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的光芒宛未褪去,飘忽地烘托出凄婉的气氛。这是风景各异的夜之海。极目所望宁静而平坦,近处沙丘凝固的波涛却起伏不一。
陈子良走在一座沙丘的迎光面。
即便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这几天在迅速消瘦。月光下,那干枯的十指像坟墓从棺材缝中伸出似的。
他用干硬的手指轻轻撩开帐篷的一角,一股异味扑面而来。他摇了两下,几乎要摔倒。
顽强地生存,他咬着嘴唇对自己说,再坚持二十五日。
腐烂的食物,经过高温烤制,足以杀灭里头的细菌。只要能活下去,就算吃死老鼠又何妨?连文晴都能熬下去,自己一个男人,难道还不如她么?
帐篷下只露出那动物的一小部分,白花花的,像被剥了皮一样。
奇怪。猫鼬,听上去就像猫一样的东西。怎会那么大?沙漠中如果有那么大的肉食动物,岂非意味着附近就有丰富的水源,能供应一条漫长的食物链?
一想起水字,陈子良连定立在夜风中的力气都大了些。
他将帐篷掀开。
他握着帐篷的手攥成拳头,凸起的眼珠机械地左右颤动,便似要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眼前之物。终于,他看明白了。发出一下充满惊恐和绝望的叫声后,他不住往后退。脚下都是软绵绵的细沙,脚步一乱,他失去重心摔倒了。
他再次喊叫起来,像头受伤的动物:急促、凄厉但持续不断,像喘气、像呻吟。
他猛地想起,两天前,自己也曾在梦中听过文晴发出过一模一样的尖叫。
他明白了,为什么那天文晴失控地把肉条踩在地上。
他伸手抠向自己喉咙,想把这两天吃过的东西全吐出来。
可是无论手指怎么用力,咽喉和食道甚至开始抽搐,但除了酸水之外,什么也吐不出来。白天送入腹中的东西,早被嗷嗷待哺的肠胃消化掉。
陈子良感到刚才一度灌注入四肢的能量瞬间消失了,手臂竟然没有力量支撑他爬起来。
他只好用双腿不住蹬着沙子,让身体像一艘倒开的船一样往后退。他望着半塌的帐篷,眼神充满了恐惧,那下面便如藏着一只怪兽,随时会扑出来咬他。
突然,他觉得后背被一件东西顶住。他大吃一惊,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转过身来,本能地双手向后猛推。
“啊。”陈子良和背后那人同时惊叫起来。
月光把那人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是文晴。
陈子良上下牙关在打颤。“那个……那个是……”
“没错,”文晴缓缓地说,“两天前,我也是在夜晚发现他的。那时,他的手从沙丘背面露出来。我以为是强盗抢剩了什么,就过去看。”
她停了下来。后面的叙述似乎需要一些什么东西才能展开:勇气?镇静?“我把他挖出来时,他全身上下已经没有衣服,大概被强盗拿走了。他左边脸和上身有一道很长的裂口……”文晴喘了一口气。“他好像被人劈去了四分一。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我……”文晴开始颤抖起来。“那晚,我回到帐篷,看着你发着高烧,还开始说胡话,有时还手脚抽搐……”
陈子良想起了那个长长的梦,烈日下的铁轨、呼啸而来的火车、枕木上的血迹。他一言不发,拉着文晴的手站了起来。
“你那时很危险……我只有拉着你的手,我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流出眼泪来。后来你连胡话也不说了,只是不时喊我的名字,好像徘徊在地狱的门前,哀求我把你带回来。我不忍心啊……”文晴散乱的长发在夜空中飘动,偶然划过陈子良起伏的前胸。“我知道也许只用几杯水就能把你救回来了。可是在两个帐篷周围挖了一遍,连空的水罐那帮人都没给我们留下。然后我想起还有过滤器。”
文晴停下来了。
但陈子良仿佛却听到她继续说话:“然后我就从赵重的尸体上切下肌肉、内脏、把血和各种细胞液榨出来,挤入过滤器……”
他想起了两天前喝的那杯水。水清澈无比,晃动的水面反射着阳光。
文晴在颤抖。
奇怪的是,陈子良平静了下来。颤抖仿佛是一种可传递的机械能,传导给文晴后,就从陈子良身上消失了。
“你把他放在那边的帐篷里是对的。”陈子良轻轻摸着文晴的头发,纵使经过埃及沙漠的曝烤,她的长发到处都分叉、打结、断裂,但在陈子良手里依旧是那么柔顺。“有反光层和隔热帘的保护,他尸体上的水分蒸发得慢得多。虽然有些酸臭,但只要有水、有蛋白质,我们就能活下去。”
文晴咬着嘴唇,轻轻倚在一个干瘦的躯体上。
陈子良感到自己忽然变得像钢塔一样,沉稳地立着。他回想起当他掀开那半塌的帐篷前,脑子里那些无稽的推断,顿时觉得惭愧无比。对文晴,他只有无限的爱和亏欠。
也许只有一点,他当时没想错:“两人活下来的原因,是文晴付出的难以想象的牺牲。”
哦,不,还有一点:“他,陈子良,接下来要握紧刀,做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
他望向东方,天际似已泛白,两个小时后,大地又会像置于烤炉一般。他走回居住的帐篷,不一会便又走了出来。
手上还多了一把银光闪烁的刀。
“再过一两天,他体内的最后一滴**就会蒸发掉。”他双眼透出的寒意比刀更甚。“过滤器还能正常工作吧?”
陈子良拿着一杯水,就像捧着乾隆御制珐琅彩似的。他和文晴一眨不眨地望着杯子很久。但和拍卖行的鉴宝专家大相径庭,他们的眼神里是哀伤、厌恶、尴尬、自责的混合。如果不是害怕炎热的气温把水分迅速蒸干,他们也许会盯着杯子看上一日一夜。过滤器水龙头出来的水一丝杂质都没有,纯净得连电都不能通。但两人喝下去时却闭着眼睛、仰着脖子,像在应酬的饭桌上被仗势欺人的主人强行劝酒一样。他们觉得水经过味蕾时,一股血腥、腐臭的味道从舌底泛起。
“我做了二十几条肉干放在那边的帐篷,食物估计够。但水,没有了。”陈子良说话时的冷静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你打印的那份资料里,没有公元前的埃及沙漠的具体气象记录。不过按照沙漠的普遍规律,还是有下雨的可能性的。只要一下雨,我们就把杯子、过滤器进水口、都搬出去接水,帐篷也翻过来,衣服也脱下来,有多少接多少。”他唠唠叨叨地说着,好像天上已经乌云满布,他们立即就要动手似的。
可是事与愿违,他们终日躲在纳米分子材料制成的帐篷下,从透气窗望出去,头顶永远都是蓝得发白。有一次文晴兴奋地发现,天上居然渐渐灰暗下来。但最后才发现,那只是一片悠闲地路过的浮云遮住了落日。
尽管相处一室,但一天里头,两人几乎从不说话。也说不清是嗓音沙哑之故,抑或已是彼此无言。
离开基地前,陈子良幻想过,有可能他们来到古埃及,发现后世的沙漠在当时仅仅是缺水的牧场,他们可以住到当地一个村庄,跟当地民众融洽相处。假如有一个独立的房间,他可以跟基地里最漂亮温柔的姑娘隔着窗户眺望夜空,在星光的熏染下,欣赏着彼此的躯体,水乳交融时像古竖琴一样和谐。
但如今,每晚他们彼此相距不足两米,但从未生过别样的念头。他们的目光甚至尽量不往对方暴露在空气中的任何一寸肌肤投去。偶一交谈时,他们要么望着对方跟前的地垫、要么干脆借故扭头去看帐篷壁。
又过了几天,文晴的双眼已经深陷进眼框里。
这回,轮到她开始脚步不稳、身体发热、焦躁不安,一如当日陈子良的症状。
“距离马文他们回来,还有十八日?”尽管这个问题上午已经问过,但她好像已经忘了。在三米直径的帐篷里,他们早已失去了时间观念,就好比大海上航行的水手有时会产生船原地打转的错觉。今早,一觉醒来,天上依旧阳光灿烂,文晴以为只不过睡了个午觉,但陈子良却告诉她已是新的一天了。
“十九日。”陈子良说。也许应该骗一骗她,让她安心一下?但陈子良随即想,还有漫长的三分二要熬,纵使骗得这一次,以后呢?
文晴的眼里蒙上了一层乌云。“我恐怕等不了了。”她忽然说。
“什么?”陈子良正在出神,听不清她的话。
文晴转身看着帐篷角落已经摸得边上发黑的纸,她像个只被允许带《圣经》进入高度戒备监狱的犯人,把一本书迅速翻旧,连上面的每一个错字、每一个标点都了如指掌。“我问,有没有笔?”陈子良刚才听她说的好像不是这事,但他不想、也无力去质问她了。“没有。你要无聊,在沙上写吧。”
文晴没有答话。
她需要的不是胡乱涂鸦打发时间,对她来说,随着水这种资源的流失,时间也变得紧缺起来。
每天晚上,文晴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站起来走两步,判断自己的力气蒸发剩多少。有时,她午觉醒来,却一直眼巴巴地等到阳光辐射在帐篷上的热量散尽,才会做这种检查,她相信在沙漠里,晚上才是一个人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的脚步正变得越来越浮。
酷热正在把她的力气连同灵魂,一丝丝蒸发掉。
陈子良留意到她这个古怪的动作,但沙漠中的一切早就变得光怪陆离,把人也改变是很自然的。就像他,本来是个甚没耐性的人,如今也只得终日像老年痴呆般一言不发地呆在帐篷里。
在这地狱般的时空,他只关注一件事:生存。
只要他们两人能活下去,其他一切事都可以留待他日再关心。
且慢。
还有四维定位器。
他几乎忘了承受如此深重的灾难,就是为了马文塞给他们的四维定位器。那个木箱一直搁在地垫,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沙。上次沙尘暴后,他还向基地汇报了最新情况,之后就再也没有启动过定位器。事实上,马文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接济他们。既然如此,何必无谓地张开嘴让炎热从口腔中带走哪怕一微升的水分呢?
如今,他更不会有启动它的想法。因为他深怕基地询问赵重的下落。
再过十六日,他就可以接通电源,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但文晴却不知能否熬到那个时候。
这一晚,文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陈子良感到自己在扮演此前文晴的角色,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你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
“我不急着休息,”文晴苦笑一下,“日后还有漫长的机会。”
“别想太多。”陈子良听出其弦外之音。“还有两个多礼拜,我们就有救了。”
“两个多礼拜……”文晴幽幽道,“我连两天都……”
“别想太多。”陈子良重复道。
“看吧,连你也对自己安慰的话没信心……”
“别说胡话。”
“……甚至没耐性。”
陈子良躺在文晴身边,双眼望着帐篷顶,那飘拂的天花板看上去时近时远。“信心、耐性……”他哼了一声。“这些都不重要了。”
文晴盯着他的脸。“你现在真像一个结了婚七年的丈夫。”
“太暴躁了?”陈子良闭上眼睛,他想尽快结束这段不愉快的谈话。
偏偏文晴的话匣子却关不上。“是太真实了。”
陈子良眼皮跳了一下。“你有没有后悔主动申请过来?”<!--PAGE 4-->“我不知道。”这里的确不是黄山、不是塞班岛、不是大峡谷,她心道。
“我有,”陈子良低声说,“我后悔让你跟来。”他呻吟了一声,不知因为痛苦还是懊恼。“如果我们不经历这些事,或者哪怕不是一起经历这些事,那该……”
“对啊,如果我给你留下的印象,能停留在生态室的花架下,那该多好。”
陈子良沉默良久。“别说了,休息一下吧。”
“如果能回到那一刻,我愿意用整个宇宙来交换。”文晴喃喃道。
“如果能再有两杯水,我大概也愿意用整个宇宙来交换。”陈子良本来以为这是他内心的独白,但它却在耳边响起。
文晴转过身去,也不知有没有听到那两句话。
陈子良闭上双眼。两杯水,就用宇宙来交换了。那么一杯水呢?他内心又开始强迫自己做那种交换游戏。一杯水,顶个球,不行,至少两杯水,而且封存在过滤器内,不会被蒸发掉,每天喝一小口,这才能熬过这天杀的十六日。啊,不行,要四杯,这里有两个人呢。好吧,成交,四杯水换整个宇宙。划算啊,宇宙又不是自己的,拿去吧,拿去吧……等等,宇宙就意味着包括所有人、还有文晴。用文晴去交换四杯水……
陈子良猛地睁开眼。
他感到心跳如狂。
他又想起了当日的噩梦,把自己推离险地的文晴,倒在炽热铁轨间的血泊中。
有把邪恶笑声从脑中传出。
不要!
够了!
游戏结束!
陈子良用力地捂住脑中那怪人的嘴巴,但笑声却从他的指缝间透出来,似乎还更响亮了。
他改而捂住自己的耳朵。没用。
无奈,他只好在心里大喊大叫,用噪音来淹没那种怪笑。
沙漠上,仿佛同时奏响千百首不和谐的、让人烦躁的交响乐。
陈子良用以抵抗的气力迅速消退。
天地间最终一片死寂。
迷迷糊糊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他睁开眼时,透气窗已经映入花白的光芒。
坏消息是,又到难熬的白昼了。
不过好消息是,只剩下十五天了。
终于过了一半。想到这点,他精神登时一振,翻身爬了起来。
奇怪的是,他身旁空空如也,不见文晴的踪影。
他扭头一看,帐篷的门帘已经拉上。
他皱起眉头,有如面临一件天大的烦恼——却不知是因为文晴不见了,还是因为不得不走到暴虐的太阳底下。
他深呼吸几口,便似将要潜入海底般,这才掀帘走出去。沙漠上的日光仿佛有巨大的光压,把他冲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搭凉棚远眺四野。
极目所及,尽是黄沙、白沙、灰沙——沙的颜色取决于沙丘和阳光的位置关系。
偶一低头,他发现两个帐篷口间有一道浅浅滑痕。<!--PAGE 5-->他手心一紧。这种痕迹就像一个人被拖着从沙面经过。
一系列荒诞的念头在心头掠过:真的有猫鼬,大得足以把一个人拖走?强盗回来了,悄悄把文晴抓了去,但为什么不一刀杀了自己?滑痕的终点在半塌的帐篷,难道赵重……
他立即走回住处,想找出那把刀,但三米的空间一眼望尽,除了木箱、肉干、整齐的A4纸、铝合金管之外别无他物。他退而求其次,选了一根最尖的铝合金管紧握手中。
每走向对面的帐篷一步,他心跳便更重一分。
突然,那帐篷响起咔的一声。
他牙关也随之颤了一下,手中的铝管竟尔掉在自己脚面。他来不及哀叹自己身体虚弱到这种程度,连忙从沙面捡起铝管。
又是咔的一声,陈子良自读大学以来不知听了多少次这种声音。
是继电器开关的响声。
过滤器!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半塌的帐篷。
手中的铝管又一次砸在脚面。
他矗立着。
这一刻,沙漠变得昏暗起来。毒辣的太阳仿佛被乌云遮盖、耀眼的黄沙飘**净尽、天地万物都急剧远离他而去。
最终,只剩下他孤零零地漂浮在虚无的世间。
他没有像上次看到赵重尸体那样尖叫起来、没有喘气、没有呕吐、没有惊恐、甚至没有惊恐于自己没有惊恐。
他把文晴的手从过滤器的进水口抽出来,这才发现,她手腕上的静脉密密麻麻划了十几个刀口。
可以想象,文晴在血液每一次凝固之时,便用从医务室那里带来的手术刀又再扩大创口。
一刀又一刀。
即便经过十几天的折磨,他的神经早就麻木,但陈子良仍不明白,这位外表柔弱的姑娘如何能手都不抖地一次次划破静脉。
陈子良抱起文晴的尸体。忽然一张白纸从她怀里滑了出来,飘到地上。陈子良捡起那张A4纸,两面都密密麻麻用七号字体、单倍行距打印着黑字。这一页介绍的是古埃及语的简单对话。前几天尚有气力时,他们两人曾反复阅读过这叠资料。此时,陈子良留意到页眉处,歪歪曲曲写着几行字。字的笔画颇粗,显然是用磨尖的炭块写的,页眉不够地方,文晴就继续在页面右边双排地写下去,还是不够,她又继续写到页底,最后回到左边。她生命最后时刻留下的文字,语气不太通畅,在打印纸上构成两排顺时针的环:“重要的是活着,但我要死了,只好你一个活。你昏迷时我也偷偷想过如果你死我会怎样,但我无法下手,这个念头都是罪恶。原谅我。既然你肚中装着一个同事,不妨再装多一个。”然后是一个网络文字常用的笑脸。“我要解脱了。我怕马文还不知回不回来救我们,如果回来,千万别让他逆时空来救活我,我不能再面对……”写到这里,页面的所有空位都没有了。<!--PAGE 6-->陈子良翻过去,后面再无只字。
尽管天气炎热不堪,但文晴的身躯已开始变冷、变硬。坐在地上的陈子良,把文晴抱在自己怀里,把她的额头贴着自己的脸,宛如要用自己的体温把她回暖。
“千万别让他逆时空来救活我,我不能再面对……”他好像听到文晴低声地说着最后两句话。
陈子良嘴唇微动,跟着她念:“别来救活我……”
突然他扬天狂叫:“别来救活我……别来……”
喊到最后一个“来”字时,他的喉咙突然干枯掉,嘴仍是张大的,却喊不出声来。
他紧握的拳头擎向苍天。
咔哒。
过滤器的继电器最后一次响起。机器忠实地完成了过滤工作。
陈子良怔怔地看着过滤器的出水口,旁边还有个杯子。
他全身如坠冰谷。
啊,原来如此。是那个该死的交换游戏。
他听到盘踞在内心那只魔鬼的声音:用宇宙来换两杯水、四杯水……宇宙包括文晴……用文晴交换四杯水……
这回,他在内心里没有发出响声来掩盖那种狞笑。他已经明白该如何来对付魔鬼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变得异常冷静。也许,文晴昨晚把手术刀抵在手腕上时,内心世界也和他此时一模一样。
他返回居住的帐篷,打开木箱,抬出那个变得沉重无比的定位器。他又用铝合金管从帐篷上割下两大块防水布,包裹着机器,把它半埋到附近的一个沙丘上。隔着防水布按下两个按钮后,他才撒下最后几把沙子把机器浅浅地掩埋掉。只剩下不到十五天的时间,它即使24小时启动,也有足够的电量。定位器进行的是高维通信,就算埋在地下,照样可以向处于异时空的基地发出信号。沙堆里响起了马文的声音:“这里是基地,你们收到吗……收到吗……”那把中年嗓音是如此地熟悉,上两个月陈子良每日都听着;但又如此陌生,仿佛远自别的世界。
他迈开步子走回半塌的帐篷,一把拧开过滤器,出水口空洞地响了两下哨子般的声音,接着便流出清澈冰凉的水。
陈子良拢起手掌,把水接过来,洒在文晴的脸上、颈上、额上、发间……
珍贵的水珠滑过她的皮肤,带走了上面的灰尘污垢,还原出一张美丽的脸庞,随后流到沙子里,很快就消失殆尽。
水龙头淅淅沥沥了一阵,在烘炉般的气温下终于也干竭下来。
陈子良就这样抱着文晴坐在地上,他已经感觉不到爱人尸体的重量,因为他大腿以下早就麻木。
起先,他脑海中浮起五光十色的画面:童年时在火车轨旁的玩耍、站在深圳街头的茫然、走进那神秘基地时的不安、跟文晴第一次挽手时的喜悦……这些都是默片、没有旁白、没有背景音。<!--PAGE 7-->最后,所有图像交融成一片没有轮廓的黑白。
铃……铃……
丧钟在响。
陈子良闭上眼睛,平静地等待着与爱人再次相聚的时刻。
铃……铃……刷……刷……
丧钟之外还增加了一行送殡者的脚步。
他们越走越近。
突然,利剑一样的光芒穿破陈子良的眼帘。
他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
但原来那不是阳光,而是火把的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张红铜一样的脸,下巴还留着长胡子,他将火把从陈子良脸前收回。
那个男人见他睁开眼,立即扭头往帐篷外大叫几声。随后又有两个人走进来。他们头戴用马毛装饰的铁盔,身披无袖短甲,腰间挂着空剑鞘,脚踏平底绑带凉鞋。他们脸上的神色可比先前那男子庄重多了。两个士兵围着陈子良走了两圈,似在查搜有无可疑之物,彼此商谈两句后,其中一个翻开帘子走了出去。另一个士兵还剑入鞘,指着文晴问了一句话。
陈子良听不懂他的语言。
从帐篷的帘洞望出去,借着皎洁的月光,他看到沙漠上多了一队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队伍。大多数人手持长矛、背着盾牌齐步前行。少数则是骑着马、挥舞着火把、督促着手下。这队人马阵容整齐、旗帜鲜明,一望而知是古罗马的劲旅。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翻身下马,走入帐篷。刚才先进来的士兵连忙帮他解下那套花饰华丽的铠甲,又恭敬地递上一个水袋。尽管长时间置身于地狱般的炙热与寒冷的反复煎熬中,这位英俊的首领举手投足间依然保留着那份雍容和威严。
来人上下打量陈子良一番,把自己的水袋递了过去。
随从俯身跟他说了几句,也许在解释陈子良听不懂他们的话。
那位罗马首领微微一笑,绕着帐篷指了一圈,又做了几个手势,大意是说要借此地住一晚。他见陈子良抱着个年轻女子,便风度翩翩地笑着指了指她,估计是在赞叹她的美貌,对手下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好像怕失礼地吵醒她。
陈子良木然地看着这个征服了世界的男人,一动不动。
罗马首领还以为他看到威风八面的大军吓呆了,便命人取来几个水袋,摊在陈子良面前的地垫上,以示友善。
这些水袋涨得鼓鼓的,一个个像吃撑了的鱼。
火光飘忽,映着文晴的脸。
她睡得如此甜美。
似乎还面带笑容。
陈子良时而看着罗马人随意放下的水袋、时而看着文晴,他突然圆瞪双眼纵声大笑,颈上的青筋像要爆裂一样。
凄厉的笑声回**在帐篷里、沙丘间、天地中……<!--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