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基地

穆红河把手指放上密码器时，犹豫了那么几秒钟。开门后，自己要面对的是会不会是一根长木棍、一把斧头、或者另一把不知什么时候裹带进基地的手枪？经历过上午在会议室的一幕，这种画面不会显得荒谬。可是，身后一帮人跟着，她没有退缩的理由。

确实没有。当她打开门时，罗德里格斯坐在**挨着墙壁，手里捧着一本《圣经》。

“不可杀人。”尽管不是基督徒，但这四个字立即就在穆红河脑中浮现。她不明白，他为何还能像刚才扣下扳机之后，向冲过来察看伤者的医务助理李洁宣布“他死了”时那么平静。

房间的陈设简单得像潜艇中的水手舱，与一位世界顶尖的物理学者身份不匹配。不过细想来，和他身份不匹配的事之中，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马文坐在他床边，像和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叙旧。若不是科研基地里严格禁烟，说不定两人还会用吞云吐雾来作为这次聚谈的背景。

“蔡工的事，我很遗憾。”老人说。

“我也是。”马文说不清究竟应不应该感激对方。

“四维环流的暗能量外面，基地现在回到哪个年代了？”

“按中国历史年代来算，大概是明朝万历年间，新大陆已经被哥伦布发现了。说不定你的祖先这时正从欧洲漂过大西洋呢。”

“我小时候也幻想过自己是五月花号清教徒的后人，”罗德里格斯笑着说，“不过从我父母的表现来看，不太像。”他注意到其余的人要么站在马文身后，要么倚着墙壁。门虽然是敞开的，但恰恰被站立着的人挡住。他微笑着说：“穆助理、周博士、贝拉斯克斯，这就是你的班底了吧？还有赵重呢？”

“在总控室值班。”

“他其实是这艘时空舰的舵手吧？”

马文反问：“你观察过总控室的运作？”

“我甚至去过，只是你们不知道。说实话，我对你的精心安排感到十分佩服。工程部的负责人其实是除了主任之外，这个基地最重要的岗位。你们两个就相当于船长和舵手。”

马文哈哈大笑：“我们是一群海盗。”

“项目开始时，你是按照产权清晰的前提来运作的，那时候基地更像是一艘受在岸法律保护的商船。但从你决定冒险要把基地发射上高维起，世界上任何一条法律条文对它都失效了，它就变成了一艘海盗船。”罗德里格斯的话中毫无戏谑之意。“跟你的想象相反，近代的海盗船上，因为每个人都是提着脑袋跟着你，所以每一个成员都有他的政治权利，就像上午那场投票显示的那样。”

“真是一番让人印象深刻的话。”

“不过基地里的关键岗位都是你的支持者，所以即使选举中落败，你也不担忧，这是你把自己那重要的一票投反对的原因吗？”不是，马文心道。

贝拉斯克斯则让一个黑色幽默的想法闯进了脑中：也许手枪才是最重要的一票吧。

马文岔开了话题：“看来，你实践了居里夫人的信条：好奇心是学者的第一美德。”

“马主任，请容许我以朋友的身份给你提一个诚挚的意见：你把基地管理得很好，但有一点，你让别人产生了太多好奇，而好奇心有时会给事情形成阻力。”

“你说得对。”

“我一早就知道——具体地说是来中国三个月前，你是奔着时空研究去的。”

马文这时的心态就不能用“好奇”来形容了。“你在加州时就猜透这里的一切了？”

“是弗吉尼亚州，具体地说，是兰利。”老人耸耸肩说。“很抱歉，破坏了你们对中情局特工的印象。我很早就在兰利谋了一份差事，当年正值苏联解体，情报部门大量扩编以应付突如其来的历史性转变，而那时我手头非常吃紧。”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穆红河一眼。

穆红河立刻记起来了，罗德里格斯当年还是个低级别的研究员，被父母断绝了经济支持后，他确实缺钱。她又不禁想，他父母指望他和门当户对的女孩交往，结果他却与当社工的黑人姑娘结婚；他父母或许还指望他找一份能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的工作，结果他却去给中情局做外勤。

“兰利的热情出乎我的意料，声称大门随时为学术界人士敞开。就这样，我每个季度都多了一笔薪水，虽然微薄但免税，需要做的事也不多，都是些与前沿物理学有关的情报分析，不得不说他们对‘前沿’的定义比《物理评论快报》要人性化得多。直到上年一个周末，我推着沃尔玛的购物车来到停车场，接到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测谎、签名、培训、宣誓——虽然这一套在二十多年前已经干过了，但这一回他们似乎才动了真格。于是我才知道，原来我在几次物理学年会上碰过面的那位中国物理学泰斗，居然在谋划这么大一摊子事。CIA把这事列为国家安全攸关的一级事件。但他们也不是很确定。”

罗德里格斯也没有保密必要了，穆红河心道，现在别说中情局，连美国联邦政府还存不存在都是问题。

“也许你和你夫人不曾想到，”老人继续说，“在你们打着天文物理研究的幌子募集的捐款中，有一笔其实是来自兰利的，为数还不少呢。基金会对金主守口如瓶的做法让他们也很恼火，不知怎么报账。”

穆红河看着简陋得憋屈的小房间，忽然明白了当初罗德里格斯为什么拒绝在“别墅区”那边跟他的同行做邻居，而宁愿住在偏僻的宿舍区尽头。当时他说自己喜欢安静、怕人打扰。这倒是实话。

罗德里格斯说：“离开兰利前，他们对我宣布，根据总统的特别授权，我可以在出现严重危害国家安全的局面时全权处理，行为可不受美国法律约束。”“哇喔，杀人特许令，”贝拉斯克斯说，“原来真有的，酷。”

“这是我第一次在练习场外扣动扳机，感觉不好。”老人面露歉疚之色。“蔡工是我的朋友，上帝可以见证。但他的政变策划，完全符合中情局对危害国家安全的界定。”

“甚至是危害人类文明。”周伟霆说。“美国也有机构对暗能量的时空扰动效应有兴趣？”

“没有，事实上，麻省和加州那帮老家伙一听时间反向就本能地躲开，像马路上碰到麻风乞丐一样。但兰利的人在天下太平的时候都喜欢捕风捉影，何况这次逮到的是条这么大的鱼？基金会把基地隐藏得越深，他们的兴奋劲就越大。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的注意力还真被那可笑的天文台引开了，直到有一次让间谍卫星追踪到补给的越野车时，他们才发现原来在地底还有个实验室。所以，我就来了。”

“他们对这里了解多少？”周伟霆追问。

“我知道什么，他们就知道什么。”

“暗能量环流的操控，你掌握了吗？”

老人摇摇头：“连兰利的安保专家都赞赏你们的保密制度。”

“中情局了解基地的细节吗？”

“在地面的基金会，他们也许连每个员工的家庭住址都一清二楚了。但地底的基地就难说了。说实话，我也是在核战前不久才找到机会在总控室短暂地逗留，但不敢操控主机，也无法获取实验数据，虽然明知那个地方进行着划时代意义的物理实验，但我所知道的不比一个医疗助理多多少。”

“然后你没跟上级汇报过？”

罗德里格斯郑重地答道：“在工藤直树他们被传送到二战的南京前，我曾在通讯室向总部明码呼叫过一次，把我所知道的情况上报，但我不知道那时候中情局是否还存在。”

“核战前呢？”

“没有。”罗德里格斯反问：“现在也许不是担忧中情局的时候，你为什么还执着于这个细节？”

“我对间谍世界的了解，跟普通市民一样，来源于外国电影。”周伟霆说。“而屏幕上的情报人员很多阴谋家、狂人……”

“很不幸我加深了你的这种印象。”

“不，请见谅，我不是指你，而是……”周伟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对兰利那边了解多少呢？”

“请你直说吧。”罗德里格斯的手指向房间四周环了一圈。“我相信他们几位都着急了，你究竟在担忧什么？”

“谁对核武器、对控制工程了解最深？在灾难发生前，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会回答是美国人。之后，我们分析——毋宁说是猜想，是来自高维的人类。”周伟霆说。“也许这这两个答案并不矛盾。”

“周博士的意思是，中情局里头的什么疯子，剽窃了基地的暗能量环流技术，率先进入了高维，”贝拉斯克斯揉着下巴说，“把地球炸成筛子。”“我可以保证，我没有接触到时空传输的核心技术。”罗德里格斯声明。但他忽然发现对刚才周伟霆“你对兰利了解多少”的问题，变得十分没自信。

就像物理学家永远都在利用假说和模型推进对世界的认识一样，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修正对大灾难的假说来逼近真相。罗德里格斯不得不承认，周伟霆的这个解释比之前的设想更让人信服。他觉得压在手心的那本《圣经》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抬起头，只见马文双眼灼灼。

“珍妮是幸运的，她有一位勇于承担的丈夫。”临走前，穆红河对老人说。她目光也在闪烁。<!--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