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主人已经展露最大的诚意来招待宾客,但在贝拉斯克斯和李洁看来,一切都不外如此。
别说北京恭王府这种级别的园林宅子,李洁觉得甚至连广州的大元帅府都比这伯爵府邸上档次得多。桌子倒挺长,但就像是贵州过节时村里聚餐用的那种,把手放上去时丫丫作响。这顿饭虽然也可算“烛光晚餐”,但也不知是不是仆人们偷懒怕蜡滴在上面不好清洁,蜡烛放在远离桌子的地方。昏暗的灯光让李洁好几次把棕色的骨头看成牛肉。
桌子的一侧有位桑切斯小姐,她华丽的服饰、慢条斯理的举动、优雅的西班牙语总让人觉得在看一场歌剧。她像是舞台导演专门安排来为李洁做对比似的。每次仆人上菜她都不忘道谢,嘴角一直保持着迷人的微笑。她时常用手按着胸口,显得如此弱不禁风,或许仆人端上来的洋葱大片一点,都会把她熏晕。
最让李洁烦恼的是餐桌上繁琐的礼仪,那一大堆叫人眼花缭乱的餐具,比外科手术的工具还复杂,似乎有些架生还是专门为女士设计的。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模仿桑切斯小姐的一举一动,但李洁很快就感到此路不通。有一次,当她学着人家的样子端起碗把里头的**吞下去后,才发现桌面上还有另一个几乎一样的碗,桑切斯小姐过一会儿在里头洗手。
贝拉斯克斯同样对晚宴感到失望,不过他针对的是食物。他的体型表明了他对食物的挑剔。他拿起干面包,给自己的心理准备是法式长包那种硬度,但入口时才发现这种东西最好还是叫“饼干”贴切些。面对着又韧又糊的牛肉,他怀念起巴塞罗那中央大酒店的加泰罗尼亚口味。伯爵和主教吃水果不是拌着沙拉——贝拉斯克斯不知道这时发明了沙拉酱没有——,而是把苹果放在火上烤,大概把里头的维生素都破坏得七七八八了。晚宴中,他最期待的其实是葡萄酒,虽然他绝不是酒徒。只是他记得西班牙电信的一次聚会,有个副总裁跟他们夸口说喝过1996年什么庄园的红酒,那副陶醉的模样似乎像享受过一位19岁的少女一样。可自己面前这瓶是1496年的呢!还能无限续杯!还有仆人来斟!但不知是软木塞密封性不够还是本来就工艺不佳,酒里头居然有股腐酸味,很遗憾,这位通信工程师没法模仿回副总裁当时的表情。
司马高观察着两位同事的神色,便知他们对这顿以15世纪的标准来说十分丰盛的晚宴评价不高。不过平心而论,那两个年轻人对这种中世纪贵族生活的理解有偏差,其价值不在于冰冷的建筑、粗糙的石墙、营养搭配不均衡的饭菜,而在于其与同时代人的相对社会地位。人总是活在比较之中。假如这次马文完成了任务,战胜了高维人让文明走回正确的轨迹,相信再过一个世纪之后,连领失业救济的人都能沉浸在醉人的虚拟现实场景中,或者乘坐飞船遨游太空,穷人的生活都比帕丽斯·希尔顿舒畅。所以对生活状况作绝对的比较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相对境况。当城墙外的疫民为活下去而挣扎、府邸外的绝大多数人每天只能以黑面包度日、甚至连伯爵府中的大部分人都只能身穿粗布衣的时候,伯爵一家人有管家伺候、有马童牵马、有治安官卑躬屈膝、有堂堂主教相伴、泡澡时有女仆帮忙刷身体——虽然伯爵府的女仆未免显得不够年轻,装束也和淘宝网上热卖的那种大相径庭。这鲜明的对比让伯爵志得意满。司马高承认,这位城主显然比那面带猥琐的治安官有亲切感得多。他在城头上振臂一呼,许下一个不知能否兑现的诺言,那群走投无路的疫民就乖乖地散去,这种号召力恐怕现代的政客也得羡慕。尽管在餐桌上伯爵不时用桌布、而非餐巾擦嘴,但司马高怀疑这只是中世纪的惯例,因为虔诚的主教大人也是如此。伯爵身上散发出一股鲜花的味道,让他显得有点女性化。司马高知道中世纪的贵族以为热水会导致毛孔扩张从而让疾病侵入体内,因而很少洗澡;为掩盖体臭,他们喜欢随身佩戴束花——虽然气味比香奈儿差多了。伯爵在彬彬有礼间未免流露着满不在乎之态,但这更添其气质之高贵。尤其是伯爵提议让他们三人协助教会在城外开设临时医院、救济疫民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人丝毫不觉有强人所难之意,但又似乎无法推托。司马高横了一眼两个年轻人,深责其莽撞,居然在城主面前夸下海口说能平息瘟疫。
按司马高的性子,若非走投无路,决不会冒险答应伯爵的要求的。可惜眼下已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今天,当两个年轻人走后,他仅仅是下楼到老板那里拿了点吃的,回去时便看到一条人影从房间窜出。大惊之下,他冲回房间。好消息是,定位器原封不动地摆在柜子里;坏消息是,那一袋装满西班牙古货币里亚尔的钱袋子不翼而飞。他隐约记得,那个背影是若干天前曾在他们房前探头探脑的那个独眼龙。他按照现代人的行事方式跑到老板那儿投诉,但是老板却说,行窃的是小偷,与他无关,他能尽的最大责任是协助他向治安官报告。司马高只好假设,中世纪的法律大概就这德性。而后来看到冈萨雷斯的所作所为后,他也庆幸自己没有报官。
尽管与主人语言不通,但从仆人不断送来的食物,司马高还是能感受到伯爵的好意,至于这份盛情有多大比例是分付罗哈斯主教的,则不可而知了。宴会上没有电影镜头中那种游吟诗人或竖琴手助兴,未免有点遗憾。乳酪煮鸽肉他也不大感冒,在基地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鸽子。但肉桂汤还是值得赞赏的,烧牛肉的味道真独特,餐后点心也不会像美食街档口的出品那样甜得发腻。
跟司马高他们一样,桑切斯也在悄悄打量来自异时代的人。在伯爵看来,这三个人的腔调非常古怪。服侍也是,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大概都找不到这样一种紧身的装束,连回教徒也不会有。但他们的布料做工十分精致,这里一个口袋,那边一排纽扣。伯爵曾私下问罗哈斯主教,这三个外乡人是否信神。“东方也有人侍奉天主的。”但主教的声音中没有半分喜悦。
三个外乡人中,只有坐中间那男子懂西班牙语。“我叫贝拉斯克斯,喜欢游历四方,在中国结识了这两位朋友,带他们回西班牙开开眼界。”这个男子的口音很重。“看来你又是一位海上勇士,贝拉斯克斯先生,你家在哪个地方?”伯爵问。
“巴塞罗那。”
伯爵点点头,这就能解释,他说话时的那股加泰罗尼亚语腔调和自信的派头了。巴塞罗那在阿拉贡和卡斯提亚合并成西班牙帝国前,还是一国之都,繁忙的港口往来着富可敌国的商人。他记得罗哈斯主教跟自己提起过,此人的父亲是做贷款业务的,莫非他是犹太人?
其实,之前被罗哈斯主教问及家底来历时,贝拉斯克斯醒起中世纪的人们都喜欢在自己的名字之前加上某某之子,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重视家世,还是仅仅是为了区分开相近的名字。他报上父名“迪亚哥”,父亲是桑坦德银行项目融资部的负责人,这种职业在古代最接近的似乎是放贷者。于是,这位来客发现自己在主教的认知中应为“巴塞罗那的高利贷者迪亚哥之子贝拉斯克斯”。
让桑切斯最为惊讶的是,那位姑娘与两位同行的男子既无亲属关系、亦非主仆。他心道:“大明王朝比我们西班牙开放得多,千万别让这种风气传到欧洲才好。”
让司马高不解的是,黑死病救济项目的主角、罗哈斯主教在晚宴中魂不守舍,与此前在教堂时那种沉稳大相径庭。城墙边的那一幕他没有亲眼目睹,自不知此刻罗哈斯的心事。司马高甚至不明白,主教大人此刻并非魂不守舍,恰恰相反,他发现自己的神智前所未有地清晰。
刚刚被黑死病女童咬伤时,罗哈斯发现死亡的迫近,让他的宗教信仰被强烈地震动。尽管那个女异教徒说黑死病可治,但他认为,那只不过是其脱身之计。不过很快,罗哈斯就想起了圣彼得和圣保罗的遭遇。他开始明白,信仰就意味着苦难。他像被天使之手扫开了覆盖在眼上的灰尘,让他看到真理之光是如此艳丽、如此不可思议。对,基督徒的世界和生命不是用逻辑来推导的,而是用信仰来开拓的。他今天才明白德尔图良的教诲的光辉含义:“正因为这是荒谬的,所以是绝对可信的;正因为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是确定无疑的。”没错,一个全心向善的基督徒的死亡是荒谬的,但却是真实的。
他惊觉此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事;他明白上帝正像对待阿拉伯罕一样考验着自己,而且是在更高的层面上。
他感到四肢百骸流淌着丰盈的力量。
他明白,桑切斯伯爵仿佛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其实是神的明白无误的启示。伯爵说:“听一个罗马的朋友说,梵蒂冈对这边新任枢机的人选还举棋不定。”
“他们也许该留意一下阿方索主教的威望。”罗哈斯提到的是巴塞罗那地区的一位年长的主教。
“阿方索主教的美德和声誉,是人所共仰的。但对于西班牙,梵蒂冈还有别的事考虑。”罗哈斯明白桑切斯伯爵的所指。在梵蒂冈的眼中,西班牙曾长期被穆斯林占领,至今摩尔人虽然表面臣服,但还未被彻底赶回亚洲,伊比利亚半岛上遍地异端。异教徒和女巫正不断地侵蚀着基督教的基石。“也许,他们需要一位更能振奋人心的牧羊人吧。”罗哈斯淡淡地说。
桑切斯伯爵出入于马德里的宫廷,长期与国王斐迪南二世手下那班精明的重臣打交道。罗哈斯表情上的细微变化岂能逃过他的法眼?“我那位在罗马的朋友,在教皇内侍面前说得上话。主教阁下,你也曾与他见过面的,他对你钦佩万分。说实话,跟美德不同,威望是可以迅速培养的,像花儿一样。需要的只是合适的土壤,充沛的阳光。而这两样东西,则是由神来赐予的。”伯爵仔细地咀嚼着一个烧烤完的梨。“陛下对阿拉赫斯地区的疫情有点担忧,所以我就回来了。不能让黑死病再次横扫这个国家了,更不能让陛下从彻底解决摩尔人问题的事务上分心来应对疫民。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这几句话前后的逻辑性很模糊,但罗哈斯不可能不明白。他忽又模糊地记起了那个梦,卡拉玛修女幻化为教皇英诺森八世。“枢机者,须为信仰抛弃一切。”
“要把瘟神从阿拉赫斯乃至西班牙驱走,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伯爵又说。“我们必须学会取舍。”
主教喃喃道:“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
伯爵点头说:“阁下说得很对。”他眼神十分复杂,流露出的既有怜悯、又有冷酷。
位于餐桌末座的司马高看着两人对谈时的神情,十分好奇,苦于相隔太远,一句也听不清。再瞥向贝拉斯克斯时,那通信工程师正跟李洁低声说着话,对眼前的事毫不上心。司马高叹了口气,接过仆人递来的杯子,里头装着不知什么草药的灰,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用这些叫人难受的东西漱口——之后却要吸好几杯水才让口腔重新清新。他希望这场拘束得要命的晚宴赶紧结束。
伯爵再次对三位来宾的到来表示感激,并对他们愿意舍身救助疫民的行为表示赞赏。
司马高沉着脸,伯爵这是坐实了两个同事的重大职责了。
几句对答之后,李洁似乎成为三个外乡人的中心。贝拉斯克斯纯粹蜕变为一名翻译员。她说:“实话实说,伯爵大人,黑死病的治疗在现有的条件下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能做到的,只是尽量减少新增患者。”
“只要把瘟魔赶跑就行,”伯爵淡淡道,“现有的患者,需要上帝的慈悲。”
“即便是控制疫情,单靠几个医生也是无法保证的。”
“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我对封地下的子民负责,阿拉赫斯地区的预防和隔离措施,伯爵府来安排。你们负责教堂医院就行。”<!--PAGE 4-->贝拉斯克斯赶紧表达了谢意,便拉着李洁在管家的带领下离开了伯爵府。虽说他并不感到这顿晚宴沉闷,但走时却显得颇为迫切。
管家说,伯爵给他们在教堂旁边安排了地方,他们可以让车夫送到新的住处。这是晚宴时伯爵的承诺。教堂旁边有几栋小楼,是他的产业,平时给没有房产的神职人员居住,算是他对教会的一点心意。
他们从客店取回行李,当然最紧要的是那台四维定位器。马车上有伯爵的徽号,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教堂旁的小楼。“还带花园,不是单体楼。”李洁笑道。
司马高说:“本来我们只需要在客店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现在倒好,人家三言两语就把我们打发到城外做赤脚医生了。以后想睡个懒觉都难。”
“天天憋在客店,闷都闷死了。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和胖子去。”
司马高瞧了贝拉斯克斯一眼:“你在基地这么久了都没人给你起绰号,现在一回到老家便把这一道手续补上了。”
这时,一位身穿便服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正是教堂里的卡拉玛修女。她说话虽然客气,但自有一种包租婆的味道。走过李洁身边时,她的眼光让人想起了性文化节上举标语抗议的师奶。而当她发现月上梢头了、那两男一女居然还挤在一个房间里时,则更是大摇其头。
贝拉斯克斯打开木箱,把定位器上上下下观察了一番。
“下个月启动时,你做的这宝贝千万别出啥乱子呀。”司马高说。
“一个随身携带的东西居然像雷达一样笨重!你看这个螺孔……”李洁开始一处处说,直到把这个比贝尔的电话机重要百倍的通信器材批得一文不值。
“来到黑暗的中世纪,我们说不定有朝一日要靠这个定位器求救。”司马高说。
“你怎么总把事情往坏处想?”李洁说。
“假如我们还在客店下下象棋,学学西班牙语,两个月很快就撑过去了。”
“对嘛,反正才两个月。我相信将来回到基地后,这段经历能让我们吹上两年。”贝拉斯克斯说。“有一次我到希腊一个小岛,结果却在海滩上和当地人一起把一条搁浅的海豚推回大海,那成了我最难忘的度假。”
司马高说:“我只守着这台机器,哪儿也不去。”
“我们可没你怕死,何况临走前,林医生给我们打过疫苗。怕什么?”
“你说得对,我怕。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怎样平安熬过去。”
“这可真不像拯救世界的复仇者联盟。”贝拉斯克斯笑道,他想给这场对话带来一点轻松,但不成功。
“我可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想冒充。我本只想在薪水不错的科研基地修修空调,赚够钱在五环外买套一房一厅的小房子,原来那套在离婚时没争取到。看到了吧,小朋友们,我没有那么高尚。虽然我从小是看《红岩》长大的,但如果要演话剧,我更适合甫志高之流的角色。”<!--PAGE 5-->“那你负责看管定位器吧,我跟胖子去就行。”李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待听到对面的房门关上,司马高才说:“李洁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你明天可要看住她,别再生事了。”
“她惹不出什么麻烦……”
“除非持枪恐吓政府工作人员、扰乱社会治安在你们西班牙语里不算‘麻烦’。拜托你们放聪明些。”
贝拉斯克斯无言可对。房间一下子静下来,中世纪的城市之夜没有汽车的鸣笛、没有商店的广播、没有广场舞。宁静中忽然响起一段肠蠕动的响声。
“伯爵府的晚宴算是五星级的标准了,但愿卫生评级别太低。”司马高指着贝拉斯克斯的大肚子莞尔道。“你的新绰号倒也贴切。”
贝拉斯克斯脸上神色古怪:“这里不像客店那边有人提供便桶……你有没有上过这里的厕所?”
“进院子时你听到水声吗?”
“有。那么?”
“这个地方修在小河边不是没有道理的,不然你觉得你的祖先们是怎样排走污水的?河边有你要去的小房子,小心别从木板的洞掉下去了。”
跑到那个地方时,贝拉斯克斯十分庆幸空气里没有熏人的气味,反而有河面上的凉风从洞口渗进来。教会的人就是有品味,这里还能思考和祈祷呢。直到他感觉该结束思考人生时,才猛然醒起这里没有卷纸。月光下,他瞪大眼睛四处瞅,最后发现石墙上有个筐子,里头盛着一叠树叶。
阿拉赫斯有一位名叫莫亚的富商,他逢人便说自己是虔诚的基督徒,他的行为也确实配得上。募捐时他总是当众献出大把大把的里亚尔,每隔几天便按时到教堂礼拜,对神职人员尊崇有加。但他的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总害怕终有那么一个晚上,宗教裁判所的马车会在自家门前停下。他的心病乃源于其出身,他父亲是一名没落的贵族,早在无能者恩里克四世统治时便开始返贫,他是父亲和一位犹太贫女的私生子,身上有一半的犹太血缘。罗哈斯就任主教后,劝这位虔诚的半犹太人捐了一座小庄园做教堂医院。它距离阿拉赫斯不到半小时的马车路程。疫民的救济中心如今就设立在那里。
跳下马车时,李洁庆幸司马高没有随行,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那位中年同事对自己的责备是有道理的。
陪送她和贝拉斯克斯一起前来的,是罗哈斯主教的助手马丁教士。这位年轻的教士外貌俊朗,目光中全无罗哈斯那股阴沉,倒散发着天然的虔诚。李洁形容他有种汤姆·科鲁兹的阳光味。
数十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挤在一个细小的教堂里。更多的人住在外围用树桩、麻布和树叶搭起一个个简易帐篷。他们并非不想住进教堂内,只是那幢不怎么通风的建筑臭气熏天,患者的脓液和血滴遍地皆是。眼前的场景以前只出现在对地狱的描述中,那种地狱惩罚的是最深重的罪人。<!--PAGE 6-->犹太富商莫亚虽然从未出现,但他却无愧于一名善良的教徒,事先他花了大钱雇了几个人前来照顾这班患者。那些业余的医疗人员有两种。一种是有亲人在病患之列。根据桑切斯伯爵动身到马德里前定下的规矩,黑死病患者必须隔离。而假如这些患者同时又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时,这些人的亲属就更有应征前来的条件了。另一种则是苦役犯,把他们与前者区别开来很方便。有个一脸晦气的男人脚上戴着镣铐,对谁都看不顺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让李洁感到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用石头砸开锁链逃跑。马丁告诉她,苦役犯戈麦斯曾经逃过一次,结果被治安官抓回来,打断了一只脚。李洁细看之下,才发现其步履蹒跚果然不是脚镣造成的。
李洁仍旧不解:“可是,人们对黑死病恐惧得要死,他留下难道不怕么?”尽管这些临时征召的人都做足了防护措施——至少按中世纪的标准看来如此,但在李洁眼里,伯爵派人从威尼斯买回的泡过蜡的亚麻衫、鸟嘴面具、黑帽、白手套都只能算是聊胜于无。她把鸟嘴面具里头的干薰衣草、薄荷叶换成棉花和碳,但愿护士学校的知识能派上点用场。
“很多时候,上帝对待罪人的旨意是神秘莫测的。”马丁教士答道。“他的确不怕黑死病,确切地说,他不会染病。他以前逃跑时,曾得过一次,后来侥幸好了,以后再也没复发。”
“免疫。”李洁脱口而出。她看着苦役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心道,得找个机会让胖子跟他好好谈谈。
教堂医院内,病人们就地卧在一团团干草上。李洁怀疑空气中那股尿骚味十有八九便是从干草层渗出来的。倚着墙壁每隔两米就打竖放着一条长木架,从而形成一个个狭窄的隔间。这些木架看样子像是教堂的长凳简单地改装过来的。可能长凳不够,最靠里面的几个“床位”真是“家徒四壁”,没有任何家具,食物只能搁在地上。卡拉玛修女靠木棍拨弄来“搞卫生”。有的患者只能躺在肮脏的地上,当有人走过时,干泥地板的灰尘便会扬得像快马踏过沙场,他们似乎并不介意。但李洁上前细看时才发现,这些人只是失去了介意的能力,他们已经奄奄一息了。
靠院子那边的墙上有一个蛇绕拐杖的徽号,那是医院里唯一能让人联想现代医疗的。徽号旁边有个小隔间,没有掩门,里头散发着骚味。李洁看到有个病人,愁眉苦脸地小便,他一手扶着墙,另一手却端着一个缺口的玻璃皿去接。贝拉斯克斯解释说,那是为了给医生观察尿液。
“PH值试纸、显微镜、球面积分仪,他们有哪一样?”李洁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只是观察颜色、杂质、气味和味道。”<!--PAGE 7-->李洁做了个作呕的动作:“人肉尿液检测器?”
在小院子的对面、篱笆内有一间小屋,此前给乡村教士放置一些法器,此时清空用来做一间简陋的手术室。有个需要做肿块处理的病人躺在一块木板上,双腿被苦役犯戈麦斯坐着,后者的双手重重地按着其膝盖。一个戴着鸟嘴面具的人,给自己戴了两层手套,握着一块烙红的铁棒往病人的大腿上压。病人口里咬着一根树枝,当下身的黑烟随着烤焦气味升起时,他把一颗尖牙咬掉了。他吃不住痛,头一仰,碎牙直往喉咙里钻,竟把气管卡住了。要不是李洁赶紧上去在她背上狠捶了几下,让他把异物吐出,他只能回答圣彼得,到天堂的原由是窒息而非黑死病。苦役犯赶紧把一团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涂在患者伤口上,脓血和着那团东西顺着腿部流下。
贝拉斯克斯惊问:“这是什么?”
“连草药都不懂,你们算什么医生?”苦役犯没好气地说,他的嘴里带着一股恶臭,但在小屋子里贝拉斯克斯避无可避。他感到像挤在北京地铁里,面前站着一位肥肉吃得太多的老人,后者哼着曲儿把消化不良的胃气吐在自己脸上。
李洁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在教堂内开辟一个地方来进行这种治疗了。
“这与其说是治病,不如说是折磨。”
贝拉斯克斯说:“古代的淋巴结切除,这种法子算先进的了。你总不能在没有麻醉剂的状态下,让他们像切牛排一下做手术吧。”
“别把我的胃口败坏了。”李洁说。
“况且,这些理发师也没有现代外科手术的常识。要是开刀后出现流血不止或者并发症,病人只好死在他们手上了。”
“等等,理发师?”
“你知道理发店门外转动的玻璃柱子,为什么是红白蓝三种颜色的吗?”
“自由、平等、博爱?”这六个字,李洁说得一个比一个小声。
“红色代表动脉,蓝色代表静脉,白色代表纱布。也有另一种说法,说是象征鲜血、绑带、水蛭,都是这个时代的医疗的工具,没错,包括水蛭。中世纪可没有专门的外科医生,手术是由理发师做的。因为他们帮人刮胡子,难免有刮伤人家的时候,日益熟练的止血技术,让他们最后成为了手术师。何况,这个时代的正规医生觉得手术只是手艺人的活,有失他们身份。”
“比八路军的条件还差。”李洁的懊恼心情又添了一分。自己不远万里、不远几个世纪,来到西班牙,可不是为了帮助西班牙抗击黑死病的战争的,自己更没有什么专门利人的精神。她偶一瞥见卡拉玛修女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不由一凛。为了得到伯爵的接济而到这个鬼地方来,实在是一招错棋,也许连教会的人都这么想。她心里头好像站了个司马高,露出嘲讽的笑容。<!--PAGE 8-->从小河那边,传来了马蹄与车轮之声,一辆敞篷的马车疾驰而来。车夫竟是一个腰间别着长剑的士兵,全身穿着隔离服、戴着鸟嘴面具。距离这边尚有一箭之地,士兵就停下车子,向这边猛挥手。那匹马胡乱地踢着腿,似乎前面那块土地有什么不洁之物叫它不安。马丁教士感到莫名其妙。士兵等得不耐烦,将车上两个人推了下来,拉马掉头,走的时候比来时更快。那两人掉在地上便没有声气了,宛如两坨包袱。马丁急忙跑过去,他的惊呼却比脚步还快:“快来人哪!”
李洁等人随后赶上前,原来方才那士兵扔下的两人身上均插着长箭。他们一个伤在肩膀,一个箭透小腿,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但口中骂声不绝。
贝拉斯克斯给李洁翻译:“他们说昨天受了冷,出门去集市时咳嗽了几声,结果被人跑到治安官那儿告发,今天被士兵从被窝里揪出来,他们想逃,结果就落得这个下场。”他想起了伯爵说“我对封地下的子民负责”时那轻描淡写的神情。
“真是胡扯!”李洁大踏步走向伯爵借给他们的马车。“得让这帮蠢货见识一下现代医学。”
“你去哪?”卡拉玛修女在身后喊。
虽然李洁听不懂,但从手势也明白其含义。“回城去。”
“他们说,我们不能回去。”贝拉斯克斯急道。
李洁顶回来:“为什么?”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她想。
一旁的马丁教士解释道:“所有到了疫区的人都要隔离起来的。”
“只要隔离措施得当,是不会有问题的。何况我们还注射过疫苗。”李洁摆摆手,示意贝拉斯克斯不必翻译这句话了。
李洁担心的事没有出现,司马高脸上没有嘲讽之色,有的只是忧心忡忡。这位空调工程师全无高级蓝领的本色,戴着黑框眼镜、举止斯文。在阿拉赫斯宿舍里无所事事的他,似乎比出城晒了一天太阳的李洁和贝拉斯克斯白皙很多。“成年人,闯了一次祸,就别犯第二次了。”他说。
“知道了,老爸,”李洁应了一声,“或者喊你爷爷更传神些。”她打开木箱。
司马高一手按在四维定位器上面:“提早启动这玩意儿,要是两个月后不够电……”
李洁往后一指:“胖子自有办法。”
“他脸上写的可不是这句话。”司马高说。
“让我想想……”西班牙人把下巴揉得像饺子面团一样:“机器最耗电的地方是坐标定位的模块,要是把这部分线路板的供电断开,功耗可以降低,降低60%左右。”
“在这种环境下,让机器的故障率哪怕提高1%都是犯罪。”司马高感到有必要提醒他。
“你要对马主任的选人有信心。”李洁说这句话的时候可不像有信心的样子;对于这位熟手的医疗人员来说,这种情况很罕有。<!--PAGE 9-->“你们有电烙铁么?焊锡呢?鼓风机呢?热缩管呢?”
“不要那么复杂,”贝拉斯克斯瑟缩着说,“定位器里有个摇头开关……”他轻轻揭开定位器的外壳,在第一层电路板上找到一个插着铝合金圆棍头的小开关。这小东西附近的线路板丝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符号,顶部还有一个六角螺帽和垫圈,看上去就像低档玩具的配件。“本来是方便我们排查电路错误用的,在基地里就地取材,就用了摇头开关。”他腼腆地笑了笑,随即用食指轻轻地把金属小棍拨到另一端。“现在可以通电了。”他露出六岁小孩恳求父母批准吃冰淇淋般的眼神。
司马高哼了一声:“顺便问问马文联系上北京和南京那两批人没有。”
“暂时还没有,”马文的声音从定位器里传出,“不过我们正在想办法。你们那边还好吗?”
除了祈祷之外的办法?司马高心道。“我们三个都好,就是缺钱。能提前发这个月的薪水吗?而且用古西班牙的里亚尔支付。”
“可以啊,叫贝拉斯克斯给定位器加个银联划账功能吧,”马文笑道,“如果电量够的话。”
“他和李洁还真要基地帮帮忙。”
“说吧。赵部长、司徒博士都在这里。”
“林医生呢?”
“有健康问题?”马文心里一沉。
“很多很多。”
三分钟后,医生林启航的声音出现了,带着喘气:“没什么麻烦吧你们?”
“感谢你提前为我们注射了疫苗。不过麻烦也不小。”司马高向后一退,示意李洁说话。
李洁想象着总控室里,马文、赵重等人环成一圈满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她硬着头皮把这两天的遭遇简单地说了一遍,至于城头的惊险场景,自然就略去不提了。
基地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传来了答话:“我相信你们有迫不得已的地方。”是马文的声音。“但你们务必注意安全。”他倒没有如司马高预料的那样,要他们设法推掉这额外的职责。
要是在往日,听到马主任的批评,哪怕如此含蓄,李洁都会浑身不自在。但经历过上次蔡东衡的揭发事件,这位权威在李洁心目中的分量已**然无存。“我们会有分寸的。”她不耐烦地说。
“不过说真的,我很佩服你们的救助精神,虽然我也很惊讶。”马文似乎心事重重。
“林医生,你有什么办法?”李洁不再回应马主任。
贝拉斯克斯和司马高对望一眼。
“治疗黑死病——鼠疫……”林启航医生喃喃道,“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他觉得即使是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和七科联考加起来,跟眼下的难题相比也小巫见大巫。
李洁忽然想起昨天苦役犯戈麦斯用自制草药给患者止血的场景。“喂,你在医学院有没有学过中医药?”<!--PAGE 10-->上课虽然有,但林启航是那种纯粹西派的医生,中医在他眼里或与巫术无异。“查查资料库,说不定能有发现。但是,你们只能就地取材,这难度很大。”
“总好过束手无策吧。”
“还受限于制造工具,你们手头有什么?”
“嘿,现在不是你向我们求助。”李洁冲口而出。
“确实有点难度……”林启航的舌头像变粗了一样。“从最简单的原理上说,用一个发霉的哈密瓜也能提取青霉菌株,但以你们手头的工具无法去除各种杂质和毒素,要是直接把那些霉汁注入人体,病人怕会即时出现过敏性休克。”
“以前屠呦呦用七口大缸就提取了青蒿素,总可以试试嘛。”
司马高几乎想替林医生把话说完:如果我们手头有小白鼠、有注射器、有培养皿。
“你的意思是试试提纯?”林医生沉吟道。“抗生素分子在有机溶剂中,确实比水更容易溶解,理论上可以提纯抗生素。”
“看,办法总是比困难多。”李洁说。
“但是,二战时弗洛里提纯抗生素,需要乙醚、碱水、过滤器。即便这样,他们生产一人日剂量的抗生素,需要两千升青霉培养液……”
“多少?”
“两千升。”
然后就是一片沉默,仿佛定位器被断了电。
过了好久,林医生问:“你们什么时候方便再联系?”
“我全天都在,”司马高说,“但我担心定位器电量。”
“你们先把机器关掉,三个小时候再联系。”最后响起的是马文的声音。
李洁关掉总开关,动作小心得像面对着一件唐朝的古董。她现在也开始担心机器会出现什么意外故障。
“我都能猜到马主任断开链接后,会对林医生说什么。”司马高抿着嘴唇。“靠中医在中世纪的西方医治黑死病,这种剧情就是拍网络剧,也会给人喷死。”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司马高摇摇头。
“哪怕只有安慰剂效应,也总好过束手无策。”李洁说。转过身时,她不由得惊叫一声。
门外站着一名长者,身披法袍,胸前挂着个金色十字架。“我刚从伯爵府回来,听马丁说你们几位也回城了,我过来看望一下。”罗哈斯主教平静地说。
马丁教士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苦役犯戈麦斯的脚镣打开了。不到半日,他就发现李洁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她交下的任务实在太多了,而戈麦斯虽然看上去凶,但干起活来的狠劲弥补了外貌令人产生的不快。
那晚返城后,有两件事叫马丁吃惊。一是,他发现阿拉赫斯和各村镇均有士兵布防,原来桑切斯伯爵动用了全体军士将其封地划分为一个个区域,在这些区域之间来往需要受到严密盘查。哪个地方发现新增病例,治安官就把那里列为隔离区,随后全副武装和隔离服的士兵便蜂拥而至,把病人强制送到教堂医院。二是,主教主动来找他时,吩咐他在一切医疗事务上均听从三位异乡人的吩咐,当然前提是绝不能有与教义抵触的行为。马丁觉得十分奇怪,主教对下属向来约束甚严,即使是伯爵有所求,他也很少放教士去听任差遣。马丁变着法子想问清楚主教的想法,但罗哈斯只有两句交代:留心记住外乡人的治疗手法,随时向他报告。马丁感到主教对外乡人似乎突然变得很有信心。<!--PAGE 11-->翌日,当李洁让贝拉斯克斯宣布一系列措施时,马丁惊讶得不得了。
每个病患的床位之间,统一用粗布隔开,防止飞沫传染,这可以理解。医护人员都必须穿上厚重的隔离服,尽管时下天气甚热,但众人倒也乐于执行这条规定。在医院里安装水龙头方便取水,此亦题中应有之义;但他们说皮肤病人应该经常洗热水澡保持清洁,这和中世纪认为热水澡破坏毛孔有害健康的观点就有点抵触了。
严格灭鼠、消灭跳蚤,如果从维护舒适性角度,是可以解释得通,但要说这些不起眼的动物是上个世纪整个欧洲损失了三分一人口的根源,那就叫人难以置信了。但外乡人反复声称黑死病是一种细虫子钻到人体里导致的,而那些看不见的有害的家伙正是来自老鼠身上的跳蚤。为防止跳蚤藏匿,他们还请马丁返城求仁慈的伯爵送来一车新的干草,把原来那些发着恶臭的干草统统搬到院子外,一把火烧掉。同时烧掉的还有病人日常的污物。卡拉玛修女对这点颇不耐烦,因为往日她把病人的污物倒到河里便了事。但李洁不客气地说,这会对导致“细虫子”在水里生长,爬到城里其他居民身上,导致病情扩散。她建议找个地方把日常垃圾焚烧掉。卡拉玛原本是教堂里性情最温纯的修女,但在充满恶臭、腐水、呻吟、哭泣乃至渎神的医院呆久了之后,便养成了比公鹅还粗的嗓门和比治安官还差的脾气。如今眼见外乡人指手画脚,她好几次想顶回去,但想到罗哈斯主教的交代,她只好忍气吞声。
由于没有便盆,病人必须到远离病房的公共厕所去解决生理问题,因而,教堂医院为每五名患者配备一双拖鞋和一件斗篷。但外乡人认为这种做法增加了“交叉感染”——这个术语真拗口——的机会,于是他们请犹太富翁增加到人手一套。
外乡人教大家用动物的肥油和草灰做了一堆棕色、胶状、拳头大的东西,它们散发着怪味,据称这是肥皂。马丁很奇怪,此前,他只看过伯爵府中看过散发出天然芬芳的橄榄油肥皂。外乡人坚持所有人在做手术前要把简易肥皂涂在手心上,用水反复搓洗。这条措施让人哭笑不得,一来浪费时间、二来皮肤反复搓磨也受不了。于是,李洁只好反复练习她学的第一句西班牙语:“必须如此”。
戈麦斯最高兴的一次,是医院从附近征来大批烈酒那天。只要张开的鼻孔中回**片刻那种芬芳,便会让他回忆起被判苦役前那美好的日子。可惜的是,外乡人用纱布反复过滤,把酒中的渣全隔掉,剩下的酒液像不太清的井水般。后来,他们还从城里找了个炼金术士来提炼酒精。那个家伙尽管操着一口纯正的西班牙语,但鼻梁又高又弯,腮下的胡子比桑切斯伯爵的头发还浓密,一望而知是个阿拉伯人。他声称提取酒精的方法是来自西班牙名医维拉诺瓦的阿诺德,质量可靠。外乡人协助炼金术士弄了一套复杂的提纯装备。他们在盛着低烈度酒浆的锅下生火,把一个碗放在锅上的架子上,再把一个装满冷水的尖底罐放在高处。整套架生上方再盖一个罩子。外乡人解释,当酒浆被加热时,酒精比水先沸腾,酒精气在尖底罐遇冷成**,便聚滴到碗里。如此提纯后的酒精被存放在木桶里。那个女医生说处理伤口,或者给病人做手术前,用酒精涂抹,可以降低伤口恶化的机会。这种琼浆用来涂抹那帮蠢人化脓的皮肤,真个叫暴殄天物。戈麦斯裂嘴笑了,他自有法子减少外乡人的“浪费”。<!--PAGE 12-->最令病人感到奇怪的是,李洁提倡供给流质食物。那种用谷物和水直接煮熬的“粥”,完全不符合欧洲人的口味。不过,他们的反抗倒不激烈,因为他们在李洁给出的“要好吃的还是要命”之间,作出选择是不困难的。何况,“那个犹太佬也没给你们捐赠烤得香喷喷的野牛肉。”卡拉玛修女对他们说。于是,李洁大概是第二位把中式饮食文化带到西欧的人。第一位要算马可波罗。
马丁回来时,还带来了一堆上过蜡的粗布。李洁和贝拉斯克斯在教堂外搭起一个能勉强遮风挡雨的帐篷。附近的居民把每一个发烧而且身上红肿的家伙都送来教堂医院,其中很可能包括了只是症状跟鼠疫相似的病人。这些可怜虫原本可能只是得了淋巴炎,结果却被塞来跟黑死病人呆在一起,白白赔了性命。所以教堂医院需要专门开辟一处收容疑似病人作隔离观察的地方。
那晚通过异时空通信系统,林启航医生答应三个小时后给出答案,但他在数据库找到的处方中绝大部分药物是15世纪的西班牙人闻所未闻的——其实李洁他们三个也差不多。例如“生紫背浮萍去根取叶茎三四两绞汁”,光是“紫背浮萍”四个字就让司马高和李洁瞠目结舌,更别提如何翻译成英文乃至西班牙文去解释。林启航只查到清朝年间一个叫吴宣崇的人留下的片言只语,至于其法确实有效抑或纯属夸夸其谈,可就天知道了。最辛苦的恐怕还是马丁教士,贝拉斯克斯请他跑到城中各药剂师家询问。若在某条药方中发现缺了关键药物,还要请林医生再修改。如是反复好几回,林医生发现自己的中医技巧自医学院毕业以来首次得到提高了,最终他“因时空制宜”地给出了几条草药方。
不过,他不忘告诉李洁,这些处方都不一定有效,以中世纪的医疗条件,试错法才是最优先考虑的手段。他的口吻让人想起临进手术室前,医生叫家属签生死状的情景。
院子里堆起了几个大炉,日夜不停地煮药。除了睡眠之外,病人基本上在吃饭、喝药、排泄这几个流程之间不停地轮转。一众医护人员整天忙得不可开交,考虑到中世纪那笨重的防护用具,他们比现代的医生护士更辛苦。一个月之后,他们才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
李洁出身于贵州山区的穷乡僻壤。她小时候经常听到一句俗语“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念叨这些话的自然多半是穷苦人家。坎坷的人生路让她自小就失去了怕苦、怕脏的资格。在血污横流、臭气熏天的教堂医院,她很快就习惯了。但有一件事,她始终都十分忌惮,那就是病人尸体的处理,尽管她是护校出身。贝拉斯克斯只好担负起这项不令人愉快的任务。
中世纪的医院没有太平间,人死了就让家属送到教堂后的墓地。身无分文的贫民或孤寡老人,集体公墓则是他们常见的归宿;至于相邻而枕的是因自杀而被教堂拒绝的死者、杀人犯还是叛教者,那就不计较了。但贝拉斯克斯发现,教堂医院的人用独轮手推车把尸体送到足足四里格外的公共墓地,车上只有简单的布幔遮掩,沿途还经过两个人烟不少的村镇,这无疑会扩大感染的可能。何况,根据戈麦斯的说法,他们把尸体扔下墓坑后,连石灰、硫磺都没有撒下就跑。这不能怪他们,因为医院里压根没有这些东西。“生人我们还管不过来,何况死人?”苦役犯可谓话糙理不糙。最后李洁通过定位器跟林启航商量后,决定直接在附近一个远离村镇的山谷里把尸体焚烧掉。据贝拉斯克斯目测,那里距离仅有不到四分一里格,来回方便。<!--PAGE 13-->但这却意外地遭到马丁的反对,他认为基督徒的身体是上帝祝福过的,火葬乃异教徒所为。贝拉斯克斯费尽唇舌都无法劝服这位年轻的神职人员。最后把李洁惹怒了:“如果不用火葬,结果让更多无辜的人染病,在末日审判时,是不是由你向上帝他老人家解释?”激动之下,她发现自己新学的西班牙语流利了很多,再加上贝拉斯克斯从旁修正,居然把虔诚的教士驳得哑口无言。但这只是第一关。卡拉玛修女接过接力棒,她引经据典,说耶稣都是葬在坟墓里的。她语带厌恶地说,焚化尸体这种事连犹太人都没干过。这位中年妇女的意志就不是轻易能动摇的了,直到罗哈斯主教前来视察才有了转机。
罗哈斯那天被一个患上黑死病的女童咬过后,身体开始发烧,天国的大门仿佛已经为他打开。他每日祈祷、在无人看见的时候甚至痛哭,他对着圣像忏悔自己先前未能为荣耀神做得更多。但几天之后,神对这位约伯作出了回应,他退了烧,饮食也恢复正常,精神甚至比出现症状前更佳。这是一个奇迹,惜乎不足为外人道也。身为神职人员患上被上帝咀咒的黑死病,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值得宣扬之事。他仿佛看到上帝为自己照亮了一条金光大道,也许当年圣保罗也有过这种心路历程。神迹不是没来由的,这意味着启示,意味着责任。所以,他应该做点什么了,而且一刻也不该耽搁。于是,他来到了这座应桑切斯伯爵的要求改造的教堂医院。当他听到两个女人的争执后,他熟视李洁良久,后者说不清主教的眼神是肯定还是狐疑,总之带着那么一点让人胆寒的闪烁。罗哈斯转过头去问马丁教士:“外乡人来了之后,瘟疫有扩散过吗?”他是用拉丁文说的,只有他和马丁两人听得懂。
“至少没有恶化,而且病情轻的人有好转的迹象。”教士同样用拉丁语回答。
“这是神的旨意。”主教仰望蓝天,然后又用谁都听不见的声音说:“但哪个凡人能理解呢?”
于是一锤定音,焚烧尸体的方案被允许了。
首次的火葬成了一个节日。被繁重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医护人员全到场了,甚至有的病人也蹒跚着跑到山谷来看热闹。卡拉玛瞪着李洁:“瞧,你们把这事闹的。”
让修女震惊的,与其说是李洁的回答,不如说是她满不在乎的语调:“生病久了,出来活动一下四肢、乐一乐也是好的。”
山谷里搭起一个柴堆,如何保证焚烧时空气通畅、不会让尸体压灭火焰,这就不是通信工程师在行的了。戈麦斯主动担负起这个任务,其高涨的热情和熟练的动作,让贝拉斯克斯不由得猜想他被判苦役是因为什么罪。
在一众医护人员和病患者的注视下,马丁给逝者祷告了一番。戈麦斯自告奋勇,上前把火把递给他。年轻的教士摇摇头,他双手交叉低声吟念了两句便走了,卡拉玛修女跟在他身后。李洁本来就距离柴堆很远,这时也趁机离开,贝拉斯克斯自然陪着她。<!--PAGE 14-->戈麦斯将火把凑到柴堆边缘,绕着火葬台走了一圈。他果然是把好手,虽然山谷里风势不大,但火焰很快就升腾起来。尸体的头发、头皮很快就烧光,露出灰色的头骨,脸上的肌肉一块块剥落。眼睛露出幽深的黑洞。戈麦斯觉得差不多时,便用长木条在散架的尸身上这里敲一下、那里翻一翻。大家捂鼻子抵抗着那股骨头和肉烧焦的味道,也不在意或黑或白的烟气不时袭来熏眼,硬是观看了个多小时。
有个叫埃尔南德斯的病人站在女尸的火葬台前,他看得最津津有味的是开头的部分。火苗迅速把那尸身上的衣服烧光,亮红的光芒和飘**的黑烟之间,隐现着一个女性的身体。至于那些男尸,即便烧成一具黑骨头也没什么叫人惊异之处。“原来要烧这么久。”他说。他脸上的淋巴炎症很重,双眼已挤成一条线,加上天生驼背,活像个老头,故而得了个“埃大爷”的诨名。他的视力不足以看到尸体的毛发和内脏被火焰燃烧,但听到其皮肤和肌肉上的滋滋响,倒也乐在其中。
戈麦斯斜眼瞅着他。“埃大爷没看过烧死人吗?”
“没有。”火堆旁热浪逼人,埃大爷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只看过烧活人。那才叫过瘾。”
尽管死亡率仍然居高不下,但也零星地开始有病人痊愈。每逢发现这种苗头,马丁教士总是划着十字感谢上帝。
“为什么不感谢一下我们?”有一次李洁用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笑着说。从小学时看每学期一度的颁奖仪式开始,她就对“集体”、“观众”或者别的抽象的感谢对象感到很可笑。
“当然”,马丁说,“你们就是上帝派来的。”
李洁看着教士脸上布满真诚,当下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也只是试试……”她这句话可不是自谦,“科学毕竟可靠些。”
“什么叫科学?”马丁茫然地问。
“自然哲学。”贝拉斯克斯用一个中世纪的词来替换。
“嗯,是的,自然哲学荣耀了神。想不到你也会。”一个女子竟学过自然哲学,马丁对李洁刮目相看。
“我懂的东西说出来吓坏你。”李洁说。
“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子,如果你跟卡拉玛修女研读一下经文,肯定大有收获。”
李洁嗤一声笑道:“我感兴趣的只有科学、或者叫什么自然哲学好不好?如果神顶用……”李洁总算把亵渎的话及时止住,“如果神学能治病,为什么我们来之前瘟疫没遏制住?”
“神学医治的是人的灵魂,”马丁说,“不过,殉道者游斯丁也说过。真哲学就是真宗教,真宗教就是真哲学。二者没有差别。”
李洁说:“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上帝创造一切,那么黑死病岂非也出自他的手笔?”
贝拉斯克斯没把这话翻译过去,他对李洁说:“不要跟教士讨论神正论,他们会有一千种理由反驳你。”<!--PAGE 15-->李洁咋舌道:“我看马丁的脑子倒挺开化的,说不定培养一下,能让他成为西班牙文艺复兴第一人。”
贝拉斯克斯转过身来对教士说:“李洁建议,明天由我们回城去伯爵府取药。”她之前确实这么说过。
回到阿拉赫斯城,他们惊讶地发现留守的司马高好像变胖了。
“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贴身看住那家伙。”司马高指着掩上的柜子,里头放着定位器的包装木箱。“但过了两天我才醒起它没有腿,所以只好也乖乖地陪它躺在屋里了。”
贝拉斯克斯注意到桌面上有两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划着象棋的符号,料来是这位定位器看守者闷得发慌的产物。
“难得两位舍身救人的侠士回来探我呀,”司马高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你们得明天再出城吧?”
“难得借拿药的机会,回来睡个好觉。”贝拉斯克斯伸了一下腰。
“待会你们去拜访一下主教吧。最近他来过这里两次了。”
李洁讶道:“他明知我们在教堂医院那边,到这儿来干嘛?”
“或许你们可以帮我问问他。”
“你见到他为啥不问?”
“我说过了,不喜欢那个阴沉的家伙。但我们现在也算寄他篱下,怎么着也得给他点面子。”说罢,司马高迫不及待地从床头抓出一堆小石头。“来来来,让我领教一下正宗的欧洲棋艺。偌大的一个客店,居然没一个家伙会下。”
贝拉斯克斯眼前一亮,只见这些石头大小相仿,被打磨得线条清晰、弧位光滑,俨然是象棋厂生产的标准棋子一样,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才制作出来的。“你不是让我们去拜访主教吗?”
司马高问李洁:“你的西班牙语行不行?”不等她作答,司马高又说:“不行也没所谓,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主教家离这里不过几百米。太阳下山前你就可以赶回来,免得胖子担心。”他又回头对贝拉斯克斯说:“她回来时,我们还没下完一盘呢。”
虽然从未在这座西班牙古城里单独行动过,但李洁不是个嘴软的人:“难道我还会走丢么?”
贝拉斯克斯分别看了一眼李洁和司马高,叹了口气,感到自己实在无法拒绝那位孤闷的留守者。
阿拉赫斯即便按中世纪的标准看来,也不是一个大城市,李洁此前她曾拉着胖子在城内转悠,依稀认得路。月亮刚上梢头时,她已来到教堂所在的长街,远远就看见罗哈斯主教。他手里捧着一件用灰布包裹的物件,刚从教堂大门走出来。要是在21世纪,李洁远远就喊过去了,但在这个时代势必惹来别人的白眼。
罗哈斯没有沿着大街走,他转到教堂旁一条小路,拐了两个弯后,来到他家的后巷。这条巷就像中国西部贫困山村的小道,到处堆着生活垃圾,成群的蚊子在风中结伴飞舞。<!--PAGE 16-->李洁感到奇怪,正门的大道干净整洁,为何罗哈斯舍近求远呢?
忽然,从巷道另一头,跑来一个男人,此人个头不高、骨瘦如柴,用黑布包裹着一只眼睛,赫然是当日曾在客店出现过的独眼龙。虽然没有证据,但司马高确信,正是这加勒比海盗造型的家伙把他们一整袋里亚尔银币偷走。
独眼龙跟着罗哈斯穿过小院,走进屋内。主教乃一地的宗教首领,其家宅虽然比不上富豪贵族,但院子楼阁一应俱全,从品位而言大抵相当于一座四合院。
李洁的好奇心像燃着了床单的火势,初时不大,但一发不可收拾,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她打定主意,万一主教突然出现,她便平静地说是司马高让自己前来回访的。但刚来到屋门边,她就听到独眼龙叽里咕噜地大声说话。李洁只勉强辨得有“大人”、“伯爵”之类的常用词,她多么希望前些日子学西班牙语时多下点苦功。然后,轮到主教说的是:“感谢你……我们……外乡人……银币……”最后独眼龙说了一声:“多谢大人,小人告辞。”
这次的脚步声来得很快,李洁来不及从院子正门离开,只好闪身到墙角后。罗哈斯和独眼龙走了出去。李洁心中闪过七八幅画面,每一幅都有独眼龙潜入客店的身影,也都有主教诡异的眼神。“我不喜欢那个阴沉的家伙。”她想起了司马高的话。
李洁那股贵州山里人天生的胆气在涌动。进去搜一搜,说不定真能找回那袋钱呢。
还没把事情想清楚,她发现自己脚步已然移动。干了再说!
主教家不太大,但里头东一个十字架、西一个耶稣像,物件零零散散,繁多得像巴洛克式建筑外墙上的装饰。客厅连着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各有一个房间。要是让未来的地产经纪评价,这是视野开阔、带私家院子的笋盘。可这间陈设很旧的全明屋显得阴阴森森。月色透过玻璃窗照进,给地面留下了院外的树影。西风吹动,树影摇曳,墙壁上的神像目光闪烁。
鸡皮疙瘩爬上了李洁的手臂,每走一步她都在重新判断,自己是不是像司马高说那样太多事了。她在屋内胡乱转了一圈,暗暗对自己说,这么黑,别说钱袋,就算有只魔鬼蹲在面前也瞧不见。这是个十分体面的理由,她决定撤了。
可是这个决定作得迟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且已很近。李洁伸出手去,假如她真完成这个动作,那看起来就像热情的主人给客人开门了。她有一种本领,行动往往比思考更快。当她还犹豫该迎接主教、还是坐在一旁等候时,双腿已经代她作了抉择。她脚尖踮起、快速无比地冲往最近的一个房间。刚摄身进入,她就听见背后响起咔嚓一下,像是大厅的门锁声。祸不单行,厅里的脚步径直朝房间而来。李洁又一次让本能代替大脑作了决定,她闪身到一块拖到地板的长窗帘后,全身连同鞋子都被遮住。她定一定神,自己这样真的好吗?出去跟主教解释清楚,是否更佳之选?<!--PAGE 17-->但外面那人没给她机会,坐到房中的椅上,喃喃地吟念了几句。是罗哈斯。李洁认得那把低沉的嗓音。接着,她觉得房间一亮,那人已经点燃蜡烛。她暗暗叫苦,原来那幅窗帘只是两层粗纱,没有现代家居的那种遮阳布。借着烛光她能模糊地看到房间里的情形,她与罗哈斯之间有如只隔了一幅浑浊的冰块。罗哈斯无意中让目光掠过窗帘这边,李洁感觉就像自己赤身露体被白炽灯照过一样。
罗哈斯盯着桌面上一尊栩栩如生的女人石像,慢慢伸出手去,抚摸着石像的长发。动作温柔之极,仿佛怕一不小心把那个小女人弄痛。限于窗帘所隔,李洁看不清他的眉目,但听着他发出低声的喘气,便也猜得他此刻的神情。罗哈斯像一位丈夫对待妻子一般,双手开始滑向女人像的前前后后,遇到凸起的地方时,指尖便随着弧线微微弯曲跳起,犹如演奏着管风琴,只是没有哪首歌颂万能圣主的曲子会有这种节奏。
李洁听到自己的心跳像那天城楼上的战鼓一样。她轻轻转过头,背后的玻璃镶嵌窗闭着。她发现两件幸事。一是中世纪大概由于工艺不足,玻璃杂质甚多,窗户不是透明的,这样即使街外有人路过,也不会发现主教家的窗边竟然站着个女人。二是幸好月色是从东方照来的,这扇窗户是北向,否则此刻窗帘上只怕会投下一个可疑的影子。李洁开始咒骂起所有导致自己陷入困境的人:提出要回访的司马高、没陪自己出来的死胖子、道貌岸然的罗哈斯。不过她也意识到最该骂的其实是自己。
罗哈斯开始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此时是夏末,他只穿了单衣单裤。虽年未及花甲,但长期在教堂工作,他缺乏应有的运动,骨骼肌肉衰退得比现代人严重。单薄的胸肌下挂着干枯的**,外加凹陷的腹部和伛偻的后背,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坐着的瘦狼。当他手部动作加大时,肩胛骨处发出嘞嘞的响声。他忽然上身前倾,把脸凑到石像身上,双唇来回在那女人身上扫动,鼻子不时用力地吸气,仿佛石头会散发迷人的芳香。他把人像放倒在桌上,右手拇指用力地来回揉着上面两三个部位,左手则探向自己身上相同的地方。
李洁感到又好笑又害怕,细思之,还是害怕多些。她不由得回想起高中寄宿时的一件事。她父母出外打工,所以寒假到了她还留在学校住。有一晚,她在被窝里被某种怪异的呼喊声惊醒了。她翻过身来掀开被子,赫然看到那位被同级男生誉为“波多野结衣”的女生,也许该改叫“波多野无衣”了。不知她为何今晚回到宿舍,只见她光着身子跪在对面床的下铺,上身点缀着如凝结血块般的红色。马上,李洁就看到那张**还有个赤条条的男同学,举着一个简陋的烛台,作势要向自己扔过来:“看啥看!他妈的!老子烧死你!”李洁虽然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但那一回她吓得不轻。只是没想到,时隔几年,哦,是几个世纪,这种狗屁事又遇上了。<!--PAGE 18-->罗哈斯的**以一阵抽搐和呻吟划上休止符。李洁闻到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令人作呕。她下意识地捂着鼻子,手肘却不经意碰到玻璃,发出卜的一声。声音虽轻,但也许罗哈斯此刻全身的器官都处于亢奋的状态,竟然立刻发觉了。他猛地扭过头,像头狼般立起。李洁迅速摸到窗闩,使劲推开窗,一翻身,从窗台跳了出去。右脚踩到地上一块起棱的石头,她听到脚踝发出一声异响。她顾不得袭来的剧痛,头也不回地冲出院门逃了开去。虽然扭伤了一只脚,但她施展出校运会三级跳冠军的水平。中世纪的城市入夜之后就像山村一样宁静,一路上她几乎没遇到人。好事,她心想,主教应该不会认得自己,也不敢追出来,大夜晚的,堂堂主教赤身露体地追赶一位受伤的女士,这事搁在21世纪可会上今日头条的。
桑切斯伯爵身披一件前天才制好的斗篷,固定的扣子粒粒皆是纯金打造,下摆绣着金边,后背赫然是那耀眼的十字架穿滴血心脏的徽号。身后跟随的八名骑士,头戴铁盔、佩着马刺,也如主人般威风凛凛。当日他紧急返回阿拉赫斯处理疫民之事,可谓急如星火,穿戴服饰定需以简便为主;今天瘟疫已被控制,他奉国王之命返回马德里,心情舒泰,自然锦衣华服,在沿途的西班牙人面前展露一城之主的英姿。
当然,他也希望自己的内心能如身上的衣饰那样风光。不过,正如夏末的骄阳偶会被纤丝乌云阻挡,他时不时也会感到一丝凉意。他在宫廷里虽也能排得上号,但自料算不上斐迪南二世和伊莎贝拉这对夫妻档不可或缺的重臣。这次刚回封地一个月,马德里便来使催其返京,信上话倒好听,说国王自缺伯爵咨议、未得裨补阙漏、殊为思念云云,但也许国王缺的不是自己的“咨议”,而是自己本人。有他在京,阿拉赫斯城的桑切斯家族旗永远都会在国王的令旗之下。不过,此等心思,伯爵断不令他人侦知,面上还刻意摆出得意之色。
在一个路口,伯爵跳下马,来到一棵大树下。
随后的一辆马车里,走出一个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子。
“主教阁下,”伯爵指着一条分岔路说,“托奎马达大法官的府邸就从那个方向去,不到两里格路程。”
“一路与大人同行,蒙你照顾。”罗哈斯主教说。
“客气了,阁下。见到大法官时,也请替我致以敬意。”
几句没有价值的套话后,两人发现竟尔相对无言。
一个侍从双手奉上水袋。伯爵喝了一口,递给主教,仿佛借着这个动作的掩护,伯爵不经意地问:“我有点好奇,大法官这次召你去可有什么紧要事?”
“来信上只说希望了解我们那儿的信仰状况,别无其他。”主教把水袋还给侍从,补充了一句。“请伯爵放心。”<!--PAGE 19-->伯爵瞥了那位深沉的主教一眼,说:“天主在上,对阿拉赫斯,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的人说,我们尊敬的大法官过于严厉,但严厉也有好处,他检视过的平原,就不会再有任何毒草邪花。”
“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托奎马达大人或许是对阿拉赫斯的羔羊不放心。”伯爵侧着头说。“只是昨晚我想了一整夜,没发现城里有羊群走失的迹象呀。”
“说实话,我也没有。”主教叹了口气。“看来是我失职了。”
伯爵想了想,说:“不过正如你所说的,托奎马达检视过的平原,就不会再有任何毒草邪花。这样也好,相当于把大法官的名誉放到你的天平上。”他仔细看着主教的脸色,见他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便干脆点破:“如此一来,当梵蒂冈里有声音推荐你胜任枢机时,至少反对者不会从纯洁性这一点来质疑。”
“我们尽一切可能保证大人的城池,像教堂的圣水一样纯洁。”罗哈斯既不接过话题,也不把它推远。
伯爵心道,以此人之圆滑,若不是献身给上帝,而是效忠于朝廷,或亦能成一方重臣。他点头道:“桑切斯家族的封地,决不容有任何污点。”
“谨记大人吩咐。”
伯爵对赶马车的仆役说:“好好伺候主教阁下。”然后又转过头对罗哈斯说:“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写信来马德里。别忘了此前我对你说的,我在梵蒂冈里有一些认识圣座的朋友。”
罗哈斯目送伯爵一行策马离去,这才上车吩咐仆役起行。在车厢里,他从怀内抽出一封信。大法官托奎马达的笔迹刚劲有力。
桑切斯伯爵在梵蒂冈里有一些在圣座面前说得上话的朋友。
罗哈斯淡淡一笑。
托奎马达本身就在圣座面前说得上话。
被马丁教士称为奇迹的痊愈患者中,包括了女童路维亚。当日在城墙内外,路维亚的父兄被治安官冈萨雷斯射杀,她母亲伤痛欲绝之下,两日后便死了,甚至没熬到李洁他们出现在教堂医院。
有三个原因,使得年仅九岁的路维亚留在教堂医院充当李洁的助手。首先,她是轻微感染黑死病后康复的患者,已对鼠疫杆菌有免疫力;其次,这个孤儿已无家可归;最后,她喜欢李洁,那位东方姑娘几乎每天都教她一些新鲜玩意儿。
翻转杯子淹没在水槽里,杯里竟然还是干的;并列拿着两块大树叶,在它们中间吹气,树叶不往外摆反而向内合;把碎玻璃摆成恰当的角度,正午时对准地上,竟可以把干草点燃。凡此种种,吸引来的惊讶目光中,除了路维亚还有其他成年的医护人员。甚至向来黑着脸的卡拉玛修女都不得不承认,异乡人的戏法多。晚上,当银河从天幕上渐现,路维亚肩并肩靠着李洁,不住问她星座的方位。看着这女童听说星星发出的光线,要经过千万年才能抵达她们眼前时的那种惊讶,李洁不禁想起自己小学时听自然课的情景。<!--PAGE 20-->李洁对这落后的中世纪最为赞赏的,是那清洁无暇的夜空。仰望璀璨的星河,她有如置身于近地轨道的太空站。
路维亚对天文学似乎颇有天分,李洁手指在夜空中划出一个星座之后,她很快便能记住。她认识星座的速度简直让贝拉斯克斯嫉妒。不过话说回来,贝拉斯克斯嫉妒她的,主要不是这点。他有时恨不得伸出两只大手,把女童**千秋一样抛回屋里去,让李洁靠着一个更结实的肩膀。况且,这个小鬼对星座的热情不在天文学。“我知道,你的目的是占星术。”通信工程师有一次戳穿她。
“我知道,”女童顶了回去,“你的目的只是想挤掉我,跟李小姐看星星。”
李洁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我还知道,你们两个都欠揍。”
李洁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贝拉斯克斯坐在路维亚的另一侧,他忽然产生一种奇想,这幅画面像不像在巴塞罗那的海滩上,一对夫妻带着女儿观星?
“我妈生前告诉过我,每个人都由一颗星星守护。”
“哪一颗星是你的?”李洁笑问。
女童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一定是很暗的。可我知道你是哪一颗。”
“让我猜猜,金星?”李洁似乎有意无意地看了贝拉斯克斯一眼,让那胖子心如鹿撞。“不过现在好像看不到。”
“是那颗。”路维亚指着天边。
那个亮点拖着一条长长的发散的尾巴。李洁又好气又好笑:“我居然成了扫帚星!”
“扫帚星?”
“嗯?你妈妈没跟你说过?”
女童摇着头。
贝拉斯克斯心道,中世纪可能连迷信都是上流社会的专利,那些背朝天吃饭的贫民连星象的传说可能都没听过。
“正确来说,那种叫彗星,只不过是外形像扫帚,其实它是天空中的雪球。”
“像天上飘的雪那样洁白?”路维亚转过头来。“你上次是不是说,你名字‘洁’在中国话里头也是洁白的意思?”
“你记性真好。”
“所以那颗彗星一定是你。”路维亚的双眼在夜色中泛着兴奋的光芒。“你来到阿拉赫斯那一夜,它才开始出现在天空的。”
李洁抬头看着天上,彗星散发着灿烂的冰晶云雾。那道略带弧度的白线,在茫茫的太空中延伸到万里之外。
一阵夜风拂面。
李洁打了个寒颤。
这日一早,卡拉玛修女告诉李洁,埃尔南德斯不行了。她语气平淡、甚至冷漠,多年来奔忙于照顾病患,任你再有耐性都被磨平了。她不是没意识过这点,但另一方面又想,也许自己初时许给神圣事业的慈悲心,早就化作一种职业本能。当她用木棍掀开病人发臭的衣被,给他们整理铺垫的时候,不正是因为谦卑地遵从了耶稣的教训吗?“凡自己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这种才是真慈悲、真信仰呢。<!--PAGE 21-->埃尔南德斯脸上的淋巴炎一直是最严重的。前几日到山谷的火葬现场看热闹时,他双眼已几乎被浓汁淹没。那天不知是吹了山风受凉,还是兴奋过头,到了夜里他病情就开始恶化。他虽然只有四十出头,但已被病魔折磨得人如其“埃大爷”的诨名。
“李嬷嬷,我要进天堂了么?”埃尔南德斯的床位靠着教堂医院的墙壁。旁边的几个铺位空着,那里原本的主人倒非奇迹般康复的少数患者之一,只是躺倒在山谷里的火葬台上了。然而,病床不像刚开始时那么紧张了,相邻的连续几个隔间都没有新病人入住。看来,伯爵的军事隔离和李洁的医疗措施起了作用,新受感染者的数目急剧下降。只是,这一切都惠及不到自己了。为什么他们偏要等到自己染病了才来呢?
李洁十分不喜欢“嬷嬷”这个称谓,因为它让人想起台湾清宫小说里的反角,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放心吧,你会好起来的。”
“你能扶我到小河那边么,在这鬼地方我都闷死了。”
外面刚下过雨,泥地上湿滑不堪,李洁那晚从罗哈斯主教家逃跑时崴了脚,走路还有不便,但她说:“吃完东西,你就可以去。”
“我好不起来了。我知道你在撒谎。”埃尔南德斯笑的时候,脸上的肿块涌动着宛如要裂开。“我观察了你很久,你对那些真要康复的人总是更严厉,督促他们不准这样那样的。但那些快归天的家伙,就放任他们了。”
李洁呆了一下。“多点休息吧,胡思乱想干嘛。”
“休息?过不了几天我就能永远地休息了,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埃尔南德斯像头可怜的沙皮狗,他把盘子推开:“我每多吃一口东西都是浪费。你扶我去小河那边吹吹风吧。”
李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腋下的淋巴结,搀扶起他。埃尔南德斯倚在李洁的手臂上,心底一阵轻松,本来凝滞的双脚似乎灵活了些。
汇聚了两边山上的溪流,小河在教堂医院前拐了个弯,又折向山谷。对这个简陋的医疗机构来说,小河有两重功能,既是他们生活用水的来源,也是废物处理的渠道。李洁先前主张的垃圾焚烧,由于人手紧缺而不了了之。
埃尔南德斯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望着原本文静的小河罕有地泛着泡沫,一路高歌地往下游奔去,心里像河水一样无法宁静。真不公平。大家都是神的羔羊,本无二致,为何独是自己这头羔羊下场如此凄惨。他出生时就是孤儿,在一位骑士家中当奴仆,但别的奴仆总是欺负他,嘲笑他没有老婆、看不起他在老爷面前抬不起头。真是没天理,连在奴仆中他都是低人一等。自己只不过在十六岁时干了件蠢事而已。谁没有过不懂事的时候?当年他只不过是好奇,在阳光下举起那件花饰夸张的胸衣看了几眼、里外翻了几下,这是老骑士的女儿准备到城里参加桑切斯伯爵晚宴时穿的。埃尔南德斯在猜想,那位姑娘胖得像喂饱糠待宰的肥猪般,她把胸前两块肉挤去时会不会痛?接着他又困惑,为什么一个处女会有那么大的胸部。回答他这个疑问的,是一顿鞭子,外加三天禁闭。<!--PAGE 22-->他曾见过罗哈斯主教展开双袖,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但埃尔南德斯好像一直都在“自卑”,却从未有“升高”。
河水奔流不息,但自己却快要进入虚无之地永恒止息了。天杀的,人生中还有好多乐趣,自己还从未尝过呢。伯爵府里的宴会、圣坛上万众景仰的目光、金线缎的衣服、温柔的女伴——不,甚至驴子街入夜后那些满嘴大蒜味的老女人他都没尝试过呢。埃尔南德斯越想越恼火。
“天杀的。”他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他惊讶地抬起头来,却见李洁同样以惊异的目光瞧着自己。旭日的光辉给那位东方女士添上一层亮丽的淡黄,他一时之间竟尔看痴了,一股暖流从大脑涌向胸口,又随着血液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下体。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忽然如野兽般往前一扑,双臂紧紧箍着李洁,把那张臃肿的脸紧贴在李洁胸前,嘟长着嘴往里拱。
李洁纵使再有野丫头的性子,猝不及防之下也只有像伯爵女儿那样大声惊呼。她转身欲逃,但当身体重心落在未痊愈的脚踝时,却痛得不得了。
这时,苦役犯戈麦斯正在河边洗刷运输尸体的手推车,他从岸边捡起一块石头,也不知是呼喝还是大笑:“埃尔南德斯,你不是大爷,倒是个儿子。喝奶回家找你娘去!”他见“埃大爷”不为所动,抡起石头就往他后背砸。戈麦斯不久前才溜到储藏酒桶的地方,他想着在河边风大,酒气散得快,便不以为意多喝了两口。这时酒意未全消,下手不免重了些。埃尔南德斯身体早已脆弱不堪,后背吃了一记重击,登时惨叫一声,双臂不由得松开。李洁趁机用力一推,埃尔南德斯仰面后跌,脚下一滑,像只垂死的袋鼠般一头栽到河里。河水奔流而去,瞬间把他淹没。很快,他的头便伸出水面,大喊救命。洪流将他冲向河中一块石头,他反手想攀住,但那石头不知被河水冲刷了多少年,早已光滑之极,表面哪有可着手之处?很快,他又没入水中。此后起落两次,连呼救都听不见了。
“他真的去找死去的老娘了。”戈麦斯哼了一声,寻思是不是继续打水刷运尸车去。
李洁惊魂甫定,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服的胸前有几个脓血的印,恰好组成一张哭脸。
贝拉斯克斯和马丁等人先后赶到,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李洁好生厌烦,刚迈开步,却远远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医院外。马车上的十字架格外醒目。
尽管来人戴着鸟嘴面具,身穿隔离服,但李洁却似一眼便穿透重重的防护服,看清底下那个有点萎缩的躯体。事实上,几天前,在昏暗的烛光下,隔着纱窗帘,她确实看过。
罗哈斯主教来得真是巧,直如接到报警电话后从天而降的巡警。马丁教士和卡拉玛修女连忙过来行礼。李洁本要回医院这边,此时却突兀地转过身去。面具下,主教一双眼睛寒光闪烁,盯着李洁一瘸一拐的步子。<!--PAGE 23-->“这位是托奎马达法官座下的审判官加西亚大人。”罗哈斯指着身后一个同样戴着厚厚防护面具的男子。马丁和卡拉玛惊呆了,实在不知这里有什么竟惹起宗教裁判所的注意。马丁登时手心出汗,但决非因为双层手套的缘故。
“这边怎么乱哄哄的?”罗哈斯的声音拘束在面具里,又沉又怪。
马丁把刚才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审判官加西亚只是轻飘飘地说:“真是一件不幸的事。”这件悲剧没让他放在心上。“有没有安全的地方?我想揭下这个东西。”他指了指套在头上的面具。
沿着河流上游方向,马丁把主教和审判官带到远离医院一箭之外的几间木屋,这里是医护人员的临时居所。审判官已经迫不及待地摘下面具,马丁看到他额上的头发结成一缕缕,淋漓大汗像春天融化的冰水一样从发尖往下滴。
审判官不愿浪费时间,单刀直入地说:“这次前来阿拉赫斯,我是奉托奎马达大法官之命。”
审判官瞄了一眼马丁和卡拉玛,两位神职人员感到心跳多了两拍。审判官说:“这也是例行公事。西班牙这边,凡是升任枢机的主教地区,宗教裁判所都会秘密调查一次。兹事体大,大法官便派我亲自过来一趟。”
马丁觉得压着心头的大石忽而空了,他喜上眉梢:“原来主教蒙圣座的垂爱……”
罗哈斯严肃地打断他:“我们都是神的仆人。”
马丁低头应是,心中却想一旦荣升枢机主教,罗哈斯可就一跃成为教皇圣座旁的人哪。他想象着罗哈斯披上红衣,出入圣彼得大教堂时的风采。
加西亚说:“如有任何能荣耀我主的事迹,也请告诉我,我好向大法官汇报,对梵蒂冈那边也许有些用。”
马丁答道:“尊敬的审判官,这里本是一所乡村教堂,正是主教的努力,让人出钱将它改建为临时医院,此真无量之功德。自从……”
加西亚摆摆手:“不忙。教士,你还是召齐天主牧下的各位医护人员一起来谈罢。”
“好,请你稍等。他们一定乐于跟你分享主教大人的功绩。”马丁掀帘而去。
很快,屋子里就挤满了人,除了部分志愿来此的患者家属还留在医院那边,其余医护人员悉数到齐,贝拉斯克斯亦在其中。李洁没有来。“宗教裁判所的人阴气重,我不愿跟他呆在一个屋子里。”但事实上,对中世纪的审判官,她是有好奇心的。郑文光收录在中学课本里那篇纪念布鲁诺的文章,令她印象深刻。那些把科学家烧死的刽子手就在木屋那边,她当然想去看一眼。但罗哈斯也在那里,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卡拉玛率先开口:“马丁教士教会我们对病人要耐心,就像耶稣对犯下过错的罪人一样。”<!--PAGE 24-->“在卡拉玛嬷嬷的悉心照料下,有个女孩子,叫路维亚的,竟然痊愈了。我以前还从没听过,年纪在14岁以下的孩子有染病却没死的。”另一个人说。
明白了审判官的用意后,医生和护士们对神职人员交口称赞,一切都是主教的安排、主教的筹划、主教的教诲。
加西亚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把哈欠打出声,他甚至没听清楚谁在发言,只是盘算着如何结束这次例行公事。
“主教大人还带来了两位外乡人,本领可大了。”苦役犯戈麦斯把贝拉斯克斯往前一推。“这就是其中一个,贝拉斯克斯先生。”
加西亚瞄了那个男子一眼,只是觉得他体态异乎寻常地魁梧。“贝拉斯克斯先生,你家在哪里?”
“巴塞罗那,尊敬的加西亚先生。”
“哦?”加西亚问,“在巴塞罗那的什么地方?”
“蒙卡答路、毕加索博物馆那边。”贝拉斯克斯顺口说。
“什么博物馆?先生?”
贝拉斯克斯猛然醒起:15世纪有没有蒙卡答路,他不可而知;但说出毕加索博物馆就太愚蠢了。“那是个小地方,不值一提。”他讪笑道。
加西亚皱了皱眉头,猜想着这个外乡人为何要在这个简单的问题上对自己撒谎。审判官有一种本能,或者说是一种职业偏见,他无法容忍任何一丁点谎言。神职人员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欺骗神职人员就等同于欺骗上帝,哪怕是在不起眼的事情上。
他很确定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谎,因为审判官大人正是土生土长的巴塞罗那人,在那个港口待了大半辈子,对那里的每条街道、每段历史都一清二楚。他敢说,从西哥特人征服巴塞罗那以来,从没有一个地方叫什么“毕加索博物馆”的。
加西亚脸上的皮肤像恢复了弹性一样,挂出了微笑:“贝拉斯克斯先生在这里负责什么?”他问话时,头却转向戈麦斯。
戈麦斯答道:“教我们新的救人方法呗。”
“哦?如果有好的方法,不妨在西班牙推广嘛。”加西亚表现得很好奇。
戈麦斯便将李洁和贝拉斯克斯的种种举措如数家珍地列举出来,他很自豪,因为自己在其中也扮演了积极的角色。
加西亚耐心地听完戈麦斯的吹嘘,点头道:“恕我孤陋寡闻,有很多地方,我还不是很懂。”他回头问罗哈斯:“主教阁下,他们焚烧死者尸体,是真的吗?”
苦役犯这才留意到审判官脸上渐笼的乌云。<!--PAGE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