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马文习惯在主任办公室、看着电脑屏幕独自用餐。上次投票事件后,他却经常到餐厅吃饭。因为他发现,大多数同事看到他时虽然一样的打招呼,但那种尊敬的表面下藏着一种疏远。此外,少了蔡东衡,生态循环室的运作颇多不畅,时不时坏个机械臂,倒塌个金属架,泼洒些营养液,连光合作用产生的氧气似乎也不如原来的清新了。不过对基地最直接的影响是,蔬果收成差了。减产的结果,让大家显得越发面黄肌瘦。陈子良已经在腰带上往后打了一个孔,他跟文晴说,恐怕再过几天还要再多打一个。因而,马文感到有必要来到公共餐厅,让大家看到自己盘里食物的分量跟所有人一样,不多也不少。
当他第一次在餐厅里就坐时,同事们都对他敬而远之。一张六人长桌,竟只有他一个。有些时候,他身边会多一个赵重,或者周伟霆。
今天,马文把他俩都叫到身边。
他早就留意到,他们一个是最得力的手下,一个是自己的学生,却从不坐到一块。即便在同一张六人桌上,他们也分坐马文左右两侧,而且他们之间也很少说话。对这个发现,他倒不惊讶。当年,周伟霆在暗物质研究上有重大突破,但马文却担忧这些研究成果会引起严重后果,劝他不要公开。可是后来科研基地的实验室运作不久,赵重却独立地作出了类似的发现。这位年逾不惑的工程师兴奋得像个学童般敲响主任办公室的大门,用近乎发抖的声音向主任讲解自己的构思。他一度幻想过那么一个画面:十年前的获奖者,牵着新一代的获奖者的手站到瑞典国王面前。但他发现上司对这些石破惊天的“研究成果”只是报以淡淡一笑。马文嘱咐这位工程师不要张扬。赵重起初十分不理解,还一度以为主任想在自己的研究成果上分一杯羹。但当马文把绝密资料库中的部分权限给了他,他被屏幕上显示的资料震惊了。他进入基地后就把烟戒掉了,但那晚烟瘾又强烈地发作起来。周伟霆几年前的论文从另一个角度阐述观点,但逻辑更清晰,数学工具运用得非常巧妙,周伟霆当时才多大啊?还是自己读博士时的年纪吧?他对暗能量与时空异动的关系的阐述,让自己在主任面前显得像头蠢驴。
从此,赵重看到周伟霆时,感觉总是不大对味,而从后者看自己的眼神可知,他也知道了自己的事。这种怪异的主调,让两人之间的旋律越来越不和谐。
现在,两人又目光错开地分坐他左右。
马文把餐具推开,他并非工作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只是才五分钟不到,盘子里已经颗粒不剩。“传回来的肯定是西班牙语,虽然腔调很怪。金泰名刚才用翻译程序核对过,对方说的是‘上帝啊,请赐予我力量’。不知对方来历,我们不敢答话。看来有两种可能。一是贝拉斯克斯他们三个在逃跑时把定位器藏起来,但却有人发现了,在拨弄一番。另一种可能是,随着他们三人被捕,四维定位器已经落在15世纪的人手里。”马文叹了口气说:“无论如何,定位器至今一直稳定地发回定位坐标。”“这才是马老师唯一关心的事。”周伟霆心道。他用筷子挑着咬碎的鸽子骨,似乎想再翻到遗落的肉丝。他尽量想表现出对同事的关心,但口吻多少有点冷漠。经历了种种挫折,基地里的人对奔向高维的热情下降得比扎西多吉的厨艺还快。
这个话题好像已经结束,三人枯坐在凳子上。
尽管每个人的进食速度都比以往提高了几倍,但在就餐时长上似乎一时改不过来。很多人坐在餐桌前聊天。
陈子良和文晴来到马文跟前,最近他们两个形影不离。陈子良抱怨道:“主任,最近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尤其人多的地方,譬如餐厅。”
“该去检修下空调系统了。”马文说。
“谁顶替司马高?”
基地启航以来,每当岗位出现空缺时,工作相近的职员就会被安排顶上。但那套空调并非寻常的调节气温的系统,它最重要的作用在于供给氧气。司马高的专业技能非常人可替代。寻常的给排气系统是普通的机电技术,在全国任何一个城市,这样的人才都一大把,但懂得为密封的航天飞行器调节氧气流量的人才,全世界屈指可数。司马高当初来到基地时便感到不解,即使保密的需求再迫切,一套到地面的通风换气系统,能增加多少风险?开支却能省下一大笔。直到马文宣布基地的真正目的时,他才恍然大悟。
如今,司马高不在,再也没有人能顶替他的岗位,即便赵重这样的通才,也不敢贸然去碰。这和生态循环室不同,虽然除了蔡东衡,再也没人专业学过生物速生技术,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大多数人都种过花草、养过宠物,也算略懂一二。因而林启航医生二话不说就接过了这个职责。况且,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彻底搞砸了,颗粒无收,基地还有些许食物储存可熬上几天。但这个密封基地一旦缺氧,后果就跟潜艇失火一样。故此谁也不愿主动接过空调工程师的职责。
面对陈子良的提问,马文竟尔答不上来。这种情况最近发生得可有点频繁。
“必要时我们工程部派人去瞧瞧吧。”赵重从旁说。
“连你也学会打官腔了。”陈子良眨眨眼,拖着文晴走了。
他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赵重还是听出了骨头。
“空调的问题到时真得考虑一下……”马文用三根手指有节奏地敲着额头。
“别他妈废话好吗?林医生给我多少东西我就煮多少,难道我是个偷菜的贼?”厨师扎西多吉像吃了火药般,一点就着。“要么,难道你认为我该从自己身上切一块肉给你加菜?”
周伟霆感到走廊上的眼光都聚在自己身上了。他努力表现出笑意:“我只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你这叫质问!说什么鸽肉块小得像宫保鸡丁,敢情爷得像伺候皇上一样?”周伟霆喘着气,但没打算跟对手在蛮不讲理上继续竞赛。
“这也好问。干脆去问问你主子什么时候放我们出狱。”扎西多吉耳根都红了。
“如果你是指完成逆时空这段旅程的话,”周伟霆缓和着口气。“快了,我们走了一大半了。”
“你不是负责驾驶吗?最好再开快点,反正又没有交警拦截。”西藏人说俏皮话时,脸上始终没笑意。
穆红河正好要从走廊经过,目睹了这场争论。她皱着眉头揉了揉鼻子,空气中飘**着的火药味让她不舒服。
周伟霆与她目光相接,如同靠近一座冰山,连体内的火气都消了大半。平日跟她见面时,她多半对自己视而不见——并不是说她有意冷落自己,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周伟霆也懒得打招呼。但此刻在狭窄的走廊上,周伟霆只好点头示意。
令他尴尬的是,穆红河径直从他身边经过,依然当他是透明的。
她身后跟着陈子良,周伟霆对他说:“实在不明白,我向来没有得罪他,为什么他态度如此恶劣?”
“穆助理就是个冰美人,你别上心。嘿嘿,除非你上心了。”
“不。我说的是扎西多吉。”
“咱们那宝贝大厨呀?他现在最烦就是别人问,为什么今天菜又少了。虽然他知道、问的人也知道,这不关他的事。但他一听你问,就觉得你是冲着他来的。”陈子良边说边揉着黑眼圈。
“怎么了你?”周伟霆说,“被文晴打了一拳?”
“刚才说起抽签的事,把她说烦了,推了我一下,我一不小心撞在床角了。”陈子良说。
要是在平时,周伟霆会把这句话的重点放在“床”字;但此刻他脱口而出:“连脾性温柔的文晴都变烦躁了?不过也难怪,你和她居然同时被抽中。上头也是,这回老早就抽签,破坏你们的心情。”
“吸取上几次的教训,让中签的人多点准备时间嘛。不过,我倒不觉得这是她不高兴的原因。老实说,能离开基地,她还是挺乐意的,这儿都把人憋坏了。”陈子良眨眨眼睛说。“不知道逆时空走的基地,还会不会受到月球的引力。”
“我想会的。”赵重从后面插口道。“既然我们现在还好好地站着,没有让口水和头皮屑飘到空中,就证明天体的引力还是会作用于我们。我们只不过在不同的历史时空中飘过,但始终在地球上。”
周伟霆侧头想了一阵,没有作声。
“也许你女朋友的脾气,跟月无关,”赵重拍拍陈子良的肩膀,“跟气有关。”
“什么?”陈子良讶道。
“我刚从生态循环室那边过来,林医生发现空气成分参数有异常。现在基地里二氧化碳的含量在增加,氧气的比例却在下降。”赵重说。“天哪。”陈子良惊呼。“严重吗?”
赵重没回答这个问题。
周伟霆问:“怎么现在才发现?”
赵重无奈地说:“司马高走后空调系统没人管。”
“缺氧会让人情绪波动的?”但听陈子良的话音,任何人都会觉得,他的情绪只会向更乐观的方向波动,自从他和文晴牵手以来一直都是这样。
赵重点点头:“林医生说,如果长时间氧气不足,也可能导致另一个极端,就是人人都死气沉沉,抑郁症上身。”
周伟霆问:“马老师有什么打算?”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总控室里,周伟霆在屏幕上滑动五指,把三维图上的一块电路板放大,再把它点击开,电脑立刻显示出一块红色。这位能源工程师虽然对国际前沿的暗能量技术如数家珍,但制氧系统就不怎么在行了。何况,常见的制氧系统的原理是吸附非氧分子,让大气中的氧气得到富集。本质上,它不是“制”氧,而是“集”氧,这更多是物理过程;但在基地,需要的却是生成氧分子,本质上是化学过程。
周伟霆摇着头问:“这种欧洲的电路仿真软件,你会用吗?”
赵重答说:“对这些东西最在行的是贝拉斯克斯,我看着那些符号就头疼。”
“那就只有到空调机房实地看看了。”
“还是先在这里看好再去,里头不仅是机电装置,还有一堆化学仪器,再出乱子可就麻烦了。”赵重提议。
“时间不等人。”周伟霆点击屏幕,拉出一个报表。“这是系统提供的空气含氧量的统计。”上面一条进度条般的横杆,已经退缩到约莫四分三的位置,颜色变成橙黄。“基地里的氧气每一分钟都在减少,而且好像有加速减少的趋势。”他又指着一条以时间为横轴的曲线。“虽然斜率不大,但足以在24小时内让人开始感到头晕胸闷。那时,只怕连最温顺的文晴都会摔起东西来。以前我曾经跟司马高到机房看过,还记得他说的一些东西。”
“你还真好学。”赵重不咸不淡地插口。
马文现在就隐约觉得头痛了。缺乏食物可以强行降低供应,但空气可没法实行配给制。“空调机房从来都是司马高的地盘,有这样的高级工程师照料着,说实话,我从没想过会出意外。”
赵重默然。马主任的潜台词是,司马高一离开,自己这个工程部头头却束手无策。如果马主任这招是激将法的话,他确实成功了。赵重都听到自己大脑动脉的跳动了,无论这是自尊心受挫还是氧气不足引起的,都说明他该做点什么了。
“工程部还剩下多少人?”周伟霆问。
赵重说:“司马高、贝拉斯克斯、孟飞蕾都离开了;陈子良中了签,在准备沙漠用品。估计只有我跟伟霆可以上。”<!--PAGE 4-->赵重和周伟霆来到负一层的走廊尽头,在倒数第二条岔路拐了个弯,这条平日无人走动的岔路颇为昏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节能灯在人走过时疲软地亮着。这里是整个基地最偏远的地方,如同一间大别墅的车库。
赵重默想,一来基地里都是成熟稳重的科学家和工程人员,二来机房也不见得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马主任居然还把机房上锁。他的警惕之心真是不可思议。
机房大门被打开了,里头居然传出一股积尘的味道,在清洁标准严苛的基地,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机房被一道布满透气孔的钢板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分控计算机,下层才是空调的主机。基地原本是修建在地底的建筑,主机产生的热量无处可排,司马高便设计一套循环系统,把热能传递给加热水箱,箱中是洁净的水,供给厨房和洗澡间。马文对该设计赞不绝口,司马高当时以为是节能之故,但显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没有对外热量排出、利于保密。
周伟霆扶着白色金属扶手,爬到了下层。
赵重提醒他:“下面没灯,你等我……”
话犹未了,下层闪了一下,周伟霆嘴里叼着一支电筒,一副电工的模样。
赵重变得无所事事,周伟霆似乎准备好了一切,如果不是马文要求,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前来。看着周伟霆在下层有条不紊地把各电器的控制面板拉开,赵重心中翻涌着奇怪的滋味。这个年轻人学术水平比自己高、而且似乎也更能干,大概只是因为年纪轻的关系,马文才把他安排到自己手下。
当初,周伟霆来到基地,大家不知道他和马文的关系,直到基地头顶核弹乱轰之后,马文才指着周伟霆对大家说:“伟霆的专业被精心隐藏了,即使穿透了加密的数据库,世人也只会误以为他是核工业的博士。但他的研究领域其实是暗能量。而且,他也不是清华大学毕业的。他是我的学生。”众人望向周伟霆和马文的眼神,仿佛看着一对被抓现成的**男女。马文带着自豪说:“当年我再三向考察人说,暗能量的研究,即将取得重大突破,请瑞典人再等一等,那时站在斯德哥尔摩领奖台的将会是我门下一位年轻的学者。但是对方说,这不矛盾,反正到时你作为得奖者可以向学院推荐新一届的候选人。但是当实验结果出来时,伟霆却立刻跟我说,他不能、也不想被我推荐过去了,甚至连研究结果他都不想公布。我知道,这个孩子成功了,他终于证实了私下给我提到过的一个想法,一个奇妙得可怕的想法——暗能量的激发导致异常时空效应。在各位的合同上,基地提出的保密原因是暗物质的商业开发前景,但其实我们真正关注的不是钱,而是我们人类、这个宇宙赖以存在的时空。”<!--PAGE 5-->那会儿,赵重才知道自己在暗能量领域引以为豪的那点研究,完全包含了周伟霆早就发现的结论之中。
此刻,想想,自己虽然也干得很多,但那些事其实周伟霆也能做,可能还能完成得比自己出色,一如眼前。其实基地如果没有自己,完全能运作下去,甚至可能更好。这个想法冒出来时,连赵重自己都吓了一跳。
“空气的缘故,”他暗暗道,“慢性缺氧的抑郁症状罢了。”
下层噼噼啪啪地响着,周伟霆熟练地拨弄着各种开关。下层比上层大了起码十倍,天花板是一堆网格状的钢管,也许是不锈钢架——黑暗中赵重看不清。在这个小车间的一侧,从网格整齐地垂下十条橡胶管包络的东西,插入一个个钢罐中,看样子像纤幼的滴管探入试管。这些“试管”放置在一个大槽内,槽底比地板低了约莫一米半,槽侧有手扶梯。这个大面积的深槽如同一个干了水了泳池。赵重不禁想,也许深槽的功能,是一旦某个钢罐中的**严重泄漏时,不至于泡湿其他设备。
周伟霆站在车间的另一侧,那边只有一个罐子,但直径和高度都大得多。
赵重想打破空气中的沉闷:“原来你对空调系统也在行呀。”
“都是通用的电源开关罢了,一大堆,我先把它们开合看正不正常。”周伟霆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便像钻进了一个山洞。
赵重走下几格楼梯。一道小光柱一闪而过。“你在哪儿?”
“原来里面还有个小房间。”
“对,化学装置放在小房间里,标准的安全设计。”
“房间一点都不通风,也叫安全?”周伟霆咬字不清地说。
“反正没消防检查,怕什么?”赵重边说边在黑暗中摸向小房间,却见周伟霆半蹲下来,仰高脖子,用一种蛤蟆般的姿势盯着一个罐子前的控制面板。“你在干什么?”
“这个压缩罐好像没有动静。”周伟霆语音含混的原因是他双手扳着罐子,电筒只好咬着。
见其颇为狼狈,赵重说:“我来帮你吧。”
“不用,这里太窄了。”
“你好像不怎么需要我在哦。”赵重皱着眉头说。
“马老师叫你来本来就多余啦。”周伟霆随口应道。
“你是不需要帮手,还仅仅是不想我插手?”话一出口,赵重立刻后悔了。真的是缺氧之故?还是在这四下无人的地方,他潜意识中对这年轻人长期的不满、甚至嫉妒才找到宣泄口?
周伟霆若无其事地说:“两者都是。”
赵重笑了笑,说不清是向这位同事展示歉意,还是真的大度。有那么一刻,他真想一走了之。他说:“这个罐子是吸附塔,铭牌上说只是吸附水分子之类的。看来没什么特别的用处,坏了就坏了,说不定司马高本来就没让它启动。”<!--PAGE 6-->“我在上面查了日志,之前的空气杂质、水分都在合理的范围,后来才变糟。”周伟霆取下电筒,向四周扫照了一圈。“别的地方都正常运作,就这玩意儿没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你确证有必要……”
“你能确证吗?马主任能吗?要查清问题,只有一个人可以,但那个人说不定已经死了。”
“伟霆,我欣赏你的闯劲,但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逞,你本来就比我年轻有为。”赵重的语气跟对方一样不耐烦。
“既然我们找不到其他问题,为什么不从解决这个东西开始?除此之外,我们就束手无策了。”
“我宁愿束手无策。”
“然后等24小时之后,大家开始熬头痛?”
“头痛,但会活下来。因为有生态循环室,即使电解设备完全停止工作,含氧量也绝对不会下降到0的。”
“靠那丁点光合作用来生成氧?然后任由那堆地球上最聪明的大脑缺氧?让他们像傻子一样连男女厕所都分不清?你知道有多少个地方能毁掉基地吗?厨房加热不当、用电失误、总控室操作出错、暗物质帘……我们几乎是等死。”
“医务室那边有氧气罐,接入压缩制氧机后,我们可以保证至少关键岗位的员工能呼吸上正常氧气,保证基地安全。”
“拜托,又来班底那一套!正是你们这套逻辑,让基地陷入四分五裂。你看外面那帮人,你提防我我提防你……”
“我不是要跟你争论的,伟霆。”
“我也不是,”周伟霆再次把电筒叼在嘴里,“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他边含混地说话,边举起一支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螺丝刀,在打开的面板下旋动一个开关。
“这是什么?”赵重尽量心平气和地问。
“过流继电器,”周伟霆说,“这个倒是通用件,但保护阈值明显低于所需。我调一下。”
“我不建议乱碰安全器件。”
“我也不建议坐以待毙,”周伟霆合上面板,“但你刚才不是说过,吸附塔没什么用吗?”
“它当然有用,”赵重纠正说,“只是不关键罢了。”
“就是了。所以,即使我错了,又有啥关系呢?”周伟霆说。“何况,我倒认为是吸附塔的堵塞,导致后面的电解效率下降。气体送不过来……”
小房间内响起“呜”的一声,罐子上的指示灯亮了。
周伟霆把电筒照向罐子旁的一个水塔,只见上面的指针从9.9的指数开始,缓慢地向右边偏移到10。 “就这么简单吗?”他兴奋地问。
水塔传来了几下有节奏的滴答声,像在回答周伟霆的话。
吸附效率怎么可能影响电解?赵重没有作声,但他也宁愿周伟霆是对的。他默默地转过身去,走出了小房间。走上钢板楼梯时,他拉着扶手,触手处却隐约觉得有层灰。他不明白,基地里的空气洁净程度简直比医院的ICU还高,也许这是空调机房长期水分过低,导致油漆爆裂之故?想到这里,赵重停下步来。倘若吸附塔不是出故障停止,而是吸附物超标堵塞了太多孔道、保护电路起作用让它自动停下呢?他立即想起刚才电筒照射下,电解塔的压强表的指针偏移。他忘记看表上的单位了,如果是兆帕,那倒符合高压氧气的指标。如果氧气的罐内压在增加,但吸附塔却还处于堵塞……<!--PAGE 7-->“宝贝,你说,世界上总有那么多的无聊人,为无聊的事争吵不休,他们难道不觉得无聊吗?”穆红河为自己的措辞莞尔。如果这时通讯室的门被打开,进来的人肯定像第一次看到彗星的孩子一样惊呆了:原来这个女人也会笑,像个出嫁不久的少妇一样甜美。
“但这个地方一点也不无聊。”她慵懒地把头枕在手掌上,对着话筒轻轻说。“如果有机会你体验一次妈妈的经历,你一定会觉得很有趣。有时候我们像医生一样,排查着各种问题,多数时候是机器的问题;有时候我们像特工一样,对付坏人、拯救好人;有时我们又像侦探一样,要破解谜团。你一定最喜欢解谜了,妈妈小时候也喜欢,我这几个礼拜给你出的谜语你都解出来了吗?不准偷懒哟,要多动脑筋,长大才会聪明……”她眼眶又不禁红了。“什么?你要解谜?你还小,大人的谜语说了你也不懂,好啦好啦,别闹了,你要答应今天在家里乖乖的,我就告诉你。”
穆红河想起了20世纪初的背景传回那三段古怪的话。当时正好轮到她在总控室值班,扬声器传来第一段话是:“这台留声机得看管好。”说话者是个中年人,上次传回的音频中也有此人的声音。穆红河立刻拨通马文的电话,要他赶来总控室。
“请庄三爷放心。”扬声器中,一个年纪小得多的人应道。
接着又是那个被称为‘庄三爷’的人的声音:“大公子叫了工兵营的人明天来看,到时你也得在这看着,睁大你的狗眼。那帮混账东西我不放心。少了一个零件,小心大公子打你板子。公保大人很在乎这玩意儿的。”
接着,屏幕提示,对方已中止通信。这三段话信息量不可谓不大,但马文在有限的中国史资料库中没有查到“庄三爷”这个人物的信息。“公保大人”听起来似是与“保安”有关的官职,但具体是清朝那个部门的,总控室的几个人也莫衷一是。
“别着急,反正说了你又不懂。”她轻声把定位器传回的话挑着复述一遍,当她说到“公保大人”时,仿佛听到儿子笑着问:“那个大人喜欢吃宫保鸡丁吗?”
“就知道吃。”穆红河打了个哈欠,今天在总控室呆了一天,此刻已经十分疲倦。
宫保鸡丁?穆红河把手掌从脸旁撤回。刚才儿子为什么提宫保鸡丁?刚才在走廊上,扎西多吉和周伟霆争吵时,也提起过。
宫保……
公保……
穆红河一下子把身子坐直。“宫保”不正是古代的官职吗?之前马文他们先入为主,以为事关清朝的警务部门,这个官名的重点在“保”字上,但如果其实在“宫”字呢?穆红河是四川人,对宫保鸡丁的来源耳熟能详。传说它是清朝四川总督丁宝桢创制的,此人在历史上留下的另一个较少被提及却更重要的事迹,是巧计杀掉慈禧的宠奴安德海。那道菜之所以叫宫保,乃因丁宝桢的官衔。<!--PAGE 8-->“妈妈要忙了,宝宝,下次再聊。”穆红河急忙放回话筒。
赶到主任办公室时,她的话紧随着敲门声响起:“会不会那个‘宫保大人’不是军警系统的官名?”她把从“宫保”丁宝桢的联想说出来。
马文操作了一阵,把显示器转向穆红河。“还有一个著名的宫保。”一张脸型肥阔、唇横须浓的黑白男人照出现在她眼前。
穆红河看着那身线条夸张的戎服。“袁世凯?”
“那就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了,”马文说,“资料里说,袁世凯的大子袁同武,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估计就是定位器那边说的‘大公子’。他们抓住了坎贝尔、梅塔和波戈洛夫斯基,但以为他们是英国人,当然,他们是说英语的,这个误会可以理解。他们摸不清定位器的作用,所以要派‘工兵营’的人来分析。”
“袁世凯干吗要跟三个英国人过不去?他们对洋人怕得要死。”
“这点我还没想明白,”马文点击开另一个窗口,上面显示着袁世凯的生平简介,“你读读这些东西,帮我分析一下。”他再打开后面几个窗口,分别是袁同武、辛亥革命、英国近代对华外交、清朝外交、晚晴官制的有关资料。这些资料的页数少则一二十,多则上百。
“我有多长时间?”穆红河觉得倦意全消。
“一晚,也许更短,取决于定位器那边的人。”
“啊?”
“那人不是说了么?‘大公子叫了工兵营的人明天来看’,根据定位器当时发回的时空坐标,是下午4点左右,我们的时间跟他们是同步的,那么到现在,他们已是晚上8点了。”
“那还早。”
“但清朝人的作息时间比现代城市人早多了,古典小说不是常说什么‘四更造饭、五更起兵’么。五更的话,也就清晨三到五点。当然,工兵营的人不一定到得那么早,但他们一启动定位器,我们要立刻回应。”
“你想好怎么说了?”
马文脸现内疚。“上次对西班牙罗哈斯主教,我们没办法提前准备,最后没能扑灭司马高和李洁身上的火。但这一次不会了。”
“你不是上帝。”穆红河淡淡地说。“你不能拯救所有人。”
或许我能,马文暗道。
突然,一阵晃动从地板传来。相比起基地启航前,核爆引起的冲击波,这次震感相对要小一些,但似乎震源近得多。
爆炸声十分沉闷,像罐子里炸响了一个鞭炮,回响在各个房间和走廊。
赵重刚要从楼梯上走下,爆炸就发生了。
幸好持续时间不长,也没有气态冲击波,他在楼梯上摇了两下,终于扶稳。当他走到化学制氧的小车间门旁时,却见地板上已是深至齐腰的水。若不是这个车间是比外面低半层,水早就把其他设备浸没了。周伟霆一脸是血,扶着墙壁摇摇晃晃,踢着水走过来。<!--PAGE 9-->“怎么回事?”赵重大声喊。
“突然……”周伟霆擦着脸上的血,不知激动还是别的原因,竟尔说不出话来。
赵重说:“吸附塔堵塞,氧气罐承受太大的压力。”
“我刚才也想到了。”周伟霆说。
看着狼狈不堪的能源工程师,赵重对他说的话不那么肯定。“现在供氧系统还好吗?”
“甚至可能更好,”周伟霆指着散架的吸附塔说,“再也不会有堵塞了。”
“你别说气话,也不需要辩解,现在是要解决问题的时候。”
“现实就是,电解水的罐子爆了,制氧机,你看……”他指着后面一连串的水泡。“制氧设备还是完好的。吸附功能嘛……顶多以后空气中杂质多些。不过,我们也不用做高清洁度要求的暗物质实验了,所以也没所谓了。”
看着周伟霆的与往常迥异的神态,赵重说:“咱们回去跟主任说一声罢,上面的人说不定还以为刚才又是核爆呢。”他拉着周伟霆从楼梯爬回控制主机的层间时,听见后者呼呼地喘着气,就像跑了个迷你马拉松。
“来不及了。”周伟霆指着主机屏幕。
红色的显示栏上拉出一条不稳定的曲线,但包络线的斜率肯定是负数。
“储水罐也爆裂了,多数电解探头处在停工状态,基地的氧气每一分钟都在迅速减少。”周伟霆点击电脑上的分析卡。“不用等一天了,半个小时后,所有人都会因缺氧而头疼。”说罢,他转身走下楼梯。
“干什么?”赵重问。
“储水罐后有个应急转柄,可以绞下整个天花板网格上的电解探头,以前司马高跟我说过的,不过是为了检修探头。但现在正好用得上。”周伟霆边说边涉水前行,他发现漏下的水已经没到颈部了。他手里的电筒看来质量和工艺都不错,在水中仍能发光,光柱照射到水底一个金属转柄。
“别胡来。你等着,我先跟马主任说一声先。”
“等到你回来,含氧量又下降四分一了。”
“你刚才也说即使你错了也没关系……我们都会被你的自作聪明害死的。”
“你放心,我不会再弄砸的,否则我以死谢罪!”周伟霆回过身来,电筒在水底的光漫反射到他前半身,双眼处一片黑暗,但嘴角的倔强却清清楚楚。
“你要知道……”赵重欲言又止。
“我知道的比你多,”周伟霆冷冷地打断他,“从暗能量的变异开始,我知道的从来不比你少。”
赵重发现,暗能量变异的那根刺是有两端的,一端扎在自己心里,原来另一端也没悬空着。
“我很快回来。”周伟霆快步走上楼梯。
刚才爆炸发生时,周伟霆刚好被一个电解罐挡着,高压的水气倒没有对他造成直接的伤害,可从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感到心悸、气速、喉咙发紧。赵重走后,他也很惊讶,自己怎么会一反常态跟工程部的负责人如此不合时宜地争吵起来。<!--PAGE 10-->一定是缺氧,他默念道。
他更感到刻不容缓。
他向前走了几步,积水已经漫到下巴。每一分钟,伴随着氧气的减少,水面都在上升。
快靠近电解罐时,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嗖地往下沉。他猛然想起,这些钢罐是摆放在一个巨大的深槽里的。自己势必是掉进槽里了。
他沉住气,脚一触底便即发力往下蹬,可是身上衣服不知怎地变得厚重无比,他仿佛被绑在一堆石头之间。
待再次触底时,他弯下腰用尽气力往上一跃,同时双手划水,这次终于让头部钻出水面。他深呼吸一口气。身体便马上往下坠。他抛下电筒,双手握着钢罐。可是罐壁光滑得像镜子一样,加上手上湿漉漉的,他在罐壁上留下两行水痕后,便又掉回水里。
第二次,他用尽气力跃出了水面,但这回跃起的高度不够,连吐气都来不及。
下一回,他终于能在水面大大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水底拿回电筒。
原来应急转柄已经在不到十米外的那个罐子后。他屏住呼吸干脆在水底快步走动,来到还剩一半距离时,他才再度上跃吸气。但这一次,他双腿开始酸软,而且尽管用力撑开了肋骨,但却感觉不到有空气进入,仿佛自己身处在真空的环境一样。他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却见最左边那个电解罐的罐底已经没有冒泡。电解装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与水面脱离。
这个制氧车间内的氧气,被上层并没损毁的空调系统输送到基地各处通风口。换句话说,也许在刚才和赵重争论时,车间内的氧气再没增加过,难怪水面几乎和水底一样憋闷。他的第一反应是掉头回去再说,但耳边仿佛响起赵重那居高临下的责备:“你刚才也说即使你错了也没关系……我们都会被你的自作聪明害死的!”
错!
等赵重回来时,空调机房的氧气更少了,到时就算有十个人来帮忙也无济于事,反而更加耗氧。
何况,应急转柄已经近在眼前。
周伟霆踢掉皮鞋,像条笨拙的鱼一样潜游向前。
终于,他绕过最后一个钢罐,在水底摸到转柄。他用尽力气顺时针一转,钢罐壁晃了一下。他抬起头,从晃动的水面看到天花板网格似乎往下压了一下。
他高兴极了,使劲压住喉咙那股要呕吐的感觉,咬紧牙关又转了一圈。
电筒的光线变得飘忽起来,水底似乎还响起了一串有节奏的响声。他回头一看,原来不知哪里又开始冒出气泡了,大概电解针已经降到液面了。
突然,眼前一片银光罩过来。随即,周伟霆被一股力量推倒,后脑狠狠地撞击在槽底。身旁那个巨大的电解罐倒砸在他胸腹上。他猛地挣扎,但那罐子像定海神针一样死死压着他。他伸手想攀着应急转柄借力翻过身来,可是伸尽手臂,手指始终距离转柄边缘有一小段距离,也许只有一寸甚至一厘米。<!--PAGE 11-->电筒还是亮着,周伟霆看到从自己嘴里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缓缓地向水面飘去。<!--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