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子掉下去的瞬间,艾萨克的心情甚至比知道情况的田润生还要平静。但是这种心情……这种心情……对于没有患情绪疾病的人而言,大概就是苏珊说的那样:我要讲一个你们都不能理解的故事。
失重感压过了在虚无中的选择悖论,他想,如果苏珊活着,那么是不是证明技术已经成熟到了足够拯救自己——但他随之落入了一个计划的骗局,一个必须按部就班去论证情感主义的木偶戏,算了。统统无所谓了。那些飞速掠过发梢和脸颊的凉风正在一层层剥去他所有消极、阴郁、自卑的重壳,刚才田润生指着窗子问他时他已经假想过这种幸福,现在,即将解脱的憧憬几乎让他久违地笑出来。
就差那么一点……一点!
这么一点被他更下方一些的田润生突然的消失抹杀了。他在接下来的两秒内被瞬间膨胀的绝望充斥着,然后眼睁睁看着能带给自己无限幸福的大地消失在眼前。他们摔在了一片广场上,并不怎么疼。伊莎第一个挣扎着站起来,而艾萨克的失落绝望被眼前的一幕压了下去——
东方明珠塔。
苏珊。黑色大衣、小羊皮手套、浅灰色围巾。
……位于中国上海的东方明珠塔高近470米。
组成塔身的三个球体的直径由下而上分别为50米、45米、14米,内有高层旋转餐厅、历史发展陈列馆等景观设施。上海人把它列入了“新景观”。每个人都可以对“新”字做出自己的解释。
他应该听到的东西如期而至:“……它和新时代毫无关系……这是崭新的情感。高大和宏伟都是对人类渺小灵魂的鸟瞰,它让人类瑟瑟发抖,所以人类试图掌握它……”
他的母亲,苏珊?弗兰克林慢慢走了过来,低垂着头,脚步没有蹒跚和踉跄。但转眼间她就扬起下颔对艾萨克微笑:“亲爱的扎克……我会保护你的。”
艾萨克“不”的惨叫还没出口,苏珊手里的刀已经向着从围巾里露出来的侧颈扎了进去,然后反手一划……堪称漂亮的刀花中血已经飞出了几尺远。那些赤红粘稠的**从天而降,沾满他小小的手臂和脸庞。
他眼前的场景已经变成了一个低矮的地下室,沾满血的天花板如此似曾相识。
还是他应该听到的那一声绝望的“苏珊”,但它不再遥远。乔治慌乱地扑过去,把苏珊从地上扶起来,然后手忙脚乱急救和打电话,徒劳地去堵苏珊脖子上汩汩而出的血液。
浅灰色围巾变成了暗红,然后近似黑色。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意识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乔治轻轻放下妻子,然后走到小艾萨克身边。
“……亲爱的扎克。”他低头俯视幼年的艾萨克,眼神冰冷地翘起嘴角,“你害死了你的母亲。”田润生摔到广场上时已经从事发突然中清醒过来了,他清楚这是剧本最后的红瓶子。但抬起头时他愣了一下,东方明珠塔是正确的,但他还看见了田清远——他记忆中并没有这一幕。
“……润生。”
——田清远是在叫我吗?田润生下意识的思索持续零点几秒,然后发现了自己对她的称呼。他知道自己在接受剧本后,终究无可避免地越来越回到威尔森的身份。曾经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上海学生的独立个体无可奈何粉身碎骨,生活的记忆还存在,但已经失去了代入感。
毕竟他即将迎来最后的结束。
“润生。”田清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还没考虑好要不要叫一声母亲(对于和田清远毫无关系又失去了对记忆的代入感的威尔森而言,这个称呼有些难以启齿),田清远已经蹲了下来,轻轻拥抱了满身伤痕缠满绷带的田润生——这个时候,她拥抱的的确是她的孩子田润生——“我对不起你和你的父亲,但我同样有需要坚守的东西。”
她哽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地浸湿了他背后的绷带。田清远抬起头,轻轻吻了自己儿子的额头,然后站起来,凝视他片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田清远渐行渐远的身影、十七年来的记忆,最终在身边艾萨克突兀的惨叫声中破碎了。
他站了起来。
……
伊莎大概是三人中最感到莫名其妙的一个。提醒她翻窗逃掉的第六感一闪即逝,她除了那样跳出去不会死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们翻窗后会像跳进随意门一样掉在这里。
她站起来后另外两人还趴在地上发呆。正一头雾水时,她听见了艾萨克惨叫声,有些歇斯底里地重复说“不是我”——她听不懂这句话,在艾萨克凌乱的语调中分辨片刻才发现他说的竟然是中文。
艾萨克?你怎么了?!”
没有得到理会。——他会中文吗……感觉有些熟悉。她一边想着一边准备让田润生翻译一下艾萨克在说什么。转头时她又被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
一副缠满绷带的木乃伊样子的田润生已经自己站了起来,闻言摇头:“没事了。”伊莎觉得他原本标准的英式英语似乎多了点口音。
“艾萨克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怎么回事?又是病症发作?还有你快听听他在说什么?”
他走过去,俯身听了一会,然后看着伊莎:“……这是中文。”
“对啊,艾萨克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他居然会中文。”
他顿了顿:“中文的话,我只会一点点,这句话我听不懂。”
伊莎也顿住了,连艾萨克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再重复那句话都没有发现:“你……不会中文?”她忽然恍然,“你……”“我是威尔森,伊莎。”少年点头。
伊莎轻轻拍了拍正在喘气的艾萨克的后背,后者无力地摆手示意她让自己独自冷静一会儿。于是她站起来问威尔森:“他真的会中文?”
“是的。现在我倒想问问你,你能不能看到把我们围起来的一群人?”
“看得到。”
伊莎环视这些围了一圈的全副武装的人——此时她知道剧本已经到最后了,所以偌大的东方明珠塔下一个行人都没有。一切的确都是真的,一切都不过是假的罢了。
“那就对了。”威尔森把艾萨克扶起来,“——还有最后一个。”
“苏珊论证。”乔治代替他说了出来,他就站在三人面前,这次没有苏珊,只有他独自一人——或者说,只有他和费尔顿两个人。
“你来干什么?”乔治口气冷淡地问隔他很远的费尔顿。难得的,后者没有嬉皮笑脸:“我来看我兄弟,不会妨碍剧本的。”
“你已经妨碍了。剧本要尽可能把在场人物还原,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费尔顿看了乔治一眼,“那我只和他说一句话。”
说着,费尔顿已经向威尔森走了过去。后者已经彻底回到了过去那个身份,在即将迎来的最后的结束时那个总是喜欢侃侃而谈、四处游逛、逞英雄的、无时无刻不在照顾自己的哥哥又出现了,他一直干涸的眼睛忽然有了湿润的感觉,很快就要忍不住了。如果不是哥哥的要求,他为什么要抛弃“田润生”这个得自《平凡的世界》里面家境富裕却执意和贫穷寡妇结婚的角色的名字,而去执行他憎恨的剧本?何况剧本的结局……
但现在他已经不害怕了。费尔顿走到他面前,没有哭泣,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递给了他一把手枪。后者握紧了枪柄,他知道他让他用枪干什么。
似乎没有什么可做的了。费尔顿看着弟弟,还是稳稳拥抱了他一下。
“……抱歉。”
他逐渐透明的影子像上次一样小声说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道歉了。
“现在可以了。”
——沙漏……
乔治无视威尔森手里的枪,目光最后定在艾萨克身上:“你知道苏珊论证这个名字是谁取的吗?”
艾萨克无言。
“是道格拉斯取的。”乔治说,“你应该听过那些评价‘说教你的老人’只是倚老卖老满足自己在经验和伦理上的优越感、‘帮助别人的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道德心,这些都是苏珊论证的内容。虽然有更好的选择,但他还是选了苏珊的例子。”
他示意威尔森,后者不计较这些了。这回威尔森的阐述不是靠着剧本,而是真正记忆的阐述:“苏珊论证,即先天感性论证。人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满足内心‘源’的驱动——‘先天感性’是情感主义的核心。”“一般来说进行驱动的是‘追求正面情绪,避免负面情绪’,例如母性带来的情感驱动、上面两个例子优越感和道德心带来的情感驱动,但也有例外。因为α和β分子比例划分了正面情绪和负面情绪,但这个依据更多是依据人的后天划分,所以一些中性情绪也会形成“驱动”,例如信念,或者叫做忠诚、信仰。这一块的研究还不够深入。”
“例如,人为什么会做自己并非很想做、觉得正确性并不高或者没有意义的事,像是招惹某人生气之类——这一点上每个人不同——做了会后悔的事情。现在被笼统地归纳为冲动,但冲动究竟算不算一种情绪,这还处于研究中,它的EMBS也还没有找出结构。”
“但总的来说,先天感性是一些都很为人熟稔的正面情绪和负面情绪,甚至早有研究。像犬儒学派认为真正的幸福建立在精神上,不依赖物质。前半句属于情感主义,而后半句情感主义是不承认的,对身体物欲的满足带来的情感驱动也是一种幸福。要注意的是,这种物欲的满足只是引起情感满足的引子,是次要但并非不重要的,关系类似于把画挂在墙上的过程中是钉子重要还是锤子重要。”
“用情感主义解释,爱国的人不是因为对祖国的热爱,而是为那种仪式感般的爱国之情带来的正面情感所驱动。例子很多,不用一一列举。这个黑死病时代的哲学对于认识世界、了解知识和政治关系的关注力度远远不及对于人的行为、动机以及幸福的关注。”
乔治接过话头:“那么再谈谈苏珊的例子吧——也就是母性的例子。母亲关爱孩子是出自母性本性的情感驱动,而幼儿为了得到抚养以生存下来,也要引动母亲的这种情感驱动。例如动物幼仔一般长得比成年体浑圆可爱。”
“所以……她那么爱你只是因为母性驱动。她需要寄托,如果不是你,是其他的也并不是不可以,不是不可以的。哈……”
“闭嘴!”艾萨克忍不下去了,恼怒地叫道,“够了!你们居然把这些伟大的精神和感情贬低成……”
出乎艾萨克意料,打断他的竟然是威尔森:“为什么是贬低呢?”
“……”
“受自身情感驱动就应当受谴责吗?不对的,谋私利是人的本能,因为人的行动就是出于满足内心源的驱动。你对父母好有可能是因为孝顺、报恩,你对子女好可能是因为慈爱、寄托,你对伴侣好可能是因为爱情、愧疚,你对不认识的人好可能是因为友善、赎罪,一切都是受情感驱动,所以,你不可能对一个毫无情感驱动关系的人怎么样。既然人一切行为都是受这种情感私利驱动,为什么要把情感私利视为不好的东西呢?这样一来,难道人人天生就应遭受谴责吗?”<!--PAGE 4-->“如果这样,我宁愿认为人天生就是罪恶的。”
“你也没说错。”
威尔森居然笑了:“准确说是情绪患者。按琼斯主义(Jonesism)的看法,情绪患者天生就因为罪恶而受到惩罚。”
一直沉默的伊莎:“琼斯主义?”
“情感主义是它的一部分。琼斯主义里还有一个由情感主义推导出来的理论,叫做人类自然性。它更加完善。我们一直论证的其实就是从情感主义出发,推至人类自然性。它的内容你们已经很熟悉了:1.存在先天感性、后天感性、后天理性,这三种是人类(具有社会性的智慧生物)所特有的性质,统称‘人类自然性’;2.后天理性来自于先天感性,后天理性驱动社会实践,后天感性来自社会实践;3.人类一切行动的根本动力都来自对感性(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的满足,这被称为‘源驱动’。” 威尔森抽开手枪看了看,里面只有一枚子弹。
“但是……”他把弹匣推回去,上膛,打开保险,“情绪患者的情感驱动只有负面。无论先天感性还是后天感性,情绪患者都没有对正面情绪的感知。情绪患者是天生受到惩罚的。”
他全部想起了和艾萨克的过去,自然不会再像田润生那时讽刺似的说“我的结局比你好多了”,虽然他觉得死亡的确要好过这样的折磨。他把枪精准地顶在左胸,对艾萨克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或许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艾萨克,于是只是笑了笑,然后弯曲拇指扣动了扳机。
整个过程只有伊莎惊叫了起来,艾萨克慢慢蹲在威尔森身边,颤动着嘴唇什么话也没说。乔治很慢地踱步过来:“你破坏了剧本。”
“又没什么影响,我也不想再被扎克误杀一次。”威尔森胸口在汩汩冒血。他看上去还没断气,眼睛半闭着。
“那你怎么不吞枪?”
他的胸膛像风箱似的起伏,起伏一次就有大量的血流出来,濡湿身下渐渐褪掉颜色的地板:“因为……还有话想对你说,乔治叔叔。”他说得很慢,最后对忽然预感到什么的乔治露出一个不成形的笑,“你会落得卢梭那样的下……”
最后一个字被乔治一枪压了回去。乔治握着枪直直盯着威尔森额头上被自己击中的地方,枪伤下面的眼睛已经弯弯地安详合上了。
“混蛋!”他破口大骂。已经变成白色的广场崩溃了,所有人的身形都在崩塌中变成了细碎的拼图块或者像素块,向着虚无四散飞溅开。<!--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