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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班牙

作者:钟推移 字数:9301 更新:2026-08-27 02:19:57

“上帝啊……”

李洁已经分不清,这个西班牙单词究竟是冷冷的回音,还是自己心底发出的共鸣。

“……宽恕这些顽固的罪人吧……”

她眼前流淌着异彩,仿佛在基地时空传输时那样。只是,这种变幻莫测的光线,却有时会散去,现出一张木然的脸。她还真希望永远被那团神秘的色彩包拢着。

“……让他们闭塞的灵魂聆听到天堂的福音吧……”

她觉得喉咙像冒火一般,但火势并非炎炎漫天的那种,而像一条小火苗一点一点地在舌根处烧灼。火苗过后,是一种咸味,沿着口腔壁流下,滴在地上。

“魔鬼仍然附在你身上啊。”那人满脸怜悯地说。他长着一副白皙的脸,纤长的手指交叉着。

“大人,”旁边一个随从走过来问,“今天是不是先到这儿?”

审判官加西亚用指甲缓缓刮着食指,在托奎马达大法官座下任职多年,他见过无数的异端,大多数只要把刑具往面前一扔,他们身上的魔鬼就会吓得落荒而逃。但是这个女巫却有着惊人的忍耐力,她先是被浸满水的苎麻布塞进喉咙,反复多次直到水桶空掉。然后,她被剥剩一件贴身衣服,双手被麻绳扎在背后、手腕绑在挂在屋顶一个铁钩上的绳子,双踝套上铁镣、吊起离地,在数不清的鞭打后,她仍不肯承认自己使用过巫术。无奈之下,加西亚吩咐左右在裁判所里架起一个木架,上面铺上梯子横档般的木板,两端装上滚轮,再把这个女巫的手脚绑在滚轮上。滚轮拉紧时,女巫关节处那种噼里啪啦的声音,令加西亚身后一位初次参加刑讯的书记员颤栗不已。即便如此,女巫依然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他错了。

李洁自从被五花大绑送入这座人间地狱开始,就后悔了。她后悔主动离开基地,她后悔没有呆在阿拉赫斯的客店里,她后悔协助阿拉赫斯城主给居民医治黑死病。她一次又一次为自己伸冤,但这群铁石心肠的人不为所动,反而给她扣上了越来越多的罪状:不信神、宣扬异端信仰,诸如此类。她很委屈,好几次想放声痛哭。但是当加西亚的手下第一次举起皮鞭时,她的泪水就忽然变得无影无踪。她把两排牙齿咬得涔涔出血。

何况,看着这班披着黑色长袍、状如鬼魅的人,她明白,若自诬为异端、女巫,十有八九死得更快。所以,唯有死扛着拖延时间,说不定马文那边会想出施救之法。

“眼前这个例子昭示着一个真理:每一天、每一个钟头,我们都要自省,以免让撒旦完全攫取了我们的灵魂。”审判官充满惋惜地说。

“上帝与我同在。”李洁艰难地说道。无神论本来就不是一种信仰,这个时候更没有坚持的必要。尽管她的西班牙语发音不是很准,但这是中世纪最典型的句子,审判官一听便懂。“很高兴你这么说,上帝每时每刻都与每一个人同在。”他盯着李洁的眼睛。“无论撒旦如何作恶,上帝始终没有离弃过我们,从来都是有罪之人在背弃上帝。”

“我没有背弃上帝,先生。”

审判官回望了随从一下,眼神中增了几分信心。“你有信仰过神吗?”他的慈悲心已尽量让他收减讥讽的语气。

她信仰过。

被高中男生讥为超级玛丽时,她向神明祈祷,让那些恶毒的舌头掉到地板上。

在暗能量环流达到峰值时,她相信自己会安全抵达这个世纪,因为一个淳朴的信仰:好人有好报。

那天从阿拉赫斯逃走时,贝拉斯克斯试图安慰她,被她用冰冷的脸来回答。但很快,她就许了个愿,祈求上苍,千万别让那位好心的胖子为自己鲁莽担责。“有什么恶果,就由我来承担好了。”当时,她走在前面,默默地想。

她点点头。

书记员走过来,凑到审判官耳边说了两句话。

“感谢上帝,”审判官说,“终于有一只魔鬼被赶跑了。”

李洁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是的,大人,我心里头的魔鬼没有了。”对,把罪过推到他者身上,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想到这个法子呢?只要承认所作所为是外在的邪恶力量控制下作出的,自己岂不就是一只迷途的羔羊而已?如果这个裁判所真秉承了基督教的真谛,宽以待人,说不定这些酷刑能休止,或者,至少让她休息哪怕一小会儿。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会更高兴,”审判官哼了一声说,“那今天可驱除两只魔鬼了。”

两只?尽管颈骨痛得像被扯碎,但李洁还是用力抬起头来看着审判官,迎接她眼神的是一张煞白的脸。

审判官吩咐手下:“把她的嘴塞上,带她去看看,干净的灵魂是怎样的。”

两个大汉走过来。一个用两条叠在一起的苎麻布条把李洁的嘴绑住,让她看上去像一头被勒紧的畜牲;另一个将她手脚上的绳索解开。李洁的四肢像被折断的稻草人手臂一样,垮塌下来。她再次感到一阵锥心之痛。

这帮混蛋快结束了,她暗暗给自己鼓劲,仿佛早已远离躯壳的气力又回来了几分。被两个大汉提起时,她甚至没想到再呻吟;当然那两条布条那么紧,她也叫不出任何声音。

审判官打开刑房的门,走在前面带路。一道阳光正好刺在李洁脸上,那么热、那么痛。她赤着双脚,那对运动鞋早被人扔到火堆里。她被人架着,拖过地面。她觉得脚趾冰凉,视线往下一扫,过道的地板上湿漉漉的。墙壁上有几个镂空的地方,渗入的除了阳光外,还有水迹。原来外面下过雨。是的,在山洞里躲藏的时候,他们三个不是说过怕下雨浇湿定位器吗?审判官来到一座铁门前,示意后面的人不要作声。他拨开铁门上一扇小窗,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看了几秒后,他拉开铁门走了进去。李洁原以为他们要给自己换个囚室,但两个大汉却把门关上,提起她,把她的脑袋按在缝隙前,他们也把眼睛凑了上去。

李洁额头顶着铁门,闻到一股锈味。

审判官说的没错,李洁看到里面是一个干净的灵魂,甚至,还是一个干净的身躯。那个人背对着铁门,穿着整洁的布衣,虽说也是囚服。他显然没有受过任何皮肉之苦。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杯子,即便21世纪的囚犯所受的待遇也不外如是。

他旁边有一个随从打扮的人,但身上的装束却和最近李洁看惯的西班牙风格不同。

“审判官大人,请问你还有什么吩咐?”司马高垂手站在加西亚前,像羔羊面对着牧羊人。他说的是英语。旁边那个人便用西班牙语翻译出来。“我已经把所有事禀报给那位神职人员。”

“我相信你,司马先生。无论谁、无论犯下多大的罪过,圣子都用自己的血为他赎了罪。”审判官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翻译员低声把西班牙文同步译成英文。审判官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过,我们从《圣经》上的记载便知,撒旦会反复出现。我们决不能对魔鬼掉以轻心。”

“我完全赞同你的话,大人。请随时随地用你洞察万里的目光检查我的灵魂。”司马高双手合十,不伦不类地做了个崇拜的动作。“因为你的仆人没有足够的智慧和坚强,他需要教会的协助,才能驱除心魔。”

“你说到点子上了,司马先生。没错,魔鬼在上帝面前是软弱的,正如冰雪在阳光之下是无力的一样。” 加西亚满意地点着头,还不忘往铁门这边投来一瞥。“所以,魔鬼是反复无常的。我现在就来确证它已经从你体内离开,好吗?”

“感谢你,仁慈的大人。”

“好,我把你刚才供认过的事情,再翻问你一遍,如果你能坦诚地回答,并且回答的内容和上次一致,那就证明你的内心已经再次沐浴于神圣的阳光之下。”

李洁觉得阴森的门壁又透来了一股寒气。经典的测谎手段,她暗道,手心为司马高捏一把汗。

“你们三个人来自什么地方?”加西亚问。

“我和李洁来自大明帝国,那是在亚洲东面的一个国家,距离这里有近万里格。贝拉斯克斯先生,则来自巴塞罗那。”

“但是,为什么他说不出自己出生在巴塞罗那哪个地方?”

“尊敬的大人,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也没去过那儿。我们是来到西班牙后才认识他的,我们付了钱请他来做帮手,因为我们两个外乡人来到阿拉赫斯,语言不通,行动不大方便。”“你们漂洋过海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们受大明帝国的一位商人所托,来阿拉赫斯投放一个测星仪,就是测量各种恒星……不,天体……反正就是各种星星的工具。”

李洁忽然觉得十分疑惑,现代的司法人员为得到真实的案情,总是把犯人分开审讯,不给机会他们彼此串供。为什么宗教裁判所的人让自己观看司马高的招供?要么,审判官已经百分百相信司马高的话;要么,他们需要在自己身上取得的,只是一份跟司马高一样的供词。

“那个四方的铁柜?它怎样测星的?”审判官问。

“大概是按照简单的几何原理……怎么说呢……就是通过从不同的地方、不同角度看星星,从而推算星星的方位、距离。具体的方法,我也不太明白。商人给了我们一笔钱,我们只是按他吩咐做。”

如果你想脱罪的话,李洁暗道,那可撒了个不大高明的谎,你忘记伽利略的下场了。但转念一想,也许司马高不在乎终身监禁,也许只要保住性命他就愿意抛弃一切:基地的使命、自己的尊严。

“你们来到阿拉赫斯之后,发生了什么?”

“很不幸,我们的钱袋被偷了,身上连一个里亚尔都没有。于是,我们只好死乞白赖到教堂那里,谋得一个住宿的地方。也许是出于良心不安吧,李洁和贝拉斯克斯还跑到教堂医院那里,帮忙照顾病人。”

“良心?魔鬼附体的人也有良心?我看是为了掩饰吧?我听说,他们宣扬了很多渎神的东西。”

“对,我刚才说过,东方人信仰薄弱,我们相信自然哲学多过信仰。啊,愿仁慈的主宽恕我们吧。”

“这种瘟疫正是撒旦向人间传播的,你们几个居然出入于病魔间却从不怕染病,必有撒旦暗中照顾。”

“说得有道理,大人。她这个人易怒、莽撞、想法怪异,确实像有魔鬼附体。哦,我不是想推卸,我大概……不,我肯定也经历过这些,否则无法解释我的行径。”

李洁心头如被鞭子抽了一下。

“你和那位李小姐分别负责什么?”

“她才是这次行程的负责人,钱是她收的。我呢,只是她的随从罢了。”

“蠢材!把罪名推到我身上,他们就会放过你吗?”李洁大声喊道,无奈嘴巴被布条塞着,只发出含混的声音。

审判官做了个不起眼的挥手动作。门外的两个大汉把女囚犯往后一扯,李洁只觉得一张巨大的铁板从眼前抽离。两人架着双腿已经失去知觉的女囚,将她拖走。

司马高回过头时,身后铁门上的小窗已经合上。他一早就留意到上面的缝隙,好像刚才有人在门外窥看。没等他想明白,加西亚审判官便继续讯问起测星仪的结构和使用。四维定位器电路板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走线,在中世纪的人看来,宛如符咒。审判官对此有极大的兴趣。<!--PAGE 4-->铁门又发出了金属摩擦声,罗哈斯主教出现了,身后跟着忠心耿耿的马丁教士。

“他们三个确实是魔鬼的代言人吗?”主教的眼角布满皱纹。

加西亚说:“至少可以肯定,撒旦曾经或者仍在控制他们。”

马丁在两位高级神职人员面前显得那么卑微,却仍然鼓起勇气说:“我可以作证,他们为照顾黑死病人,确实尽了一个上帝仆人的职责。”

“教士,审判官大人自有判断。”罗哈斯主教很少如此不给面子马丁。

加西亚心道,罗哈斯目前在竞争枢机席位,当然不希望手下人跟异端有牵连,不过他对此事之热心,似也超过了一个普通主教的分内。

司马高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但面上不露声色,他决定继续把一切都推到子虚乌有的大明商人身上。

返回审讯室时,加西亚做好了疲劳审讯的心理准备。“司马先生,你们完成任务了吗?”

“还没有,要到下个月,那时候的星象才符合测星仪的要求。”

“据我们观察,你这个测星仪,更像是魔鬼的法宝。”

“不得不承认,我们东方人的信仰是愚蠢的。那商人曾告诉我们,每一个人都和上天的一颗星星相对应,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个人的命运是由天上的星象决定的。只要准确测量星星的轨迹、行程、光弱变化,就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命运。下个月的……嗯,正好是下个月的今天,是最佳的观察时期。一旦在那时启动了测星仪,我们就能立刻明了世间每个人的命运。亲爱的审判官,我现在才认识到,这种观星术本身就够邪门的。啊,遇上你,我们是多么幸运哪。”

“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加西亚端详着跟前这个东方人,他一脸真诚,但难掩眼神中的忧虑甚至恐惧。加西亚又讯问了一阵,不觉间也开始唇干舌燥。他告诫囚犯,若想到有什么新的事情,教会随时聆听他的忏悔。

司马高明白,“教会”是通过谁的耳朵来聆听的。他恭敬地把那只耳朵送出审讯室。

加西亚来到院子,却见罗哈斯主教仍在等着。

罗哈斯主动迎上去:“看来天主的威权,把那只魔鬼赶跑了。”

审判官叹道:“还有两个人冥顽不灵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罗哈斯一眼:“不过,异端嘛,各地教区都有,甚至在威尼斯、罗马那些接近梵蒂冈的地方都时不时揪出巫师。主教大人不必过于担忧。”

罗哈斯仿佛听不出对方的言下之意,只是说:“但愿这种烦心事尽快结束,移交世俗政权后教会就完成使命了。”

加西亚微笑道:“对裁判所来说,这算不上什么‘烦心’的事。”否则,我们的价值安在?加西亚不禁想。

翌日早晨,加西亚从他的住所出发,按惯例他抛了枚小钱币给路上遇到的第一个乞丐,并在心里默默替那可怜虫祷告几句,愿我主能让世间的穷苦人早日脱离困顿。<!--PAGE 5-->迎面来了一位熟人。

加西亚先开口:“早啊,马丁教士,今天不用帮助主教准备布道吗?”

“我跟他告了个假,”马丁答道,“因为我想来找大人你,希望我没有在浪费你的时间。”

“说吧孩子,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加西亚揣摩,罗哈斯主教究竟要玩什么花样。

“我和那三个外乡人相处了一段时间,我有一个也许是很幼稚的看法。虽然他们不够虔诚,但我觉得他们本来的灵魂是洁净的……”

“孩子,不够虔诚,本身就是邪恶的端倪。”加西亚打断了他的话,以不太耐烦的语气。

“是,大人,”马丁低头道,“我猜,也许我能试试劝服他们坦诚招供,让魔鬼远离他们的内心。希望大人不会觉得我狂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在教堂医院的那段日子,让我多多少少对他们有点了解。”

“不,为教会的任何努力都是一种功德。”加西亚微笑道,“我问的是,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是个狂妄的想法?”

当李洁借着掩映的火光,看清楚来人时,她长长地“哦”了一声。马丁教士分不清这是一声痛苦,还是怨恨。

“李小姐……”看着这个遍体鳞伤、脸颊浮肿的东方女子,马丁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的脚步没有往后退。但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长期跟黑死病人相处还没让你习惯丑陋?”李洁苦笑一声。“看来,我现在比黑死病人更难看。”

“啊……没有。”

“那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马丁无奈,只好走近两步。他怕的不是浓烈的血腥,而是对方受刑后的惨状。突然,他眼前蒙上一层红影,伸手一擦,满掌是血。

“对不起,太大力了。”李洁说。“我本来只想吐到你胸口那个东西上。”

马丁低头一看,黑袍前是一个银色的十字架。上面的圣子展开双臂,头有气无力地侧垂向右。李洁那口含血的唾液没有沾到十字架一丁点。“我能理解你的怨愤,我们只是凡人……”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耶稣会变成神,”李洁说,“只有相信自己的经历是上天注定的,才能熬过去。”

“相信我,你不是唯一被不公正审判的。”马丁摸着光滑的十字架,耶稣的脸容有一种拉奥孔式的痛苦与宁静。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从目前他们两人的招供来看,你承担后果的可能性最大。”

“他们?”李洁发出一声哀鸣。“连胖子也指认我是女巫了?”

“那倒没有,但他已经承认,自己在信仰上犯了严重错误。”

“好个严重错误。”无论如何咬紧牙关,泪水终于从这个倔强的姑娘脸上淌下。贝拉斯克斯那张脸仿佛飘**在眼前,但变得像轮胎一样肥胖,显得那么丑恶。连日来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堤坝突然崩溃掉,她放声痛哭起来,任由眼泪鼻涕一起从下巴垂下。这一刻,身上所有的伤痛同时消失,她脑海里回旋着一句话:为什么不死掉?<!--PAGE 6-->马丁取出手帕,把口鼻擦干净:“身陷苦难的人往往以为,上帝已经抛弃他了,但没有。其实上帝每时每刻都注视着人间,他明白每一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聆听着我们的每一次呼号。”

“真的?”李洁嘴角扯了一下,“那他老人家怎么没看看眼前的荒唐事?”

“他看到了,他听到了,他感受到了,他也作出安排了。”马丁说。“只是,我们永远无法猜测上帝的旨意。但无疑,他的每个安排都有其目的。”

“目的是彰显这个世界的不公吗?”

“如果他需要世界不公,那他也会这样安排。”

“那他的目的达到了,彰显得很明白。”

“既然他安排你来到这里,就肯定有他的深意。”

“你不需要在这里向我布道,教士先生,哪怕我明天被处死,我也不需要你来帮我做临终忏悔。要是像你说的那样,上帝安排着一切,那他最应该做的是把那邪恶的教会连根拔起,而不是派你来劝慰我。”

“也许,他安排我来,就是为了教会。”

李洁第一次正视教士,目光疑惑。

“教会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教会是神圣的,但教会在这件案子上恐怕是犯了过错了。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可能?但是我又想,能确信你们不是心怀恶意的异端、女巫,似乎就只有我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上帝让人微言轻的我明白这一点?甚至,为什么让我来思考?”教士的声音越来越低,宛如在呢喃。“这只有一个答案,上帝要我做点什么来解开这个结。怎样既能保持教会的神圣,又让它不犯过错?”

“听起来像个死锁呀。”

“如果得到你的帮助,就可以完成这个使命了。”马丁说。“明天他们将会举行公审,你只要认罪,就可以一举两得了。”

李洁本来想大笑起来,但看着马丁的脸,丝毫没有嘲讽、恶毒的神色,相反是一脸的怜悯、期待。马丁肯定相信他的那套神学逻辑非常完美。

她忽然十分羡慕马丁教士。他抛弃了自我,把它甩给了无限,从此再也不用承受命运给予个体的折磨、不用承受永恒的死亡前的恐惧。那种全身心的信仰给了他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让他安全、让他舒适、让他能坦然面对人世间的一切——甚至荒诞。

也许,正如马丁说的那样,上帝在注视着一切,他在惩罚着顽固保留着自我的蠢人。

她忽然像一只被敲断了脊梁的豺狼一样,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气力,双眼黯淡起来。

马丁教士来到另一个昏暗的囚室。和司马高那里一样,这儿没有血腥。

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坐在干泥地板上,门外恍惚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神情,说不清是惊讶抑或尴尬。他看到访客,便扶着墙壁站起来,动作摇摇晃晃,可能是长时间席地而坐、腿脚酸麻的缘故,但也可能因为两个手腕被麻绳扎着、动作不麻利。<!--PAGE 7-->马丁吃了一惊,几日不见,此人原本圆厚的下巴变得尖削起来,魁梧的体态竟似矮了两寸。“贝拉斯克斯先生,你还……好吗?”

“起码没挨过什么刑罚,”犯人说,“李洁呢?我好几次听到她的喊声。”

马丁能够想象回**在每块石头之间的“喊声”有多么凄厉。“她的确受了点皮肉之苦。”

“我就知道是她。”贝拉斯克斯脸上的肌肉颤了一阵。“她肯定不会妥协的,这个傻姑娘。”

“司马先生情况跟你差不多,”马丁岔开话题,“兴许还好些。”

“他供认所谓的罪过了?”

“跟你一样,他承认信仰不够,以致魔鬼趁虚而入。”

“他们对李洁干了什么?”贝拉斯克斯把话题绕回来。

“就是几种……常规的体刑。”

“几种!”每一个西班牙儿童都听说过宗教裁判所的故事,教科书上还有各种图片:拇指般粗的麻绳、结实的刑凳、带尖刺的鞭子……贝拉斯克斯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何苦呢?只要她低下头熬过去,说不定基地那边会有办法。”他默念道。

“不过也许她会回心转意的。”马丁的语气像受过刑一样。

“她坚持不认是异端,对吗?”

“女巫。这是加西亚先生给她的罪名。”

“我们都是异端,为什么唯独她是女巫?”

马丁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教会……裁判官的意志是很难猜测的。”

“加西亚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李洁是不是女巫。”贝拉斯克斯心念如电,他脱口而出:“莫非司马高……说她是?”

“据我所知,他没否认这一点。”

“狗娘养的!”贝拉斯克斯感到一阵眩晕。宗教裁判所和斯大林的法院一样,定罪是在审判、乃至开庭之前。但同样是有罪,信仰不足和女巫则有天渊之别。既有司马高作证,裁判官何必把一个女巫“降格”到普通罪名呢?贝拉斯克斯想起此前李洁给司马高的评价,如果再叫她说一次,评语恐怕不单是自私那么简单。 “以你的经验看,宗教裁判所会给李洁什么样的……处理?”

“对女巫,我从没听说过第二种刑罚。”马丁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啊?”

“加西亚先生说,如果她愿意接受一次公开审判,痛斥自己的前非,配合审判官教化众人。裁判所自会宽大为怀,网开一面。”

要李洁在大庭广众前唾面自干,这怎么可能?“好个宽大为怀!”贝拉斯克斯恨恨地说。“这不等于直接说要砍她的头?”

“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马丁垂下眼帘。“她不肯听我劝,但如果你肯去试试,说不定她会回心转意。”

贝拉斯克斯端视马丁。“你说得对,教士先生,这是唯一让她免于一死的办法了。”<!--PAGE 8-->马丁面露喜色:“上帝果然对每个人都给予机会。”

“是呀。”贝拉斯克斯苦涩地说,他感到指尖在阵阵发凉。“而且只有一次机会,就看能不能把握住了。”

贝拉斯克斯几乎认不出眼前的姑娘,泪水模糊了视线后,他觉得世间的一切都不甚真切起来。

听到声响后,李洁吃力地睁开眼。她惨笑一下,用英语说:“听说你认罪了,胖子。”

“这是权宜之计。”

“我想通了,我也认罪算了。”

贝拉斯克斯十分意外,准备好的说话全用不上了。“那,那是明智的,我们熬过这关再说。”

“认罪,他们会公审的,对不对?”

“这是裁判所的标准流程。”

“然后我就有机会在大庭广众面前揭穿这帮混蛋的所作所为。”

贝拉斯克斯悲鸣一声:“不,李洁,这样等于……”

“把自己送上绞刑架,对不?”

“或许更糟。”贝拉斯克斯心道,但他没作声。

“我们来中世纪不就为了给马文发坐标吗?但现在宗教裁判所没收了定位器,可能早就一把火烧掉了。我们回不去了,是生是死有什么所谓?”李洁清了清凝着血痰的喉咙。“就算他们大发慈悲,不吊死我们,你以为他们会放人吗?关你在裁判所一辈子,这是你想过的日子?”

贝拉斯克斯流下泪来,但很快,泪水便似从腮边蒸发掉一般。他的脸庞变得通红,血管里流淌着一股热量。“你说得对,这不是、也不应该是属于我们的日子。”

马丁上前一步说:“只要你们心存虔诚,对神有信心。我可以提供帮助。”

“谢谢你,尊敬的教士。”贝拉斯克斯突然一个箭步冲到牢房边。

门旁那卫士昨晚审讯犯人到下半夜,他可不像加西亚大人那样有崇高的使命感支撑,此刻早已昏昏欲睡,当下只听得腰间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短剑已被人抽出。

没等教士反应过来,贝拉斯克斯已经左手箍着他的肩膀,右手把那寒光闪闪的刃口对准其喉咙。“对不起了老朋友,我们还真需要你帮助。”<!--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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