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正在耶稣受难像前低头祈祷。裁判所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审判官最不喜欢被打扰。可是一片吵闹之声,迫使他不得不皱起眉头走到窗边。楼下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只见那个身材魁梧的犯人一手搀扶着东方女巫,一手把明晃晃的短剑顶住马丁教士的咽喉。“统统放下武器!让开!”贝拉斯克斯不住地喝道。裁判所的卫士人数虽多,但投鼠忌器,只得在三人附近围成一圈。
马丁脚不停步地向门挪动,丝毫不惧脖子上的利器。看起来,倒像是他牵引着两个犯人走。
加西亚跑到楼下,大声说:“你们胆敢挟持神职人员,那是罪上加罪。”
“在上帝面前我们都有罪,”贝拉斯克斯顶回去,“但在你面前我们没有!”
加西亚传令左右把四面的门统统关闭,又低声吩咐随从:“立即去通知治安官冈萨雷斯大人。”
“立即开门,给我准备一辆马车,不然我就对他不客气了!”贝拉斯克斯晃了晃手中的短剑。
“不要一错再错,贝拉斯克斯先生,我们会给你、也给她一场公正的审判,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
李洁低声说:“胖子,墙矮。”
“那也逃不掉。”贝拉斯克斯说。
“他们跑不过你的。你在基地时,不是跑坏了两台跑步机吗?”
“主要是你翻不过去。”
“我不走。”
贝拉斯克斯回看她一眼:“天哪,你还不够了解我。”
李洁心中一酸。:“是吗?可惜上天再不给我机会了。”
贝拉斯克斯心神激**,头脑反而清醒起来。
他瞥见加西亚站在楼梯中间,便突然将马丁推向旁边一个手持长剑的卫士,未等对方停止惊叫,他已趁乱挥舞短剑逼开一个人,快步冲上楼梯。
这下局面登时转变。被挟持者换成了这间宗教裁判所的负责人。卫士们待看见审判官颈上红痕渗血时,似乎才确定这一点。
“统统放下武器!让开!”这些要求在刚才只是两句空话,现在说出来,却多了几分重量。
审判官那肚子威胁的话涌到嘴边,全被短剑逼了回去。
卫士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背上危害审判官安全的罪名。
“好的开头。”贝拉斯克斯心中暗喜,但仍怒目嚎叫:“给我牵两匹马来,就是栓在马棚的头两匹。”
加西亚没有阻止手下去执行异端的命令,他日若圣彼得在天堂大门问其原因,他大概会说是因为颈上受伤说不出话来。
随从不情愿地牵来两匹毛色杂乱的马。
贝拉斯克斯指着马丁说:“教士,麻烦你扶着李洁,骑乘那匹。”他又在加西亚背后一推:“尊敬的审判官大人,劳烦你送我一程。”
加西亚心念飞快地转,若这个犯人推他先上马,他一踢马肚就可以脱离险境;若犯人自己先上马,自己就狠击马背,让它驮走犯人。他叹了口气,装出无奈地说:“看来我只能配合你了。”“不急。”贝拉斯克斯用短剑在加西亚的法袍上割下一条布条,用它捆住人质的脖子,在没有勒紧的前提下用力打了几个死结。他左手拖着布条的另一端。“请大人先上马。”
加西亚这回真的长叹了一口气,只好乖乖地爬上马背。贝拉斯克斯骑在他身后,大声对卫兵们说:“你们不要跟来,我向天发誓,到了城东一里格的地方,就会释放审判官。在这之前,如果我发现有一个人跟来,我就削掉大人的一只手指,如果有十个跟来,那大人以后写判决书时恐怕不大方便。要是发现十一个人追来,我还得给大人脱鞋子。拜托你们别给我增加麻烦。”
贝拉斯克斯拉起缰绳,正要离去。大街尽头忽有一队枪剑齐整的人马疾驰而来。
贝拉斯克斯大摇其头:“又要跟他们说一遍规矩,麻烦。”
这时,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治安卫队竟然兵分两路包抄过来。
突然,嘣一声,一只乌黑的长箭破空而来,从两匹马之间掠过。
“又是城头上那位箭神!”贝拉斯克斯一望箭的准头,便知道谁来了。
果然听见治安官冈萨雷斯在那边大呼小叫。
贝拉斯克斯回过头来,高声说:“请你别伤害李小姐,不然审判官大人会受牵连的。”
“我还不至于那么没风度,我要取的是你的性命。”冈萨雷斯刚才听来人报告了挟持之事,他素来对宗教裁判所的横行无忌看不上眼,巴不得让不可一世的审判官吃点苦头。“外乡人,你要是胆敢伤害审判官大人,小心我们的长剑利箭!”
贝拉斯克斯忍不住笑起来:“你们的长剑用错地方了,这里没有患病的女童;至于利箭嘛……”
冈萨雷斯怒喊:“嘲笑我的箭法是要付出代价的!”
贝拉斯克斯没工夫跟他斗嘴,他打手势示意马丁教士先往旁边斜冲出去,自己提起缰绳。
猛然间,他觉得背上一阵剧痛,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魔爪攫住。四肢百骸顿时失去了所有力量,身上所有器官仿佛一起关闭,只有内耳前庭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狠狠摔在地上后,他看到马蹄乱蹬,好几下还踏在他的身上。但他已经无力闪避,甚至没有痛感。
这就是死亡?
在最后时刻,沉重的肉身仿佛被抛弃了,剩下只有心灵一片澄清。他忽然记起人们的一个争论,如果时光倒流是可能的话,那时间旅行者的行为必将导致各种无法解释的悖论。
看来,要么时间旅行者的悖论本来就无解。
要么,悖论需要用旅行者的死亡来消弭。
这广场的面积仅和后世一个两车道的十字路口相仿。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塞满了街口,只留出中间一圈的空地。如果不是手持长矛的卫士,他们说不定会涌到三个木桩边,用放大镜来察看绑在上面的三个人。最左边一个中年男人面色惨白,不住地摇头叹息;中间是一个满身伤痕的东方女子,她闭上双眼,任由围观者把石头扔到身上;最右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或者确切地说,一具高大的尸体,他的脖子和四肢被紧紧扎着,展示出仍然活着的姿态,但炎炎烈日之下,早有苍蝇聚落在他身上。三根木桩几乎并挨在一起,司马高好几次想跟李洁说句话,但后者只是在卫兵给绳子打结时冷冷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再也没抬起过头。司马高明白,她一定知道自己已向宗教裁判所投降;但是她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他多么想跟她解释一两句,但用中文喊了她几次,换来的却只有审判官随从的无情掌掴。在李洁眼中,自己是个懦夫、叛徒,这种想法她会保留到受死的一刻。
但是这个“懦夫”自问已想尽一切办法,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开始,他的计划是拖延时间。他们被捕前曾用定位器跟基地汇报情况,说不定马文他们能想出法子搭救,尽管在利用五个坐标定位发射上高维前,这可能性不大。司马高在初期的审判中,装作听不明白西班牙语。没想到加西亚竟能听懂一两句简单的英文,于是他从到马德里拜访红衣主教的英国教士中请了一位过来做翻译。
接着,司马高改变策略,力图让这帮宗教狂热分子相信,木箱里的铁盒子,是吸收了日月精华的测星仪,具有占卜之作用。他还把如何接回定位器的线路板电源和盘托出。只要能引诱裁判所的人打开定位器,基地的人定能通过分析回传的音频信号,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一切都那么顺利,连审判官那张冷峻得像冰雕一样的脸偶尔都露出了笑容。然而当牢房外响起一片杂乱之声,贝拉斯克斯在大呼小叫时,他的心沉到了地牢底。
审判官下一次出现时,脸上不仅恢复了冰雕,还覆上了一层铁刺。要不是包扎的白布,也许他脖子上的青筋会随着那些决绝的话暴起。“司马先生,你肯定一直在欺骗教会。难怪十字架上的耶稣双眼今日闪闪生辉。”
司马高多么想指出,那只是因为今天你老人家来牢房时,多带了两个卫兵和随从,火把亮度增加了一倍的缘故。
加西亚不容犯人辩驳,继续说:“木箱里的东西一定是女巫的魔法工具。感谢上帝,让天上那颗骇人的彗星向人间昭示这一点。”
司马高还真不知道最近夜空中挂着一颗彗星,无论在客店还是在教会宿舍,他都很少出门。
加西亚转身离去,火把一支支跟在他身后,牢房很快就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司马高感到无边的黑暗吞噬着自己。他甚至宁愿牢房里真有如裁判所说的那种魔鬼,哪怕魔鬼对着自己张牙舞爪也好。
在糅杂了潮湿的黑暗中,司马高不知待了多少日。终于,他寄望的张牙舞爪来了。两个粗大的卫兵用结实的绳子把虚弱无力的他绑在一个木桩上,抬出了裁判所。司马高感到自己有如背着十字架的圣子,然而他很清楚,在围观者的眼中,自己绝对没有故事中的人物那么神圣。
他环视四周,人群中是一张张或兴奋、或漠然的脸。最后,他看到站在后排的一位年轻教士。马丁的双眼却是如此无精打采,仿佛他也是受审对象似的。
一个随从走到空地中间,举起双手大声喊:“请大家静一静!”
“烧死她,女巫!”几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正抓起一把把石头扔向李洁,他们正起劲地表达着义愤——但也可能只是表达着贪玩的性情,如何停得下来?
审判官加西亚今天身披一件长得拖地的黑袍,头戴法冠,手持法杖,庄严得像个红衣主教。“孩子们,记住,你们不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不饶恕你们的过犯。”他轻飘飘的几句话,却比随从声嘶力竭的大喊效果更佳。几个大人立即冲过去拉住自家顽童。
加西亚缓望四周,目光仿如长剑,叫人又寒又痛。围观者纷纷低下头来,无人敢与他视线接触。“大家都知道,在基督那里,从来只有爱,没有恨……”
司马高看着加西亚的布道,发现他的声音好像变了,虽然一如既往地严肃,但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令他不像一位冷面无情的审判官,倒像是一位严父,为孩子的过错而痛心。
“只有接纳,没有拒绝;只有宽容,没有贬低……”加西亚越说越动容。
司马高甚至开始欣赏起那简单而优美的布道辞来,他忽然想起很久前听过的一段耳熟能详的话,他不记得是哪位大人物说的:“没有人是自成一体、与世隔绝的孤岛……每个人的死亡都是我的哀伤,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所以,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他瞥了一眼身边的李洁,竟发现她也抬头看着审判官。如果不是满脸的血污,她会让人觉得是个温驯的信徒。
也许这场公审的结果没有预想那么坏,司马高想。
加西亚转过身来,一一走过三个犯人跟前。“但是……”
司马高感到心脏被捶压了一下,这该死的“但是”来得太快了吧?
“但是,”加西亚引经据典说,“就是天使犯了罪,神也没有宽容,曾把他们丢在地狱,交在黑暗坑中,等候审判。”
围观群众仍悄无一言地听着布道,但在司马高听来,这几句话彻底改变了布道的风向、审判的结果,也许还有人类文明未来的命运。
加西亚对三个犯人的态度,一开始只是隐藏在长篇的布道中,到最后变成指名道姓的批判。
待他的话一停,四面围观的人齐嚷起来:“万恶的异端!”“魔鬼派来的异教徒!”“害人精!”
李洁尽管虚弱得很难长时间地抬起头,但那些骂声她听得清清楚楚。从语气的激昂来看,这些人决不像是凑热闹之徒。居然有这么多人怀恨,她几乎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否有罪了。
司马高竖起耳朵,用不大灵光的西班牙语听力去搜集这些痛骂,好不容易分辨出其中的一些语句:“像囚犯一样……每条大街都布满士兵。”“去探望我母亲,路绕了三个钟头。”“弟弟风寒……隔离……没见过他……”“教会医治已经好转……郊外死了。”司马高唯有苦笑。冤有头债有主。把阿拉赫斯划分成不同隔离区来管控疫情,可是桑切斯伯爵的命令。种种不便给市民们积下的怨气,却撒到他们头上。至于说有些疑似病例被当成黑死病人,关在郊外隔离,导致弄假成真,这些事以中世纪的医疗条件可以避免吗?这些忿忿不平的人之所以活着,而且还能挺直腰杆谩骂,都是从那些无辜的亡魂中获益。至于说有些病人原本治疗有好转,被转到医院反而送了命,那更是无稽之谈,相当于说丛林巫医比协和医院更有效。<!--PAGE 4-->群情越来越激昂,若非加西亚让随从和卫兵控制秩序,说不定他们早就冲上来把两个犯人打死,而剩下那个则是弄活了再打死。宗教裁判所这时反而成了保护犯人的屏障。
加西亚大声问李洁:“顽固的女巫,到这个时候,还不认罪吗?”
“我,无罪。”
李洁的话又引起围观者一阵**。
加西亚划着十字说:“没有信仰的人,是多么可怕呀。”
“恰恰相反,”李洁吃力地把字眼咬清,“正是由于我找到了信仰——这是最近的事,我才不认罪。”
“撒旦的信仰?”加西亚嘲弄地说。
“不,我确信是对上帝的信仰。那是唯一的真神,他主宰一切、安排一切。他让我到这个世纪、这个地方、承受着这种苦难。但这又算什么?他还安排了整个人类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我终于明白了,一切早已注定,无可挽回。他早就安排了人类的诞生,然后是人类的灭亡。生有时,死有时……”李洁一开始说的是新学的西班牙文,后来夹杂着英语单词,最后两句转为母语。
“女巫在念咒语你呢。”有人大声喊。
“那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司马高不禁顶回去,“是中文。”
加西亚见这犯人会说西班牙语,不由得十分惊讶,随即有种被愚弄的忿然。“真是一群狡猾的异端,”加西亚说,“你们蛊惑众生,宣扬邪恶,罪名多得像海边的沙子。”
“我们的罪名是帮助疫民、是传播医疗技术。”李洁低声说。
“你们的小恩小惠,只是为恶行做掩护。我以上帝的名义问你,你们有没有贬低过神学,说它还不如你们的巫术可靠?”
“我只知道神学不能治病,科学可以。”
“够了!你们到底从哪里来?”
“我们来自遥远的中国、未来的世纪。”
“到这时候了,你还在隐瞒自己的来历?你是否不信仰天主?”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现在信仰的也许不是你想象中的天主,但我确实信仰安排一切的上帝。”
“多么疯狂的胡言乱语呀。你信仰的是回教徒的神吗?”
“不是。”
“那你们为什么采用回教徒的医疗?”
“西欧的医学,本来就是从阿拉伯传回来的。”李洁觉得额头烫得越来越厉害,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群众中有人高声喊:“她是回教徒的奸细!”
审判官觉得这把声音有点耳熟,往那边搜寻了一会儿,才认出是捐助教堂医院的那位犹太富翁。“莫亚先生也在,很好,你出来做个指证。”
莫亚正眼都不瞧两个犯人一下,义愤填膺地数落异乡人的罪状:作为东方异教徒的他们从来没有天主的信仰,反而大肆宣扬邪恶的科学,赞美阿拉伯的事物、甚至带来一个阿拉伯炼金术士帮他们提炼毒药。李洁立刻反驳,那是消毒的酒精,但她的辩护被周围的嘘声掩盖。莫亚先生激动地说了半个小时,直到把几项“罪状”颠来倒去重复了三四遍,才停歇下来。<!--PAGE 5-->审判官感谢他的勇敢作证。
“虽然耶稣教导我们要容忍,但我眼里容不下异教的沙子。”莫亚最想表达的就是最后这句话。他虽然家财万贯,但犹太人的身份无异于一个原罪,他时刻都在警惕着不能在信仰上留下丝毫污点。当他听到,自己捐赠的教堂医院有三个负责人被宗教裁判所传讯,真是寝食难安。万一哪天被不怀好意的人、尤其那些因被自己催账而心生怨恨者告上一状,可真是后患无穷,所以他必须在大庭广众表明自己的决心和信念。如果这时加西亚要他来当行刑官,他转身就会去找把斧头来。
“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加西亚说。“但这句经文说的是‘弟兄’,而对魔鬼,即便圣子也不会去容忍的。”
“多谢大人教诲。”莫亚退下时很满意。
比审判官还满意。
“我在上帝他老人家面前作证。”一个衣衫褴褛的瘦汉拨开众人走了出来,脚上还戴着镣铐。“虽然我是个苦役犯,但教会的指引让我重新找回良知。我要揭穿这些异教徒的真面目。”
“我们天生都是罪人。你不必有顾虑。”加西亚说。
苦役犯戈麦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他们对万事万物都有一套魔鬼说词。他们说过,星星的光要走很多年才来到地上;他们说过,彗星是脏雪球。”
有人不禁笑了起来:“光还要跑很多年,那不都得散掉?”“雪球什么时候化成雨落下来呀?”“屁话,撒旦的雪才是脏的。”
戈麦斯得到了鼓励,嚷得更大声了:“他们在教堂医院那边,还不顾廉耻。喏,那个男的……”他指了指贝拉斯克斯,“他去摸女病人的身体。”
司马高虽未去过教堂医院,但也猜到一二。在这班愚昧之徒眼里,医生给病人检查身体,就是万恶的**邪。
“还没完呢,他们迫我们焚烧病人的尸体。而且那个女巫还命令所有人去观看,说是要乐一乐。”
听众又一阵**。
戈麦斯看着审判官和群众的神情,暗自庆幸。他最近向阿拉赫斯的治安官申请了减免苦役期限,理由是在教堂医院救护黑死病患者。有马丁教士为他说好话,此事大有希望。前几天他听到三个外乡人要受审,立马觉得光溜溜的脑门上像又愁出了一头白发,敢情辛辛苦苦了几个月,自己居然落得个与魔鬼为伍的结局?今天,他偷偷混入公审现场,眼看贝拉斯克斯已死,李洁又奄奄一息,罪名多一项少一项恐怕也难逃一劫。他当机立断,跑出来给女巫添加几项罪证。日后在治安官审理自己减刑时,他可以推说自己是被女巫蒙骗才跟她办事,喏,宗教裁判所公审时他不也尽了一个虔诚基督徒的职责么?
李洁吃力地睁开眼,冷笑道:“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放火呢?抢劫呢?杀人呢?有没有?”<!--PAGE 6-->“既然你提到,我就不妨提醒你,病人埃尔南德斯是怎么死的,记得吗?”
那个要非礼自己,被失手推入河里的淋巴炎老头?李洁一时无从启齿。
“魔鬼终于理屈词穷了。”戈麦斯起哄。
加西亚冷笑道:“正因为知道自己罪大恶极,所以你们一见到治安官的士兵,就立即跑到郊外。经上说:恶人虽无人追赶也逃跑。后来还想从裁判所逃走。幸而上帝自有其安排,罪人终得惩罚。”
“审判官大人,我……”马丁教士终于忍不住了,但立即被一只苍老的手扯着。
“不要干涉宗教裁判所的事务,上帝的意旨由不同的仆人来承担。”罗哈斯主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切都是为了信仰。”
“可是,这场审判,”马丁犹豫着措辞,“我认为不够公正。”
罗哈斯左右看看,见大家都引颈向广场中心望去,没人留意马丁刚才的话,他连忙把教士拉出人丛。“孩子,什么是公正?”
马丁一呆,说:“我觉得,至少要有人给他们辩护,至少审判官要从别的方向来审视……”
“为什么有的人生在贵族之家,有的人却在贫民区中熬日子?为什么有的人家财万贯,有的人一贫如洗?为什么有的人体格强健,有的人却身患绝症,即便有你和卡拉玛修女的悉心照料仍然像头畜牲一样死去?为什么有的人,像你,能聆听神圣的教诲,但有的人却堕入异端的歧途?”
马丁瞠目结舌。
“不要妄自揣测所谓的公平,也不要误以为我们对世间一切能完美地解释,因为那等于把你自己放置在神的位置。那是危险的,孩子。”
马丁瞠目结舌。
“谁以为在地上能看到公平,那他就像相信古希腊那些邪神的神话一样。公平,我们将会在那里领略到。”罗哈斯手指向天。
主教的教诲像一瓶法国的美酒,需要慢慢品味。
“上帝自有他的意旨。”
罗哈斯留下苦苦思索的教士,返回教堂。无需看完审判,他已知道结果。
距离那个充斥着怒气、斥责、嘲讽的广场越远,罗哈斯的神色反而更冷峻。在迎面跟他打招呼的信徒看来,主教的步伐是那么平稳、坚定,但只有他才知道,自己全身上下绷得那么紧以致于双腿的肌肉早已疲软不堪。是啊,让自己一步步走向前的,不是易朽的躯体、甚至不是清醒的理智,而是信仰。
但这不是乡间愚夫愚妇的念经和告解。
而是德尔图良那种分享了真理之光的信仰。
紧挨着教堂的高墙,有一间棕木筑成的小室。墙壁上的彩色花窗不宽大,令这座教堂十分昏暗,即便在中午时分,也需要点上蜡烛。而这间小室则更是阴沉。有些来听布道的孩子把它唤作“小黑屋”。进入此地的信徒多选择在四下无人之时,譬如此刻。<!--PAGE 7-->“如果我们不慎犯罪、我们当再次求主饶恕和赦免,我们就一定会蒙主赦免。”需要告解的这位基督徒低下头,声音很小。莫说在告解室外,即便有人站在他身旁恐怕也听不真切。“可惜,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罪。我在这里,向您坦白,若这是一种罪,我悔改,并祈求您能赦免我所犯的罪过。”
告解室沉寂了一阵,那人仿佛在构思难以启齿之语。“但是,我坚决地认为,这不是一种罪,相反,这是荣耀我主之道。现在佛罗伦萨和威尼斯那边,蔓延着一股有害的风气,无法无天之徒大肆宣扬亵渎神灵的邪说;西班牙如今是统一了,昙花一现的瘟疫也被压下去了,但是刀兵过后,人们的日子却过得不太平,恐怖依然遍及大地。真有那么多的异端吗?不,不,这是沐浴在您荣光下的土地,这一切都是假的,审判是假的、认罪和不认罪都是假的,从来就没有过裁判所指定的那些罪过。加西亚到托奎马达那里谋得审判官的差事并非真要为你薅出稗子,也许他本人才是一头迷失的羔羊,他寻求的是一块升职的跳板,而他手下的随从、书记员只想攀附其上。”
那人发现自己越说越激动,声音稍大了点,便定一定神。优异的自我控制是此人最大的本领。“不,主啊,现在的世界并非一片升平,自圣子降临以来,教会从没面临过如此重大的威胁。古时候,我们虽遭到异端、凯撒们的迫害,但前赴后继地殉教的圣徒荣耀着教会,让它成长。信仰像幼嫩但充满活力的幼芽那样,终能长成庇佑苍生的参天大树。但如今,教会只在表面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近乎炙热的光环,其实却虚弱无比,外有不断涌现的异端邪说,内有趋炎附势之徒专谋私利。别说回教徒、犹太人,甚至在教内如果有人振臂一呼,说不定教会就再次分裂。”
他一停下来,小黑屋就回复一片宁静。聆听告解者始终一言不发。
“您一定知晓这一切,是啊,全知全能的您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您从不置一言,为什么呢?”告解者一字一句地说。“我终于想明白了,那是因为,您的仆人已经知悉一切,您已经应许您的仆人来扭转这一切。或许他不能让整个欧洲回复纯洁的信仰,但至少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重新阐明您的经义。”
“可是,你的仆人的能力却如此有限,我很惭愧。但是,眼前的事是一个机会。这样的事也许荒谬,甚至在俗人眼里是大逆不道。那可是异端的巫术啊。但是,只要能荣耀你的光辉,我又怕什么身败名裂呢?荒谬?不!因其荒谬,故我信仰。”说起德尔图良的名言,告解者的声音有点发抖了。“真的……真的是这样吗?”
忽然,头顶传来了阵阵浑厚的金属敲撞声,这种声音他日复一日不知听了多少次,但从未像此刻那样深受震动。他激动得几乎流下泪来。“感谢您,我的主。我真是愚妄,其实从我患上黑死病却又奇迹般痊愈的那一天起,我便应该想到,这已经是您最明白的启示。如今,我再无疑问。我将按照您的指引,走在圣保罗的道路上。真正的信仰,投入的不但是肉体、精神,还有灵魂、名誉、进入天堂的机会、甚至还要冒着下地狱的风险。这才是全身心的无限信仰。”<!--PAGE 8-->告解室的门打开了。
里头走出了一个人,罗哈斯主教——喃喃细语的告解者。
同时也是一言不发的告解聆听者。
司马高听着甬道上带着回音的脚步声,感觉有如死神逼近。然而他不但不害怕,反而有点高兴。这个地底囚室不但没有一丝光线,连一下声响都没有。他觉得这样丧失感官功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比鞭打、烧灼更残酷的折磨。他甚至丧失了时间的观念。在这里被关押了一个月?一个礼拜?抑或其实只有一天——只不过是比一年还漫长的一天。
他四肢被紧绑。大概是血液断流的缘故,指尖早已没有知觉。刚被投入黑牢,他就咒骂起贝拉斯克斯来,若不是这个西班牙人呈血气之勇,结局断不会如此不可挽回。他又想起李洁,若不是那个姑娘顽固得可怕又鲁莽得可恨,这悲剧根本就不会发生。然而,他有时候又不禁想,只有蠢人才会认为,一切都是别人的错……这些想法,像一出超现实主义的电影一样,镜头交替着出现。到最后,所有内心对白都糅成一团混音。
脚步声最后转化为强烈的光。司马高像骤然被人扔进烈日下的沙漠一样。他无法伸手遮挡,便只好用力紧闭双眼。但光线有如他体验过的邪教尖叉一样,粗暴地穿过眼皮,直刺眼球,泛起一片交织的红黄。
“对不起,”来人说,“你三天没见过光了吧?”
司马高觉得囚室像从正午迅速过渡到黄昏,他微微睁开眼,只见一个黑袍人体贴地将手中的火把移到身后。
“主教大人?”司马高闻着罗哈斯身上淡淡的香气,这是一种备受中世纪神职人员喜爱的、混合着酒精和花香的香水。
“司马先生,我带了水来,但你……”罗哈斯欲言又止。
“谢谢。”
“你真需要吗?”罗哈斯一进入黑牢就嗅到一股尿骚味。他知道,自从挟持事件发生后,裁判所的人就将这两个东方犯人视作危险的魔鬼,别说送水和食物,便连囚室都不愿靠近。所以刚才那个狱卒只是把钥匙给了他,自己甚至没有跟进甬道。如果再给犯人水,不到半天之后,尿骚味便会更呛人。
他把火把挂在墙壁上。
司马高的嗓音干涩得像断气前的乌鸦:“求你先给我水。”
罗哈斯把水袋递过去。
袋子有一股牛肉干的气味,但水的口感却是如此清甜香滑。“多谢你,主教大人,有时我希望自己真能信仰天主。”司马高这时说话再不需任何顾忌。
“啊,为什么?”
“出生时,我吃的第一口奶,跟现在临死前喝的最后一滴水,都是来自上帝的赐予。这样的宿命解释,该是多完美。”他拼命吮吸水袋的动作,确实让人联想起婴儿。
“留下一点水吧,也许还有用。”罗哈斯扎回水袋。“孩子,人的命运和遭遇,无论在你看来多么不可思议,其实都是来自上帝的安排。”<!--PAGE 9-->司马高侧头看着罗哈斯:“大人,这些话,你也跟李洁说过吗?”
“没有,但马丁曾经开解过他。”
司马高笑了起来,一袋清水似乎就让他恢复了生气。“我能想象马丁教士遭遇了什么,我指的是除了被当做人质之外。”
“每一个人,自出生到死亡,到末日审判前的一切,神都安排好了。”
司马高微感诧异,主教又兜回了这个话题。“是啊,坦白说,我虽然不信仰天主,但也许人间的事情都是注定的。”他顺着主教的话头。
“尤其是你们,对宿命论应该是深信不疑吧?”
司马高的大脑飞快的运转,自从被关入黑牢以来,他从没像现在那么清醒。“是呀,大人,你都看出来了。”
“据马丁教士和卡拉玛修女说,你们知道很多他们闻所未闻的事情。”
司马高心道,判决都下来了,主教还来摸他们的底有什么用?“那是他们的自谦而已。”
“但是,那个魔盒没有告诉你们现在的情景吗?”主教的眼睛闪映着火把飘忽的光。
司马高如在无边的黑夜中看到一道闪电。对,罗哈斯主教曾经在阿拉赫斯的客店里看到他们使用定位器跟基地通话。沉吟了颇久,他才答道:“因为盒子只会述说别的事情,它不会告诉我们自己的遭遇。”
“所以呢,你跟加西亚大人没有说老实话,你还说那是测星仪。”
“它确实有测星之用。”司马高想起欧洲的星座占卜,便继续圆下去。“但也能回答使用者的疑问。这不矛盾。”
罗哈斯说:“不过仔细想想,那还真不算一个遗憾,如果它能让你知道自己的未来,那样的生活多么无趣。况且,那也考验不了一个人的信仰。”
“你说得对,尊敬的大人。”司马高拼命想分析出主教这些话的深意,但越使劲,思路反而越堵塞。
“不过这种东西,究竟会增加还是削弱一个人的信仰,还真说不准。”
“我想,还是会增加信仰的。”司马高觉得,与其猜测对方的用意,倒不如主动给他设个圈套。
“为什么?”罗哈斯饶有兴趣地问。
“既然世间万物皆为上帝创造,那么了解越多的事情,只会对造物主的崇敬有增无减。”
罗哈斯面露满意的笑容:“有道理。”
“那并不是一个魔盒,那是神赐给我们的一个馈赠啊。”
“这点,我倒不是很确定。我拆开过铁盒,里面的图形和符咒,让我不安。”
主教说“我”,而不是“我们”,司马高心道,莫非他私自从宗教裁判所那里获得了定位器?他为何对它感兴趣?
未等他想明白,罗哈斯继续说:“它怎么看都不像正派的物件。”
司马高连忙说:“我们不能简单地从装饰和观感来判断一件东西,你看教堂的外墙也有骷髅、魔鬼的雕像,但那能说明教堂不够圣洁吗?不,恰恰相反,教堂是远离死亡和邪恶之地。”司马高忽然想到一个大胆的主意。“就这么毁掉它,太可惜了。跟审判官的判断相反,它其实也是上帝创造的东西之一,而且拥有奇特的功能,仅此而已,绝不是魔鬼之物。”<!--PAGE 10-->“这点我可不敢确定。”听着犯人的陈述,罗哈斯心想。但他没有打断对方的话。
“主教你是受到天主的祝福的,你可以亲自操作一下试试。”司马高努力控制着紧张,他告诉自己,若筹码押对了,则他们可以完全翻盘,即便押错了,看看裤裆下那摊尿,情况也不能更坏了。这场赌博对他来说十分划算,可谓有赢无输。
罗哈斯装着踱步沉思,实际却是走到门旁,确信甬道外无人偷听,才低声问:“怎么操作?”
司马高看着主教的神情,他突然明白了一切。从罗哈斯在他们住的地方看到有个魔法般的铁盒开始,他就安排下这一切。司马高一直奇怪,他们逃出了阿拉赫斯城,贝拉斯克斯却在小镇上恰好遇到犹太商人莫亚派发食物,然后又恰好被追捕者认出,一直跟踪到他们藏身的山洞。这个圈套规模那么大、那么精密,足以媲美以色列摩萨德的手笔。布局者势必在桑切斯伯爵那里有巨大的能量。罗哈斯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看着主教在飘忽的火光中的双眼,司马高缓缓地说:“绿色和红色两个小东西,都按下去,古希伯来智者的智慧就会源源不断注入你心中。”只要定位器一直启动着,那他们这趟黑暗的旅途就没有白费。当然,司马高对生存还是保留了一点希望:“如果你碰上无法解决的问题,还可以直接问他们。”
对主教来说,用魔盒来提高自己的智慧已经押上了信仰,再与异端的先知对话,可就越过底线了。不过他没有说话。他也庆幸自己没有猜错魔盒的功用,此刻他的激动实不亚于四肢被绑的犯人。
“记得使用盒子前要打开它,你会看到有条两芯的软线,把它插在板子上凸起的两根针上,盒子的性能就会达到最佳。”司马高忽然想起贝拉斯克斯为了节约电量,曾把定位模块的电源拔掉。
“孩子,你真细心。”
司马高观察着罗哈斯,后者自第一次见面至今,神色一贯地冷峻。司马高只希望中世纪人的愚昧,外加对未卜先知的渴望能让这位主教上钩。“大人,情况我全告诉你了,其实这台机器是造福苍生的。看到吧,裁判所对我们的判决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我会去验证你说的话的,但假如你对我所言不实,主会加倍惩罚你。”
“我可以保证,每一字都是真的。你验证之后,能不能跟审判官求个情……”
“我会的,孩子。不过,现在你的案件已经移交世俗政权。幸好,我跟桑切斯伯爵有点交情。”
这点,司马高倒是毫不怀疑。
“当然,如果你是一名真正的基督徒,情况还会更乐观。”
“我愿意的,大人,你可以为我的信仰见证。”
罗哈斯提起水袋,沾湿食指。“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不信的必被定罪。”他吟念着《马可福音》的经文。“你的手脚不方便,我来帮助你吧。”他用湿漉漉的手在额上划着十字。“主啊,我为这听信福音而作你儿女的朋友举行施洗的仪式,求你垂临并祝福我们。主啊,是你感动了你的仆人们传道并使这些人相信……”<!--PAGE 11-->冰凉的水珠沿着脸腮滴下,有如夺眶而出的泪水。司马高这才明白,为何刚才喝水时,罗哈斯叫他留下一些,“也许还有用”。
也许,这一幕本来就在罗哈斯的计划之内。
这个狱中的受洗仪式虽然简单,但司马高忽然感到一种庄重的气氛,仿佛置身于一座辉煌的大教堂中,面对着成千上万的信众。
“……你既然感动他们加入教会,就求你坚固他们直到永远。求你赐福于你的羔羊……”罗哈斯低沉的声音回**在石壁之间。
司马高打了个寒颤,自己这样就真算是个基督徒么?但刚才自己没有一句是实话……他先是想起教堂墙壁上那些骷髅雕像,后又想起前妻恶狠狠地说话的样子:“你净亵渎宗教,就不怕吗?”“别说我没提醒你,小心天谴!”
“……求你关注着你的子女,使施洗的与受洗的都在你面前蒙福。阿门!”
“阿门。”司马高本能地应了一句。不知为何,他觉得头脸上的水痕变得热辣辣的。
“好了,孩子,我已经尽了一个神职人员的职责。你尽快向上帝忏悔自己的罪过,但无须跟任何人提起,你心里说的话,万能的主会聆听到的。”罗哈斯眼前浮现出庄严的长衫和方帽,枢机主教的鲜红服装意味着穿戴者用鲜血来捍卫教会。而对于他,牺牲的不仅有鲜血,还有道德和荣誉。他禁不住又一次悄悄地想象这么一副画面:虔诚的信众匍匐在一个先知面前,高声唱诵他的名号——信众把他和施洗约翰相提并论。这位先知脱下红衣,换上雪白的长袍,站在圣彼得大教堂前,宣扬着光明的教义,训斥着发源于佛罗伦萨和威尼斯的异端邪说。
罗哈斯拿起火把。“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啊,现在外面是晚上了?”
“才是上午,不过我要赶回教堂。”
“那个盒子,如果使用起来有什么问题,你明天可以再来问我。”
“多谢,愿主让你得到平安。”罗哈斯走出了囚室。即使有问题,明天也无法问你了,他心想。<!--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