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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基地

作者:钟推移 字数:26106 更新:2026-08-27 02:19:50

子夜时分,幽长的拱形走廊响起了脚步,廊壁和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渐次打开,随即熄灭,像为来人指明去路。穆红河喜欢在深夜无人之时前往通讯室,尽管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日与夜是无法感知的,但她的生物钟却十分精确。

遇到迎面来人,由于没有微笑做伴奏,她的点头显得那么生硬,有如与别人隔了一堵无形的冰墙——不仅让你觉得她遥不可及,甚至连周围的温度都在下降。譬如咖啡室,原本笑语充盈的,但当她拿着杯子走进去,对话的频率和热烈度就会直线下降,人们不自觉地一个接一个离开,最后留下面无表情的穆红河。谁也说不清穆红河为什么有这样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特性。曾经有一位像从时装杂志封面走下来的意大利人,刚拿了博士学位就来到这里,他被穆红河那种典型的东方女子气质吸引住了,以为在亚洲邂逅了蝴蝶夫人。但不到半个月,他就明白平克顿上尉的那种幸运只存在于歌剧里。自此之后,再也没有男同事打过她的主意。

穆红河在一扇白色的金属门前停下,门板上全无纹饰,只有一个猫眼般的玻璃件。一束红光扫过穆红河的脸部和瞳孔。玻璃件旁的水墨屏亮起,显示着她的姓名和当前时间,门锁传来咔的一声。

通讯室内尽管也有摄像头和屏幕,但穆红河从来不打开,她只是拿起电话。当听筒内的拨号音变成微微带着噪音的背景声,包裹着穆红河的冰壳仿佛遇到了一股春风。

“宝贝。又给你打电话了,高兴吗?”谁曾想到,原来她的声音可以这么温暖。“基地启程后,妈妈几乎每晚都通宵。不准生气了哈。这里的事儿可要紧了,我们在改变世界、改变历史,也在改变你的命运呢……当然难了。这是从古到今最难的事啦,不过在这里工作的都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妈妈?让你失望了,妈妈在这里头是最不聪明的一个了……”穆红河笑了笑,仿佛看到儿子在抗议。

“真的,这里有得过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印度理工学院的工程师、从硅谷过来的编程师,都是顶尖的人才。你以后好好读书,也能像他们那么能干。妈妈只是行政……嗯,行政的意思是……”这个简单的概念,解释起来可不容易,穆红河措辞了好一阵子,“就是照顾这些科学家、照顾这个地方呀,光是这么多号人的吃饭就很大工作量。到外面买?这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除非像昨天那两位阿姨和日本叔叔那样被传送出去。不然的话,我能不回家探你吗?”

电话的对面似乎说了些什么。

穆红河在世界上唯一在乎的就是这个儿子,她决心不让自己的儿时噩梦——看见母亲醉醺醺多过清醒、承受烟头烫、毫无道理被皮带抽打、惧怕骨瘦如柴的母亲会摇晃着身体把针头扎在自己手臂上——降临在那看不见的孩子身上。幼年的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竟得到如此对待。最后她发现,如果世界本来就如此可怕和可恶,她心里反而坦然些。她童年承受过多少苦难,现在就施与孩子多少疼爱,这仿佛是一种弥补。“我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像搭着一辆双层大巴,很平稳的,在里头你甚至将感觉不到它在开动。每到一个站就会放下几个人,五个站之后巴士就到终点了,然后调头,最后……妈妈就会回到上车的这个站,把你带回家。没错,我们要改变这一切,说不定,能让我……”穆红河几近呜咽。“……重新拥有你。”

穆红河抬起头来,出了一会儿神。“到妈妈回家时,你都长高了吧?还认得我的样子吗?”

关闭着的显示器面板上,映出她脸部模糊的轮廓。

“但妈妈一定记得你的样子。”她眼前浮现着彩色的扫描画面,胎儿脸朝上,仿佛躺在一个吊篮中。他把手指凑到嘴边,似在吮吸着,而双腿则优哉游哉地搭在一起。这个画面跳动了很久才继续翻下去:初啼的婴儿、吃着奶的孩子、蹒跚学步的幼儿。

但与那幅清晰的B超图相比,这些画面都很模糊了。

刚离开通讯室,穆红河就遇到赵重。

在基地的一班高学历专家中,身材魁梧的赵重有着独特的气质。他在工程部面对下属说话时大有军官的威严,而在唯一的上司马文面前他又释放出足够的尊重。这时,他叫住穆红河:“马主任一直在找我们。”

“什么事?”

“自从启动逆时空旅程,他每天都叫上工程部好几次。”

穆红河不再说话。来到一号楼梯,她扭动门把走了进去。门后是一道金属楼梯。穆红河每次在楼梯上总要刻意加重脚步,好让办公室的人知道自己的到来。但今天,赵重灰熊一般的脚步声替她完成了任务。

基地负责人的办公室小得可怜,工藤直树初来报道时惊呼它比东京那种单间公寓还要迷你。墙角是一张180度圆弧的办公桌,上面的电脑显示器充满提防心地背对着门口。桌后坐着一个短发的中年男子,利剑般的目光透过灰色圆框眼镜,他手里把玩着一块起棱起角的花岗石。他就是这个科研基地的负责人马文。另一边坐着三个员工:马文的学生周伟霆博士、数学家司徒丽、来自西班牙的通信专家贝拉斯克斯。

马文打了个手势,让穆红河和赵重坐下。“知道大家都很忙,我长话短说。”马文本能地厌恶开会。他有个观点:开会是最浪费学者生命的事情,甚至连航班晚点都比不上,因为在候机室他还能打开手提电脑远程控制实验室的工作。后来,即使他成立了这个秘密的科研基地,他仍然视开会为畏途。他解释说,开会无非为了部署任务、督促下属。基础科学的研究中,甚至连物理学家们本人也未必了解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和要做什么;工作进度由两位出色的编程师设计的工程软件以完美的图表24小时显示着;学者们的工作由诺贝尔评奖委员会来督促似乎更有效。后来,核弹在基地头上横飞,这班幸存的员工发现自己一夜之间成了人类这个种族唯一的救星,会议的“督促”功能就更加多余了。“第一批架设者的传输,我们来总结一下。四维定位器的信号?”贝拉斯克斯晃了晃胖圆的脑袋,“仅接通过一次,但也只是我呼叫工藤博士,他没回复。然后很快就断了,之后再也连接不上。我已经在1937年至1938年的时间段、以南京总统府为中心半径10公里范围的空间段作为坐标。这个范围没收到任何时空信号。”

“时间坐标不需要面搜索。”周伟霆叫了起来。“工藤直树他们的时间流和基地是同步的。所以,你可以精准到一个特定的时间点。”

贝拉斯克斯斜着头,不明所以。

司徒丽解释说:“时间流同步,是通过四维定位器进入高维的……保证。”她本想说“核心原理”,但这好像在暗示贝拉斯克斯的基础物理学未入门似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离开了基地多久,就在1937年的南京呆了多久?但我们毕竟跟他们不在同一个时空啊,这种同步性到底是怎么回事?”贝拉斯克斯揉着肥胖的下巴,不会不懂装懂是他能成为世界顶尖技术专家的原因之一。

“我们这个逆时空的基地,和他们顺时空的架设者,是处于同步时间流之中。”司徒丽说。

“你的意思是,当工藤他们三个离开了基地,置身在1937年的南京里,居然和不断逆时间旅行着的我们是时间同步的?”

“没错,他们三个离开基地一天,基地里也是过了一天。如果这边给他们每天放一集《老友记》,到基地接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可以从第七季开始接着往下看。”

“《老友记》是孟飞蕾的最爱。”

“同步时间会减少定位器架设者们的很多烦恼,他们不需要知道基地已经航行到哪个历史时代,只要按下按钮,通信器就会穿越高维搜索到基地这里。”

赵重忽然对西班牙人说:“定位器不是你设计的吗,怎么还搞不清楚原理?”

“我只负责让信号在暗物质中波行,可不知道时空之间这些穿梭。”贝拉斯克斯说。

马文说:“看来,他们这天一直没开定位器。但不管怎样,第二个定位器还是要按计划派人去架设。暗物质驱动系统怎样?”

赵重答道:“没问题,上次启动时空传输时的震动是正常的。”

马文问司徒丽:“第二个坐标点离第一个不远,应该好算吧,结果出来没?”

“运算主机群已经在满负荷跑,今晚会有结果。”司徒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确定。

马文转向穆红河,“该准备第二轮抽签了。”

“好的,”穆红河面无表情地说,“不过这里最近气氛好像不怎么好,抽签前恐怕得让林医生给那些人疏导下心理。”

“哪些人?”

“扎西多吉和郭工,他们最近情绪很不对头。”

马文放下手里的花岗石说:“即使派个正牌的心理医生去也没用的。司徒博士、伟霆,你们两个去跟他们解释清楚吧。大概到现在他们还以为处身于爆米花电影中呢。”当马文不再说话、闭上眼轻轻点头的时候,大家就明白是时候离开了。众人脚步远去,然后是铁门关上的声音。主任室里顿时安静得刺耳。马文取过那块花岗石,用它轻轻敲击着一个有机玻璃箱,箱内装着大小均匀的塑料球。他伸手进箱子,搅动着塑料球。这些球体所代表的一个个活生生的员工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的掌上,不,不止,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运何尝不是如此?

他忽然感到一阵疲倦,便用手掌撑住额头,这种姿势他从不会在下属面前摆出来,尤其是在基地改变了原有的计划,开始了逆时空之旅后。他像一位没有心理准备的游艇船长,突然被告知要带着一班没有求生技能的游客开去南极救人。旅途中,他不知哪边来的危险更大些:不熟悉的海面环境,还是船内不断蔓延的消极情绪。

在第一次抽签时,生态室的负责人蔡东衡就率先反抗了。此人生就一张四方脸,其他同事笑言这是他当农夫久了之故。其眉宇间那股英气,越发的咄咄逼人。他的未婚妻张筱茗被派到二战的南京,他冲到准备执行时空传输任务的隔离舱,不顾暗能量帘幕的危险,威胁赵重打开玻璃门。在人工智能冰冷的倒数声中,他掏出一把修剪枝叶的刀,倒转木柄,向置身于暗能量环流内的张筱茗投去。暗能量的水晶帘被突如其来的刀具划破了,它闪了一下耀眼的光芒,便即烟消云散。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时,隔离舱内已空空如也。赵重非常生气,斥责蔡东衡在倒数最后时候向隔离舱投送利器,不知在时空中造成什么后果,甚至伤害到张筱茗。“伤害她的是你们!”蔡东衡瞪了马文一眼,转身离去。

想起蔡东衡那充满戾气的眼神,马文摇了摇头。从斯德哥尔摩回来后,他只想利用头上的光环拉来一堆赞助,在最隐蔽的西藏、用最少的人手验证他关于暗能量的时空构想。但他绝没想过,在实验环境搭建完之后,各国的核弹忽然不受控地在头上乱飞,这个世界毁灭得莫名其妙。科研基地里的专家一致得出结论,除非存在高维敌人,否则绝不可能所有核大国的四维密码被同时破解——须知道四维密码已经是量子密码的下一代。当然,对于能自由往来高维的人或机器而言,窥视四维密码就只不过像个小学生观看平面迷宫一样简单。

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基地里生活的人来说,一切都乱套了,家人生死未卜,甚至连家都不知还是否存在——不是从地理上,而是从时间上而言,因为马文顺势启动了本还处于实验状态的驱动器,让基地逆时空而行。尽管明白事理的人都清楚,马文只有这么做才能避开核辐射,幸运的话还可以跟躲在高维空间行凶的家伙拼一拼,制止他们的疯狂。但,马文不是很确定,自己一手创建的暗能量实验基地里,有多少个“明白事理的人”,至少蔡东衡、郭工、扎西多吉,他们都不像……<!--PAGE 4-->司徒丽跟周伟霆对望一眼,她觉得,面前要是有杯咖啡,气氛会没那么僵。

但她当然知道,现在基地里别说咖啡,连正常的食物供应都十分紧张。

坐在她对面的两个人也很清楚这点。在生态室里负责种植业务的郭工是蔡东衡的手下,平日总喜欢躲避别人的目光,此时更是耷拉着脑袋,像一头泄气的狗。他身旁的扎西多吉是基地里唯一的西藏人。也许因为基金会认为这个岗位的技术含量最低,便干脆就地招聘节约人力成本。扎西多吉也意识到这一点,并将之视为耻辱。当马文强行启动暗能量环流,把基地送入逆时空之旅以后,他一直没停过冷嘲热讽。“马主任要两位给我们做思想工作?”

年轻的周伟霆脸上登时涨红。

司徒丽怕他跟扎西顶起来,连忙说:“主任只是想大家交流一下,看看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她忽然想起,这种沟通工作,马文不交给助理穆红河,却扔给自己,真是不合理。

“我们,你们,嘿,马主任还是区分得很清楚嘛。”扎西冷笑着说。

司徒丽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

扎西也意识到面对这位女博士,自己太硬了,便放缓语气:“在基地里我只是负责餐厅的,就是个厨子,那些高深的物理学,我不懂,但我总觉得派人架设四维定位器什么的,太扯。我和郭工只想回家。”

“我们已经在逆着时间快速往回跑,所有人都出不去了,因为基地的大门外已经不是西藏的山区,而是暗能量环流包裹的时空。当基地回到某个时间坐标时,马主任就把人传送到相应的地点,每个时空点架设一个定位器,确定四维坐标,借助这些定位,我们基地就可以整体进入高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挑起核战的高维敌人。”这一套解释,司徒丽已经倒背如流。

“既然能派人去历史的时空点,那直接让他们跟高维人打过,不更省事?”扎西始终觉得,这是马文对员工们实施非法禁锢的一个借口。而一直默不作声的郭工甚至从不怀疑,只要设法闯过大门,抬头便会望到藏区的蓝天。

“敌人在高维,不是某个具体的时空点。”司徒丽说。

“那,架设定位器,我们就可以上高维了?”扎西质问道。

司徒丽望了周伟霆一眼。周伟霆沾湿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直线和两个圆点。“确定一维的系统,需要2个坐标点,这就是大家在初中学的一条数学公理:过两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

他又画了个三角形,并加粗了三个顶点。“确定二维系统,即一个平面,需要3个坐标点,所谓的‘三点确定一个平面’。”

他随即画了出一个透视坐标系。“那么确定一个三维系统,就需要四个坐标点。”<!--PAGE 5-->“那么四维呢?”周伟霆感觉就像站在大学教坛上一样,这其实是他原本的理想,接过马文的衣钵,当讲师、教授,然后退休,可是他像大海里的一滴水一样,在命运的狂潮中根本把握不住方向。“显然需要5个坐标点。它们的各个参数,需要用到司徒丽博士改进过的闵可夫斯基空间体系。如果我们能确定5个时空坐标点,就可以定位一个四维空间。定位明确之后,暗能量的驱动可以把我们送入高维。让那班高维人不再孤单。”

“那你们非得选大屠杀时的南京这些该死的时空点吗?”扎西像个盘问疑犯的警察。

周伟霆心中浮起一种古怪的想法:莫非扎西多吉认为我们谋杀了工藤直树、张筱茗和孟飞蕾,然后编造些物理学谎言应付他?

长发披肩的司徒丽外表温文,但无论谁在她的专业领域提出质疑,他最好有足够充分的准备。她的嗓音非常柔和,但明白地透出自信:“我们在这次逆时间旅行中,需要在5个时空点投放人员,架设四维坐标定位器。为了让整个基地发射上高维时减少误差,这5个时空坐标点彼此不能放得太靠近。所以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地点的不同时间投放。至于为什么要选择1937年的南京作为第一个坐标点,如果一个团队有24个人,那么他们当中有人生日重合的可能有多大?考虑到一年有365天,你大概会觉得这个机会相当渺茫。但其实用简单的概率公式计算,其可能性超过一半。”

司徒丽顿了一下,她注意到连郭工都暂时收起了那副漠不关心的神态,竖起耳朵听着。“同样的道理,如果你觉得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很容易找到5个宜居且和平的环境,那么用沙鲁克·梅塔先生帮我编写的程序运算的结果来看,这是一个偏见。我们面临着几个限制条件,首先,我们提取的暗能量只够支持不足5000年的时间旅程。我们要从梅塔先生导入的庞大资料库中挑选已知的对人类友好的环境。再者,地球表面上大部分是江海湖泊,或者崇山峻岭之类的险恶环境,再排除两极的苦寒之地,可选的地点实在不多。我们总不能让架设定位器的同事一离开基地,就发现自己处身于火山口吧?经过仔细甄别后,电脑程序才能挑选出五个风险最小的时空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这五个坐标点能令基地向高维跃迁时所需的能量值最小。”

扎西说:“可是第一个坐标点就在战争环境,无论如何也不是上上之选吧?”

司徒丽和颜悦色地答:“这5个点只要改变一个,其余4个就全部要更改。而且,5个点中只有本阶段的南京是处于战争中,剩下其余的四个时空点都是确知的和平环境。”

“就不能找一组5个点都是和平环境的解吗?”<!--PAGE 6-->“如果有充分的时间,电脑也许能找到其他更合适的结果,可现在,电脑即使满负荷地超频运算,也要过两周后才能给我们答案。”司徒丽让印度编程师沙鲁克·梅塔帮忙编写计算程序时,还以为只是计算暗物质耗散粘滞力的一组解而已,但后来发现自己太天真了。“而基地在两周后,也许已经回到明朝,错过了这组解当中的某些坐标点。要知道,基地的能量不能支持哪怕在两个时空点中往返航行。”

“你们的逻辑,我总算听明白了,”一直低头不语的郭工忽然站起来,“算是个好故事吧。”

文晴信步来到生态循环室。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层架上的西红柿、玉米、白菜喜人地生长着。农作物像在一排排高层公寓里安居乐业。生态室有几块区域,但其划分并非通过涂料划界或棚架隔离,蔡东衡和郭工利用植物的花叶形态的不同,巧妙地布置出一片片不同的空间。从同一层架看过去,你甚至能发现植物高低的不同,能组成一段段平滑的弧线。这种布局不仅有利于充分利用光能,甚至还颇具观赏性。在每一层绿叶的顶部穿过一条水管,管孔中有节奏地滴出**。农作物的腰身仿佛在左右摆动,贪婪地吸收着滴灌的营养液。这里的作物种类十分丰富,如果不是有高度限制,大概管理者连橄榄树都会搬一棵进来。植物园的尽头还有一个动物园,但这是夜深时分,鸽子和其他动物都安静地躺在暗角。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工程巨大的植物园是只有蔡东衡和郭工两个人来打理。这就是为什么马主任容忍对基地组织规则怨言不断的蔡东衡留下的原因。用马文的话来说,基地只用了一份薪水,就请来了一位生态工程技术人员、一位植物学家、还有一位园艺大师。

文晴来到蔬果区,这一片的植物正处于花期。虽然在人工辅助授粉的不锈钢机械手有点煞风景,但这里是整个科研基地最有天趣的地方。

陈子良忽地从花架后走出,他动作有点生硬。“你也喜欢来看花?”

“‘也’喜欢?”文晴的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蜜蜂。“我经常过来,可很少见你哟。”

陈子良愣了一下:“作息时间不同嘛。你们质量部上下班比较定时,我们工程部经常加班。”

“你的意思是我们很闲?”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子良慌忙摆手,他发现今天反应特别慢,仿佛大脑被泡在胶水中一样。

“现在想来,质量部确实没什么用,我们连基地的真实目的都不知道,以前做的质量控制完全是白费功夫。其实,即使在正规的科研所,这种部门也只是人家看不起的辅助机构。”

“基地的所有人都被马文蒙在鼓里了。就拿我们工程部来说,只知道按照他的要求鼓捣出东西,完全不知道那些机器是用来干什么的,更不知道为什么要设计那些参数。”<!--PAGE 7-->“你说,他为什么要安排人手去架设四维定位器?让你们设计个发射装置,就像以前送出通信器那样,把它们扔到不同的历史时空中去,不就完事了?”

“因为我们没那么多暗物质做‘保护膜’,基地只有像空投伞兵一样把人送出去。何况,这么大的事,没人护送定位器,马主任不放心。”陈子良心里骂的是:见鬼去吧,马主任。

“架设定位器这事儿也挺有意思的,时空旅行啊,每个人小时候都有过这样的梦想吧。工藤直树就曾经跟马文说,他乐于被派出去,到时要是闷了,就拿定位器来听各个时代的电台广播。”

“不行吧,那是种超时空通信器。”

“马主任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定位器连最简单的中长波广播都不能收听喔。”

要是能赶紧结束马主任的话题,陈子良掂量了一下,他大概愿意牺牲一天配给的食物。

“说实在的,假如我被抽中签,一定会愉快地答应。”

“好呀,我陪你去。”陈子良心里骂道:见鬼,你千万别去!他宁愿换着自己去。

“算了。”文晴深呼吸一口气。“到这种时候了,好好珍惜还剩下的每一天吧。”

陈子良跟在她身后来到花架前,脸上的肌肉绷紧着。“我也是这么想的,世界转眼间就灰飞烟灭了,谁能想到?古人怎么说来着,人生无常。所以,有些时候……我的意思是……不能给自己留下遗憾。”

语无伦次中,他把双手放在胸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玫瑰。

“滋……”一阵机械传动声响起,花架内忽然伸出金属手臂,臂内的剪刀按照编程师设计的动作飞快地给植物修剪着。

陈子良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下一句话该怎么开口,尽管他已经在宿舍内对着镜子演练了三百多遍,但事到临头依然觉得无比艰难。他没留意到手中的玫瑰花朵以一种优雅的姿态向左倾侧,没留意到它已经倒向了花架警戒线内,更没留意到锋利的机械剪的工作。

所以,当文晴转过身来时,她十分好奇:“你摘人家的花茎干嘛?”

陈子良这才发现刚才鞋面上的一下轻微的坠物撞击,原来是自己提前带进来的玫瑰花蕾。霎时间他满脸通红。他只好地把花蕾踏在脚下。“哦,没什么,好玩……哦,不,只是……”他既失望,又尴尬,把那个没有花蕾的枝条随手扔到一旁。“只是觉得西红柿的茎有趣,想拿来看看。谁知道它这么脆弱,一碰就断。”

“真是奇怪,”文晴伸手把那根断茎取过来,“西红柿的茎居然有那么多刺。”

陈子良张口结舌。要是此刻上帝突然现身,问他为挽回败局他愿意付出什么代价,答案可能是他的整个生命。

“而且,”文晴似笑非笑,“地板上又恰好有一朵被人踩扁的玫瑰。”<!--PAGE 8-->尽管逆时空的基地见不到阳光,但人们无缝地承接以前的一日24小时来安排作息。

今晚,百无聊赖的乔治·坎贝尔招来一班同事到他卧室。他有一种本事,在滴酒不沾的时候都能把聊天推到酒吧的气氛。“这个鬼地方,你们订机票的时候,是奔着诺贝尔奖来的吧?结果才发现,什么暗物质、暗能量什么的统统都是幌子,折腾出来的东西,原来给马文盗用来做时空研究。”

“那老混蛋不知对我们隐瞒了多少事。”蔡东衡黑着眼袋说。

“哦,你知道点什么?”

蔡东衡哼了一声,说:“现在还不确定,但一定有的。”

坎贝尔笑着说:“我倒能确定他的一个谎言。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众人齐望向坎贝尔。俄罗斯物理学家伊凡·安德烈维奇·波戈洛夫斯基甚至轻轻带上了宿舍门,“乔治,别卖关子了。”

坎贝尔耸耸肩,“原来伊凡你也这么八卦。告诉你们罢,其实马主任的夫人是没有的。”

“不可能,主任肯定不是单身的。他有时还给妻子打电话呢。”波戈洛夫斯基说。

“我没说他是单身的,只是说,马主任的夫人不存在。”坎贝尔说。

“你又在玩弄你的英式幽默了。可是你看过中国相声吗?要是包袱抖得不好,下面会一片嘘声的。”

“中国相声观众的‘噫’是对艺人的喝彩,”坎贝尔说,“我曾经听说过,他是在清华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认识他太太的。可我从剑桥的系统翻出他那一届的毕业照,全是男学生。”

“会不会你记错了?她是他读博时的同学?”波戈洛夫斯基话虽这么说,但考虑到很多教授的博士生都是从硕士中挑选的,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

果然坎贝尔说:“博士名单我也翻查了,情况还是一样。我还把他本科时的毕业照都找到了,只有四个女生,但显然都不是主任电脑桌面那合照中的女士。考虑到马先生从来没在性取向方面表现异常,这个问题就显得十分异常了。”

众人一阵沉默。

从衣柜旁的阴影里探出一个人来,有如一只被惊醒的蝙蝠。同是暗能量领域专家的美国人罗德里格斯一直没怎么啃声,这时禁不住说:“坎贝尔·邦德先生,你还真是把我们的底细都翻了个遍?”

“只有你没有,亲爱的朋友。因为你的经历比康德还单调,加州的学生、加州的博士、加州的研究员,然后就到这儿来了。除非你足够长命熬到瑞典皇家科学院那班老头想起你,否则我想不出除了你在海滩晒太阳时让小妞们疯叫的身材之外,你还有什么值得让我多瞧两眼的。”

这很好,罗德里格斯微笑着想,没人留意我就好。

“这里真是个诡异的地方,我也留意到一件别的事。”波戈洛夫斯基说。<!--PAGE 9-->坎贝尔兴致一下被推高了,“哈,今晚大家好像玩‘真心话大冒险’一样。”

然而波戈洛夫斯基却犹豫了很久,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我观察过许多家庭,俄国的、中国的,有一种想法,你们看对不对。人们对父母的爱总不如对孩子的爱那么深。就拿我们来说,要是我们已经结婚生子,这时候肯定得牵肠挂肚,祈祷撒旦的蘑菇云不要在他们所在的城市上空腾起。”

坎贝尔说:“你是孤儿,所以……”

波戈洛夫斯基摆摆手打断了他:“核战之后,最整天心神不宁的肯定是对孩子牵肠挂肚的人。而那些未婚的家伙,却似乎更淡定些。如果对孩子的爱和对父母的爱是等值的话,这不可能。”

坎贝尔发现这位同事的论调古怪而有趣,当然也太“冷”了些。

波戈洛夫斯基靠着椅背说:“我还记得大概是1993、还是94年……”那时苏联解体不久,一切都乱了套。刚发了退休金的老太婆排两个小时的队买够一个星期吃的罐头;莫斯科保卫战里出生入死的老红军,在胸前挂满勋章在克里姆林宫前乞讨。伟大的列宁在哪里?伊凡站在遍地垃圾的红广场,惊觉毕生的信念在动摇。

平心而论,伊凡还算幸运的,未满二十岁就在《物理评论快报》发了一篇关于暗物质的论文,恰好被斯蒂芬·霍金留意到了,后者跟BBC的人说,这是自瑞士天文学家扎维奇宣称‘在星系团中99%以上的质量是看不见的’以来,第一次有人提出让他信服的暗物质模型。靠着这位远在万里之外的名家一句话,伊凡被政府当作国宝一样看待。莫斯科当时虽然穷,但还是慷慨地给了他一份科学顾问工作,薪水比一个副教授还高。从此,伊凡出入莫斯科大学时,感到别人看他的目光大有不同。要是在胸前别一枚团徽,他几乎跟当年那个高喊口号的中学生一样了。当时学生宿舍的看门人刚刚死了,只留下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寡妇和一个营养不良的才七岁的儿子。这位小家伙不怎么安分守己。为了几个面包的钱,他居然在大学附近的一间小酒吧里,把装在海洛因的小纸包悄悄塞给三个双眼浮肿的大学生,然后溜到后门把钱送给一个戴着黑眼镜的家伙。波戈洛夫斯基是个听列宁摔破花盆后主动承认的故事长大的青年,看不惯这种勾当。

坎贝尔打量着波戈洛夫斯基的魁梧的身型,说:“我猜,你肯定不会报警了事。”

伊凡提起那孩子的后领就往宿舍跑,撞开宿管人的木门,大声控诉着。那寡妇急忙把门关起来,一个劲地央求他小声点、不要声张,儿子这事如果被揭发出去,肯定会被学校赶跑。她说了足足一个钟头,孩子在内室早就睡着了,她还是说个不停。伊凡坚定地说,莫斯科大学之于他,就像列宁墓对于红军官兵那么神圣。他决不容许有人玷污它。寡妇定睛看了他一会儿,说:“孩子只是想穿暖些、吃得饱些。”她边说边脱去了上身的衣服。伊凡紧张得仿佛连呼吸都要暂停了。“本能驱使的需求,即使上帝也不会认为这是一种罪。”她边说边凑过来。伊凡全身都僵硬了,吞咽唾液都困难,只记得当时感到惊讶,这位外表瘦削的妇人胸部却依然那么饱满。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成年女人的胴体——不是美术系墙上挂的那些印刷品。那比他在上课开小差时想象的美妙一百倍。“一个念头冒起:‘哇,我对她的了解程度,跟他丈夫完全一样了。’接着,宿舍看门人那个叼着廉价烟头的形象闯进我的大脑,我立刻觉得清醒过来,有如被从头泼了一盘冷水一样。我惊叫着冲出门外,转身时还把桌面上的牛奶瓶打翻了。”波戈洛夫斯基喘了一口气,“直到今天,每当深夜胡思乱想时,我都不确定自己当时的选择是不是对的。”<!--PAGE 10-->坎贝尔收起了嬉皮笑脸,他忽然想起俄国人一直单身未婚。正常来说,这种事对一个男人的影响料来不会到如此深远的地步,何况,这么特殊的刺激或许还会让一个青年成熟得更快。可是,像波戈洛夫斯基这种天才人物,心智异乎常人倒也难说。“逆时空而行的哲学家在发感慨。这很像文艺片的场景。”

波戈洛夫斯基没有理会他的打岔。“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最崇高的本能,在每一刻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的。你知道吗,穆红河每晚都会给儿子打电话。有时,我看到她从过道走过时,脸上还带着泪痕。中国有句古语怎么说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那有什么不妥的?”坎贝尔不明所以,猜测着对方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俄国人双手交叉着。“你们有没有留意,当天马文宣布地面上出现核战时,穆红河一脸平静,仿佛眼前的危机跟她毫无关系?”

跟讲究尊卑的会议室一样,尽管没有明文规定,但餐厅里的座位大多数时候都是固定的。比如中间那张桌子,除了马文以及跟他一起进来的人,谁也不会对那显眼的位置感到舒服;又譬如最靠近出入口的一排,是乔治·坎贝尔常“光顾”的地方,因为插科打诨是这个口味单一的餐厅最佳的佐料,所以当他走进餐厅时,坐在外排的同事就会主动拉他入座;至于最远那个角落,则像是被穆红河长期预订似的。她常常一个人面向着墙壁,吃完后把桌子擦干净就离开,像餐厅服务员一样隐形。

但今天,穆红河坐下不久,就有个人连礼貌性的“这里有人吗”都没问就坐到了对面。

穆红河的眼皮往上一翻,算是给来者打了个招呼。

蔡东衡心不在焉地把自己栽种和养殖的产品送进嘴里,但还剩下一大半他就推开了盘子。考虑到行政部把每个人配给的食物量减半,这种举动十分让人诧异,罗德里格斯似乎不经意地望向这边。

“这个时空坐标点真他妈可怕。”蔡东衡盯着对面的人说。

穆红河感到浑身被一团火笼罩着,她仿佛要用冰来浇灭它:“幸好只有一个点可怕。”

“太巧合了,偏偏就只有这个时空点,需要定位器架设者先到隔离舱候命,再宣布。”

“如果走进传输框的是司徒丽、是赵重、是贝拉斯克斯,大概就没人觉得巧合了吧?”穆红河不客气地说。

似乎早就料到冰美人的语气会如此不逊,蔡东衡面不改色地说:“或许那会让我觉得存在另一个方面的巧合。”

“看来你比司徒丽对概率计算更敏感。”

“说起来,我还真想用SPSS做个简单的统计分析哩,可惜无法连上盗版软件的下载网站。”

“我们聘请你来,可不是做司徒博士的跟班的。”穆红河觉得蔡东衡的口吻像死去的母亲,尖酸刻薄、寸步不让、惹人生厌。<!--PAGE 11-->“‘我们’?看来穆助理是真把自己当做基地的主人哪。”

“主人翁的精神谈不上,但至少不会有看客的心态,不会有在台下搞小动作的打算。”穆红河惊讶于自己没有端起盘子就走。“不过你那种一直没说出口的想法,我却是赞同的。”

“哪种想法?”

“我现在也有同感,马主任不总是对的,譬如他当前对人类的挽救。从你说话开始我就产生了这个念头。”

“不怎么妙呀。意图拯救人类的马主任,手下有一个意图毁灭人类的助理。”蔡东衡挑衅地回应。“但人类这个种族除了大人,还包括小孩,譬如私生子。”

穆红河霍地站起来,右手紧紧握着塑料杯。杯中水面噗噗地泛着涟漪,与主人的脉搏同步跳动。

蔡东衡好奇那杯水还烫不烫,他有预感,自己会用面部来找到答案。

“蔡工!”忽然有人隔着半个餐厅喊过来。

蔡东衡回头看去,只见贝拉斯克斯不住向他招手。他白了一眼穆红河。“这位西班牙朋友不知为你还是为我解围。”

“赶紧来。收到了南京的语音信号。”

贝拉斯克斯最后这句话让蔡东衡如离弦之箭冲出了餐厅。

当看到贝拉斯克斯把蔡东衡拉进总控室时,马文的脸色不由得一沉,但这种不悦之色转瞬即逝,谁也没读出他情绪的这种细微变化。

西班牙人打开通信程序,勾选了回传日期——1937年12月15日,调出存档中的语音文件。文件的详细信息栏标注着回传的经纬度、时长、定位器标号等。

蔡东衡惊讶地问:“不是双向通话?”

贝拉斯克斯边在触摸屏上操作着边说:“是刚才的一段通信,但很快就中断了。”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红色三角形的键上:“你得保证,要冷静。”

蔡东衡觉得心底一片冰凉。“发生什么事了?”

“本来要传送到郊区的,资料没显示那里有日军,当然,也没有显示那里没有……”

蔡东衡抓着西班牙人的手指,戳向播放键。

扩音器中首先传来了一阵杂音,仿佛旧式收音机在调台。蔡东衡费尽力气才听到杂音中夹杂着工藤直树日文腔很重的英语:“呼叫基地,呼叫基地……”

“基地收到!”贝拉斯克斯应答的声音十分清晰。

“收到啦!”对方似乎在欢呼。

“我等你好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西班牙人说。“时空旅行的感觉怎么样?”

杂音先是猛然变大,然后慢慢减少,基地里的人能想象对方的调频过程。工藤直树说:“没缺胳膊少腿,但也不怎么过瘾。这里到处是军队。”

接着是马文的声音:“工藤博士,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你们那片地区不是交战点,中国军队早已撤走了。”<!--PAGE 12-->“这里确实没有中国军队,但谁他妈说不是交战区?”众人从未见过这位日本博士如此暴躁,在此之前,很多人还以为日语中没有脏话。“到处都是枪声,你们听!”

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类似过年时鞭炮的声音,然后静了一阵,接着是一下沉闷得像山洞里大石崩落的响声。

“能收到吗?”贝拉斯克斯问。

“别说话。”工藤直树压低声音。

贝拉斯克斯揉着那几天没刮过胡子的下巴,点点黑色的须根随着下唇肌跳动。“这时他们可能遇上了什么军队。”

“嘘!”蔡东衡怒瞪双眼,猛打手势示意西班牙人闭嘴。

“这段只是录音。”马文提醒他,然后转头对通信工程师说:“用音频处理软件分析一下,当时他们跟那支军队的距离。”

贝拉斯克斯立即走向旁边的电脑主机。

沉静了一阵,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啸。

蔡东衡仿佛觉得有颗子弹从耳边擦过。他发现自己双手全是冷汗。

又是一阵沉静,静得那么惊心动魄。

有把女声“啊”地叫起来。没有人分辨得清是孟飞蕾还是张筱茗受惊,但蔡东衡却百分百地肯定是后者。远处传来癫狂的笑声,还夹杂着一句重复的话。

突然,所有叫喊、枪炮声和无线电的杂音一起停止。

贝拉斯克斯点了一下屏幕:“信号到这里中断了。”

蔡东衡说:“把那句模糊的话再拿出来!”他侧耳听了一次,摇摇头,干脆推开贝拉斯克斯自己来操作。听了一遍又一遍,他只知道那句简短的重复了几次的话是由两三个男人说的,他们距离张筱茗等人至少有二十米,所以听起来并不清楚。但话音里的兴奋,令人想象得出说话人的张牙舞爪。

贝拉斯克斯说:“信号中断后,我们再没联系上了,我想,也许等他们主动呼叫我们为宜。”

“把这段录音拷贝给我吧,”蔡东衡沉着脸说,“我找其他同事分辨一下,远处的人到底在喊什么。”

“‘有女人’,”穆红河心道,她在大学时曾选修过日语。“这就是那班日本兵不断重复喊的话。”

但她什么也没说。

马文走进暗能量隔离室,在传输框内蹲下,右手在地面摸索着,仿佛要感受一下时空传送带来的余温。但,地板是冰凉的,没有留下丝毫划时代物理实验的痕迹。

“我刚才在想,”赵重悄然来到他身后,“如果波戈洛夫斯基回到20世纪后,让他设法改变那个时代,那,会不会改变我们的困境?甚至,连我们基地还是否需要这趟旅程都可以重新考虑了。”

“那他只会被当疯子被关起来,”马文的眼神变得深邃,“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要改变一切。但如果不能把基地发送上高维……”<!--PAGE 13-->突然,马文瞥到一道寒光向他划来,他正蹲在地上,转身闪避已来不及,便本能地伸手挡拨。他只觉得手心一赤,寒光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狼狈地举起手来,上面一道长长的伤口正往外冒血。

“你看到吗?”赵重把主任从地上扶起。“是一把刀。”

“什么刀?”马文捂着伤口。

赵重脸色凝重,走到监控主机前,操作了一番,把3分钟前的录像调出解码。他在1分09秒的地方把视频暂停。“这是什么?”他把定格的画面放大。

“蔡东衡用来修剪枝叶那把刀,”马文说,“他那天投给传输框内的张筱茗的。”

“薛定谔的刀?”赵重难得表露了一次幽默感。

“刀是在倒数到最后一刻才飞入传输框的,”马文沉吟道,“会不会,在暗能量环流到达峰值的时候,周围的时空结构被传输涟漪影响……”

“其实我们可以不用猜,”赵重说,“叫司徒丽算一下……”

马文立刻摆手,“无谓给基地里的多疑分子一个新话题。”

拉开通讯室的铁门时,穆红河只觉得身体有种虚脱感。

过道上的灯依次亮起,有人向这边走来。

“罗德里格斯先生。”即使面对这位基地内所有同事都敬重的长者,穆红河的声音仍是冷漠的。“你也要来通讯室碰运气?”

罗德里格斯的脸上浮现着那种慈父般的微笑:“不,你忘了,我就住这里。”他的宿舍就在十米外的那个小房间。刚来时,他被穆红河安排在乔治·坎贝尔旁边做邻居,因为那边的房间比较宽阔——甚至有人称那边为“别墅区”。但罗德里格斯婉言谢绝了,他给出的理由是,年过六旬的他安静怕扰,宁可搬到过道尽头的这个小房间。但当他提出把分配给自己的“别墅”让给蔡东衡时,那位生态工程师立刻明白了老人的用心,因为那儿靠近张筱茗的房间。

“哦,通讯室有很多人来来往往,但愿没有打扰你的休息。”

“事实上,这两天我倒希望点人气。”老人耸耸肩。

穆红河想起坎贝尔几乎一到基地就跟中国同事打成一片,金泰名因为长得像韩剧里的明星而经常身边围了一堆女同事,贝拉斯克斯天性开朗,一众外国专家中要数罗德里格斯最离群索居了,当然这也许是年龄原因,他和基地里年龄最小的李洁相差了不止一代的距离。

罗德里格斯举了一下手中的热水壶。“好了,我还留着一罐咖啡,下次再有这种好东西,不知要过几千年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咖啡吗?”

“西方人喜欢咖啡,就像中国人喜欢茶一样吧。上瘾?”

罗德里格斯摇摇头:“不,干我们这行的,需要时时保持清醒。哦,这正是我最佩服马主任的地方,他从来都很清晰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PAGE 14-->“他倒真是个控制情绪的高手,有人还想把他送去林医生那里看热闹。”

“为什么?”

“做个头部扫描,看他颅骨里头装着的是不是正子脑。”

“那到时别忘喊上我,我也好奇。”顿了一下,罗德里格斯叹了口气,“可惜基地里只有一个马文。跟他相比,我们都是那么的脆弱,需要情绪宣泄。所以最近大家涌到通讯室来。其实即使真能联系上家人,说上一堆话,也解决不了什么。不过,既然基地已经逆时空行走了,其实通讯室就成了耶路撒冷的哭墙。”

穆红河抬起头来,想要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些什么信息,看到的是一对慈祥的眼睛,也许还包含着一丝祈求的眼神。

“在通讯室里,待得最长时间的是波戈洛夫斯基,但也不超过五分钟就放弃。所有人听到话机里传出的不是故障音就是一片静电声。”罗德里格斯缓缓道。“只有你每次都超过半个小时才出来,而且总是带着泪痕。”

穆红河本能地擦了一下脸。

罗德里格斯的声音又回复那种淳厚的味道:“当年我第一次把太太带回家时,我父母找了个借口当着她的面走出房子,好像是要去医院探我奶奶的病——其实我奶奶一年前就去世了,他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不愿意给。没钱,我们的婚事就拖了好几年。结婚前一晚,他们声称将会取消我的继承权。我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洛杉矶,用实验员那份微薄的薪水维系着那个小家庭。珍妮就每天上午八点就去到社区中心。然后,就到了那个黑暗的日子,成千上万的年轻人走上街头,焚烧汽车、抢掠商店,但谁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连社区中心也不放过。当珍妮把一位老人的轮椅推出冒火的楼房时,全身皮肤大面积烧伤。但你知道在医院里她见到我第一句话说什么吗?她说,反正我这身皮肤也是黑的,没人看出我烧焦了。”

穆红河这才明白罗德里格斯的父母拒绝儿媳进门的原因了。

“出院后,她又继续做回她的社工,面对着需要帮忙的人,她依旧那么热情,生活中的那朵乌云似乎根本没有遮挡照着她的阳光。现在日夜缠绕我的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给她打个电话,哪怕只说上两分钟。我愿意付出一切。”

穆红河说:“即使超时空通讯系统能够把无线电信号传回21世纪,但……”

“无论她是否还平安,我都不会后悔,都会完成我接下来的责任,就像珍妮受伤之后表现的那样。”

听着这位老人诚恳的要求,看着他眉角的皱纹,一般人会难以抗拒这个并不过分的要求。

但穆红河不认为自己是“一般人”中的一员。

“你猜得没错,马文并没有真正向所有人放开对外通信的权限,因为他不愿意在这个紧要关头受到任何外来力量的干扰。”<!--PAGE 15-->老人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神情渐渐变得如冰山一样,与基地那位意志坚定的领袖如出一辙。“我猜,连贝拉斯克斯都不知道这一点罢?”

“他已经联通了通信线路,只是主任又设置了外联密码限制它,这并不需要贝拉斯克斯来操作。”穆红河冷冷地说。“但这事有必要说吗?”

“我同意,基地任何时候都比现在更不需要内讧。而且,我从来不想强迫我的朋友做任何事情。”罗德里格斯觉得很遗憾,穆红河转身离开的时候眼里已经不带有任何敬意。

他站在自己的房门前,看着门缓缓关上。

这扇门并没有装上回力弹簧。

它是被一个人关上的。

蔡东衡从门后走了出来:“老头子,以你不减当年的魅力和精心编的故事,还打动不了这位漂亮助理,是不是有点沮丧呀?”

罗德里格斯端起咖啡杯:“你有两点错了。我从没认为这位铁石心肠的女士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的外号就是冰美人嘛。”

罗德里格斯吹了吹咖啡面:“因为我信得过马文挑人的眼光。”

“挑男人还是女人?”蔡东衡哼了一声说。

“都一样。就像我也不喜欢特朗普,但在他上台前我就相信他会做个好总统。”

蔡东衡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看来你也是马文的粉丝。嗯,被马文安排在关键位置的人个个都忠心耿耿、嘴巴还超密实:穆红河、周伟霆,哦,对了,还有贝拉斯克斯。要不是上个月这小子被灌醉了,我跟你还不知道外联密码呢。”

“你赶紧去通讯室试试吧。”

“还是你先请吧,我最关心的人已经回到二十世纪了。啊,你刚才说我有两件事错了,还有一件呢?”

“珍妮的事,不是编的。”罗德里格斯的表情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幸福,“每当我必须要做某些不喜欢但却是对的事情时,我都会想起珍妮。”

蔡东衡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个密封基地忽然给人无比空阔的感觉。

罗德里格斯缓缓走向通讯室,脚下轻得像猫儿闲庭信步,最后他停在白色的金属门前。声音消歇不久,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慢慢变暗、熄灭。

老人站在黑暗中左右顾看。

没有光,视频探头便没有处于激活状态。

猫眼一样的瞳孔扫描仪也没有。

人脸识别仪也没有。

门旁的水墨屏一片漆黑。

老人手里拿着一个三根手指粗的小东西,上面有一块2.2英寸液晶屏,发出微弱的光芒。液晶屏左右分别是画着开锁、关锁、尾箱、报警符号的按钮,顶部是一个T状的标志。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都是深受洛杉矶高薪人士喜爱的特斯拉的智能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要开的并不是电动跑车。<!--PAGE 16-->门锁忽然传来咔嚓一声。

老人轻轻拉开铁门,像影子一样潜进了通讯室。一坐到通信系统前,他立刻挺起腰板,双手如飞,打开通信系统的电源开关,连上电话线路。屏幕弹出的对话框写着“系统已启动”。听了刚才穆红河的话,他知道这提示语只是个幌子。

之前他知道系统的管理员功能,不需要人脸或瞳孔识别便能打开,于是他曾经在不惊动门禁系统的情况下进入过通讯室。他曾考虑过用他掌握的外联密码来对外联络,但这有个巨大的风险,万一马文给系统设置的是另一个密码——例如管理员密码,那么当自己一旦操作管理员功能,系统会留下可疑的日志。

但刚才,穆红河的话透露出这样一层意思:外联密码是目前唯一的堡垒。尽管这一点不太确切,但已足以让罗德里格斯去冒险。

输入外联密码后,屏幕出现了一个如雷达扫描般的图案,闪动了几秒之后便弹出链路通畅的提示。

罗德里格斯一秒钟也没有浪费,立刻操纵起管理员界面,并在数字键盘上输入一组从来没有输入的号码。他明知道,在这个异时空的基地里,联系上对方的机会比太平洋有人注意到一艘小艇发出求救旗语还渺茫。但,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弗吉尼亚注意,弗吉尼亚注意,这是罗德里格斯的紧急呼叫。”如果不是到了情况最危急、消息最重要的时候,这种明码呼叫是被严格禁止的,因为它会给收发双方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罗德里格斯觉得,明码呼叫的前提条件简直就像为此刻的他而设的。

况且,他也把握不准,究竟这段呼叫还有没有收听方。

“这是我最后一次呼叫了……”

讲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箱子,里头有数十个小球。马文捋起衣袖,他左手修长的手指和外突的指骨尽显辛劳之态,唯一亮点是无名指上那只闪着光的铂金戒指。

数十双眼睛盯着那只决定命运的的手。

坎贝尔嘀咕:“加一班唱歌跳舞的妞,就更像世界杯的抽签仪式了。”

那堆小球确实是上次“世界杯抽签”的产物。医生林启航每个月都给健身室清出一块场地,为大家组织一次乒乓球赛事。参加者本来只有中国员工,后来,当啦啦队实在不符合外国专家们的脾性。坎贝尔和贝拉斯克斯跟着林启航从发球开始学起,三个赛季之后已能频频把师父削死。在缺乏娱乐活动的封闭基地,这项赛事办得有声有色。医务助理李洁是个热心人,她干脆做了一套抽签球,每个赛季开始前还加插个抽签仪式。

小球开始被搅动了,塑胶的细微撞击声在箱子里形成共鸣,让人觉得里头搅动的是自己的心脏。

马文抽出一个球,扭开上下层,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条,他把纸条往外一翻,上面用英文和俄文写着“波戈洛夫斯基”。<!--PAGE 17-->“酋长、酋长……”坎贝尔合实双手低吟。

蔡东衡宛如一位在皇家歌剧院后排吃爆米花的观众,“哼哧什么鬼东西?”

坎贝尔说:“这是我心爱的阿森纳队的幸运咒语。他们自从搬进酋长球场后,每逢大赛抽到的都是上签。枪迷都说是酋长咒语的赐福。”

“可到了酋长球场后,阿森纳没拿过联赛冠军了呀。这才是酋长魔咒的真正含义吧?”

坎贝尔满脸的不以为然:“懂什么?联赛是不用抽签的,所以酋长咒语起不了作用。”

“认识你真是我最大的幸运,在苦闷的时候更是这样。”

“我看,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忧愁的。”

蔡东衡环顾四面,看到的是一张张凝重的脸。“在这种时候,大概只有白痴才高兴得起来吧。”

“白痴可拿不到红点设计大奖。”坎贝尔说,他望着台上的马文打开第二个筹到的小球,翻过写着姓名的纸条。

“沙鲁克·梅塔。”马文念道。

坎贝尔松了一口气。

蔡东衡转过身去,找了好久才在最后一排看到坎贝尔所指的那位红点大奖得主。那人低着头,似乎跟旁边的文晴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蔡东衡发现,那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愁眉苦脸的人。欢愉几乎把他眉梢和嘴角都挤满了。

“陈子良这家伙,不是我给他制造机会,他现在的心情说不定比我们还苦恼呢?”

“我还以为你的配种技术仅限于母鸽。”

蔡东衡发现跟坎贝尔说话,确实有迅速消解紧张的功效。他斜眼看着对方:“如果解剖学上可能的话,我可以给你订制一只。”

“不了,我没有这方面的癖好。言归正传,你这个媒人用了什么法子?”

“文晴喜欢把生态室当花园来散步。”

“这是打法优雅的阿森纳在老特拉福德连续十年不胜教会我们的道理。”

“不要指望在强者的主场抢分?”

“不要在流氓的地盘优雅。”坎贝尔摇头说,“你给斯文的文晴女士下了什么套吧?”

“没有,只不过这三个礼拜私下给陈子良培育了一朵转基因速生玫瑰。”

坎贝尔指了指陈子良和文晴,“这样,基地里就有一对情侣了。”

“说不定有两对。”

“还有谁?”

“你瞧穆助理看着主任那副表情。”

此刻,穆红河正凝神看着马文——不是他正在玻璃箱种摸索的手,而是他那刚毅的中年男子的脸。

坎贝尔承认,马主任那种睿智之中带有沧桑感的容貌,对任何年龄的女人都有吸引力。

马文慢慢把手抽出来,在打开小球之前,他的眼光往台下扫了一圈。

当那张纸条被翻转的时候,坎贝尔感到一阵眩晕。

总控室的屏幕里新加了一行倒计时,旁边括号内则是当倒计至零时的基地时间,其下则是下一个目标点的时间和地点。人们在紧张地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有了第一次时空传输的经验,工程部的员工便知道该加固天花板上哪里的灯具、给哪些机柜和显示器扭上螺丝,然后他们给各个抽屉加上锁、把桌面上无关的东西收拾干净,免得暗能量环流值加大后又要不断弯腰捡东西。为免出现“薛定谔的刀”伤人,赵重部长把传输框的位置重新划定。玻璃墙后的隔离舱则简单得多,除了将会被时空传输的物品外,里头就只剩下三张给时空旅行者休息的座椅。<!--PAGE 18-->准备第二批被传送出去的三位基地成员波戈洛夫斯基、梅塔和坎贝尔强打精神站着。

身材魁梧的赵重指着一张方桌,上面堆着食物、水瓶、背囊。“这里是你们到达目的地后会用到的东西。”他打开桌面上一个木箱,招手示意中签的三位同事上前。木箱中装着一个暗绿迷彩色的设备,上面有落后的指示灯和粗糙的按钮。这木头木脑的家伙,看上去像个二战用的电台。“这就是四维定位器,开启它之后,信号能穿越四维空间,被基地接收到。你们不需要手动选择信号回传的时刻点,因为定位器内的同步时钟会让你们跟基地的时间同步。但相信你们也听贝拉斯克斯说过了,电量是它的缺点。别说看网络电视剧,即使把它当收音机来用,它耗电也会比山寨手机快。”

一旁的沙鲁克·梅塔忽然觉得这位长着方脸,言简意赅的部长很像一个向下级交代任务的海军陆战队。“为什么不给我们配多个充电宝?”

“有材料做充电宝,我们工程部为什么不做个大点的电池?”说罢,赵重示意他们站到座椅旁的一个矩形区域。四条荧光的边线显得有点刺眼。三个人肩并肩挤进去后,发现四方框内还有很多空位。

“身材苗条点就是有优势。”乔治·坎贝尔耸耸肩。

“未必。”赵重把装着四维定位器的木箱子放到他们脚边,然后是压缩饼干、水瓶、刀具等的杂物。“用这些东西把你们围着,算是一种防护。这样再看,身材苗不苗条没什么关系。”零零散散的东西把框内的面积挤满了。赵重望着天花板上与地面相应的一个红色的框:“明天的这个时候,时空传输的就是这两个框内的东西。你们必须提前准备就绪。这个舱是用来隔离暗能量的,我们的技术没法保证进出舱内外的东西不受暗物质的扰动。”

“那就是说,如果我们不想缺胳膊少腿的,就从你们启动暗能量驱动开始,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波戈洛夫斯基明白赵重的意思了。

坎贝尔看着地上的杂物,“看来比我上次去神农架旅行更麻烦哪。真有必要背这么多劳什子吗?”

“最好都带上,离开基地后,你们跟我们之间相隔的,可不是距离,而是时间了。即使遇上麻烦,基地也没有办法救你们。”

坎贝尔吃惊地问:“不是说等基地整体进入高维之后,你们会回来接我们的吗?”

“按计划是这样,可前提是你们能……安全等到那个时候。”

波戈洛夫斯基不解地问:“就算我们一返回清朝,就被皇帝砍了头。但你们难道就不能回到我们出事之前接走我们吗?”

司徒丽答道:“从逻辑角度你再想想,只有当你们架设好四维定位器,我们才能进入高维时空。所以,从你们离开基地到基地进入高维时空这段时间是‘真空时间’,我们从逻辑上是没法回到那个时刻点的。”<!--PAGE 19-->“看来我们最好一离开基地就租个房子躲起来,然后坐着等你们返航回来。”

“只要房子不在朝阳区就行。”

波戈洛夫斯基皱着眉头。“以前每次看时间旅行的科幻电影,我都能发现至少三四个漏洞。”

“是不是现实比电影更有意思?所有现象都能自洽。”

“不,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符合逻辑的。闵可夫斯基的理论靠不靠谱啊?他生活的年代甚至连广义相对论和青霉素都没有呢。”

“所以我改进了那个空间体系。”司徒丽走出了隔离舱。

波戈洛夫斯基苦笑一下,“我们也许是历史上最糊涂的三名乘客了,连这班机的降落时间都不知道。”

“哦,没那么糟,”梅塔提醒道,“之前还有工藤直树他们三个呢。”

坎贝尔打了个哈欠。“要这么急送我们上路么?反正都是时间旅行,早一天和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司徒丽说:“问题就在于,我们的逆时空而行也需要耗时。我粗略计算了一下,航行到五个历史时刻,共需要耗时3个月。抱歉,我们不提供三流科幻电影那种即时抵达的时光车。”

3个月,将近百日了,那么早一天晚一天真的有那么大差别吗?虽有疑问,但接受苏维埃教育长大的波戈洛夫斯基从不露出怯意,他没再说什么。

“看来你的‘酋长祈福’不凑效。”沙鲁克·梅塔把最后三件长袍折叠好塞进行李包后,坐到旁边那张长椅上。“马主任从玻璃箱里,还是把你的小球摸出来了。”

“恰恰相反,我正是祈祷自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本来就不是个能在一个地方呆得久的人,当初要不是看在那份合同税后薪水高,我才不会跑到这个没有阳光的地下迷宫做陪衬。”坎贝尔说,“何况现在都分不清地上地下了。”

梅塔笑了笑,他想起另一件事,“可要是第一个四维定位器丢失了,或者被日本兵毁掉了,基地凑不够五个定位点,我们这趟旅程就没有意义了。”

“当然有意义,”坎贝尔边检查物品边说,“至少能活着离开。也许基地里每一个人都想到了这个问题,但居然没有人吱声,为什么?也许大家都抱着跟我一样的想法哩。”

“不过对你来说还不赖,这第二个坐标点正好是你们大英帝国的子民能作威作福的时间和地方,对吧?”梅塔说。“抵达目标时空后,我还得称呼你做老爷哩,那时我们的墙上还挂着英国国王的肖像画呢。”那位印度编程师说。

“千万别把我想象成殖民主义者,”坎贝尔赶忙澄清,“倒是我们的伊凡雷帝好像有那种倾向。”

在基地的另一端,一条人影潜入了行政部黑暗的仓库。

里头堆放着未开封的筷子、磁道损毁的硬盘和脱了皮带的跑步机。尽管杂物繁多,但这里没有发霉或积尘的气味。在基地还如常在21世纪运作的时候,穆红河每个月都会来清理一次。<!--PAGE 20-->潜入者轻轻关上门,没有开灯,拿着一支旧式手电在货架的标识牌上扫射。标志牌塑胶面反射的灯光,映出一张阴沉得与其年龄不相配的男子面孔。

蔡东衡终于在第三个货架把东西找到。那是个有机玻璃箱子,里头堆放着几十个没有编号的小塑料球。“里头已经少了六个球了。”蔡东衡心中不禁一酸。

他用电筒反复照射箱子六个面,无论外壁还是内壁都平整光滑;他又用手指丈量着内外的尺寸差距,没发现暗格。

他从顶部的圆孔把手伸进去,学着马文的动作,摸出一个球扭开,从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分别用中英文写着空调管理员司马高的名字。他把纸条塞回去,扭上小球,把它放到一边;又抽出另一个,这次里面纸条上的名字是医务助理李洁;第三个抽中的正是自己。之后,他把箱中近一半的小球打开,名字的主人部门、国籍、学历均不相同,没有规律,更没有重复。塑料球的大小、颜色、形状固然相同,其重量、温度、表面的光洁程度、接口旋钮的松紧度也完全一样,至少他手感如此。

他把所有小球放回抽签箱里,慢慢地搅动着。空心球与有机玻璃壁碰撞,产生浮脆的撞击声,但箱子里不同位置的声响并无差异。第二次抽签时,他还曾挤到前排瞪大双眼观察,但没发现哪个小球表面有奇异的荧光。

把马文两次当众抽签的情景反复想了几遍,他叹了口气,耳边回响起张筱茗临被传输前跟他喊的话:“向命运大声叫骂又有什么用?命运是个聋子。”性格倔强的她很喜欢欧里庇得斯的这句名言。

不知不觉间,蔡东衡双眼潮热起来。

每一秒钟,他都发现自己比之前更爱她。

幽暗中仿佛浮现着他以前看过的南京大屠杀的图片和视频。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紧密的脚步,还没等蔡东衡擦去眼泪,来人已停在仓库的门前。他赶忙抱起抽签箱躲到最后一排架子后,情急之下擦了一下架子的角,发出噌的一声。

幸好,异响被门把扭动的声音掩盖了。

“看到了,偷偷摸摸的,躲哪儿去?”门外传来了一位女子的声音。

蔡东衡一惊,正飞快地编着借口,忽听到走廊远处另一把女声:“你才偷偷摸摸呢。”

“怎么?是生态室那边溜达腻了,来换新鲜地方?”蔡东衡认得这是李洁。

那边回答的却是陈子良那把带着鼻塞的声音:“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生态室的花粉,我今天鼻涕流个不停。”

“不一定关蔡工的事吧,”李洁嬉笑着说,“也许跟司马高有关。”

陈子良诧道:“司马高?”

李洁说:“他不是负责空调系统么?把文晴宿舍的温度弄得那么低,你衣服又不够……”<!--PAGE 21-->蔡东衡盼着李洁过去跟陈子良和文晴扯多几句,自己好开门脱身。可惜事与愿违,几句女性调侃之后,文晴跟陈子良离开了。

李洁走进仓库,打开节能灯。“在哪里?”

蔡东衡感到肾上腺素又在增加了,刚才编过的借口一时竟忘了个精光。

却听到仓库门旁的对讲机传出周伟霆的声音:“就在放细砂纸那排架,第一次抽签那天给马老师打造戒指时才用过的。”

然后是一阵像老鼠在杂物中乱窜的声音。

蔡东衡不敢想象要是被发现抱着玻璃箱躲在角落里,那位大大咧咧的姑娘会用什么频率尖叫。

“真没有呀。”李洁翻了一阵。

“怎么每次赵重要你找东西你就找得那么快……”

“不信你自己过来看。”

蔡东衡暗暗叫苦。

“……也许我去求赵重吩咐你,你的效率会高点。”周伟霆继续说完自己那句话。

“那祝你下次能中签,中世纪的女仆最听话。”说完,李洁大力把门关上。

“喂……喂……”对讲机内的人徒劳地喊了两声。

待外面的脚步远去之后,蔡东衡才再次打开手电筒,把玻璃箱搬回原来的位置。有机玻璃在微弱的光线下,映出一块湿润的区域,四只手指的形状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刚才周伟霆说,那天曾给马老师打造过一只戒指。

戒指?个性稳重的马文难道也喜欢这种花哨的东西?

而且在第一次抽签那天?

这两条线索在蔡东衡的脑海里搅在一起,像两条互相缠绕的枝滕,往上延伸,穿过层层密密的花架,暴露在强烈的人工光线之下。

他再次将玻璃箱搬到地面,把里头的小球两个一组抽出来,互相贴着转动。当双手停下时,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兴奋还是愤怒。

大地在震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地板确实是在震动,并非他此刻的心情造成的幻觉。他明白,震源是从隔离舱传过来的。

他熟悉这种震感。第一次时空传输时,他就在那里。

她也在那里。

蔡东衡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了仓库。

他没发现,暗处还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一双历经风霜的眼睛。

马文背着手从过道上走过,每次经过平滑的玻璃或不锈钢门时,看到的都是自己皱得更紧的眉头。穆红河跟在主任身后,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她双手抱着文件夹贴在胸前,尽管如今已没什么公文需要处理,但这个动作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总控室就在主任室后面。三维投射的电子仪表、老式的操纵杆和按钮东一堆西一片,让这里混杂着未来科幻和蒸汽朋克的双重风格。马文开启了全体广播:“一分钟之后我们就会把波戈洛夫斯基先生、坎贝尔先生、梅塔先生送到与基地时间平行的1911年,不过除了赵重、周伟霆、贝拉斯克斯和司马高必须守在岗位,其他人不需要做任何准备。人类历史上第二次时空传输即将开始。”忽然,他觉得“历史”二字有点滑稽,他们不正是已经在逆时间旅行了吗?后续的念头如连串的气泡般冒出来:历史还是实存的吗?甚至人类、文明这些概念还有意义吗?<!--PAGE 22-->马文忽然感到撑着桌面的指尖晃颤起来,很快,地板也开始剧烈地震动。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麦克风。“伟霆,发生什么事了?”

问了两次,能源室那边才传来汇报:“暗能量不稳定。我们上次传输工藤直树时,没试过让环流值推到最大……”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马文随即想到,现在也不是指责这位学生的时候。

赵重说:“肯定跟暗能量有关。”

“暗能量怎么会作用于可见世界的物质?”周伟霆驳问从耳机里传来。

“别小看它。你所在的这个宇宙的膨胀,也是由它来推动的。”盯着仪表板的赵重一锤定音地说:“这种震动是正常的。”

马文松了一口气:“任何一种交通工具在实际投入使用前都会经过千锤百炼,这个时空基地没有做过任何实际测试就投入载人航行,不出点乱子,我反而觉得不放心呢。”

像要嘲讽马文似的,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总控屏幕立即切换到问题发生地的视频。那是基地的主出入口。摄像机随着支架不住晃动,画面像战地记者的实拍一样。基地出入口的灯光时亮时暗,把一个闪烁不定的人影变得状如鬼魅。那个人径直跑到密码器前,脱开保险开关拉开外罩,一气呵成的动作表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基地的主门慢慢打开。通道外一片漆黑,让人仿佛面对着一头巨兽的大口。

“这是谁?”赵重神情紧张。

恰好那人往后望了一眼,仿佛在确定有无人追踪似的。那张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生态室的郭工。”穆红河认出了那个不起眼的人。

马文冲向广播台。危急之下,他也不去找连通大门扩音器的键了,直接启动了全体广播:“郭工,请不要出去!”

画面中的人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在空旷的出入口回**,全身哆嗦了一下,他回过头来,大声说着什么,但总控室这边的喇叭没有任何响声。

“郭工打一开始就不相信基地已经进入逆时空旅途,总怀疑这是个阴谋。”蔡东衡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一把抢过马文的麦克风:“郭工,你在干嘛?外面危险。”

郭工认得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声音,他回话了。

蔡东衡摊开手说:“见鬼,他到底在说什么?”

穆红河赶紧把双向通话一栏的勾选上,对方的声音才实时传送过来。

“……我要回家了。”众人只听到郭工这最后一句话。

马文低沉的声音响起:“现在的基地已经脱离了原来的时空轨道,外面只是混沌的时空涡流。”

蔡东衡尽管不是物理学家,但凭常识他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大声喊:“郭工!危险!一走出去,你就会……”

他的呼喊戛然而止。

医务助理李洁第一个跑到基地出入口。她当年在协和医院急诊科当护士时,见过无数腐皮烂肉和鲜血淋漓的器官,但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却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PAGE 23-->大门外其实并非漆黑一片,倒像挂着一幅奇幻的水晶帘,上面有一层像阳光下的汽油那样的斑斓。李洁用手电筒照向那层帘幕,光线没有任何反射,但也没在那层帘幕上留下光影。郭工的上半身和大腿部分已经消失在帘幕外面,只留下一对小腿毫无生气地摆在血泊中。

那道帘幕是那么的幻丽、神秘,李洁不由得生出伸手去摸一下的冲动。

“我不建议你碰它,那可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层薄膜。”马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洁连忙缩手,她定一定神,明白整齐地把郭工的大半个人切去的,正是这道犹如巨大的断头台上的利刃的帘幕。“谁搞出这该死的玩意儿?”她摇头说,看着马文脸上毫无表情,她明白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马文捂着鼻子蹲到地上,观察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握着那对断脚慢慢往后拉。血似乎已经流干,骨骼和肌肉的断口十分平整。临离开前,他叹了一口气说:“幸好没有军火商从暗物质方向投入过研究。”但他随即想起,那又如何,世界不一样是毁掉了?

李洁这时才留意到穆红河也在身后,她觉得有点吃惊,眼前血淋淋的场景居然没有让这位冷艳的行政助理尖叫起来。

素来像马文影子一样的穆红河这次并没有跟着主任离开,她定神望着那层帘幕,自言自语道:“孩子,这个世界原来那么让人着迷。”

李洁走上两步问:“穆助理,你看郭工的……的……”她一时拿不定该说“遗体”还是“残骸”,便干脆指了指地上那双叫人毛骨悚然的断腿。

“医生通常会怎样办?”

“正规来说,会按医疗垃圾处理。”

“但这里不是协和医院。平常基地医务室产生的废物呢?”

“以前是密封起来,让补给车运走的,但现在……”她十分为难,基地里的垃圾是分类处理的,绝大部分得以回收利用。如果按相近的性质,把它扔到厨余垃圾堆里,很难想象生态室的蔡东衡打开绿色胶桶时会是什么表情。

“进入了高维空间的郭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穆红河说,“我们帮他完整些吧。”她弯下腰来,从血泊中捡起两只断腿,扔到帘幕外面。

李洁期待着帘幕后传来两下重物坠地之声。

但没有。<!--PAGE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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