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埃及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陈子良临出发前，曾经查阅过这个世纪的资料，所以在他的想象中，这是凯撒大帝驰骋沙场的舞台；他也曾经翻阅过沙漠图片，所以在他的想象中，眼前应是王维笔下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但，这不是央视纪录片里的那种风景，陈子良心道，眼前千里一色的沙漠死一般单调、死一般沉闷，天杀的还焚化炉一般热。

像好莱坞电影里把倒霉的目击证人蒙上头、喝令其跪下的那种地方，通常会有些长草，遮挡住接下来要发生的罪恶。这里却连一条草都没有。

“没有”，是这片沙漠的主题词。没有草、没有仙人掌、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动物——唯独最后这一点值得庆幸。罗德里格斯那支手枪之前被李洁拿走了，他们手里唯一的武器是从医务室拿来的一把仅有几寸长的刀。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沙漠好像连声音都没有。

陈子良甚至能听到自己头发丝的颤动。

此外，还有各种从心底发出的声音。

一点也不浪漫。在有文晴的场合里，陈子良心中第一次响起这句话。

为了安慰自己，他把这境况跟前三批被异时空送走的人对比。算走运了，他不用在战火连天中面对杀红了眼的日本兵、不必陷于清朝的监狱里、没有被绑在中世纪的火刑柱上……

“新闻里头都说是人类过度放牧、砍伐树木、过度抽取地下水搞出了沙漠化。”在这里似乎谁也不愿意大声说话，大家不知是都变得有气无力，抑或是节省体力。“那么这个年头的沙漠，是谁破坏环境造成的？”

陈子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想，连赵重这种人都开始说无聊话，可见此时此刻是多么的……无聊。

文晴却一本正经地答道：“是不是凯撒和屋大维的入侵，导致了破坏？”

“人类的存在，从来只有破坏环境。罗马军团的屠杀，恐怕还保护了大自然呢。”赵重说。

“可惜不能一睹埃及艳后的风采，不然的话，这趟旅行可没那么无聊了。”文晴说。

无聊……这两个字仿佛是两个不和谐的音符，在陈子良血管中淌来淌去。现在，除非他少年时代崇拜的凯撒大帝出现在眼前，否则没什么事能叫他提起精神。

“跟古代人碰面，可是危险的事。”赵重摇着头说。“别忘了贝拉斯克斯他们的下场。我倒宁愿我们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熬过这一个月。”

“保佑我们平安度过吧。”陈子良喃喃道。

赵重指了指帐篷的四周。“对工程部要有点信心好不好，看看我们做的这些东西，撑一个月绝对没问题。”

文晴笑着说：“我感觉像呆在一个太空舱里。”

“我们下的功夫一点不比造太空站少啊。单说这帐篷的两层皮，可就挠得我都快中年秃顶了。昨晚你们走出过帐篷么？我感觉像到零度了，可帐篷里你们睡得还香吧？就是放下这个内保温层……”他站起来，拉了拉帐篷顶上挂着的一层灰白色的帘。“现在正午时分，你们身上一滴汗都没有吧，全靠外面那层反光膜。昼夜50度的温差，一点也没感觉吧？”陈子良想，如果不假装成对最无聊的话题都饶有兴致，他们绝对扛不住沙漠生活的无聊。

刚刚过去的，是陈子良一生中最难熬的24小时。他曾经试过从家乡乌鲁木齐坐火车到深圳，绿皮车、硬座，足足两天两夜，一刻都没有合过眼皮。他时刻提心吊胆怕被人摸走钱包，尽管他已经在大衣内袋加装了拉链。

即便那时，他也没有出现当下这种大脑血液断流、四肢软弱、内心却有团火在燃烧的感觉。奇异的复调音乐为旅客们解闷：吮吸方便面的声音、斗地主完局后的争论、叫卖烧不着刷不烂穿不臭洗不旧的袜子的推销员煽情的嗓音——对了，为什么绿皮车上卖袜子的混蛋嗓音都是一模一样的？就像同一个家伙超时空穿梭在全国所有车厢上……

此刻，他听到的只有很遥远的两把人声，外加沙子流动的摩擦声。

什么时候是个头？马文即便能从高维返回接他们，也至少要等一个月。

也就是30天。

也就是720个小时……

这就像被绑在晒得滚烫的铁轨上受刑。

陈子良只觉得眼皮沉坠，渐渐连两个同事的对答也变得模糊起来。

再次听到声音时，却是一阵水声。

有人在倒水。

然后，一个杯子凑到自己嘴边。

“你醒了？”文晴的语调还是那么温柔婉转。可奇怪的是，在这帐篷里，一切美好的事物在陈子良那里都引不起任何愉悦。

陈子良顾不上答话，大口吞咽着甘泉一般的清水。“我怎么了？”

文晴手帕擦拭着他的额头，手帕只有一角是湿润的。她刚才正要把整条手帕泡在水里，但赵重阻止了她，他反对一切除了饮用以外的方式来利用水：“别看我们从基地带来了10桶19升装的纯净水，但每个人按排汗5升计算，一个月下来我们会流失450升水分，靠这10桶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这个成语很贴切。”

陈子良又呻吟了一声。

“感觉怎样啦？”文晴发现，擦拭陈子良额头的手帕都发烫了。

“头有点晕，很累。”

帐篷帘忽被打开，赵重走了进来。

奇怪的是，他从外面带进来的不是陈子良设想的热流，竟是一股清凉的风。

但这对头晕眼花的陈子良来说也许并不是好事，他感到体内本能地产生一股热量，顽强地抵抗着那股寒意，而且热量还在额头不断地累积。

“过滤器修好了，早知他不舒服，就不用他搭了。”赵重忽然发现陈子良睁开着眼睛。“你中暑了，不过没大碍。”

“给你添麻烦了。”陈子良有气无力地说。

赵重后悔刚进帐篷时说过的话。他越来越觉得指责下属，是一种罪过，因为上一次他这么做，已导致一位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溺毙在空调机房的水槽中。虽然马文百般解释，那不是赵重的过错，但他却派了林医生过来跟他交谈。可见，马文认为，赵重需要心理辅导来消除他的愧疚感。

可见，马文判断出赵重该有愧疚感。

赵重并非在一夕之间，让心理承受能力降低到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水平，只是，从其他同事打量自己的眼光中，他发现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是我没有计划好，”赵重说，“我应该事先在基地搭建好过滤器，把它一起传输过来。”

文晴笑了：“那个传输框里已经像超市货架一样堆满了东西，哪还放得下它？”这回传输前，工程部搭建了四层架子，上面摆放了10罐桶装水，将近100公斤的食物，外加各种沙漠用具。三个架设者被挤在架子最下层，文晴和陈子良几乎拥抱在一起，而后者又跟赵重挤得像在高峰期的北京地铁一样。更要命的是，他们还饱餐一顿，喝下差不多要引起水肿那么多的水，才走进传输框的。赵重觉得涨起的胃几乎要被陈子良压爆。

“让马文他们传输两次，”赵重说，“事先在传输框旁边堆好紧接着要传输的东西。把我们传输走后，立即把物资推到传输框中。”

“来不及吧？基地逆时间的行进速度那么快。”

“基地里的每分钟，在历史时空中逆行十二天半。那么只需把要第二次传输的物资事先放好在一辆手推车上，我们一离开，他们就把车子推进框里，再次启动暗能量，搞掂。”

“那我们就会在不到两周内，得到一次补给。在这鬼地方，多一罐水、多一根胡萝卜，就是生和死的区别。”陈子良虽然还在头晕，但已听明白赵重的意思。“跟前三批架设的同事不同，我们这次到的是没有人烟的地方，完全可以再传输一次物资。”

基地的那堆大脑之中，怎会没一个想到这点？赵重不禁怀疑，大概是因为他们仨已经带走了超过基地配给几倍的物资。事实上，他们离去后，分到余下员工餐盘里的东西反而更少了。

赵重心头浮起一片灰暗的尘沙。

陈子良忽然说：“外面刮风了？”不知为何，自从来到沙漠后，他的听力好像变得特别灵敏。

“一到傍晚，天气都变凉了。现在风打在身上冷飕飕的。过不了两个钟头，气温会降到5度左右。”文晴答道。

看着文晴像个温柔的妻子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陈子良，赵重又不由得感到一股妒意。

自从上次蔡东衡拆穿马文作弊后，抽签就改由穆红河主持，也许大家觉得那位冰美人跟任何人都没有什么交情，不大可能偏私。谁都没再对抽签办法说三道四了。除了赵重铁了心要离开基地外，还需要随机抽出两个人。当穆红河抽出陈子良的名字后，文晴二话不说就申请跟他一起。她说她到过黄山、到过塞班岛、到过大峡谷，就是没见过大沙漠，正好这次陪陈子良旅行一趟。况且，这还是克里奥帕特拉时期的埃及，可更有电影风情了。真是善解人意。

赵重甚至觉得，为了爱人，这位姑娘也许会端着那把医疗小刀冲向凯撒大帝的军团方阵。

“温差这么大。”陈子良喃喃道。

“就像严重失灵的空调系统……”文晴忽然住口了。

但帐篷内的其余两个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赵重暗暗摇头。

他们认为那件事需要避忌。

看来，他们也觉得，周伟霆之死，自己是要负上责任的，甚至，是可疑的责任。

“趁着凉爽，我到外面吹吹风，就不妨碍你们小两口了。”赵重拉起大衣链。

刚走出帐篷，他便觉四周的空气织成沉厚的毡向自己压来。另一个帐篷架在旁边，反射帘已然黯淡无光，像头张着嘴的乌龟。赵重爬上旁边那座沙丘时，觉得脚步似乎有点摇晃。小时候他喜欢到工地上的沙堆玩，但那些建筑用砂只有表面一层是干的，挖深一两尺后，你会发现里头的沙子被水分粘在一起。但沙漠的沙子，至少在能埋葬他的深度是完全干燥的，踏上去能发出很纯净的节奏，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很费劲。

爬到沙丘顶时，赵重一下愣住了。

他明白为什么会有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远处，半边天空乌云滚滚，一幕自空中垂下的沙墙正往这边压过来。乍看上去，它像大楼爆破拆除后升腾起的灰尘，只是，这座大楼有半个世界那么大。

赵重正要跑下沙丘，忽然瞥见在沙尘暴推进的方向，有一队人往这边飞奔。赵重下意识地匐下身子。只见来者约莫有二三十人，都骑着骆驼。他们不时回望，生怕落在后面被卷入沙尘暴中。赵重留意到他们腰间都挂着弯刀，有的甚至背着弓箭。但最让他胆战心惊的是，这帮人似乎没有带着水囊。不过，也有可能是距离太远，他没看清。

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沙漠中，遇到一帮人，可能有牲口、有组织、有武器，但偏偏没有水，这可决不是什么好事。

赵重转身跑向帐篷，跳下沙丘时，一个踉跄失去重心，从沙面上滚了下去。

五分钟后，文晴扶着头晕眼花的陈子良往东走去，那边有几个连绵的沙丘，便于藏匿。

危急之中，文晴还不忘背着那个沉重的木箱，但这已到她体力的极限了。她再也没一分多余的力气带走哪怕一袋密封食物。

赵重原本扛着一桶水，但走了几步之后，低头一看，不由得连声叫苦。

三人在沙面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如果那伙人是不怀好意的话，骑着骆驼转眼间就可以追到他们。

“你们先走。”赵重放下水桶。

文晴回过头：“那你……”

“别婆婆妈妈。”赵重眼前闪过他离开空调机房时的画面。“我把你们的脚印处理掉。”

再次爬上先前张望的沙丘，赵重已经看不到陈子良和文晴的背影了。但沙丘的另一侧，那队骆驼的啼声已经很近了。他趴在丘顶张望，隐约可辨那帮都是男人，那股冷酷很有古装电影风格。他们走得更近了，而且径直往这边而来，全无转向迹象。

赵重发现，那些骆驼的脖子下挂着一个个黑黄交杂的东西。

沙尘暴的前沿推进到那帮逃命者身后了。

赵重干脆站起来，用在基地学了没多久的古埃及语喊道：“亲爱的朋友，这里！”

他竭尽全力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更友善。

但是，当为首的男人来到身前时，赵重怀疑自己的谦恭姿态是否有意义。因为他这时看到，骆驼脖子下挂着的黑黄交杂的东西，是一个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