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居然变得更蓝了。
若非地平线上又缓缓升起那轮充满威胁的红日,沙尘暴后的景色将会更加迷人。但文晴没有心情欣赏。
地上本来还有个帐篷,就是原来放纯净水、食物和过滤装置的那个。可是,强盗把水和食物洗劫一空,还把金属架折断,帐篷已支撑不起来。
他们需要的是一间小屋,而不是一个睡袋。
过滤器完好无损,此外还有两个电子打火机、几盒火柴、散乱的炭块,古埃及的强盗们大概对不能吃喝的东西不感兴趣。这让文晴懊恼了好一阵,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背走定位器,而是几袋水和包装食物。
她束起藏满沙子的头发,奋力架起另一个还算结实的帐篷。似乎一夜之间,她就从一个弱不禁风的公主变为饱经风霜的妇人。她咬紧牙关,雪白的脸庞早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上翘的薄嘴唇开裂,时不时在门牙上留下血迹。
“对不起,我什么都帮……不上忙。”陈子良躺在越发缩减的沙丘阴影里,有气无力地说。在文晴的照料下,他本已有好转,但沙尘暴前的逃亡让他再次元气大伤。
“你能好好休息一下,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忙。”文晴原想开个玩笑,可陈子良的眼神更黯淡了。
“不知道赵重……去哪了。”陈子良幽幽道。
沙尘暴过后,文晴曾爬上沙丘向四面高声呼唤,但沙漠上连回音都没有。她明白,赵重独自返回拖住那帮强盗,实在是凶多吉少。在干涸的沙漠上,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却拥有大量干净水和食物,就像拖着一车黄金走在南非的街头一样;何况当时强盗们大概都被沙尘暴惹得很恼火。
陈子良被扶入帐篷后,忽然觉得耳内一阵长鸣。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耳朵。
文晴从隔热地垫上捡起一叠散乱的A4纸。那是她走入传输框前打印的一份资料,内容从公元一世纪前后的埃及历史、沙漠求生手段到医学手册的节选。她选用了七号字体、单倍行距、正反两面来打印,使这部微型文件夹式的百科全书仅用了一百页。经过沙尘暴和强盗的洗劫,纸张散乱一地。不过很快文晴便发现这倒是件好事,整理页面、重新找夹子装订,让她整整一个上午有事可做。
时间,是他们眼下最想挥霍的东西。
最好手边有个暗能量环流按钮,他们一定会直接按到一个月后、与基地约定发送时空坐标的那一天。
陈子良醒了。他眼神凝滞地望着帐篷顶,似乎得的不是中暑,而是老年痴呆症。文晴想把埃及历史部分读来解闷,但陈子良制止了她。
其实,如果文晴真开始读,不出十五分钟,那份闲情逸致也会被消磨净尽。
尽管在隔热层的作用下,帐篷内外的温度形成反差,但沙面的热气仍通过透气窗渗入。“今天才是第几天哪?”陈子良问。
“第三天。”
即便答案是第三十天,陈子良也欢快不起来。喉咙干得几乎爆裂的人是不懂得欢快的。
他们连一滴水都没有了。
陈子良清醒的时候想过,是否让过滤器工作一下,生成哪怕一口水。但他站在漏斗前,无论怎么努力,都憋不出那种所需的材料。
到下午时,甚至一想起“水”这个字,两人都会倍感烦恼。
陈子良耳边的杂音又起来了,先是流沙的翻动、风声的飘忽,接着是骆驼的啼响,最后是不知方向的呻吟。“有人。”
见他言之凿凿,文晴走出帐篷,但外面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和一望无际的蓝天。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外面的气温又降到让人发抖的地步。
陈子良原本以为,饥饿感来临时会冲淡口渴的难受。然而他错了。原来不同的难受,有如并排在皮肤上的两块创口一样,是不会重叠的。它们像事先经过演练似的,在不同部位、不同时机向你袭来,总之就是要保证你在每分每秒都感受到痛苦。
此刻在陈子良耳边响起的,轮到腹中的咕咕声了。这次不是幻听。
“资料上说,等傍晚凉下来后,沙漠有时也会出现些小动物。”文晴握紧刀的样子,十足持着一把炒菜铲。“我去碰碰运气。”
总比在帐篷里陪我发闷强,陈子良心想。“小心又遇上强盗帮。别走远。”他说。
“要是碰到坏人,就大声喊我。”但看到陈子良的神色时,文晴就知道这个玩笑开得不合时宜。
文晴离去的脚步声似乎还响了很久,甚至,在陈子良耳边一直没消失。
陈子良躺在铺两层隔热垫的地上,沙面的起伏已然感觉不到。他在脑下加了那叠“沙漠百科全书”,但纸张很硬,不甚舒服。
72个小时之前,他觉得基地里的那张没有弹性的铁架床已经够难受的了,但与此地相比,工程部的那间小宿舍简直比皇宫还舒适。
为了打发最难缠的敌人——时间,他开始了思维游戏。他愿意牺牲什么来换取一口水、一张床?一个月的薪水?愿意!保住性命以后才能有薪水可言。一年的薪水?他咬咬牙,成交!十年的薪水呢?照眼下的状态,即便花一辈子的薪水,陈子良还是会掏出信用卡的。但问题是,即使把生理需求压缩到极点,每天只喝一口水,要熬到发射时空坐标的那一天,即便基地从此进入高维后能在下一个瞬间回来接他们——司徒丽曾经假设过这一点,也意味着至少也需要30次交易,可他哪里有300年的薪水?
这一关到此结束。
下一关是用手头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水。用帐篷交换?不行,没了隔热帘,他在明天太阳升起后第一个小时就会被晒干。用身上的衣服?明天倒是可以的,但他会熬不过今晚,虽然文晴在晚上会把透气窗几乎完全关闭,可是仅余的一丝缝隙足以让入侵的冷空气像铁刷一样刮在他**的身上。嗯,此时此地再没别的有价值的东西了。只有文晴……
该死!
这个念头真是亵渎!
陈子良努力要把温柔的女友从脑海挤出去,但不知是否他无法动弹之故,她的名字始终挥不走。
好吧。他放弃了努力。无聊的游戏。他在心里大声说:“无论用任何东西,都不能换走文晴。”
“哪怕是像清泉一样的水?”陈子良吃惊地听到心底有把怪声。
水……
该死!
这个念头真是亵渎!
“即便是水,都不能换走文晴。”他挣扎着嚷道,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喊出声来。
“哪怕清甜的矿泉水,而且在冰箱中放了两小时、此刻瓶身正飘着蒸汽、滴落着冷凝下来的水?”那把声音又出现了,陈子良已经放弃了抵抗。
他感觉如此的无力,以至于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是懒得回答?还是不想回答、害怕回答?
鸡皮疙瘩爬上了他的皮肤。
他恨自己还清醒着,要受这种古怪而又挥之不去的问题的折磨。
“我要文晴。”
怪声不肯离去:“清凉的矿泉水,沿着你的嘴唇滴下,融化了你灰色的舌苔,徘徊在你的口腔,流入你的喉咙、食道……”
“我要文晴。”陈子良感到自己心底的声音都变小了。他打了个寒颤。“不,我坚定得像钢铁……”
魔鬼继续**:“钢铁?像大太阳曝晒的火车轨道吗?”
陈子良立刻记得以前从家里出发,沿着乌鲁木齐段的铁轨上学的情景。那些枕木又黑又干,散发着一股机油味,滚烫铁轨上空的景象飘忽不定。
呜……一列火车从后疾冲而至,陈子良慌忙要跳出轨道,但脚下被铁轨绊了一下,他摔得很重,手脚仿佛肿胀得像四条电灯柱。他后脑已经感到火车压过来的风了,但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突然一股猛力从背后顶过来,把他推出轨道。他眼前掠过一个个钢轮,伴随着铁轨微微上下颤动。
绿色的铁皮、白色的车轮、黑色的枕木……
且慢,还有一片红色。
血红。
火车过后,有个人趴在铁轨上,头发随风飞舞,双眼半睁,眼珠里还倒映着毒辣的骄阳。那半截身体铺在血泊中。
文晴。
陈子良想喊,可是喉咙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只有抽泣。
但没有眼泪,因为身体里的一切都被晒干了。
文晴还没断气,她突然张开嘴、发出凄厉的尖叫。
陈子良一下醒来,觉得眼角好像还是湿润的。刚才做梦时,他真哭过。
尖叫却仍在继续。
“文晴!”他高声喊道。
没有回音。
他翻过身,手脚并用爬向帐篷口,地上的隔热垫被下身拖得褶皱不堪。“文晴!”他又一次高叫。他百分百肯定,方才的女子尖叫并非幻觉。激动之下,他手脚发麻,爬得更慢了。忽然帘子被人掀开,一个人影带着冷风走进了帐篷。
陈子良一看来人,全身劲力顿时消失。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没什么。”
外面已然入夜,方才文晴掀帘的一刻,陈子良看到一轮圆月,但月光被三层帐篷粗暴地挡在外。一到入夜,帐篷里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清文晴此刻的神情,但却听得出她说话有点颤抖。
“那你为什么叫?”
文晴犹豫了一下才说:“我被沙丘的影子吓了一跳。”
“你在发抖。”
“嗯,外面冷。”
陈子良用力瞪大眼睛,可是即便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双眼也只能看到那个姑娘的轮廓。他伸出手去,要抚摸对方的脸。
有意无意地,她轻轻转过身去。
次日,当陈子良醒时,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喉头比大脑反应还快,他先吞了一口唾沫,或者确切地说,干做了一个吞咽动作。
没多久,文晴举着两根铝合金管子走了进来,显然那是从倒塌的帐篷支架拆下来的。让陈子良双眼放光的,是铝管尖顶着一块烧烤的肉。
陈子良揉了揉眼睛。
文晴手上拿着的另一样东西,则让他像野兽一样低吼起来——装着清水的杯子。
文晴跟他解释,今早起来时,她发现帐篷边有一只猫鼬在好奇地张望,她不动声色地用铝管制成的叉子把它解决掉。幸好离开基地时,马文又让扎西多吉在他们行李中塞了一包黑炭,原意是给他们取暖,但现在则别有用途了。
此外,倒塌的帐篷那里,还有一个空水桶,里头还剩下几百毫升水。
陈子良手脚无力,由文晴把叉子递到他嘴边。他顾不得热,嘴从底下凑过去,与其说是在吃,不如说是像婴儿那样吮吸。他用力地把肉里头的汁水吸到肚子里,直到肉条像腊肉一样才用牙咬开。
他问了两次才听明白那种动物的名字。他边吃着这种带着酸味的肉,边想象着这种动物的个头。听上去那东西也许是狐狸般大小。
可是,骨头倒挺粗硬。
吃了一半,他把叉子推向文晴。
文晴却说,她刚才吃过了。
有了营养来源,陈子良这天恢复得好些,只是吃了肉之后,他觉得喉咙更干了。临近太阳从地平线上消失前,是沙漠一天中短暂的温度适宜的窗口期,文晴抓紧时间又烤起了肉。
陈子良叫她掀起帘子,让新鲜空气卷进来。他看着她走向那倒塌掉大半的帐篷,用刀从里面的猎物身上割下几条肉,然后跑到下风处生火烧烤。
待暗红的沙漠换上灰黑的夜装,文晴举着两把叉子回来了。
让陈子良失望的是,这回的肉条咬起来硬多了。“都没汁了,”他说,“风干了吧。”吃了一条,他就吃不下了,肉条烤得像炭一样。<!--PAGE 4-->文晴定神看着他很久。
陈子良心里一虚,说:“对不起,我不是嫌这肉不够好……”
“是不够好。”文晴那婉如黄鹂的嗓音早就变得沙哑。“不过,你得活下去。”她眼眶湿润了。
陈子良握着她的手:“对不起,我……”
“你别给我矫情了!”文晴突然把肉条摔在地上。“这可恶的烤肉很难吃、难吃得像煤渣一样,酸得像馊饭,干得像石头!”她用力把肉条踩扁。“你以为我想的吗?我是没办法!”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如不是最近几天脱水得厉害,眼泪定会沿着那被烈日晒干的脸庞流下来。
陈子良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文晴的这一面。
他不知道应该道歉还是安慰。
冷风**开帘子,卷入帐篷,带入些许细沙。
陈子良呆呆地看着沙子轻轻翻动,想象着明天文晴走出帐篷时,看到的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地貌。“门”前可能还是一座沙丘,或高点、或矮点,甚至也许半个帐篷埋在沙里,他们需要挖开一条道才能出去。
沙漠是头不安分的怪兽,每一日都在改变。
也会把人改变。
又熬过一日。
这一天文晴烤来的是一大块动物内脏,但干硬和酸馊一如昨日的肉条。陈子良实在感到难以下咽,他更希望有一杯水。但文晴板着脸跟他说,水桶内连一滴水都没有了。
陈子良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那烤熟的内脏像发霉的腊肉一样难吃。
跟郊外烧烤的游人一样,文晴“清洗”叉子其实只是把铝管在沙地里插拔几下,将沾着的肉丝擦干净。她也不把叉子送走,就放在他们住的帐篷边上。
晚上,文晴裹着一条隔热毯睡在陈子良边上。那几根铝管被夜风吹动的帐篷壁推得哐哐响。
陈子良被吵醒了。寒冷的空气和清脆的金属声让他思维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细心的文晴为什么不把金属管放到隔壁半倒塌的帐篷内?
他转过身,悄悄地瞄了对面一眼。漆黑中他仿佛看见文晴把手伸向铝管。她也被吵醒了?
他安静地等着。
但文晴再也没动作,似乎又睡过去了,好像还手握着铝管。
对了,那是一种不安全感,陈子良心想。文晴大概是怕什么野兽袭击,才把尖锐的合金管放在手边。不过,传输过来这些天,他从未见过任何落单的动物——除了吃进肚里的那只叫什么来着?倒是人反而见过,那天逃跑时,他伏在一个沙丘后,远眺过那群穷凶极恶的强盗。他们围住赵重举刀恫吓,那种**威提醒着他这里确实是古罗马时代的埃及。但很快,沙尘暴就追上了他们,一片黄幕之下,他几乎连拖着的文晴也瞧不见了,那群强盗和赵重更看不真切。
沙尘暴后,他曾经试图跟文晴讨论,赵重是会否被他们掳走了,但文晴脑子里只剩下食物和水,拒绝展开任何与这两样东西无关的话题。<!--PAGE 5-->一股绕着陈子良转的微风还送上了一个疑问:文晴怕的真是野兽吗?
如果……是人呢?
陈子良觉得手脚冰冷:她会不会是怕什么人?
沙漠上有过什么人?
强盗!
她为什么怕?
难道,她遇上过?
陈子良发现自己上下两层牙齿在互相磕碰:她烤的肉哪里来的?难道,难道有人给她的?强盗给她的?强盗为什么要给她?
他眼前仿佛出现文晴情绪失控地踩扁肉条的一幕。“你以为我想的吗?我是没办法!”
陈子良粗着气:这个姑娘用自己的身体跟强盗做交易,换来珍贵的烤肉和清水。
他从地上爬起来。
他这才发现,身体的恢复更进了一步,他已经能站起来了,尽管摇摇晃晃,头晕得厉害。但只要头顶没有毒辣的太阳,他就像受伤的吸血鬼一样,勉强能支撑住沉重的双腿。他悄悄来到帐篷边,听了一阵,文晴没有反应,他轻轻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天上,是一轮惨白的圆月。月光透过清澈的夜空,把他摇摆的影子压在对面半塌的帐篷上。他一步步走过去,耳边如同响起一首惊心动魄的鬼怪音乐。
他双手搭在折断的帐篷架上,禁不住发抖。
他怕,怕掀开帐篷后看到里头空空如也;那就说明,文晴一直在隐瞒事实。
那就说明,两人活下来的原因,是文晴付出了难以想象的牺牲。
那就说明,他,陈子良,接下来要握紧刀,做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