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在科学层面论证出来了?”伊莎重复林一平的话。回答的居然是田润生:“那是第二条线。现在还不行,你们只能依仗四大论证。”
艾萨克难得开口发问:“第二条线是什么?”
“就是一些无聊的人的把戏而已。”
“呃……”伊莎。
“算了。”田润生叹气,“我只能简单解释一下。为了添补一些不匹配带来的缺陷,不得不弄出了一些……比较超前的技术,这些技术被称为第二条线。”
“不太懂。”伊莎。
田润生转而向林一平:“林组长,能请你描述一下当前情绪科学中,符合发展规律并得到了比较充分的科学解释的内容吗?”
“嗯,情绪理论中主要是情绪分子定律,情绪技术中主要有EMBS传感、EMBS提取植入技术,现象有对立EMBS,但还局限在最初一对里面。”
“那么,出现了那些突兀的、飞跃式的甚至当下理论不能解释的内容?”
这次林一平沉吟了一会儿:“这个,情绪理论主要是分子牵引定律,情绪技术则比较复杂:EMBS提取植入明显出现了超前现象,主要是艾萨克的母亲和加德纳小姐两个事例,分子牵引技术则和分子牵引定律一样突兀,还有最近的拟态筛选技术则信息最少。总的来说都算在你的定义中。”
“谢谢。”田润生道谢后对伊莎道,“这些超前的技术就是第二条线。”
“他们不怕这样会造成不平衡?”艾萨克。
“不怕的,因为这样不会持续很久了。”田润生这句话的口气有些冷淡,“而且乔治并不怕你会怎么想,对吧,艾萨克?你心里有远远超过什么结局注定、牵线木偶的阴霾——你根本没精力在意这些。有时候,我……”
“你羡慕?”
“……不。”田润生忽然笑了笑,“没有人会羡慕你的,我的结局比你好多了。”
“润生。”旁观的林一平有些紧张地打断他的话,小声用中文问他,“社会拟态是真的?”
“林组长,您想确定什么吗?”
“……”林一平又一次犹豫。伊莎见气氛沉重,不由得出言:“好了,还是继续吧,你不是说需要这位先生进行耻感文化论证吗?——呃,先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高桥彻在他们谈话时很礼貌地回避了,此刻听见伊莎的招呼才从门外转身进来:“你刚才是说耻感文化吗?我想,你一定看过《菊与刀》。”
伊莎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并没有看过。高桥彻则本着严谨的原则纠正:“那部作品是非常好的,但是因为那位作者女士并没有来过日本,有很多东西停留在理论层面并有一些与现实严重脱节的地方,所以请不要全部照搬。”
“高桥组长,我们只借用‘耻感文化’这个概念。希望你能帮忙。”“请你说吧。”
“谢谢,稍等。——耻感文化是美国学者在一本书里提出的对东方文化的概括,但在这里提出耻感文化是把它当作一个特征,不讨论这个理论的正确与否。当作这个论述用的特征时,日本尤其突出,所以这个论证还有一个别称叫做‘日本论证’。”
“大概明白。”伊莎说。艾萨克稍稍点头。
田润生:“之前提过的‘人类会追逐某些情绪和感觉’,这里的情感分两类,一类叫做先天感性,来自‘天生’,我用另一种方式来描述,即食欲、性欲、安全感、破坏欲、探索预等,一类叫做后天感性,就是我们现在要谈论的,来自于社会实践。这种来自社会实践的后天感性有一个显著特征:民族和文化区别。耻感文化论证就是很典型的论证,这里面拿来作为例子的后天感性在日本是非常普遍的情况。高桥组长,能请你描述一下吗?”
“那么,你具体需要我描述什么呢?”
“林组长似乎和你谈论过日本人严谨背后的问题。”
林一平点头:“是有过。我记得高桥组长有一次向我询问一个关于情绪分子结合问题的细节,我们为此探讨了很久,还找了很多资料和笔记。后来才听说只是他的某个朋友在2ch上看见了一场争论,随口问了他一句。我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因为国内也不乏日本人严谨的传闻,就和高桥组长讨论了这个问题。”
“的确比较严谨——或者说注重细节,但这种严谨和注重细节是一种社会压力下半主动半被动的行为,正面作用固然不少,但也有负面效果,实际上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值得推崇的。”
高桥彻解释:“日本社会尤其有不给人添麻烦的风气。日文中有一个词叫做迷惑(めいわく),翻译过来大概是麻烦(trouble),不过严重程度更高,英文中难以找到对应的文化词汇。‘迷惑’是日本社会对一个人或者团体最坏的行为评价。比如工作上*,如果A先生因为马虎大意,使得工作下个环节的负责人B先生无法顺利完成工作,那么A先生就使得B先生迷惑了,这是非常不好的——因为大家都会害怕和讨厌与你一起工作,你的马虎大意会让大家跟着无法完成工作。”
“那么,与其因为马虎大意让人们指责和讨厌,为什么不细心点争取不出问题,不让他人觉得迷惑呢?所以,A先生认认真真地工作,注意到所有细节,让整个工作顺利完成了……这在别人看来是严谨,但是在日本人眼中,A先生只不过是不想犯错甚至害怕犯错,而给他人造成迷惑被指责和被讨厌罢了。”
(*该例子来自及川健一先生)
伊莎揣摩:“因而,你的意思是这种严谨并非完全出自良好的国民素质和自我约束?”“在我看来,是‘不给人添麻烦’社会风气的驱使。就像田先生(他对十七岁的田润生的这个称呼让旁观的伊莎有些不适应)说的,避免破坏了‘不给人添麻烦’后的被指责和被讨厌。这样的风气下,很多日本人面对明明不需要那么严谨的工作,也不得不严谨、不得不去关注许多不必要的细节。延伸出来的‘谢罪习惯’则有很多别国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像笹井教授*和汤川先生*的例子。大概就是这样,希望我的解释足够清楚。如果有不太清楚的地方可以再询问我。”
(*笹井教授:笹井芳树。日本学术造假事件中,他因学生小保方晴子论文造假而在神户上吊自杀)
(*汤川先生:汤川正一。伊斯兰国绑架日本人质事件中他的儿子汤川遥菜遇害,他接受采访时对儿子给社会各界增添麻烦表示道歉)
“谢谢。”
“请别客气。”
田润生对高桥彻道谢后对伊莎和艾萨克说:“这个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这里要说的也是情感驱动,但不是追逐,而是避免破坏了‘不给人添麻烦’后的负面情感,就像高桥组长举的例子。说起来,你们能够理解东方文化中这种比较独特的负面情感吗?”
“大体还是能理解。”
“但是你们的文化中这种属性是很少的,先天的情感驱动没有这个。和天性驱动人的情感不同,这种因为来自社会实践而带有民族和文化区别的情感驱动就叫做后天感性。”
高桥彻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站起来,神色轻松:“那么,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道了别,临走前用日语对林一平低声说:“林先生,您的确是真的,请别担心。至于伊莎,她有自己的角色,您不用在意。现在您的任务也完成了,还是快离开吧,让我们在新上海城见。”
“那……我也走吧。”
林一平犹豫片刻,看了看伊莎,还是转身离开了。
——哈罗德的事,还是不告诉她吧。
唐纳德在等待实验品时得到了ETRC主席道格拉斯的直接指令,要求他通知周松关于阿瑟突然袭击的事情。他事实上的确是乔治的下属,但唐纳德知道,把他派到阿瑟身边完全是这位主席的意思。虽然鉴于工作关系他知道道格拉斯和乔治并非完全的上下级,但关于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他知道得非常少。
通知周松是很简单的工作。道格拉斯并没有再说什么,只告诉他完成好阿瑟交给他的任务就可以了。唐纳德试图联系阿瑟,当然是联系不上的——任他如何猜想,怕也不可能知道阿瑟已经被停职和软禁了。但温斯顿和阿瑟的协议还在起效,命令没有停止,他还是决定抛开查文的建议继续自己的任务,也决定不去询问关于查文告诉他的“剧本”的问题。识趣一些终归是好的。他毫无疑问有自己的思量。虽然不及周松推测得那般精准,至少也知道在这个倒计时以内、从现在起会有超过目前已知科学的现象发生。是时候喝掉苏菲红瓶子的水了。
不久,那些人到了。
唐纳德不知道这个词有没有用错,这些情感驱动远远异于常人的实验品与其叫做人,不如叫做机器来得好——就像阿瑟说的那样:分子牵引技术就是为了造就机器——他们在上海城郊,唐纳德环视眼前这些“机器”。他们并没有神色呆滞或者过分狂热,看上去很正常,只是在某些特定方面被有目的地改造了,例如部分剥夺对“血液”、“尸体”、“死亡”的畏惧,或者加强“杀人”时的正面情感,一般来说还会搭配对于“自己遭受改造”的正面情感。这相当于人为制造了杀人狂式的变异心理。但另一方面,按理论来说,这样的士兵又不容易患上PTSD*。还有就是,求生意识不强。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因为技术不完善,一般还是会出现改造失效、扭转或崩塌问题。如果这项技术进一步发展,例如把强化对“需要不断输入的变化的刺激”的改造应用于社会领域……不能再想下去了。唐纳德觉得,应当行动了。
士兵兴奋的声音响彻上海光线灼人的正午郊外。<!--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