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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京

作者:钟推移 字数:21502 更新:2026-08-27 02:19:51

夜幕给天空泼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墨蓝,覆盖着大地上纵横交错的瓦面。但这丝毫没夺去皇城的动人。灯笼和火把在微风中摇动,让蜿蜒东流的小河泛上柔腻的光。一条栏杆雕刻着云纹的石桥横跨河上。桥头的空地渐渐挤满了人。摆摊的、卖艺的、说书的像相互约定似的从地下冒出来。吆喝声、脚步声、车马声、欢叫声融成一支别有韵味的民乐。

在这场合奏中,一个瘦如瘪猴的人像走调的音符般溜了出来,那双如同滚在骰子盅里的眼珠机灵地打量着石桥上的三个男人。那三人身披黑袍,头戴斗笠,站在光线昏暗的栏杆前。桥上不时挥过的火光把他们黑色的身影拖到石栏上,显得那么神秘。

猴子脸看到有个小贩正推着一车烤红薯走过石桥,他不失时机地冲过去,作出慌忙避让的样子,有意无意间蹭到三个黑衣人。

“堵在桥上干嘛呀?”猴子脸恶人先告状。

桥上那个被撞的黑袍人长着满脸浓胡子,他警觉地上下打量了猴子脸一番,眼光流露出的绝非友善。猴子脸心里发毛,站在这三个身材魁梧的人跟前,自己直如猴子对着大象。幸而另一个黑袍人摆摆手,嘟哝了一句半咸不淡的“没所谓”。猴子脸的目光迅速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他走下桥去,转入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这是两堵高墙之间的通道,平日少有行人,墙缝之间散着一股霉味。

“三个洋鬼子身上没带什么东西,更没有武器。”猴子脸仿佛对着空气说道。

黑暗中闪出一个面挂八字须的人:“跟了半天,看清楚了?”

“准没错。”

“他们要上哪儿?东交民巷?”

“不知道。”

“他们在桥上看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个字,值每个月一吊钱么?”

“庄三爷,不是小的不尽心,只是,我这张脸容易给人记住,让我探听这三个洋人的道道儿,有点不妥吧?”

庄三爷的八字须跳跃起来:“哟?敢情咱猴儿大爷嫌这差事不好?”

猴儿脸忙在尖下巴送出一个笑容,给鼻子两旁的肌肉挤出一条峡谷来。“三爷您不埋汰我吗?”

“如今是啥年头?宫保大人到处要用人,比你机灵的都派上用场了。不然,轮得上你么?告诉你,想办法跟紧些,能跟他们混熟最好,一有消息赶紧告我。”庄三爷双手揣在怀里,大大咧咧地迈开步子,扔下最后的话:“你那张脸虽然丑得显眼,但别嫌弃它,毕竟上面还有吃饭的家伙呢。”

“小的明白。”猴儿弯着腰,站在寒风中恭恭敬敬地等庄三爷走出小巷,他才动了动腿,呸了一口:“老不死的家伙。”想起这件叫人烦恼的任务是源自锡拉胡同,他怀着世间上所有雇员对雇主的本能憎恨,把住胡同里那位老大人从祖宗一直骂到子孙。但一想起宫保大人的大公子,他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向背后望了一眼,便似怕有人偷听到自己的心声。他跑回小河边的一棵柳树下,搓了搓在夜里愈觉寒意的手臂。为了保留身体的每一分热量,他把脑后拖着的长辫绕到脖子上。他人如其名,身材单薄如猴儿、脸型瘦削如猴儿、动作灵敏也如猴儿;唯有一双眼睛却像猫,仿佛在黑暗中能发亮似的,此刻正盯着石桥上一眨不眨。

石桥上的三个男人尽管用长袍覆盖着内穿的西装,但依然十分显眼,因为和来往的行人相比,他们足足高出了两个头。幸好是站在桥上,若是在桥头的平地,他们立刻便如三座灯塔般。

“我对上一次来北京时,天空是土黄色的,终日不见阳光,大街上到处都飘**着一股煤气的味道。”终于,三人中身材略矮的一个人开口了。“可现在空气中却带着芬芳和甜味。”乔治·坎贝尔很少对一件事物发出由衷的赞赏。

“你确定是芬芳?我只闻到马粪的味儿。”伊凡·安德烈维奇·波戈洛夫斯基接口道。

“那你该到我出身的地方看看。”另一个满脸胡子的人说。“在印度,这种地方还保留有很多。”

“梅塔博士,你看看这儿。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在安居乐业,丝毫不感受到生活对他们的不公;低矮的楼房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更别提下水道这些卫生设施;毒品交易在阴暗的角落滋生——别说你们两个没发现胡同深处那些卖鸦片的暗馆。要是再加上汽车喇叭的疯狂鸣响,或者睡在路旁**上身的残疾人跟司机的争吵,那就完全可以就地拍摄《贫民窟的百万富翁》了。”被传送到清末的北京后,波戈洛夫斯基一直浑身不自在。

“这里和贫民窟有一点明显的不同,”看着俄国人执着的模样,梅塔有点不快,“至少这里没有高得惊人的犯罪率吧?”

波戈洛夫斯基摇头说:“这种渣渣不管中国还是印度,都像用同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刚才碰我们的那个瘦子,十有八九是个小偷、皮条客或者贩毒的,总之就是恶棍。我认得出那种眼神。”

“很高兴你们两个也能争吵起来,免得一路上只有我话多。”坎贝尔的脸上总似挂着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这次我同意伊凡的意见。这个地方真是充满了罪恶的气息。”

“虽然没有1937年的南京那样恐怖,我们还是小心为妙。”波戈洛夫斯基说。

“但并不是所有罪恶都需要警惕的,相反,有些还值得我们放开身心去拥抱。”坎贝尔慢悠悠地说。

“我讨厌英国人的说话方式,总留一半卖关子。你到底有啥鬼点子?”梅塔问。

坎贝尔把脸转向波戈洛夫斯基:“那得视乎我们的财务总监是否批准。”

“不行。”伊凡直截了当。

“拜托,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在这个时代是没有信用卡的,明白吗?钱都要现付。总不能几十天之后,基地逆时空回来,是从街头的乞丐堆里找到我们的吧?”

“我保证,只会动用你从俄国使馆兑换来的银两的很少一部分。”坎贝尔说。“我们离开基地时,你打印了两万沙俄时代的卢布,即使给人砍价,怎么也有一万多两白银了……”“这么多!花十年都够了。”梅塔惊叫起来,但这个软件工程师很快就想到了新问题:“你为什么不打印二十万、二百万?”

“穆红河只给了我短短一个小时,还来不及去一趟洗手间……”

“回到21世纪后你得检查一下前列腺问题,”坎贝尔打断他的话,“伦敦贝克街车站附近有间不错的诊所。”

“我相信你的经验。”波戈洛夫斯基回敬道。“天哪,我要从数据库中找到图案,激光打印,还要做旧,你以为做伪币那么容易吗?”

“那你为什么不做点英镑?”

“我对旧英镑不熟悉,万一被人发现了破绽可不是闹着玩的,别忘了这个时代还保留着绞刑的。”

梅塔插口说:“一万多两白银,确实也不少了。”

波戈洛夫斯基摇摇头:“其实我们只有一千两。”

坎贝尔嚷了起来:“十月革命还有六年才爆发,卢布这么快就开始贬值了?”

“我昨天只从俄国使馆兑换了这么些,再多的话肯定惹人怀疑。即便这样,把一千卢布放在桌面上时,我都觉得自己快虚脱了。”

“一千卢布,就算在日后的苏维埃时代也够不上枪毙吧?你不是冒充了苏比列特石油勘探公司的人吗?从基地的资料库看,这可是受到沙皇暗中资助的大企业。使馆的人还会为难你?”

“万一他们到圣彼得堡那边的公司总部核查,我还走得出使馆么?”

“你以为他们能像未来的瑞士银行那样一封电子邮件就解决问题?在这个年代,发一份电报成本都高得要死。加上你用的化名确实在苏比列特公司外派人员的名单里的,怕什么?再说了,21世纪的激光打印如果还比不上沙俄时代的印刷术,那人类不毁灭也没用了。”坎贝尔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最后一句话的“幽默”过于“黑色”了,“不过算了,清朝的物价不高,一千两白银够我们花好一阵子了。”

“要是节省的话,够普通中国人过一辈子了。”波戈洛夫斯基说。

“那可要视乎过的是什么日子。”坎贝尔笑了笑,指着远方说:“你们看到前面那片光亮的街区吗?”

波戈洛夫斯基顺着他手指远眺过去,只见那里楼台相望,灯火辉煌中一片车水马龙的景象。“看上去不像要警惕罪恶的地方。”

“当然,”坎贝尔脸上浮出诡异的笑意,“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八大胡同。”

坎贝尔和梅塔当晚是被波戈洛夫斯基和黄包车夫合力架着回到屋子的。二人身上散发的除了浓烈的酒气,还有一份若有若无的幽香,证明他们确实在八大胡同“放开身心去拥抱”了某些事物。

翌日,梅塔醒来才发现自己连外衣都没脱便倒头睡了一晚,西装领口还残留着粉红的胭脂。屋顶的瓦楞渗出一道光线,正好打在他眼前,空气中的颗粒在光柱中**。他怔怔地回味着几不知是梦是真的昨夜——香味、肉体、烛光融为一体,外加酒精助兴。坎贝尔曾提醒过,有些懒惰的姑娘为了早点休息,兴许会在你酒中加入由曼陀罗花配制的麻醉剂——中国人称之为蒙汗药;你要是过分贪杯,恐怕会失去另一种乐趣。尽管如此,梅塔还是很快就被殷勤的姑娘灌得不省人事。外面响起一阵吵杂的声音,梅塔下了很大决心才从**爬起来。他边敲着额角边走到院子。

他们租来的这间破旧不堪的四合院位于一处偏僻的胡同。主人原是光绪三十年的进士,这位在“赐同进士出身”的排名还比较靠后的老书生连个知县都捞不着,只好在京城苦等,不时还要给千步廊上吏部各司的大人打点,以求个补缺的机会。剃头蓄辫了一辈子的老进士直到这时才痛感满人统治的烦恼——清廷各部级别稍高的职位多为满汉两族各一员,这意味着对同一个位置的打点必须付出双份的代价。进出千步廊的个个是爷,哪怕在文选司一个小小的笔帖式面前,老进士也连喘气都要压低声音。可是,笑脸是派出去了,银子更如倒水般花掉,派差的圣旨却迟迟不见下来。更苦的是,即使严格来说你仍然身在官场外,可是一旦开始了这种礼数便停不下来。上半年的冰敬你给了,下半年的炭敬你更不敢停。因为你怕一来冰敬的钱白花了;二来人家会怪你不懂事,要真这样,头一份礼不仅白花了钱,甚至会起反效果。两三年下来,再阔裕的身家也填不满这官场的无底洞。次年朝廷颁下一道诏书,宣布自光绪三十二年开始废除科举。老进士断定耗尽自己毕生精力争得的功名再无价值,便死了挤进官场的心,专心经营家业。如今时势不好,他家境每况愈下,只好把祖传的一座旧宅子租出去。

那天,老进士看到他家一个女仆的老母——兰姨带着三个外国人来租房,他第一反应是把这些祸华的鬼子从眼前赶走。但当他看到表面仿佛结了一层油脂的银两堆在桌面上时,他忽然又觉得狠狠赚上这些鬼子一笔,也是替我大清朝出口恶气的好办法。于是,他让自己脸上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渐渐加上点跟初次走进千步廊时一样的笑容,最后用中华上国的礼仪恭恭敬敬地把洋人们带到院子。

兰姨似乎对洋人的阔绰十分动心,她毛遂自荐给他们当佣人。洋人连工价都没细问就答应了。

现在,梅塔揉着眼睛站在瓦檐下,看到颇为意外的一幕。波戈洛夫斯基正打着手势,吃力地用蹩脚的中文质问着兰姨:“哪里,你去过,昨晚?”

“老爷,我打扫完院子,就给自己做饭,吃完饭就睡觉了。”那年过六旬、身材伛偻的老太婆,她正瑟缩着,像一只受惊的沙皮狗,眼泪汪汪。

“说给我,再一次,清楚点。”

梅塔禁不住插口道:“伊凡,你把这位太太吓坏了。”忽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对中国人没有好感,”坎贝尔打着哈欠把梅塔拉到一边,“想不到你会为这些人抱不平。”

“那个老太婆烧了克里姆林宫还是炸了黑海舰队?伊凡有必要这样大动肝火吗?”<!--PAGE 4-->坎贝尔举起手里两段细小的黄纸条:“你最好也查看一下你房间。”

梅塔脸色骤变。他们每次离开这个宅子前,都约定在各自房间中做些不同记号,以便监视有无人偷进。坎贝尔的办法是把门虚掩,然后在插门闩的地方绑上一条细小的纸条,自己则从窗口爬出来。

梅塔匆忙走进自己房门,俯身察看地面。借着院子里映入的朝阳,一层薄薄的面粉上显出了几个船状的图形,除了自己那43码的皮鞋印外,还有一个尺码明显小得多的鞋印。梅塔回过头来看着那有如一头营养不良的袋鼠般的老太婆,不由得大皱眉头。

任凭波戈洛夫斯基如何高声质问,兰姨只是老泪纵横,她反复声明自己是清白的,一辈子从没做过偷偷摸摸的事。

波戈洛夫斯基对梅塔说:“你昨天说对了,这个地方充满了罪恶的气息。”

梅塔耸耸肩:“人均收入和犯罪率有高度的相关性。”

“你不愧是基地的编程师。”坎贝尔说。

波戈洛夫斯基的声音坚硬得像街上的麻石:“我们得把这个隐患排除掉,虽然以后生活会麻烦些。”

当兰姨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后,她立即跪下来,恳求洋大人手下留情。言辞之切,神态之恳,大有金钏那种“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的忧虑。她的痛哭之中包含的与其说是羞辱,不如说是极度的惊惧。但她所面对的始终是俄国人那张铁青的脸。

把兰姨赶走后,波戈洛夫斯基关上院子大门,匆忙走回自己房间,挖开床底下一块地砖,从下面扯起一个木箱。木箱中装着一个涂着迷彩色的仪器,底部像一个四方的铁箱子。箱子表面有几个简单的按钮,按钮旁的指示灯和一片圆形分布的喇叭孔显得有点粗糙。箱子顶部撑起一个三脚架。这个糅合了电子信息和机械制造气息的金属怪物出现在一间地砖透着潮气的瓦房里,便有如蒸汽机火车头行驶在兵马俑之间一样不协调。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架子上的伸缩天线,便似一个东洋武士抽刀的动作放慢了几倍一样。他端详了一阵,“一切正常。”

“再启动定位器跟基地联系一下?”梅塔在他身后问。

波戈洛夫斯基摇摇头:“中国人有句古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匆匆忙忙才鼓捣出来的玩意儿,谁知道会不会出现断电、短路之类的。你们听贝拉斯克斯的语气就知道连他都对自己的发明没太大信心。万一改天真有需要时却联系不上基地,我们可得永远留在这个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时代了。”

梅塔说:“只是大清帝国这些宅子里没有,你老家那边的建筑可是过两个世纪也没多大变化的。”

“剩余那一万多卢布呢?”坎贝尔眨着眼睛问。

“放心,我埋在院子里另一个地方,安全得很。”<!--PAGE 5-->“聪明,假如有人从院子里挖出了那堆钱,自然就不会再去深究房间的地板。”

“如果相反呢?”梅塔轻轻地说。

波戈洛夫斯基俯身把定位器埋回床底,鼻子几乎触及地板,闻到一股泥土腐败、潮湿的气味。再联想起方才被他赶走的那个不老实的妇人,他忽地对这一切都感到一种深深的厌恶。坐到简陋的木**,他呆呆地看着院子,他回想起莫斯科明媚的阳光、清新的空气、悦耳的俄语、彬彬有礼的男女、庄严的红场。

可爱的俄国。

兰姨转过两条胡同,眼泪和鼻涕把胸前的衣襟都滴湿了。她像一只受伤的鸭子蹒跚在北风中,浑身颤抖着。槐树下有一口老井,兰姨扑在井口,俯看着水面上倒影的蓝天,心中忽然掠过破罐子摔碎的念头。但当双手握着井沿凹凸不平的麻石时,井底涌起的寒气让她冷静了些——确切地说,是胆怯了些。

“这也是一种办法,要是跳下去了,你就没啥愁的了。”一把冷冰冰的声音忽地响起。

兰姨吓了一跳,双手一哆嗦,整个人失去重心,几乎真掉下井去。她连忙回过身来,看到一个唇上留着两撇尖胡子的中年男子穿着马褂,施施然地走到她身后。兰姨哭着脸说:“庄三爷,洋人把我赶了出来,我实在不知道……”

庄三爷摆摆手:“跟我说不好使,留着禀报大公子吧。”

“三爷行个好,替我给大公子说说情罢。”

“别介。你自己办不成事,怎么还要我替你兜着?走罢。”庄三爷走上两步,一手提起兰姨。“说不定今儿个他心情好,骂你两句就算了。”

“大公子”三个字比京城的北风更具寒意,兰姨颤着下巴,用蚊子飞过般的声音说:“要是心情不好呢?”

“那我可得烧香拜佛了。”

“多谢三爷,你还是向着我的。”

如果兰姨年轻上三十岁,在嗓音里加上两分媚意,庄三爷说不定口气会松动些。但这时,他只是冷笑着。“我是求神保佑你别连累到我。大公子发起脾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带着兰姨心情沉重地穿过永定门往南走了三里路,来到一堆平房与帐篷交杂的建筑群前。东南西北四角分别架起约莫三米高的木塔,上面均有持着汉阳造长枪的士兵来回瞭望。哨兵们个个精神抖擞,全无寻常清兵那种萎靡之态。木塔之间通过栅栏或石质建筑外墙紧围着,有些地方还竖起鹿砦。

尽管这座军营已经来过几次,兰姨此刻望着扣着绑腿套、背着水壶和背囊、踏着皮靴的士兵们来回穿梭,心里又涌起紧张。她见庄三爷跟守门口的卫兵嘀咕了几句,卫兵便放下长枪打手势示意通过。她便乖乖跟着庄三爷走进营房。

头顶上沙沙作响,有只乌鸦从树梢上飞跃而出,一片白中带黑的鸟粪打到兰姨鞋面。<!--PAGE 6-->两人走进一个小帐篷。兰姨把里头唯一的一张木凳搬过来,庄三爷把屁股压了上去。兰姨垂手站到一旁。听着外面的官兵用荤腥的字眼说着色情笑话,两人却心事重重,只是一言不发地候着。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远处响起紧密的马蹄声,几匹快马由远而近,伴随着几下马嘶,整座军营此起彼伏地响起高声的呼喝、整齐的号令、靴子擦地声。接着,外面便悄然无声了,仿佛连枝头上烦躁不休的乌鸦都噤口不啼。忽然,一个队官把头伸进门内,没好气地说:“跟我来。”

庄三爷陪笑问:“大公子回来了吗?”

“就是他叫你们过去。”

队官把两人领到一座阔大的办公室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办公室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显示的却既不是大清的国界,也不是京师的范围,竟乃武汉三镇的全境。不同颜色的图钉、标签布满其上。各种方向的斜线和箭头或聚或散,但线条却又细又直,显然是进口铅笔画出来的。尽管此时已近正午,但这个办公室依然十分昏暗。一盏绿罩台灯发出淡黄色的光线,更添室内的阴森。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从两个足足有一尺高的文件篓之间露出来。这里所有人都身穿整齐的制服,肩上胸前戴着各式的章。唯独此人一身便服,脑后的辫子已经剪掉,脸上挂着漠视一切的表情。

“说简短点,我今天很忙。”男子解开了颈上的一颗纽扣,转了转脖子。

“大公子,小的向您请罪。”庄三爷开口后,才发现自己嗓子像打了结一样,便清了清喉咙。“派去老进士宅子的女佣没留下来,三个洋人……”

大公子用食指轻敲着桌子。“被人家识穿了?”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庄三爷大脑中转过几个念头,但终归没有说谎的勇气。“有……有这种可能。”

大公子斜视着耷拉脑袋的兰姨:“上次你不是说,对付几个洋人不在话下的吗?说说咋回事。”

庄三爷搞不清大公子这句话是对自己还是对兰姨说的,他本能地碰碰兰姨。兰姨吞吞吐吐地说:“小人昨晚趁洋人不在,就进去他们房间查探一下,不知怎地,今天早上就被他们喊起来骂了一顿,然后就叫我收拾东西走了。”

“那你在他们房间发现了什么?”

“他们有很多银子。”

“还有呢?”

兰姨见大公子的语调平和,心中也宽了些。“我还没来得及瞧仔细,他们就回来了。”

“这么说来,我们除了知道他们说的是英语,知道他们行踪诡秘之外,就一无所知了?这两点,任何有眼的人一望、有耳的人一听便知,需要这样大费周章派人过去打探么?何况你还惊动了他们,让他们起了防备之心……”<!--PAGE 7-->庄三爷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便说:“他们说的都是英语,其中一个长着阿三的模样。小人认为,他们肯定是英国人,那个阿三是英国人在印度找的跟班。至于其他的事儿,请大公子放心,我一定再设法打探清楚。”

“凭庄三爷的本事,这北京城里头洋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你的法眼。但是你可知道,时间……”大公子上身往后一倾,靠在椅背上,“时间哪,现在比什么都宝贵。京城和武昌那边的形势瞬息万变,我们经不起任何失误啊。”

“小人办事不力,小人知罪。”

大公子双眼盯着瓦顶,好像没听到庄三爷的话。“眼下,我们、清廷、革命党好比三个摔跤手搅在一起,谁也扳不倒谁。这时要是有个外来的帮手,哪怕是个十岁大的小子,只要他举起砖头往谁的对手的脑壳上招呼一下,哪一方就能在这乱局中胜出。何况洋人可是拿着枪的,他们在这场争斗中可谓至关重要。这就是宫保大人这么着紧的原因。”

庄三爷还是头一回听大公子说起宫保大人的图谋,一时不知该庆幸自己备受信任还是惶恐与闻其事。但有一点让他隐约觉得不妙。他微微扭过头,疑惑地瞥了一眼身份低微的兰姨。

“你说你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办砸了,我能高兴得起来么。”大公子一声叹息,语气平缓得像北京冬日的阳光。“我还记得小时候到新建陆军督练处看宫保大人练兵,小站距离天津城还有好远一段距离,可是那穷乡僻壤在我眼里却十分有趣。一队队旗帜鲜明的步兵、马兵、工兵来回操着正步。我最爱爬上辎重车看身穿西式军服的军乐队吹号。同书呢,他对新式千里镜爱不释手。我对同书夸口说,父亲这支军队不仅有刀枪,还有威力惊人的大炮,一炮就足以把整座山炸塌。同书死活不信,还说我是吹牛鬼。咱两兄弟自小就爱斗嘴,我气不过来,拉着同书跑到炮兵训练场,要炮兵营的一个哨长给我们放一炮看看。那哨长死活不肯。我就说是父亲让我传令实弹演习的。哨长就哄我说得先请示父亲,不由分说就跑开了。那天太阳热辣辣的,晒得人心情都烦躁起来。我不知从哪里来的怒气——或者说勇气,走到一尊大炮前,按之前看到的训练动作把炮弹装填进去,真的对着靶子发了一炮。炮弹打偏了,炸落在远处的山坡。同书被轰天巨响吓得当场拉了一泡尿。”

大公子脸上徜徉着微笑,仿佛又一次看到弟弟出丑的情形。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从文件堆后绕了出来,在桌边踱步时隐约显得一脚深一脚浅的。庄三爷连忙把目光闪开,他知道大公子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的步姿。大公子继续说:“整个炮兵营都震动了,父亲雷霆大怒,命人把我们兄弟跟哨长一起绑到指挥所。哨长把事情经过如实禀告,我也不敢抵赖。父亲下令把我和哨长都推出去,杖责二百。哨长苦苦求饶。父亲说,你擅自离开训练场,把火炮置于他人之手,倘若歹人将炮口调转对准营地,岂非玉石俱焚?可怜那哨长挨了不到一百下就没了声气,但行刑官不敢停手,最后几乎把他尸体打成两截。我呢,幸好有段祺瑞和徐世昌从中周旋,板子落在屁股上痛是痛,但不伤筋骨。可是我的腿却好像不大利索了,医生说,要是以后摔个跟斗或者堕一次马,只怕会真变瘸了。”<!--PAGE 8-->兰姨和庄三爷静静地听着大公子讲述往事,当他停下来时,二人均不敢接口。顿了片刻,大公子问:“你知道我17岁时的这件事,让我学会了一个什么道理吗?”

庄三爷笑道:“请大公子明示。”

“从此我就明白,成大事者,有过必罚。”

庄三爷但觉背后凉气升腾。

“来人呐。”大公子声音不大,但门外立即有两人应声而入。

庄三爷感到必须给兰姨求个情了,尽管跟这个老妇没什么深交,但她毕竟是自己手下的人。“兰姨虽然坏了事,但她也知错了,这不,刚才,刚才她还几乎要投井呢,幸好被我拉着。”

“投井里?”大公子仿佛被庄三爷提醒了,他轻飘飘地说:“也行。”

队官和卫兵冲上来把兰姨扳倒,一个箍她脖子、一个抱着她腿,合力齐把她抬出去。直到双眼被花白的阳光刺着,兰姨才反应过来,她尖声哭喊:“大公子饶命!”队官把手臂收紧。兰姨涨红了脸,张大口却呼不出声来,嘴角汩汩地流着唾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抬出营房,直来到一个偏僻的水井边。她忽然觉得脖子一松,肺内压着的气猛地吐了出来,只听见队官说:“这婆娘要扔进去了,半天井就臭了。附近就这么一口井,几百号人都指着它喝水呢。”

兰姨趁着喉咙发得出声来,连忙说:“两位军爷不杀之恩,老太婆一定报答。”

抬腿的卫兵犹豫着说:“谁敢违抗大公子的号令?”

“倒也不用违抗。”队官把上臂紧贴着兰姨的腮边,猛然使劲。

兰姨只觉得呼吸再次被压停,后颈处先是刺疼,但瞬间就变得麻木无感。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形,斑驳的红色和黑色在面前飞舞。耳中一下尖促而巨大的声响过后,世界变得悄然无声。

卫兵说:“扭断她脖子也没用呀,大公子说的是投井里。”

队官摇起轱辘打上两桶井水泼到兰姨身上。绕着尸体走了两圈,他又捡起两块泥砖在兰姨脸颊、额头、手掌、肩背各处不停地拍擦,弄出几道大小不一的伤痕来。鲜血顺着水流飘散开来,如同有人在地面上用红色的颜料画了一幅诡异的画。

半个小时后,一辆马车从井边经过,车轮滚过尚未干枯的血迹,在路面拖出两道不长的辙印。马车上的大公子连窗都没开,没看到两个军官煞费苦心设计的场景。当然,对于他来说,一个误事的老妇人生死甚至还比不上手套上的一处线头更值得关心。因为仪容的整洁关乎其他人对他的看法,他在袁家的地位就是由各种人的“看法”决定的,其中他最在乎的不是朝中那班文官武将,而是他父亲对自己的评价。自己足有残疾,手心又天生没有厚皮不得不整日戴着手套。这一切都让他在和兄弟同书的较量中处于下风。正因为如此,他才对父亲的大事加倍用心。同书醉心于金石收藏,他就熟读古今经史;同书终日与溥侗出入八大胡同,他就跑到狱中跟汪兆铭八拜结义。<!--PAGE 9-->在武昌暴动之后纷纭复杂的时局里,他越发觉得自己是父亲不可或缺的助手;因此,他也更加认定自己理应是父亲事业的继承人。

但这有一个前提,父亲有事业可以给他继承。

这正是大公子——袁同武——朝夕为父亲的大事用心的动力。

回袁府前,袁同武总要把近来亲办的大小事务细想一遍,吃力地猜测父亲会过问什么,自己又该如何作答。这跟二弟袁同书上戏台前指挥票友排练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自己只是在心里导演着各种不同的剧本,没有配乐、没有戏服、没有背景板,更没有中止重来的机会。袁同武明白,每次跟父亲见面都是老人家对自己的一次考验。这让他走到锡拉胡同口时便喉咙发干,但同时也伴随着一种兴奋,尤其是他从家中老仆的口中得知,父亲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二弟,对自己却是三头两日便唤去一次。

锡拉胡同靠近东华门,方便官员入宫,向来备受高官的青睐。自袁世凯入住以来,胡同更是车水马龙。不过近几天,武昌方面传来的消息一日三变,宫中那没主见的寡妇太后举棋不定,各路势力陷入僵局,时势微妙起来,前来袁府的客人忽地变得出奇地少。袁同武很明白,京城里的那些“熟人”们并非变得生分了。见面彼此打招呼时,他们比往日还要亲热。他们只是不敢上门,这就好比围棋杀到紧要关头,在看不清棋局时,谁敢轻易下子?

袁同武走进空空****的客厅,让仆人恭请五姨太过来。作为晚辈,袁同武本应主动跟五姨太请安的,但父亲对袁家妻妾儿女之间的男女大防看得甚紧,所以袁同武从不敢走近父亲那班姨太太的房间。

五姨太来到客厅,她身上永远都带着一股流行于二十年前天津烟花之地的芬芳。袁同武每次闻到这种气味就禁不住去猜想父亲和她是怎样相识的。尽管那双小脚缠得几不足五寸,但穿着旗袍的五姨太行走起来有如一朵桂花——只是如今已是冬季。

“五妈。”袁同武笑容灿烂,他快步迎上去,掌中托着一个手炉。

五姨太杨氏最得宠,被老爷安排管家。各房的姨太太、子女以及佣仆均受其管理。她眼光在袁同武手上一瞄,见那铜胎掐丝珐琅手炉外表华丽,显是难得的上品。她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脸上却不露声色。

袁同武贴心地说:“五妈,孩儿给你带了个手炉。”

“小宽儿,你咋恁破费呢。”小宽儿本是老爷和大夫人称呼袁同武的乳名,但五姨太顺口喊来,袁同武倒也不以为忤。

“这也是朋友送的,我借花敬佛罢了。”

“你这孩子真够孝心,见过你妈了没?”

“见过了,她知道你挂念孩儿,让我赶紧拜见你。”

五姨太明知这三句话中,至少有两句妄言,一来袁同武近来回府频繁,“挂念”之语几近肉麻,二来同武的生母是老爷少时奉父母之命娶的乡下婆,她万万不会要儿子“赶紧拜见”自己。只是,她没想到连第一句也是假话。袁同武此次有紧要事回府,甚至还来不及看望生母一眼,就先来孝敬五妈了。他问:“爹爹今日咋样了?”<!--PAGE 10-->“昨天从宫里回来后,心情不大好,傍晚在院子里吹了一下风,好像还有点着凉了。你呆会见着他,多说说舒心的话,懂吗?好了,我这就扶他出来。”五姨太走回内室,接过那个清宫流出的暖手炉,动作之流利丝毫不亚于朝中各部的官吏。

不一会,过道上响起有节奏的脚步声,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一手由五姨太挽着,另一手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尽管发福的脸上带着倦容,但他目光如炬、神态从容,丝毫不似有恙。他步履其实十分稳健,让五姨太挽着只不过是一种习惯,或许他要借此树立她在家中的权威。那拐杖有铁包头,并非用来行走借力,实乃防身武器。他的神经永远都处于绷紧状态,算计着整个大清的国运,也提防着身边所有的人。

此人正是势焰熏天的袁世凯。

袁同武连忙向父亲请安。袁世凯把拐杖往桌子上一倚,自己先坐在酸枝椅子上。袁同武走上前,腰微微弯下。“听五妈说,父亲昨晚着凉了,怎地不煮些姜水去去寒意?客厅也太冷了,那些下人又偷懒不烧炉子了。”

“些许小事,别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的,”袁世凯摆摆手,“何况,一旦传出去我生了病,也不好。”

袁同武耳根跳了一下,知道自己这句关怀之语丢了分。

“我们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不能在任何小事上大意呀。”袁世凯又道:“小宽儿,你看胡同外有一棵两百年的大榕树,要是叫你拔掉它,你怎么办?只用鲁智深那种蛮力是不行的,只有左摇一下、右摇一下,不断地松动它的根基,才能拔掉。”

袁同武寻思:这“大榕树”显是指大清朝了,“左”料是指南方革命党,“右”大概是说洋人了。父亲左右借力之道,虽是巧妙,但苦无突破,说不定会采用自己的计谋。于是他说:“孩儿定当铭记父亲教诲,小心行事。只是外面有些人,只怕还嫌天下不够乱。”

“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各国公使,都或明或暗地表达了要靠父亲来稳定局面的意思,不过多半是口惠而实不至。我想,莫非他们还希望中国再乱些,好从中捞便宜?”

“口惠就不简单了。洋人,我们是要用的,用得好,可以四两拨千斤。不过你的想法不对,中国乱,对他们没有好处。这点,我是看得很准的。”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公开支持父亲呢?只要他们发表个声明,孙文他们不服软都不行,宫中那年轻的太后就更没辙了。”

“他们已经私底下,通过不同的法子跟朝廷、跟武昌的乱党都暗示过。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你指望他们为我火中取栗?他们才不蠢哩。捡现成便宜,是洋人的习惯。我们急不得的。”

“孩儿有个想法,可以让洋人坐不住,不知是否可行。”<!--PAGE 11-->“哦?”

“列强除了俄国外,多观望英吉利的态度。只要把英国鬼子拖下水,其他诸国料来会跟进。”

袁世凯从椅背上挺起身子:“对付英国人,你有什么主意?”

“庄老三发现近日有三个奇怪的外国人在京城到处转悠,他们不接触其他国家的使团,也没有经商、传教,只在偏僻的地方租了一个老宅子,行为诡秘。孩儿派人查探过,他们彼此用英语说话。他们之中有两个白人,一个印度人。由此看来,他们必定都是听命于英国政府的。”其时,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故袁同武有此一说。

“不干政、不经商、不传教……”袁世凯低声吟念着,手指摩挲着拐杖头。他已经把握到儿子这段话的重点。

“孩儿想,这三个人也许是来收集情报的。英吉利政府要保留在华的最大利益,就必须在这场动乱中有所作为,所以他们急于摸清京城的状况。”

“这倒也没什么特别。华北地区早就布满了洋人的间谍。”

“这三人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是间谍。”

袁同武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袁世凯当然很熟悉自己儿子的脾性,知道这种神情意味着什么。有时候,他觉得权谋心术,乃成大事者之基本,次子同书全不谙此道,他日恐难成大器;但另一方面,同武那种狡诈的气质有时又叫人十分不舒服,让他想起别人进献的一幅朱棣画像。此时,袁世凯用复杂的眼神瞥了长子一眼,问:“你有什么主意?”

“爹爹不妨让段祺瑞派一队可靠的亲兵,冒称清廷巡警部的名义,秘密把这三人中的其中两个抓起来,留下一个回去跟英国政府汇报。这样,英国势必会向朝廷要人,朝廷交不出,必然会激怒英国政府。到时爹爹你主动替英国佬蹚浑水,必将获得英国外交部的好感。如此四两拨千斤,定能让他们更加坚定支持您老人家。”袁同武越说越兴奋,眉宇仿佛飞舞起来。

袁世凯沉吟片刻,说:“法子倒是可行,只是怕被抓住的两个洋人看出破绽。”

“就算被他们看穿也没关系,”袁同武给爹爹倒了一杯茶,优哉游哉地说,“只要让他们没法说出去就行。”

自从兰姨被辞退后,那间残破的四合院的管理就落在了沙鲁克·梅塔身上。来自印度贫民窟的他说过20世纪初的北京就像他长大的地方,坎贝尔就顺水推舟地说,还是由梅塔先生来管家最合适。这个提议倒不过分,波戈洛夫斯基和坎贝尔分别在莫斯科和伦敦长大的,他们与眼下这种半城市半农业文明的生活格格不入,今天下午他们帮忙生火时几乎把院子焚毁。当梅塔爬上墙头,看到夜幕逐渐降临时,极目之处连个饭馆也没有,这时候他才痛感外卖网站的送餐收费标准原来是那么合理。<!--PAGE 12-->“距离基地返程至少还有80日,如果他们跑到高维后发现时间不能任意穿梭的话,这个估算还可能要延长。我们总不能每晚都大眼瞪小眼地过吧。”坎贝尔看着墙上自制的挂历——他觉得自己真像孤岛上的鲁滨逊。

“更不能每晚都去‘拥抱罪恶’,昨晚当我们走进八大胡同花楼时,你有没有留意那些姑娘的眼神?还有嫖客们那种见鬼般的表情?我们太招摇了。”波戈洛夫斯基正色道。

“那该怎么打发时间?暗物质粒子湮没实验?暗能量间接探测?对撞机?任务并行编程模型研究?”坎贝尔揶揄道。

“广义相对论咋样?反正爱因斯坦还要过好几年才提出呢,我们可以赶在他之前发表,从量子力学到宇宙大爆炸模型我们全包了。21世纪的中学教室里挂的可就是我们的画像了。”梅塔一本正经的神态让两位同事一时说不出话,直到他笑到上气不接下气。

“每晚守着一千两白银,干巴巴地熬到天亮,也真不是办法。”坎贝尔说。

“那就把它们铺在桌面上,你长时间地盯着,说不定能让身子暖和些。”波戈洛夫斯基说。

坎贝尔回忆了好久才记得这几句话是巴尔扎克的手笔,但波戈洛夫斯基在他抗议之前便返回自己房间了。他问梅塔:“你有没有发现,伊凡对这里很不耐烦。”

“俄国人天生都是民族主义者,即使现代的英国,伊凡也不见得会放在眼里,何况是个破败的旧中国?”

“他其实挺适合这个时代的,但不是当物理学家,”坎贝尔耸耸肩说,“而是当沙皇。”

猴儿脸十分不高兴。

因为他曾经向人吹嘘,每月初一的月黑之夜皆是他做新郎之时,因为这是庄三爷发工钱的日子。按理说,那区区一吊钱平均三十日花在他那瘦削的身躯中,只够填饱肠胃。但他在外面时不时打着袁府大公子的名号捞点欺行霸市的外快,果腹倒也不必指望着初一。这笔薪金满足的是他身上别的器官,当然把这吊钱挂在裤头带上,连八大胡同外围的烟花巷他都不敢进去。但大栅栏一带自从庚子年间被义和团纵了一场大火之后,元气一直恢复不过来,于是横街窄巷之中便冒出了几个半露天的“烂土坑”,这些地方就非常符合猴儿脸的消费力。所以,每逢初一,只要不下雨,他都会跑去其中一个“坑”。要在夏天,做生意的女人把顶上的蓬掀掉后,会发现这位恩客的双眼射出的光芒比夜空的星光更亮。尽管她们要么年龄比他母亲还大,要么身上的疾患比他还多,可猴儿脸在天昏地暗之际从不计较。

但今天傍晚,当他跑到庄三爷那里领钱时,对方那张喷着酒肉糜烂气味的嘴巴告诉他:大公子今晚交代了一件紧要事,办妥了才能领赏。<!--PAGE 13-->未等他答应,他已被带到一队士兵面前。令他惊讶的是,这队人中没有一个他认得的。他们身上穿的既非宫保大人指挥的那种新军服装,亦非旧式兵勇的布衣。他们头戴别着章的皮冠,身披长外套警服,脚踏西式皮靴,但脑后又拖着一条辫子——只是辫子颇短,只有常见长度的三分一左右。这种半洋半土的装束,显示他们来自一个亦新亦旧的衙门——巡警部。

猴儿脸立刻在脸上堆满“幸会”的笑意,但立刻就被庄三爷的目光瞪了回去。庄三爷冷冷地说:“你今晚跟着他们去拿人,不准跟其他人说话,更不能让别人认出你来。要是坏了大公子的差事,我明天就多发一吊钱。”

猴儿脸一时不明所以。

“给你老娘买棺材。”庄三爷冷冷地递上一条毛巾。

猴儿脸陪笑道:“我这就把嘴巴扎上。”

“不是用来扎嘴巴,是裹住那张谁都认得出的脸。”

猴儿脸望了那班巡警一眼,见他们个个都以真面目示人,心中颇不以为然。

“你该记得那三个洋人的模样罢?”庄三爷问。

“化了灰我都记得。”

“今晚你唯一的事就是指认三个洋人,”庄三爷指着带头的一个人,“然后跟王七说一声。”

“小的明白。”

但是上路没多久,猴儿脸就把庄三爷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这不仅因为好奇心,更因为京城的冬夜实在冷得紧。他想跟带头巡警套近乎。“我有个兄弟在警保司干,不知您认不认识。”

“什么司?”

“警保司。”

“我没听过那鬼东西,”头目王七冷冷道,“今晚你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认人,哪怕再多打个喷嚏,别怪老爷没事先提醒你我脾气不好。”

黑夜中虽然彼此看不清,但他能从那冰冷的语调想象得出对方木然的神情。要不是面部被毛巾包住,猴儿脸说不定就会吐吐舌头。转过一个弯,那座四合院已在不远处等待着这一行不速之客。

猴儿脸不时搔着后脑,他实在想不明白。难道巡警部的这队人不是来自负责保护治安、查禁奸民的警保司?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难道他们并非来自巡警部?

走进巷中,猴儿脸看到四合院大门附近早已站了几个同样装束的人,他们没点火把,远望去便像一群梭巡的野狗;但刚才经过后门时,他没发现埋伏的人。带队的王七跟他们低声聊了两句,便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散开,随即粗暴地拍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旧木门。

里头有人用番话骂了一句。

猴儿脸心道,这个王七把门拍得像强盗硬闯一样,乌漆墨黑的,这一带又地处偏僻,洋人再傻也不会来开门。

但是旧木门却偏偏打开了,带着刺耳的呻吟声。一个灯笼推出来照在一张棕黄的脸上。猴儿脸认得那正是三个洋人中的印度人,他想起庄三爷的吩咐,连忙往其他人身后缩去,尽管他有毛巾裹脸。<!--PAGE 14-->王七大喝一声“拿下”,几个巡警如狼似虎扑上去。其中两个扳着印度人的手臂,把灯笼夺过。印度人用怪异的中文高声喊:“贼?”

“我们正是抓贼的。” 王七冷笑道。但他显然没能正确评估印度人的臂力,只见后者双臂一振便摆脱了两个像猿猴一样攀在他手臂上的抓捕者,右手肘部横撞又把一个巡警击飞,瞬间就脱了身。

猴儿脸躲在众人身后看着,心道:这个力大无穷的鬼子简直像来自古代的勇士。

这时从不同的房间走出两个白人,一个拿着扫帚,一个举起板凳。

王七转过身来,一手拉起瑟缩着的猴儿脸。猴儿脸不等他发问,便抢先咬着毛巾说:“就是他们!”

眼看三个洋人神威凛凛,庄三爷叮嘱过不可伤害犯人性命,王七只得暗暗叫苦,便大声喝过去:“我们是大清警察,谁敢抗拒?”

身材最高大那个白人踏上两步。“你们是谁?”他发音怪异,但此刻没人有心情体会其蹩脚中文的滑稽。

王七把反复背过的说词抛出来:“吾等乃大清巡警部的,奉朝廷之令,前来抓捕你们三人。”

对这几句半白半雅的话,那白人也是一知半解,但看向那班人的制服,倒也明白他们是清国的执法人员。“你们要来抓我们?”他问。

“正是。跟我们走吧。”

“请问我们犯了什么罪?”

这个问题可把王七问住了,临行前庄三爷倒没交代,但这一点绝对难不倒大清帝国的任何一个警察,以下的回复是通行全国的:“少他妈废话,老子说你有罪你他妈的就有罪!”

一个白人用英文说:“伊凡,这是啥年代?难道你要这帮兵痞子出示逮捕令?”

“这里是中国皇帝的眼皮底下,谅他们不敢乱开枪。”

坎贝尔低声说:“我跟沙鲁克给你顶住。我刚看过了,后门没有人。你赶紧到俄国使馆求助。清政府怎么也得给俄国外交官几分面子。”

波戈洛夫斯基心头一暖,但他觉得扔下同伴逃跑不符合斯拉夫民族的天性。

是王七帮助他改变了主意。王七举起枪喝过来:“统统跪下!信不信老子打死你们?”

坎贝尔说:“把你的骑士气派收一收罢,你要是再不走,我们三个都得完蛋。但别跟俄国使馆的人提起我们的国籍。”

“为什么?”

波戈洛夫斯基没等到这个问题的回答,坎贝尔在那班巡警蜂拥上来之前,舞着板凳冲了过去。

猴儿脸见王七大呼小叫,几次举起枪威吓但就是不扣动扳机,便知其不敢真的杀伤洋人。不过,就算不用火器,这场混战的实力对比太悬殊,结果也是可以预料的;只是从巡警这边被打翻的人数来看,洋人之败可谓非战之罪也。目睹了这场自义和团入京以来最为辉煌的灭洋之战,猴儿脸觉得热血沸腾,估摸着时间,也许大栅栏那边的娘儿们还在开工。下半夜可轮到自己大展神威了。想得得意之处,他把在庄三爷手下混饭吃的谨慎忘了,所以眼看着最高大那个洋人冲向后门方向,猴儿脸不合时宜地跑到王七身旁:“后门那边跑了个鬼子。”<!--PAGE 15-->两个巡警呼喊着要追过去。

“别追!”王七喝道。

两个手下顺水推舟地立在原地。

王七反手一巴,把多管闲事的猴儿脸打得眼冒金星,毛巾都掉在地上。王七说:“别怪老爷没事先提醒你我脾气不好!”

被扭着手的沙鲁克·梅塔盯着猴儿脸,对已经放弃抵抗的英国同事说:“昨天我就告诉过你,我能认得恶棍的眼神。”

从二更到四更,一班人几乎把四合院翻了个遍,但没找到什么间谍用具。不过他们还是收获很大,从跑掉的那个洋人房间里搜出了银子,足足有九百多两。他们一时如在梦中。有的人已经开始规划该给哪些爷分一杯羹。

直到拈着八字须的庄三爷踱着阔步出现时,这种分横财的气氛才有所收敛。

王七恭恭敬敬地把三爷带到关押人犯的厢房,庄三爷只是从门外探了一下头,见两个洋人面向内壁,被三个人看守着,便满意地走回大院。

“另外一个鬼子呢?”

“按照您老的吩咐,放他跑了。”

“你们不是故意放跑的,知道不?只是洋鬼子狡猾,逃了。”庄三爷也不知道大公子这个安排的原因,只是这种事还是不要说死,尤其不要往自己身上揽为妙。

未等王七反应过来,庄三爷拖长声音问:“钱呢?”

王七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小的不敢擅自拿走一分,都给您老留着。”

庄三爷十分清楚这两句话中哪句是假话,但他只在乎真那句。“你收罗好就放我那,我点清楚数再交上去。”

王七想,自己搜到九百多两,给庄三爷五百多两,但即便是这个数也是未“点清”的,庄三爷大概会亲自“点清”一百多两上缴。他一人之所得就跟自己十几个人相当。不过,在王七他们看来,这是十分公平的事,人家是大公子身边的人呢。

“还搜到什么了吗?”庄三爷进入正题。

“就一堆西样衣物,没别的了。”

庄三爷脸色一沉:“都顾着捞钱的王八蛋!这里就三个人,住恁大的院子,哦,空着那么多房子没用?搜仔细了,没搜出东西,不准回去!”

“您想要搜出什么呀?小的给您准备就是。”王七悄声问。即使庄三爷要一把带血的菜刀、一件划破的衣服、一具腐臭的尸体,王七都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安排妥当,但这种正儿八经的刑事搜查取证,却偏偏不是他们擅长的。

“谁要你们栽赃嫁祸?”庄三爷恨不得一个耳光打过去。“这回要真货!这几个是洋人的奸细,总有点奸细的东西吧,不然咋跟上面交代?”

看着十几个假巡警把四合院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庄三爷焦躁起来。灯笼的光把地面映出一道红印来,让他想起兰姨那摊血迹。大公子再三吩咐,要把搜到的证物带回给他,而且不准跟旁人提起。但要是两手空空,可如何交差?<!--PAGE 16-->庄三爷咬一咬牙,走进厢房里,问:“二位爷,老实交代了吧,东西藏哪儿了?”

坎贝尔习惯性地耸耸肩:“你是问我,藏起了什么东西?”

“这位爷会中国话,很好。”庄三爷的八字须延长了他诡异的笑容。“那就行个方便,告诉咱们吧。”

“你们不是,银子,拿走了吗?”

“别的东西,密信、印章、地图呢?”

梅塔放声大笑,用英语对坎贝尔说:“原来他们是007的影迷呀。”

坎贝尔说:“中国朋友,你们误了,我们是游客。”

“游客要租这么大的地方?”

“假如我们是军情六处的……假如我们是间谍,间谍,你明白吗?奸细,哦,假如我们是奸细,我们租这么大的房子,引人注意,为什么呢?”

对方的话十分合理,庄三爷一下被问住了。他恼羞成怒地发现,也许自己确实犯了个错。但如今覆水难收。是自己把三个洋人奸细的踪迹报告大公子的,而大公子又跟宫保大人禀报了,他们两父子素来对洋人畏惧三分,这回居然敢摸老虎屁股,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庄三爷自然不晓得,但里头无疑有重大图谋。大公子讨厌失败,更讨厌在紧要的事上失败,最讨厌在为宫保大人办的紧要事上失败。

总之,这三个洋人必须是奸细,无论他们本来是不是。

“别狡辩了,我们巡警部知道你们的底细。”

坎贝尔注意到对方说话时,一边的肩膀缩了一下,从微动作心理学来说,这可是没有信心的表现。于是他进逼一步:“大清国巡警部,原来你们是,那么你们懂得法律,知道我们大英帝国的子民有……”他一时不知道“外交豁免权”这个词中文怎么说,而且眼下这帮土匪一样的巡警也不一定明白,便说:“……有不被抓的权利。”

大清国的体制内哪怕你是一品二品的大员,只要得罪洋人,也没好果子吃。庚子拳乱之前历任山东巡抚如李秉衡、张汝梅、毓贤,均因镇压义和团不力被洋人抱怨,先后下台,这才有了袁世凯的上任。这段历史,袁府的人最熟悉。庄三爷眼神中抛出分明的惶恐。他咽了一口唾沫,问王七:“搜到什么了没?”

王七低下头,像一条被雨水打过的丧家狗:“没有。”

坎贝尔发现,庄三爷的脸就像日本人工智能展览里那些机器人一样是由不同的电极控制的,可以圆滑地在不同表情间过渡。只听见庄三爷陪笑说:“也许只是一场误会,误会。”

坎贝尔见好就收:“当然了,我们也有疏忽,旅行之前应该先在贵国海关办好手续的。”

“但愿大清国的时空签证手续不繁琐。”梅塔忍不住偷笑,但这句话是用英文说的。

庄三爷给王七打了个眼色:“别留这儿丢人现眼了,走吧。”<!--PAGE 17-->王七见庄三爷前倨后恭,不禁大皱眉头,倒不是对其有辱国体感到不满,而是在担忧刚才搜刮的那笔银子是否要吐出来。幸好两个吓破了胆的洋人知道能够恢复自由,高兴之下压根没提这事。王七暗暗拿定主意,回去后银子照分、照减半上缴庄三爷,若洋人追究起银子少了,他只推作不知。

在灰暗的夜幕下,王七带着一群心情灰暗的人离开四合院。拐了两个弯,他留心数了一下,忽然说:“三爷,少了个人。”

灯笼飘忽不定的光线把三爷的脸映照得丘壑分明。

把一众不友善的巡警送走后,坎贝尔把大门锁紧,外加一张桌子顶住,桌子上放上一张木椅,木椅边上垒起几个瓷碗,看上去像一座设计失败的后现代主义建筑。

梅塔说:“他们要真冲进来,再加个巴黎铁塔都没用。”

“但至少可以让我们提前得到警示,幸运的话还可以从后门跑掉。”

“希望波戈洛夫斯基没真的跑到沙俄使馆班救兵,不然可真又多了一件麻烦。”

“都掉进海里了,还怕什么下雨?”坎贝尔收拾着狼藉的房间。

“1910年代的北京虽然不是战场,但也不像马文和司徒丽吹嘘那样是和平美好的年代。”

“无论哪个民族、无论哪个年代,人们都会发出今不如昔、一代不如一代的哀叹,这些感情丰富的家伙最应该试试时空旅行。”

“但这些无法无天的社会里,”梅塔若有所思地说,“至少没有核武器。”

坎贝尔苦笑道:“要是以后我改行做社会学家,我也许能建立一套人类幸福守恒定律:人类社会和平程度、经济发展状况、福利制度的完善性,不被毁灭的概率,这四者的乘积是个常数。”

“你的意思是,下一批去中世纪的乘客,虽然处于社会不公、福利全无、贫穷落后的状态,但遭遇不比我们差?”

“至少那个年代的姑娘,”坎贝尔说,“都是处子之身。”

“哇喔,你的脑瓜子别往那个方向挤了。我们的财务总监跑了,银子也给那帮流氓抢了,明天吃饭都成问题。”

“看来得请马文提前支付下个月的薪水了。”坎贝尔走向波戈洛夫斯基的房间。“刚才他们没搜出定位器吧?”

“这班执法人员业余得可怕,院子里那棵树旁的泥土明显在近期松过,他们都没看出来,何况伊凡床底?”

“我还真担心他们在院子刨出那两万卢布,你刚才瞧见他们盯着白银时的眼神没?我敢肯定,两万卢布足以让他们把外交豁免权抛到九霄云外,我们不可能不被灭口。”坎贝尔趴在俄国人的床底,吃力地摸向里头,在各块地砖上轻轻敲打。

“俄国佬藏东西真让人省心。”坎贝尔满脸灰尘地把木箱子拉出来。<!--PAGE 18-->当梅塔看到冰冷的四维定位器时,不知为何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什么声音?”坎贝尔抬头望着瓦顶。

“谁在那?”梅塔怒喝一声,但忘了用中文。这时他也辨清古怪的声音是从瓦面上传来。

噼噼啪啪的声响后,一件东西从瓦面掉到地上,接着就是大声的呻吟。

梅塔急忙奔过去。灯光之下,屋檐下蠕动着一团黑色的东西。挤出痛苦表情的那张瘦脸,方才在一众巡警中也出现过。此人昨晚在石桥上也恶意碰撞过自己。梅塔只觉全身如坠冰窟:“是你这个恶棍?”

大门那边乒乒乓乓,是几只瓷碗坠地的声音。

“这个地方真是充满了罪恶的气息。”坎贝尔悻悻道,他抱起桌上的四维定位器,冲向屋后。

打开后门,两人脚步一齐停住。

外面早就站着一班人,他们身上穿着大清巡警部的制服。

天地是漆黑的。

这班人的脸是漆黑的。

比这些更黑的,是那些冰冷的枪口。

庄三爷和大公子的脸之间仿佛有一根橡皮牵扯着。大公子眉愁的时候,庄三爷自然脸苦;庄三爷若在笑口吟吟,大公子必是喜形于色。此刻,大公子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一个金属设备,庄三爷则缩着下巴,露出一副不解的神色。

“英国鬼子的东西,还真是高深莫测。”大公子说。

庄三爷眼珠转动着。“要不要找个工兵营的人来看看?”

“听说宫保大人的新军之中,工兵营的人在城里酗酒闹事最多?”

“啊?”庄三爷在没搞明白大公子的风向之前,说话向来是很谨慎的。“好像……好像是吧。”

“我可还没打算让这事成为酒馆的谈资。”

庄三爷脸上一热,就像刚喝了一杯酒似的。

大公子拈着设备顶部一根小铁杆,忽然发现其尖端的一个小帽是可以转动的,好奇之下轻轻一拉,居然把铁杆拉了出来。

瞪着那像竹子一样分节的小铁杆,庄三爷说:“这可是天桥玩吞剑的家伙哪。”

“变戏法的玩意儿?”大公子的两根手指戳在那两个红、绿的按钮上。

“洋人的玩意儿可是非同小可呀,”庄三爷急道,“还是让小的来……”

“你刚才说这是洋人藏在床底下的?洋人胆小爱命,我相信他们不会睡在能轰掉自己的东西上。”话虽说得镇静,但当两个按钮按下后,机器发出的那种远方蝙蝠啸叫般的声音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他举起手掌,幸好灯光下五指如常。

庄三爷暗暗叫幸,但脸上的表情自然要变换为又惊又怕的模式:“小心!”他把大公子拉到自己身后,用凸起的胸膛对着那台由啸叫变为沙哑的机器。

“能收到吗?重复,能收到吗?”不知从房间里什么地方冒出的这句话让两人又吃了一惊,那把嗓音十分别扭,就像来自远古的呼唤般。<!--PAGE 19-->“谁在说话?”庄三爷马褂的下摆震个不停。

大公子指着桌上的怪物:“好像是那个东西。”

“机器里头?”

“我记起来了,几年前西太后七十寿诞时,有人给进贡过一台这种东西……对了,是洋人维克多的机器,叫……留声机,我见过。不过它有木柜那么大的,上头开盖,这……”

“木箱?有啊。”庄三爷指着桌底那个定位器外箱。

“可是,洋人带个留声机有什么用?”尽管留声机是贡品级的宝贝,但藏在床底地板下就未免显得过于爱惜了。大公子皱着眉头说:“明天你去工兵营,去问问这伸缩棍般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刚才大公子不是说,不可走漏消息么?”

“你难道必须要到处张扬是从我袁同武这里看到的么?”

庄三爷一愣。

大公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围着机器转了一圈,说:“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一箭双雕之法么?让英国人知道他们的人在大清国巡警部扣着。”

庄三爷的八字须又在习惯性地跳跃了:“大公子妙计!我说是从巡警部那边看到的。”

“而且要咬着耳朵地跟你的朋友在酒桌上说,再叮嘱他们不要乱传。”大公子说。“要是跟你面和心不和的人说就最好了。”

庄三爷在心里反复衡量,自己虽然被宫保大人指派跟大公子当差,但在袁府并没有正式的职务。他公开的身份是城西一家茶馆的老板,仅此而已。正因有这层身份的掩护,袁家父子有不便出头的差事便经常交给他。他有个侄子在巡警部,这是许多人知道的事。因此大公子这项安排,可谓滴水不漏,即便日后在哪个环节走漏了消息,被追究的也绝不是袁家。

庄三爷很清楚,这个承担所有后果的人会是谁。

但他同时也明白,这个人没有任何胆量哪怕露出半分不愿的神态。“小的明白。”庄三爷说道。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口吻居然和那低贱的猴儿脸一模一样。<!--PAGE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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