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乔治看上去也并不如何疲倦。跨过太平洋后坐车进入上海市区，在下车的时候，乔治第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东方明珠塔的塔尖。他并不愿多看，收回目光，把视线调整向正对面等候的东方人。周松伸出手：“欢迎，弗兰克林教授。”
“谢谢，周队长。”乔治握住那只手，“这是我的妻子。”他们只来了两个人。
他身后一袭黑色大衣的妇人闻言对周松笑了笑：“你好，我是苏珊?弗兰克林。”
……苏珊？
“你好。”周松不动声色。
他们会面并不在上海ETRC分部大楼，但离得也不算太远。周松带来的行动组成员全部隔着一段距离，因为乔治坚持苏珊陪同，因而三人坐在了一起。
“我很高兴你能来。”周松斟酌着语句，乔治知道他在顾忌苏珊，于是轻轻握了握苏珊的手：“不用顾忌苏珊。她和威尔森属于同一种情况。”
乔治对苏珊笑笑。后者轻轻摇头。
“威尔森……”周松沉吟，“我想我大致懂你的意思了。好吧，我知道我有义务继续执行这次剧本，但我想我至少还是可以多知道一些东西的，对吧？”
“凭你是个聪明人？”
“至少我猜出了部分真相，那么我就有可能不去保证对艾萨克伊莎的追捕以及平安。我想，你应该是剧本的忠诚执行者，不会愿意见到这一幕的。”
乔治和周松静静对视一阵，然后开口：“你算得不错，这也是我会和你见面的原因。你想知道什么？”
“剧本是为了什么？”
“剧本是社会拟态，属于日记计划的一部分。”
“为了拟态筛选技术吗？”
“是的。”
“那么，艾萨克和伊莎是计划的核心？”
“准确说是艾萨克。”
“这项计划有多残酷你肯定比我清楚。你为什么会选择你的孩子来进行实验？”
“这个问题无可奉告。”
“……好吧。那么情绪科学、情绪派和天性派是真实存在的，对吧？”
“是的，这是社会拟态。”
“很好，那么，”周松把手撑在桌子上，“我为之奋斗的ETRC……是‘真的’吗？”
他们又陷入了对视的无言之中。这一次由乔治承接周松瞬间凌厉的眼神，他倒有“纵使白刃临头颅，犹如利剑斩春风”的气度，不动声色夸赞一句：“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我得到了你的启发，教授。”
得到答案的周松反倒轻松下来：“你创办了ETA，又在ETRC内身居要职。如果是从前，我还可能怀疑这是某种阴谋论，或者主席先生下的一盘棋。但是知道剧本的存在后，我认为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你很理智，应该不会为此自暴自弃。”
“当然不会。”周松笑笑，“我相信ETRC是某种东西的代替品，我的奋斗目标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而已。”“你是对的。”
“而且，我需要对‘我’负责。”
“‘你’在新上海城。”
“我知道。”
“看来有人告诉了你。”
“但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感谢他。”
“不确定就不确定就不确定吧。”乔治低头看了一下手环，“时间也不会很多了，我想，关于是否执行剧本你应该给出你的答案了。你不用出面，只需要提供人手。”
“我知道，不过等等。在最后，我希望你能展示一下剧本。”
周松一语双关。乔治的沉默不知道是思索还是在发呆，他看向了苏珊。后者则轻轻巧巧地抬起手，手里凭空多出一本书——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周松还是感到了些许不可思议。看来，他们理解到了他的一语双关——把封面转向他。书名是一行中文。
《我们的幸福假象》。
至于中文……周松记得，苏珊原本是苏州人。是这个原因吗？或者是专门为他翻译的……
“可以了吗？”
“可以了。”周松暂停思索，第二次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乔治简单地和他握手，“那么，我先走了。”
田润生所在病房的标准床位有两个，本来显得比较宽敞，走了高桥彻和林一平后更加空空****。“他们都走了。”伊莎想了想，“我已经吃了午饭，你要吃吗？艾萨克也没吃。”
“不用，谢谢。”田润生否决。
“你看起来得修养一段时间。”
这次他没有否决也没有肯定，只是笑笑——里面有一丝自嘲——然后转开话题：“我们得跳过第三个，先进行生而自由论证。之前不是提过‘没有先天理性’吗，否决先天理性属于这一块的内容。也是理性主义和情感主义最大的分歧。”
艾萨克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伊莎注意到他的手像筛子似的发抖：“你怎么了？”
“不……等等。”说完他就俯身下去，用手抓住头发大口大口喘气。
“艾萨克？”
他这样蜷缩了不短时间，连田润生都试着喊了他一声，艾萨克才慢慢坐起来，眼底有些发青：“你继续说吧。”
“你不会从那里跳下去吧。”田润生指着病房的窗户，没注意到伊莎在他这么说的时候浑身颤抖了一下。
“在论证完前不会。”说完，他又补充道，“至少。”
田润生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去。
“你认为，人是为了什么而诞生的？”他问伊莎。
“我……呃，不太清楚。但我的祖母认为人是在上帝的旨意下诞生的。”
“她一定是位虔诚的基督徒。”
“天主教徒。”伊莎一边说一边看了眼艾萨克：后者又缩了起来。
“好的。总之，这是早期的普遍观念，认为人先天是有理性的——这里的理性是指人的先天目的，也就是说人诞生是为了什么。像斯多亚的‘世界理性’认为人应当接受命运，摒弃欲望。伊莎举的例子符合神学的线性世界观，‘历史本身就是为了完成上帝的旨意’。‘生而自由’的理念在近代才更加为人所接受。我想，你至少知道那句卢梭的那句名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是的，还有萨特的‘人注定要受自由之苦’：人并没有创造自己，但却是自由的，因此注定人之一生要不断做出选择，并为每一件所做之事负责。”
田润生说：“前提是存在先于本质。人要存在，才可以有各种性格的特性。但这一点引申出的‘人没有先天的自我，所有的责任不能怪责先天的性格’和情感主义是相悖的。因为如此说来，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纵火者、杀人犯和性格潜质没有关系，一个诗人是因为自身懦弱而非性格敏感才容易受到伤害，而情绪患者——当今的时代问题——你们是因为自身脆弱才招致疾病，罪过在于你们本身而非‘天生’这种无可奈何的因素。”
“……”伊莎张张嘴，不知道埋着头的艾萨克听见没有。
“是啊，真可怕。一旦“天生如此”和“后天自我不努力或者自甘堕落”的界限被扭曲了，在精神上的冲击会造成毁灭型的混乱。但把‘无可奈何’当作‘自甘堕落’的指责也是完全不公平的，这个在发展中国家的精神患者群体中尤其常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可能是想起了林淼。
“后天理性来自先天感性，也就是为了达成能满足情感需求的预期结果从而运用理性。但先天理性是不存在的，因为人生而自由，不受天生固定的某种目的驱使。人受到的驱使只有情感，也就是感性，无论后天感性还是先天感性。当然，情感主义并没有否决人的‘理性’，例如分析事物的能力、收集信息的能力、学习能力。这些是人甚至动物具备的潜质，只是潜质有大小之别而已。”
田润生有些疲倦地垂下眉睫：“差不多就这些。你最好看看艾萨克怎么了。”
“什么？”话题转换太快，伊莎一时没明白，反应过来后不由得一惊。但她连喊五六声都没有得到什么动静，不由得摇了摇艾萨克肩膀，然后对方以一种极度缓慢的动作抬了抬下巴，表情呆滞。
“这是怎么回事？”
“病症发作。你难道真的才认识他？”
“虽然觉得异样的熟悉，但我记得应该是才认识的。”
“这样吗。那么，你想知道他的过去吗？”
“你……知道？”伊莎不敢置信。
“田润生不知道，但是威尔森知道。”田润生看着伊莎，“我用他的视角讲给你听好了。”
以下是威尔森的视角（田润生语）：
我出生在芬兰，八岁时移民去了新拉普兰。……没有，新拉普兰是一座城市。我就是在那里认识艾萨克的。他出生于旧金山，在柏林长大，又在六岁时移民来了这里，比我晚来一个月。
我、艾萨克、我的哥哥，三个人经常在一起玩儿。一开始我们的英语不太好，于是他先教会我们英语，然后我们再相互教芬兰语和汉语。那时候新拉普兰人口还不算多，多数集中到不远的新哥本哈根去了。艾萨克小时候是很爱笑的，和他的父母不同。……当然知道，他的母亲叫苏珊，是一位总是很忧愁的女士，鉴于情绪危机，我和哥哥都很理解他母亲的情况。而且苏珊对我们很好，希望我们和扎克——那时候我们都叫艾萨克的昵称“扎克（zack）”——好好相处，还带我们和他们一家一起回到母星，去了她的故乡中国。但他父母乔治是个总冷着脸的科学家，常在自家地下室里捣鼓着什么。我的哥哥不喜欢乔治，但我很尊敬有知识的人，所以对乔治很有好感。（在讲述这个的时候，田润生知道跑题是无意义的。但他无法避免会去额外回忆他的哥哥。）
我在很多年后才知道乔治到底在研究什么。苏珊的情绪疾病一直很严重，他为了救她一直在钻研这项当时看来最正统最有希望的技术。他在扎克六岁那年成功了，弄出了大概雏形——一个粗糙的、模棱两可的、但蕴含着希望的模型。在之后，为了进一步研究技术，他需要更不人道的实验，于是搬到了比较偏远的新拉普兰。同时，他开始了苏珊的治疗尝试。
那个时候还没有拟态筛选技术的概念，无法合成EMBS。运用EMBS提取植入技术只能直接提取人的EMBS，再进行植入。但因为情绪递质参与分子结合的原因，这种植入需要血缘。……是的，你猜对了，乔治把扎克作为原体提取正向情绪的EMBS，再为苏珊植入。
我和哥哥那时候目睹扎克渐渐不爱笑，他变得消极、阴郁、自卑，苏珊情况却越来越好。因为时间跨度有三年，我不能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我们和苏珊不知道扎克变成这样的真实原因，只以为他也染上了情绪疾病——你要知道，这在当时相当于不治之症。我对于情绪疾病了解不多，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迄今为止，我只记得在我和哥哥安慰他时，哥哥有些冲动地说了一句“别这样，只是有些不开心而已，谁都体会过”，我心里大叫糟了，但扎克只是反问了哥哥一句“你觉得死亡是瞬间的事情吗”。我的哥哥没有回答，扎克自己做了解答，我一直记得他的话。
在扎克九岁、我十一岁的时候，外界爆发了第二次情绪动乱浪潮。也就在那一年，苏珊自杀了。乔治说苏珊死于情绪暴乱，但我要在五年后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苏珊发现了乔治一直以来的行为。她明白扎克是乔治害的——虽然我一直不明白乔治怎么能下得了手——受刺激产生幻觉，试图杀了乔治，一击不中后她就用刀割开了自己的脖子。苏珊动脉里的血喷到了天花板上，然后淋了扎克一身。
扎克在那之后就完全成为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情绪患者。但他疯狂的父亲在苏珊自杀后还是继续研究着，决心改进情绪技术。（伊莎问威尔森为什么知道这些）……当然是乔治说的了。五年后，也就是奥斯本?布鲁克叛乱的那一年，我在乔治做实验的时候撞见了……
——他的讲述难道只能到此为止了……
田润生还在回想述说，伊莎已经隐约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她闻到了红瓶子的水奇怪的甜味，于是猛地站起来，抓住田润生缠满绷带的胳膊，不顾他下意识的痛叫把他拽到窗户边，然后用力扔了出去。艾萨克没有看见这骇人的一幕，但瞬间也被伊莎抓住了手，茫然而踉跄地被拉扯到窗边。没有时间解释的伊莎只说了一句“相信我”，把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窗户推得更开一点，然后翻身上去。<!--PAGE 4-->两秒钟后，第一个士兵踹开门冲进了房间，但他只来得及看见消失在窗边的两个身影。随后的五秒更多人陆续涌入，不约而同地对着这个空****的病房一脸讶然。
“自杀吗？”
第一个冲进来的士兵疑惑地嘟囔了一句。已经过去了十秒，就算是从东方明珠塔尖上跳下来也已经落地了。他正要到窗边看看时听见了最后一个脚步声，于是和其他人一样退开一步，让唐纳德?布朗阔步走了进来。后者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了看，然后收回视线。
所有士兵都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语：“红瓶子*已经被喝掉了。”
窗户下面的绿化带上空无一人。
（*红瓶子的水：《苏菲的世界》中艾伯特为了让苏菲理解浪漫主义所使用，一种可以制造超自然的道具）
【第二十点五章】资料2
【情绪理论（Emotional Theory）】
①情绪分子定律（Douglas's law）：人的脑内存在可结合的三种情绪分子，其结合后的情绪分子结合形式（EMBS）决定人的情绪。
②分子牵引定律（Molecule Traction）：人为为那些没有对立对象的EMBS制造出对立对象，该EMBS此时会在某种刺激下与该刺激挂钩。
注：
1、决定情绪的是EMBS而非情绪分子。
2、正负面、内外向、大于等于两种的EMBS可同时存在。
3、EMBS对立对象：结合后α分子与β/γ分子比例相同的一种正面情绪和一种负面情绪互为对立对象（天然的结合比例相同的EMBS只有一对，即自我认知高与自我认知低）。
【情绪技术（Emotional Technology）】
①EMBS传感技术
②EMBS提取植入技术
③分子牵引技术
④拟态筛选技术
注：
1、EMBS提取植入在开始的时候是直接提取人的EMBS或提取后植入，但因为有情绪递质参与分子结合，因而这种植入需要血缘。
2、提取正面EMBS过多，会减弱正面情绪的分子结合；提取负面EMBS会减弱负面感，活力消失取而代之；所以一般来说是通过植入相反EMBS来克制某向情绪。
3、EMBS提取的弊端导致了“直接提取情绪分子后人工合成EMBS”的计划和尝试；植入需要血缘关系从而使得这项技术无法更广泛应用的弊端导致了克服弊端的需要。这一切为拟态筛选技术的诞生打下了基础。<!--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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