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耶稣生前、死后也不过以寻常的布包裹,但教会认为,神职人员理应在衣饰上体现权威。罗哈斯主教今天的着装十分精致。编织长袍的昂贵布料是当地一位富商捐赠的,据说是来自东方大明帝国的丝绸。长袍的胸前用金线绣了十字架,下摆的鸽子、鱼、饼和羔羊则是用银丝错落有致地绣的。鸽子翩翩起飞的神态栩栩如生。这件艺术品的精美,丝毫不亚于达芬奇的油画。这个时代,西班牙的主教早就不用绳子束腰,取而代之的是华丽的腰带。
罗哈斯以礼冠覆盖其仓发,肃穆地站着,马车的一路颠簸丝毫没有影响这位庄严的神职人员的仪容。他自从被任命主持阿拉赫斯地区的教会开始,就唯恐有一秒钟亵渎了牧灵职责。尽管年事已高,但他扶着以金银镶嵌的硬木权杖的手却异常坚定,权戒刻着的麦穗图案,上面的蓝宝石映着从窗缝射入的阳光。
卫兵上前的动作有点瑟缩,“主教大人,请你先到会客室稍候好吗?”
“我希望以最大的敬意,来向治安官大人表示尊重。”
“但是,那场审判不知什么时候才结束呢。”
“那我刚好可以给犯罪的人们祈祷,但愿上帝能宽恕他们的罪过。”
卫兵素知这位主教脾气倔强,便只好鞠了个躬退开了,但他走向的不是审判室,而是内堂。城市治安官冈萨雷斯一看到卫兵的脸色,就皱起眉头。“那位好心的主教大人还不肯走?”
“甚至不愿意坐下。”
冈萨雷斯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犹豫再三,还是站了起来:“不尊重教会这个罪名,我可背不起。”他吩咐仆人拿来官袍,但心念一转又问:“主教今天穿的是什么?”
“法袍、法冠、权杖,”卫兵不安地答道,“上一次我看见主教带着这三样东西,是在受难节的典礼上。”
“啊,这位老人给了我红衣主教的荣耀呢。”城市治安官语带讽刺地说。忽然,他喊住了正走去取法袍的仆人。
来到走廊时,他已看到罗哈斯主教垂首低眉,似乎正在祷告。前厅的光线不足,一缕自上斜下的阳光给主教笼上一层静谧的光晕。
但治安官猜错了,主教很少在外面祷告,因为他相信尖顶矗立着十字架教堂才是最容易把心声通达上帝的地方。罗哈斯是在回忆昨晚一个神秘的梦。他梦到卡拉玛修女,但她长着十年前的面孔,有着十年前的嗓音。卡拉玛穿着平民女子的服饰,含着笑,手里捧着一件什么东西,看到自己后故意背过身去。他走上两步,扳着卡拉玛**的双臂,把她转了过来,却竟发现她捧着是一盘黑红色的血水。卡拉玛说,这是医院的病人呕出来的,说罢一下把血水泼到他身上。血水没有腥味,却是辣辣的,他全身像被火烧灼着。忽然卡拉玛不见了,在对面站着的竟是教皇英诺森八世。教皇缓缓的话竟带着回声:“枢机者,须为信仰抛弃一切。”他身上的血水立刻干了,化成一袭红衣主教的法袍。“须为信仰抛弃一切。”这是罗哈斯此时反复默默念诵的话。
“抱歉让阁下久等了。”冈萨雷斯治安官上前道。
主教睁开眼,看到治安官穿着一身短袖的便服,就像刚从睡房中走出来似的。“打扰事务繁重的治安官大人,让我心生不安。”主教平静地说。“与城外那些备受瘟疫威胁的人们相比,我等的时间不算太长。”
冈萨雷斯便似听不到主教话中的讥讽之意,他把主教迎到里面。治安官办公的地方距离法庭并不远,这是一座麻石砌的小楼。据说一统西班牙后,国王斐迪南二世曾路过此地,看到城中有犹太人和回教徒的被告亲属在外徘徊,便质问守城的桑切斯伯爵万一这些异端冲入法庭,他们将如何应对。陛下离开后,桑切斯伯爵便在国王驻跸之处修了一座坚固的小楼,甚至在里头储备了粮食,万一被作乱之人围困,躲在里头的人也可以撑过三天。城市治安官向来把这座小楼视作除法庭之外展示自己权威的最佳场所。这时他说:“炎热的天气把人的灵魂都蒸容易失去理智。治安不太好,我这里事就不免多了些。之前还审了在教堂里偷蜡烛的那桩案,是阁下那边的马丁教士扭送来的,记得么?宗教裁判所又急着从我手下抽走了三个人。法庭这边真是忙得不可开交。我发现自己驱逐渎神的犹太人越加迫切了,因为他们每个礼拜要过安息日,这让我看着不舒服。”在上帝的牧羊人面前信口开河,对城市治安官来说难免还是有点心理压力的,但他的用词又十分巧妙,提审教堂抓的小偷——犯人甚至没要求跟证人对质就认了罪——是昨天的事,冈萨雷斯说“之前”并没错;宗教裁判所确实向他们临时借调过人手,但他们早就回来了。
“这里的视野真好。”罗哈斯站到窗边,远眺鳞次栉比的房屋。东边一座顶上竖着十字架的古老建筑是他的教堂,教堂再过两条街就是城墙。“如果再空旷点,甚至可以听到城外的声音。”
冈萨雷斯情知那个话题躲不过去,便斜着双眼看着主教,神态有如审视一位诸多要求的苦主。“城外会有什么声音呢?天天被呼天抢地的喊声包围着,我耳里都塞不下其他声音了。”
“受难的人们的呼喊、祷告和哀求呀,治安官大人。”
“你的耳朵可真灵,我可什么也听不见。”治安官懒洋洋地说。“而且据我所知,好像桑切斯伯爵也没听见。”
“可是上帝听得见,”罗哈斯主教说,“那些妻子悼念丈夫、父亲怜惜儿子,孩子哀恸祖父,老人咒骂我们的声音,上帝都听得见。”
“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阁下。”冈萨雷斯换了另一种语气,这样更自在些,因为这让他显得更像一位定人生死的判官,而且在这个时候,他的确是。“你希望让城外村落的病人进城治疗,这固然是你美德的体现,但不得不说这是不切实际的。这会让瘟疫在这座人口密集的城市蔓延。何况,桑切斯伯爵也不会允许他的城中出现不可控制的疫情。”“据我所知,桑切斯伯爵已被陛下召入京城议事,两年都不曾回来过。整个萨拉戈萨地区的法例,都掌握在大人你的手中。”
“没错,病人的入城禁令是我们法庭拟定的,但我想,换作任何一个城市治安官,都会颁布同样的法令。”
“别的地方没有像我们教堂这样,有病患隔离区、有训练有素的修女……”
“还有热心的主教。”冈萨雷斯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是伤寒之类的病痛,我自当协助教会尽善,但我们面临的是上帝之鞭。圣座格里高利曾教导我们,最佳的治病方式是祈求上帝宽恕罪过。这些可怜的人们应该求助的对象是圣母玛利亚,而不是我们。而且,这恐怕会带来前所未有的治安威胁。假如你是城中居民,你会怎样对待大批蹒跚着走过吊桥的病人呢——尤其是当他们患着的是黑死病。”
尽管经历了20世纪下半页一段高速经济增长,但西班牙城镇的建筑风格变化不大。对于贝拉斯克斯来说,这个地方甚至有种亲切感:随处可见的低矮建筑、没有涂漆的砖石外墙、凹凸不平的地面。陌生的是这里的人,个个都像《塞维里亚的理发师》的演员似的。初时贝拉斯克斯还颇有兴致,但看多了像干了亏心事般裹着头脸匆匆走过的妇女、赤脚在街上乱跑的孩子、从窗台上直接倒到街上的垃圾、马车经过后满地的畜粪,他的好奇心已然直线下降。同行的司马高保持了较长时间的新鲜感,因为除了有一次被以前效力的空调厂商派往西班牙出差过一段时间外,他再没到过西班牙。李洁则像小女孩来到主题公园一样,觉得样样新鲜。
当贝拉斯克斯把头探向那个像电影道具一样的钱袋时,他发出的惊叹跟几百年之后的沙鲁克·梅塔一样:“怎么不带多点?”
“波戈洛夫斯基伪造旧卢布,需要的只有绘图软件和打印机。但中世纪的钱……”李洁从钱袋里取出一枚灿灿的银币。“光是给数控车床编程,就把工程部的人整晕了。以前可是孟飞蕾搞的,她懂那个。”
“这笔钱足够熬到回程就行。我们还是在客店里待着,别老出门罢,少惹是非。”司马高说。
“我同意司马先生的意见,”贝拉斯克斯说,“教会按说是最宽容的,但那位罗哈斯主教对我们好像也不怎么待见,更别提那些盯着我们的市民,像看着怪兽似的。”
“还有那位先生。”司马高忽然指着房门。
一个用黑布包着右眼的人站在门外往里瞅。要是把他送到好莱坞的摄影棚,不用化妆他就足以胜任海盗的角色。“这位先生,有何贵干?”贝拉斯克斯面带不虞地问。
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中国农村老烟民般的黄黑牙齿:“走错门了,抱歉。”“以后谁跟我说大栅栏治安差我就跟谁急。”司马高充满警惕地盯着独眼龙离去的方向,年纪最大的他俨然是三人之首。他把定位器塞进一个柜里,“这里每个人都不可靠。”
李洁笑道:“心中有佛,所见皆佛……”
“继续说下一句,那句才适合我。”
“这可不像老北京与人为善的性子呀。”
“从今天起我们要看守好钱袋和定位器。如非必要,不要外出。这是一个拼爹、拼财富、拼社会地位的时代。”
“你在说我们那个时代嘛?”李洁指着贝拉斯克斯,“其实胖子下次自我介绍时,不妨加个贵族称号,堂·贝拉斯克斯听起来怎样?”
贝拉斯克斯单腿下跪,执起李洁的手吻了一下:“效忠于你,我尊贵的杜尔西内亚女士。”
司马高站起来,用中文笑问:“我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坐下,桑丘。主人还没准你走呢。”李洁侧头想了想。“真不到城里逛逛?”
这就好比来到迪士尼却没跟米老鼠合照一样。
为了打发时日,她从街巷中捡来大小不一的石头打磨成不同形状的棋子,再做一个64格黑白相间的棋盘,学起国际象棋来。然而兵升变的规则让她大呼不过瘾:“小兵走到头就变车变马,这不就是韩剧屌丝逆袭的套路吗?”贝拉斯克斯素来能迁就人,他立刻提议改玩中国象棋。李洁饶有兴致地当起老师,贝拉斯克斯就从棋子上的汉字学起,很快就把规则学会。这位通信工程师对下棋似乎颇有天分,不到两天他就把司马高的几种战术学到家。第三天他已能偶然击败授业师父,又过了两天,李洁和司马高要一起用中文商量着才能跟他下个平手。
一个礼拜后,李洁的忍耐实在到了极限,她大声地挑剔着客店难以下咽的饭菜、风中传来马厩的气味。“我要出去逛逛,”她对贝拉斯克斯说,“吃饭时回来。”
“这种口吻我很熟悉,”待李洁下楼后,司马高饶有意味地对西班牙人说,“每次老婆上王府井之前我都会听到。”
“你没试过陪她一块儿吗?”贝拉斯克斯说。
“那只会令离婚财产分配协议上的数字更低,”司马高说,“她血拼完就会把大包小包扔给我,然后自个儿去打麻将。”
“现在是中世纪,”贝拉斯克斯说,“跟这里相比,中国的城中村简直是首善之区。”
司马高仍没有动身的意思:“我得守住定位器。”
贝拉斯克斯也没有催他的打算,披上外衣就追了出去。
司马高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笑了笑。在教堂的时候,他被那栋哥特式建筑的神圣和庄严感染了,脑海中浮现起很多张脸,其中居然还包括了她的。以往回忆向这个方向蔓延时,画面总是无休止的争吵、每次发工资一个星期后就已几乎被清零的账户、那个有双人合照的红色证件上被收回时的心情。但在那个中世纪的教堂里,他想起的却是沙滩婚礼上的轻音乐,自己的那段誓词。<!--PAGE 4-->她有个怪脾气,对誓愿之类的事特别重视。她要是在寺庙当中祈祷过,事后必定带着丰厚的贡品返回菩萨面前还愿,她认为在神明面前说过的话必定要遵守。司马高总是按捺不住提醒他,若然真有神明,很难想象对方给你保驾护航是为了贪图那些不值钱的贡品。对这种苏格拉底式的嘲讽,她开始只是一笑置之,后来则是冷面相待,最后实在受不了,只好把一顶妨碍信仰的帽子扣到司马高头上。
“你净亵渎宗教,就不怕吗?”她说出这种话,大概已是离婚前不久了,那次她坚持要到泰国的神庙还愿,而司马高则提议,为了节约成本,把贡品快递过去算了。
“你们不是说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吗?你的那些神明又能奈我何?”
“别说我没提醒你,小心天谴!”
在婚姻的末段,他们之间的交谈经常以涉及死亡的字眼结尾,那次也不例外。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虔诚无比的她,有没有在泰国神明的保佑下,躲过大灾难?
“说说你为什么要主动请缨来架设定位器?”李洁问。
“那天你没听到罗德里格斯怎么说的吗?我是马主任的班底。”贝拉斯克斯说。
“那话得罪你了?”
“我不喜欢被人看作是谁的附属品。我之所以离开西班牙电信,同样是因为不想被跨国公司的主管看作是他的宠物。”
“我跟你相反。我投简历给马文时,也确实是想做点事,以后跟朋友聊天,呀,我服务于诺贝尔奖得主,多么荣幸。”来自贵州贫苦县的李洁到基地一心想实现自己的价值,但想不到,自己早被入为可有可无的名单之中。
“幸好修改了规则,允许我自由申请前来。”
“狗屁不通的规则!马文本来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这群‘班底’的嘛。不过,基地里面原来也是危机四伏,这轮抽签只抽了司马高一个,他这么精明的人也没有怨言。我看,是留是走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没所谓了。”
“你这话可是在损司马高啦。”
“不是么,那家伙诚会替自己着想了。何况,他以前到过西班牙出差,还懂点西班牙语。哟,说起来,他还真适合这趟差事。巧合多得快让我觉得,这回抽签又是作弊了。”
“偏见呀。”贝拉斯克斯扳着粗粗的手指头。“司马高给我的印象可蛮不错哩。在基地时,他从没让赵重派工程部的人帮忙。那套制氧系统弄不好会出危险,他宁可自己麻烦点,也不拉其他人下水。”
“他还是道德模范?”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见城门那边人马喧天。
一班盔甲鲜明的卫兵排开阵势,弓上弦、剑出鞘。城墙上有个身披长袍的男人大声指挥着:“拉起!拉起!”离他十步之外有个矮子,把棕色的号角吹得像只有一个音符的哀乐般。<!--PAGE 5-->绞盘在几只肌肉突出的手臂转动下,发出紧张的勒勒声,铁索把吊桥渐渐扯起。本来走在吊桥上的一个行动迟缓的少年狼狈地爬了过来,他拖着一个身穿麻布衣的女童。女童惊魂不定,拼命拉着少年的手臂。两人身后是成百上千黑压压的的人。少年和女童成为仅有的冲进了城的幸运儿,但立刻,几支长矛顶在他们胸前背后,有个卫兵扯开嗓门喝其跪下。
“要打仗了?”李洁快步走上城墙。中世纪时的军事管理,远没有后世时严格,平民随意在城墙附近走动也没有人管。但是刀光剑影之际,普通市民不是逃难而去,便是躲在家里不敢露面。眼下居然有位年轻女子跑上城头,卫兵们不禁侧目。
贝拉斯克斯只好跟在那莽撞的姑娘后面。“记得临走前马主任的叮嘱吗?别惹事!”
“你妈妈也说过不许自个儿过马路吧,那你怎么穿洋过海到中国去呢?”李洁双手搓着通信工程师的圆脸,有如逗弄一个小男孩。“有危险的时候我会保护你的。”
原来护城河对岸的不是旗帜招展的敌军,只是一群拖男带女、面有菜色的民众。这种画面经常出现在新闻联播关于叙利亚的报道中。“怎会有这么多难民?”李洁讶道。
贝拉斯克斯不安地联想到中世纪的历史,传说蒙古人最惯用的攻城战术,是把敌国的民众驱向前开道。守城卫队一旦心软放下吊桥,铁骑兵就会撞开平民直冲入城;守城者若不为所动,蒙古人就会砍杀平民,一则打击守军士气,二则可用平民的尸体填平护城河,随后强弓、火箭、弩炮、投石机便会悉数使上。
“你傻了吧,15世纪的西欧哪来蒙古骑兵?”李洁反问。
通信工程师搔着下巴:“也许是残余的摩尔人,这些南方穆斯林,被北方人视作异教徒,说不定……”
李洁一把拉着一个疾步走过的卫兵,对贝拉斯克斯说:“你问他。”
那个士兵见到年轻姑娘,灰暗的双眼忽然射出色彩。可惜的是,一个略发福的男人很快就取代了那张俏脸:“长官,请问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的,村子来的,治安官大人不准,他们入城。”也不知是跑得气急还是别的原因,士兵双眼盯着李洁,说话时喘着气。“那位女士最好别呆在这里。”
“怕什么,又不真的跟人打仗。”贝拉斯克斯说这句话时,居然没有脸红。
“跟人打仗还有输有赢,但那班是魔鬼。”
贝拉斯克斯望下城去,只见那群老弱病残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到护城河去。“魔鬼跟着他们后面?”他远眺几里外的树林,那边既无沙尘飞扬,亦无鸟雀惊飞。
“魔鬼就在他们身上,不然怎会惹上黑死病。”士兵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便扶正头盔跑向城头治安官冈萨雷斯那边。<!--PAGE 6-->刚刚侥幸进城的那个少年高举双手,向周围的人求饶:“我只会到城里的医院,不会到处跑的。”
李洁听了贝拉斯克斯的翻译,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黑死病不是欧洲上个世纪的事吗?”
“你有没有看过加缪的《鼠疫》?这种瘟疫从未绝迹过,只是爆发的范围有大有小罢了。”贝拉斯克斯说。
“有瘟疫的人,不疏散到人少的地方,反而跑进城里,确实奇怪。”
“中世纪只有教堂才有三甲级别的医院——不如说是小诊所更恰当。要是感染了鼠疫,在没有医生的乡下,就只有等死了。”
“我看那种教会医院也不像有链霉素的样子。”
“虽然上帝让弗莱明在三百年后才出世,但他老人家还给人间送来另一种治疗方法——神迹。当时——这时——可恶,英语的时态太复杂了——有很多这样的记载,什么地方出现了神迹,病人莫名其妙就痊愈了。结果那个地方的教堂吸引了更多信众、更多募捐,然后扩展医疗机构,从而治愈更多病人,又再带来更多募捐。这就进入了良性循环。”
“口碑营销。”
“有些地方神迹出得多,本堂神甫还几乎被封圣呢。”
城头上治安官正大声向下面说着什么,双方僵持着。李洁听了几句,自然不懂,她接着问:“教会的圣人是神来的?”
“不,还是人;圣人,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们出入过的地方都会被崇拜。你可知道牙病病人会向谁祷告吗,除了耶稣之外?是一位叫阿波罗尼亚的古罗马圣人。传说罗马暴民抓住这位基督徒后,把她的牙齿全部拔掉,最后活活地烧死了她。从此她成为牙病患者的保护神。”
“你们欧洲人动不动喜欢把人烧死:圣女贞德、布鲁诺……”
“那我该庆幸,你没有做圣女的潜质。”
一阵哀嚎从城外传来。
原来冈萨雷斯劝了半天,疫民们还不肯散去。作为治安官的他毕生信奉两件有说服力的事物,一是十字架,二是武器。他从卫兵手上取过一把硬弓,亲自向城下射了一箭,希望阻吓他们,但箭法却没有卫兵那种服从性。这一箭力度颇盛,准头却欠奉。他本想让箭头插在地上,让摇摆着的羽尾传递他的坚决,但结果却把一个老人射翻在地。
城外衣衫褴褛的平民曾多次试图入城,但均无功而返。一来冈萨雷斯督促得严;二来一旦把黑死病这只魔鬼放入城,卫兵们也会被危及,故而疫情爆发以来,莫说皮肤上有黑色痂皮、肢体淤斑的人,就算轻微咳嗽一声,卫兵也会举着明晃晃的剑把人赶走。前两天卡拉玛修女从城外回来,结果因为颚下肿胀被卫兵拦了下来,要不是治安官忌惮罗哈斯主教能在桑切斯伯爵面前说得上话,说不定真把修女隔离在城墙外。眼见进城无望,疫民们便干脆抱团硬闯。<!--PAGE 7-->侥幸过了吊桥的少年听见城门外的痛喊,不顾士兵的威胁,冲上城墙。女童从长矛底下钻过,在破损的石阶梯上滑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奔跑:“哥哥等等我!”少年披头散发、全身发红,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股死老鼠般的臭味。
这对兄妹从面前跑过时,贝拉斯克斯本能地把李洁拉到自己身后。
“他们又不会咬人,何况我们在基地时还打了疫苗。”李洁很少在嘴上领别人的情。
当然,不代表她心里不会。
那少年变得歇斯底里:“父亲!父亲!”
贝拉斯克斯往城下一望,只见一个老妇人抱着死者,却没有哭喊,只是喃喃地向天念诵着什么。也许她觉得这对她丈夫而言并不是个最坏的结局。
“你们敢对基督徒行凶?”少年暴跳如雷。
卫兵们只是举着武器不让他靠近,倒也没人上前擒他,谁愿意惹一个黑死病患者?手无寸铁的少年红着饿狼一般的眼睛,一步步逼近冈萨雷斯。
突然嘣一声响,一支急箭破空而至。治安官再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了他的功夫,箭擦着少年的肩膀飞了出去,甚至越过了城下那班疫民的头顶,远远掉到沙地上。少年狂叫:“你射的狗屁箭!”
“嘲笑我的箭法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只是警告,”治安官抽出另一支箭搭上弓弦,“再靠近的话……”
少年张开的双手弯成爪,若此际不是郎朗晴天,士兵们甚至会以为狼人出现。冈萨雷斯倒不怕这个体弱少年的拳头,但那身肿胀和脓液任谁看到心底都发毛。眼见少年已欺近身旁,他来不及说完那句威胁的话,松开绷紧的右手。此时两人相距甚近,治安官的箭法不再成为障碍,这一箭扎实地射入对方的前胸。少年只觉一股劲力带着风声撞向自己,像被一个大力士推了一下,脚步立刻踉跄起来。他这才感到痛。痛楚像闪电一样沿着后脊刺向大脑,他不由自主张大嘴,但喊不出话来。
“见鬼!”冈萨雷斯骂道。那个被上帝咀咒的家伙临死前还给他惹下一摊子事,那帮又懒惰又怕死的士兵,只怕宁愿违抗命令都不愿去搬走黑死病人。
一个黑影从众人身边掠过,来到垂死的少年旁,李洁认得那是城中人最为景仰的主教罗哈斯。之前她和贝拉斯克斯参观教堂时,跟这位主教见过一面,彼此还交谈过,当时主教对自己这位女“游客”的来历颇感兴趣。
这时,主教俯下身去:“忏悔吧,可怜的兄弟,祈求主宽恕一切罪过。”他在胸前划着十字。
少年嘴唇甫动,但汩汩喷出的血却把他的话淹没了。
当那女童跑到兄长身边时,他的双眼早已失去了光泽。
“愿仁慈的上帝接纳你到天堂。”罗哈斯低吟。
“不!”女童转眼间便失去了两位至亲。<!--PAGE 8-->“让我们一起为他祈祷吧。”罗哈斯对她说。
冈萨雷斯用白布捂着嘴巴,带着两个士兵走过去。
女童忽然从地上蹦起,治安官吓了一跳,本能地举起剑。但她却抓起罗哈斯主教的手背咬了一口。治安官仿佛见到毒蛇噬人的惨状,他大叫一声,抬腿把女童踹得翻了个跟斗。她后背重重地撞到城墙的垛口上。
“她被恶魔上身了,”冈萨雷斯按着剑柄说,“主教大人,不能留她在城里,不然魔鬼会伤害更多人。”
主教抬起右手,上面三个清晰的牙印渗出血来。他看着已经倒地的少年身上那些让人作呕的肿块,登时说不出话来。撒旦将会把毒疮粘满自己全身,过不了几天,自己就会坐在炉灰中,边拿瓦片刮着流脓的身体边咀咒自己的生日。他想不通。自己正直、敬神、远离恶事,难道……难道神真让自己像约伯一样承受考验吗?他仿佛听到神在旋风中重复着那句冰冷的话:“强辩者,岂可与全能者争论么?”
数十年来,罗哈斯主教原以为自己既已献身上帝,死亡早已等闲视之。但这死亡来得太突然,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太缓慢,让即将到来、但又不知何日到来的痛苦和恐惧放大到无以复加。忽然他觉得教义中不许自杀的规条是那么的不近人情。
主教脸上阴晴不定,灵魂仿佛出了窍。他竟没听到治安官说话,冈萨雷斯指着那个女童吩咐左右:“把这个小魔鬼推出城去。”
两个士兵望了紧闭的城门一眼,不知如何执行这条命令。
“从城墙上扔下去。”冈萨雷斯看了罗哈斯一眼,庆幸那个多事的主教还兀自出神。“尽量别抛到护城河里,万一有人喝了里头的水就麻烦了。”他一边督着两个士兵上前,一边晃着硬弓作势。
“你要赶跑她,就让她走下去吧。”贝拉斯克斯尽管瑟缩着,但发现自己无法对这种残忍的事视若无睹——尤其是在李洁面前。“那只是个小女孩。小心你的箭!”
冈萨雷斯把贝拉斯克斯的话当作揶揄,他阴着脸:“嘲笑我的箭法是要付出代价的!小伙子,你是外乡人罢?那也许是一种幸运。”
“什么?”贝拉斯克斯一头雾水。
“因为不用观看阿拉赫斯的尖叉示众,”冈萨雷斯问身旁的人,“犯什么罪要承受这种可怕的刑罚?”
“阻挠治安官执法。”一个机灵的士兵答道。
贝拉斯克斯打了个哆嗦,他想起了中世纪的一种叫“邪教尖叉”的刑具,它由皮带绑在犯人颈上,两头带尖叉的金属棒分别插入下颏或顶着胸骨。受刑者为减少痛苦只好伸长颈部,据说这样可以让犯人从此学会少说话多默祷。贝拉斯克斯不确定治安官说的“尖叉”是否这个意思,不过他宁愿不知道。<!--PAGE 9-->突然,一声震响,众人只觉得如耳边打了个霹雳。冈萨雷斯跟前的地面飞尘四溅,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笼盖着鼻子。
贝拉斯克斯回过头来,只见李洁手里握着一把乌黑的东西,正是那天罗德里格斯在基地会议室里用过的柯尔特手枪。
李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也没料到枪响如此骇人。“我不是说过吗,胖子,有危险的时候我会保护你的。”她艰难地挤出笑容。
贝拉斯克斯喉咙咕嘟一声:“不过下次最好由我先提出请求。”
那班中世纪的官兵尽管不懂得现代手枪,但外观类似的火铳却也见识过。城头登时大乱。
冈萨雷斯见这位长着东方面孔的女子说着异国语言,立即高呼抓住她。李洁眼见几个军士从不同方向靠近这边,突围出去已无可能。城头上有人还弯弓搭箭。危急之下,她把手枪指向治安官身边的卫兵,吓得两人连步倒退。李洁趁机冲上前,把枪口对准冈萨雷斯的额头,大声说:“立刻放下吊桥!”贝拉斯克斯把这句话翻译出来,顺手夺过冈萨雷斯手中的长剑。
“你们胆敢挟持伯爵大人的治安官?”冈萨雷斯恼羞成怒。“不要试图见识阿拉赫斯的刑罚。”
李洁察其神色便知其意。“不开城门放我们走,我立刻毙了你。”
贝拉斯克斯翻译这句话时,加上了脏话,也不知道几百年前的西班牙文里有没有那些词。
密集的脚步声环绕着他们,出鞘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烁。罗哈斯似乎渐从梦中醒来,他无力地挥舞双手:“大家别轻举妄动,这是一场误会。”
“主教,你若能劝服他们放下武器,我保证不以叛乱罪起诉他们。”冈萨雷斯尽量把话说得不失身份,但在被人挟持下,终归不敢用太强硬的口吻。他心底的算盘打得很精,除了叛乱罪,至少还有二三十种罪名足以让绞刑架问候这些异教徒。
“让我们出城。”贝拉斯克斯明白,这是一场输不起的谈判,他瞄了一眼城墙角的那个小女孩。“放这个女童跟我们一起走。”
“你们原来是魔鬼的同伴。”冈萨雷斯怒道。
李洁问明了他们话的意思,便喊道:“简直荒谬,鼠疫病人也是人!什么魔鬼?黑死病根本就是可以治的。”
贝拉斯克斯大声把这几句话翻译出来。
罗哈斯主教猛地抬起头来。
正在僵持之际,忽然远远传来一片马蹄响。一支马队旗帜猎猎地往阿拉赫斯城开过来。马背上的人个个英姿勃勃,为首者对着城墙这边不住挥手。他上衣外披一件椭圆形斗篷,斗篷系于胸前随风摆舞,脚踏长筒马靴。虽然只是寻常贵族的服侍,但举手投足天然有股凛然之气。冈萨雷斯看清楚旗面上那个十字架下穿着滴血心脏的徽号,当下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眼前的危局定可化解矣,忧的则是被两个连佩剑都没有的平民挟持,这种局面太丢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向突然回城的桑切斯伯爵解释。<!--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