抖的手,握住软椅扶手站了起来。他低沉的声音像是一支布满凹痕的枪管:“琼斯队长,因为我坚持我的逻辑和原则。”
“……好的。”阿瑟也站了起来,他伸出了手,“合作愉快。”
温斯顿把他的伤手递了过去:“合作愉快。”
……
“呯呯。”
办公室才空下来不久,阿瑟听见了敲门的声音。他此时正在布置着下属在东亚的任务,片刻后敲门声又大了一点,他不得不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声“稍等”,然后看着门微妙地皱起眉。
“……呯呯。”
一般的来人不会敲门,而是通过助理内线联络,此时造访的不知道会是谁。阿瑟想了想,抬起手接了助理内线,出乎意料地是没多久电话就通了,但接听的不是助理,而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请打开门。”阿瑟冷静地反问“你是谁”,得到的答案让他像光线变暗似的瞳孔瞬间放大。“我是乔治?弗兰克林。”
阿瑟放下手环,略有迟疑地看向开门钮,而门在此时忽然打开了。
乔治?弗兰克林跨过门槛,示意身后的人留在门外。而离门最近那个人阿瑟是认识的:ETRC北美行动组的副组长。这让他瞬间确定了当时得到唐纳德汇报后的猜想。年轻的行动员对中年男人笑了笑:“你好,弗兰克林组长。”
“我没想到行动组组长和柏林研究中心的乔治和乔治?弗兰克林是一个人。说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不会是最后一次的。”乔治并不理会阿瑟话里兜的圈子。他看上去并不想和他多说,取出纸卷,用指纹解锁曲纸屏上的指令后抬手扔给了阿瑟。后者下意识接住,一边向上面看去:“暂时剥夺北美地区行动员阿瑟?琼斯一切职务,具体安排由执行者负责。”
简单的命令下面是签名,阿瑟非常熟悉的笔迹:“Douglas?Jones”。
阿瑟一时只反复看着指令上的文字。足足看了四五遍,他才抬起头:“我要求验伪。”
无纸化时代的指令验伪流程更加方便,而ETRC内部对于指令真伪有一套完整的验证方式,组长级别、队长级别和最高的主席的加密是不一样的。加盖了主席纹印的最高指令使用并不多,但乔治一套验证流程下来非常娴熟,最后一步走完后他把纸卷收了起来,然后背负起双手看着阿瑟——指令是真的。这个不多话的男人用眼神清晰传达出他想表达的意思。阿瑟扫了一眼虚掩的门,把手搭在桌子上:他应该交出来的行动员纹印就在柜子第一格,但距离他拿到这枚纹印也不过才一年时间而已。
虽然道格拉斯在ETRC内掌握着最高权力,不过他对于阿瑟的仕途并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阿瑟能以二十八岁的年龄担任北美行动员固然有部分父亲的原因,但更多则源于他对权势的病态渴望而拼命向上攀爬。现在,他的父亲又突如其来地伸手,要把他的一切都收回去……
——这个总喜欢把别人玩弄于指间的老混蛋……阿瑟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但被拉开的柜子还是被波及到,在木料不堪重负的声音中他推回抽屉,手里轻轻捏着那枚纹印。“这个,”乔治指着它,“放回你的口袋吧。”
“由我保管?”
“你可以在旧金山好好看着它。”
阿瑟花了一秒理清事实,他沉下声:“你的意思是要把我软禁在总部吗?”
“这个,是你父亲的意思。”
——不用在意。无论如何,你是无法破坏剧本的。
在黎明前,艾萨克已经醒过来了。钟面指针上的荧光材料在黑暗中发着幽光,他知道自己大概在三点的时候陷入半睡半醒的梦魇,而此时才六点四十四,北京时间;最折磨情绪患者的元素之一就是失眠,这还算不错,他少有失眠。难得的,他没有梦见乔治、威尔森或者他的母亲苏珊,但他梦里的主角和苏珊非常相似——他是指,感觉相似。伊莎不爱穿得像苏珊那样庄重,面貌也不似,但她在梦中坐在葡萄田旁和落日之下,深褐近黑的眼睛里同样是那样透着忧郁的俏皮,这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悲剧的面纱里。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毁给人看。她数着那些大串的鹅卵石,缓缓陈述:有一条小路,穿过田野,通向新南盖特,我经常独自一人到那去观看落日,并想到自杀——
他的手仍然浸在黑夜的凉意里。于是他抬了抬眼睛,透过幽光的前景、窗外东方明珠塔的背景幕布,看着靠着玻璃墙的房门。但天色让艾萨克感到胆寒。情绪患者的情绪波动相较于从前更加符合“晨重夜轻”的规律,将近黎明的时分让他有种即将走上刑场的感觉。
或许还有些别的……
直觉让他坐起来,走到玻璃墙前。艾萨克伸手触上远处的东方明珠。他用指腹在玻璃上滑动片刻,触摸到了意想中的异样,于是把那一小块东西从玻璃表面撕了下来。
撕下来后艾萨克反倒有些茫然,他完全没想到这里会有什么。他把这张东西放在手心:方方正正的四边形,硬度是艾萨克可以使它弯曲的程度,但弯曲后瞬间恢复原状,薄如蝉翼的未知材质没有半分损坏。俯视观察,薄方片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凑到眼前才能看清上面宛如洋葱细胞表皮的纤细纹路,不怎么像现在大规模应用的微观集成电路。他认不出这是什么,于是把它放进了口袋,然后梦游似的去了盥洗室。
黎明到来了,他在如期而至的糟糕体会中辗转反侧煎熬,每次发作他都会因为物极必反的极度焦虑显得像一块只会发呆的木头。在失去了概念的时间流逝后,田润生敲响了房门,然后照样不待回应直接推门进来。
“他们来了。”他示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林一平就站在门外,还有一个没见过的东方面孔,伊莎也在。如预想那样,三人都渡过了一个难眠的夜晚。
“你好,我是东亚情报组组长高桥彻。”
那个人对着艾萨克再次单独地做了自我介绍,一口美式英语没有r音问题,非常标准:“很抱歉这么早就来打扰,但是这里不能再继续留着你们了,对此我很抱歉。”
艾萨克在他说话间已经走了过来,略略点头就要向外离开。这时林一平叫住他:“不用急,按行动员的指令,你们在中午之前离开就可以了。还有……”他递过来手里类似协议书一样的纸卷,“北美那边有文件传过来,是给你们的。”
艾萨克接过,伊莎也看了过来。上面的字母很模糊,于是伊莎伸手在上面印了指纹,艾萨克在她的眼神示意下照做了。他歪歪扭扭地把拇指按在曲纸屏上。林一平和高桥彻都退后几步并转开视线,这倒不是因为通情达理:ETRC对于指定阅览对象的机密文件是有严格规定的。<!--PAGE 4-->识别了组合指纹的纸卷显露出了全文。
……
本协议由以下双方:Emotional Technology Research Committee(以下称ETRC,代表人Arthur?Jones)与Emotional Theory Association(以下称ETA,代表人Winston?Smith)签署。
一、条款定义
1.“拟态筛选技术”指“植入情绪分子,在拟态环境中自然合成EMBS”的总体技术。
2.“威尔森资料”以首名(first name)为威尔森的人分别发送给ETRC与ETA的资料。第一份为EMBS对立对象、分子牵引定律,第二份为ETA概况,第三份为略有雏形的分子牵引技术。ETRC所得资料为第一二节,ETA所得资料为第一三节。
3.***
4.***
二、双方义务
(1)Arthur?Jones方所持义务
1.提高拟态筛选技术的发展优先级。
2.允许温斯顿方四人加入科研团队,其中一人进入核心团队。
3.拟态筛选技术发展成果将对北美ETA开放。
4.削弱东亚ETA武装力量并处理其负责人田清远问题。
(2)Winston?Smith方所持义务
1.不得阻碍分子牵引技术和提取植入技术发展。
2.ETA获得的威尔森资料对ETRC开放。
3.天性技术已有成果对ETRC开放。
4.已有“实验品”提供给阿瑟以辅助东亚行动。
三、***
……
艾萨克阅读的时候林一平已经拉着高桥彻出去了。田润生伸手夹住这张“纸”翻过来,扫了几眼:“他果然这么做了。”
“怎么了?”伊莎问。田润生笑笑:“你们不了解温斯顿,可能不会惊讶,他是一个顽固抵制情绪技术的天性派……举个例子,他做出这种事,就像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忽然去教堂做弥撒。不过我想你大概还记得我昨晚讲过的定义,所以就算是这个例子,也是可以解释的——这个无神论者的预期结果可能是不相信或者反对有神论,那么此人的理性指引和分析的现实可能是:做弥撒不等于相信有神论,或者自己这种无神论者做弥撒是对宗教的讽刺;去做弥撒这种方式能达到他认为的预期结果,这是他的逻辑。而达到结果能满足某种驱动情感,这是他行为的原因。请一定要区别目的和原因。”
“温斯顿也是一样的。他的目的是反情绪技术以及发展天性技术,这是他的预期结果,而他的理性指引和分析的现实是:他不应该借用情绪技术,但和ETRC达成协议、‘借鉴’情绪技术来发展天性技术这些手段是可以采用并且有效的——著名的‘按着自己的正义和罪恶逻辑行事’。这样的理性是为了满足他对于自己目的和信念的坚持,我们称之为:后天理性。”
“按你的意思,还有先天理性或者后天感性之类对应的东西?”伊莎问。艾萨克这次也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的确有后天感性,但先天理性是没有的——这些都是情感主义论证的一部分,别着急。”田润生摇摇头,继续阐述,“像是不相信或者反对有神论,这种大体量的预期结果是难以观察到事实上的结果的。而温斯顿这种预期结果就需要肉眼可见的事实结果来验证,所以温斯顿这一类预期结果的理性必须更依赖一类东西:信息,以提高预期结果达成的成功率。”<!--PAGE 5-->“但信息不是唯一因素,还有一类东西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逻辑。无论是在价值观还是情感主义中,这个‘逻辑’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举个例子,你认为爱就是默默付出,但你的伴侣却认为爱需要用语言表达出来,你们的逻辑不同,因而你为伴侣洗好的夏威夷衫和泡的意式咖啡,在他或者她眼中并不算是她想要的爱。”
“温斯顿和田……和我母亲都是天性派,但他们选择的方式不同,是因为他们的信息获取辨析和逻辑都不同。在情感主义的解释中,这一类不属于Eerio、Darii、celarent、Barbara*的逻辑被称为情感逻辑,源于每个人不同的情感驱动,同时也受到社会实践影响。按过去的看法,它们其实没有明显科学的逻辑推导过程,例如,巧克力更合你的口味、更能驱动你这方面的情绪,因而你的逻辑是‘巧克力蛋糕比抹茶蛋糕好’。而温斯顿明显更厌恶借用情绪技术,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来达成目的。”
“这里还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天主教国家的民众信教比例明显高于无神论的中国,这不但是因为他们的宣传力度和国家氛围,还有这种宣传和氛围下熏陶出的情感驱动,使得他们接受这种宣传和氛围都更加容易。这就是情感逻辑受到社会实践影响的地方,算是一种循环。”
(*在逻辑推导中,Barbara的三段都是全称肯定,celarent的三段是全称否定、全称肯定与全称否定,Darii的三段是全称肯定、特称肯定与特称肯定,Eerio的三段是全称否定、特称肯定与特称否定)
“也就是说,后天理性中包括了信息和逻辑的因素,但按你的说法,这种驱动行为的情感逻辑分明是种感性的成分,为什么能包含在理性中?”艾萨克质疑。
“好像是有些不对。”伊莎说。
“问得很好。这里有一个情感主义的重要结论:后天理性来自于先天感性。在苏珊论证的时候我们再谈吧……温斯顿论证本身,又叫做后天理性论证。”
“我现在得好好整理一下思路。”伊莎说,她忽然又转向艾萨克,“对了,你知道情感主义和理性主义的定义吗?昨天你似乎没有听田润生的解释。”
艾萨克解释:“这个还是知道的。我在大学学的哲学。”
“嗯……”
田润生也向这边插了一句:“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们不是很熟悉吗?”
“什么?”伊莎诧异地看着他,“我和艾萨克才认识不久啊。”<!--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