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跟卡普什金公使面见了一次袁世凯后,波戈洛夫斯基发现自己说话越来越有政治腔了。
也许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袁世凯之流多少有点神秘莫测、高不可攀。但波戈洛夫斯基心里却有一张模糊的判决书——模糊的程度取决于他对中国晚晴、民国历史资料的遗忘程度。这些人正在为未来的飞黄腾达不懈地努力着,但其实,他们的是非成败早被历史注定——只要波戈洛夫斯基不施加影响。
但如果他并不袖手旁观呢?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波戈洛夫斯基发现使馆的工作人员对自己变得恭敬起来。他很快学会了罗曼诺夫王朝的礼仪、绅士的习惯、得体的常用语。
如果现在俄国有选举的话,他相信自己十有八九能逐步爬到以前从未敢想的高位。
两天后,他才发现心里除了飘飘然外,多了一份惴惴。当日坎贝尔和梅塔跟他争吵过后,他们的房门再也没有打开。次日他还以为他们心怀不满,又或者外出了——天知道坎贝尔对八大胡同的兴趣是否复燃了呢。但是又过了一天,他们的房门依然敲不开。他问过两位出入准备音乐会的工作人员,他们都一口咬定没见过他两位朋友外出。
事情越来越不寻常了。
波戈洛夫斯基找了个机会溜到地下层的库房,楼梯口有张办公桌,旁边坐着一个管事的年轻人。他知道眼前这位是公使大人的好友,二话不说就把客房的钥匙给了他。
打开房间后,波戈洛夫斯基发现,象牙白家具的整洁一如这座建筑的风格。
然而,整洁得过头。除了缺少新鲜的花束外,房间里的一切井井有条,他跟坎贝尔同住过一阵子,知道这绝非他的生活作风。波戈洛夫斯基心里一沉,他记得梅塔说过中国军阀曾经闯进过苏联使馆抓人;但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立刻甩开了这个念头。
随即他又想起坎贝尔的话,使馆只对你们俄国人是安全的,但他是英国人。
他听到隔壁房门打开了。他连忙走过去,却见公使的秘书匆匆从房里走出来。秘书跟物理学家打照面时,脸上显出一副尴尬的表情,若非长期在外交界训练出的职业素养,他只怕会惊呆当地。波戈洛夫斯基走回自己房内,这里的东西依旧整洁,别说翻查的痕迹,连桌上的灯台都没动过位置。但回想起刚才公使秘书的眼神,他无法想象,秘书是来帮忙整理房间的。在使馆住的这段时间里,仆人连一次都没走进过自己房间。
他满腹狐疑地在房里踱着步,目光从窗户、雕花墙、椅子、灯台、半满的酒瓶、空杯子上一一扫过。他无意中拉了一下灯绳,但不知是灯泡故障还是什么原因,灯没有亮,只是开关发出趴的一声。
弹簧片的声音十分浑浊。波戈洛夫斯基想起苏联时期抓西方间谍的故事,那些充满传奇、智慧和义愤的传说中,往往有一个共同的情节——窃听。他立即扭开美国进口的灯泡对着阳光观察了一阵,厚薄不一的灯泡壁折射着彩色的光线,但再无别的异常;他又打开灯台的底座,里头一目了然,连最简单的保护电路都没有。他一拍大腿,这20世纪初的世界,哪有像冷战时代那种微型的窃听器?假如真有窃听器,按当下的电路技术,它至少得有古老的矿石收音机那么大,但环顾四周,房间里并没那般笨重之物。他仔细检查墙上的油画、**的被铺、床底的地板、桌子的抽屉,翻查了大半个钟头,仍没有任何发现。
他坐到壁炉前的椅子上,嘲笑着自己的杯弓蛇影,把皮鞋踏到壁炉边上。
炉壁发出一下空洞的声音。
他好奇地俯下身,把头探入炉内。炉底十分干净,没有碳灰或煤渣。自己房间的炉子也是从不点燃。作为客人他当然不会询问,为何在寒冬中使馆的仆人不来生火。即使公使大人再好客,这样的问题也显得失礼。他伸手在刚才皮鞋触碰的地方轻敲几下,果然,这一片砖壁的声音怪异。他走到抽屉,取出一面镜子,把阳光从窗外反照到炉内,这才看到炉的左侧壁,有一个长方形的缝隙。他右手用力一推,几块砖头竟如一扇窗户般向后打开。炉后是一条像现代通风系统那样的方型通道,但显然波戈洛夫斯基不会联想到中央空调之类。
壁炉顶已经有条烟囱了,如果这条方型通道是排烟用的话,它决不会是水平走向的。
如果不是排烟管,它会是什么通道呢?
通道横截面约莫有半米见方,勉强容得下一个成年人。
通道口有个金属盘状的东西,贴着炉壁,向着房内。物理学家这才发现,炉壁上原来布满了细孔,仿佛一个喇叭。
“抱歉让我们尊贵的客人在寒冬中受冷了。”背后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
波戈洛夫斯基急忙转过身来,额头猛碰到壁炉顶,留下一条长长的红痕,但他已不觉痛。
卡普什金公使站在房门旁,跟他身后的秘书一样毫无表情。“你不会怪责我们的怠慢吧?”他把拐杖递给秘书,走进房间。
波戈洛夫斯基勉强挤出笑容:“我只是好奇,不知道……不知道这壁炉好不好用。”
“容我们独处一下,先生,请你去协助楼下的人准备晚上的音乐会吧。”公使连头都没回,但秘书退出去时,脸上恭敬如常,仿佛怕公使有后眼似的。公使来在桌边,示意他的新朋友也坐到自己身旁。那份镇静让人佩服。
“祝贺王子寿辰的音乐会?”波戈洛夫斯基问。
“我们每年都会在这天准备一场微型音乐会,表达对殿下和皇室和敬意。”“我相信,一定会很精彩。”波戈洛夫斯基应酬性地答道,他看了壁炉一眼,随口说:“这个壁炉还真是特别。”
公使凝视着对方,许久才说:“伊凡,这就是外交、这就是政治。”
波戈洛夫斯基一直在犹豫应化解眼下的尴尬、还是委婉地询问两位朋友的事情,没想到公使的话如此直率。他叹了口气:“要我说,这就是俄国。”
“我们在万里之外,捍卫着沙皇陛下的利益,哪怕在最细小的事务上都不敢有半点疏忽,”公使真诚地说,“希望你能理解。”
波戈洛夫斯基想起那天跟两位朋友在这个房间的激烈争吵,然后,他瞥了一眼背后那个可容一人藏身的壁炉。
大概,卡普什金已一字不漏地知道他们的对话。
“伊凡,请原谅我们对客人们的好奇。”公使平静地说。“当然,对自己的同胞,我是绝对信任的。”
物理学家立刻捕捉到其言下之意。“大人,我的两个朋友,也是值得信赖的。”
“他们也许是你的朋友,”公使冷笑道,“但你确定你也是他们的朋友吗?”
“我不明白。”
“英国人说得很直白,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有永远的利益。”
“那是政治家狂妄的独白罢了。”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波戈洛夫斯基一愣。“大人,他们只是两个科学家,并非官方的人。”
“谁能看透一个人的内心呢。即便是你,伊凡,你来使馆前不也只是想寻求个临时庇护所,但现在逐渐成了我们的一份子么?”
“那是我的荣幸。先生,我了解他们,可以百分百确定地说,他们跟英国政府没有任何瓜葛。”
“没有任何事情是百分百确定的。”卡普什金的眼神是那么的深邃。“就像我也不确定苏比列特石油勘探公司的员工名单,有没有缺漏。”
波戈洛夫斯基咽了一口唾沫。“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已经辞职了。”
“我指的是你‘辞职’前的名单。”卡普什金轻飘飘地说。
波戈洛夫斯基又一次无言以对。
“但是我不怪你,伊凡,换着我是你,我也会找一个听上去合理的身份给自己作掩护。”
“大人,你不是怀疑我也跟沙皇的对手串通吧?”
“恰恰相反,我认为你是忠于陛下的。”卡普什金语调忽然变轻。“至少,是忠于俄国的。”
“这二者是一致的。”物理学家赶紧声称。
“对我来说,是一致的,但对你呢?”卡普什金上身前倾。“效忠的对象是沙皇还是苏维埃?”
卡普什金来到地道的尽头,这里又是一扇厚铁门。
里头传出了人声。
“公使大人。”这是一个使馆卫兵的致敬。
“开门。”
他走了进囚室,看着绑吊在墙上的犯人。“两位先生,”外交家用英语说,“请原谅我们的粗鲁,不过我保证给你们带来的不快会很快停止。”
坎贝尔哈哈大笑时,身上的伤口如刀片刮着。“我们才来了这个鬼地方两个月,居然就进了两次大牢。中国人、俄国人,为什么都看我们不顺眼呢?”
“那是因为无论哪个国度的人都不喜欢不诚实。”卡普什金冷冷地说:“要是苏格兰场在伦敦街头发现来历不明的人,他们也不会坐着什么也不干的。”
“你想要知道的,我们都告诉你了。”梅塔用呜咽的声音说。
“来自英国牛津大学,到亚洲旅行的天文学家?”卡普什金语带嘲讽。“先生们,你们的顽固已经失去意义了。如果你们不愿意谈过去,那就谈谈未来的世界吧。”
坎贝尔跟梅塔对望一眼,猜想着波戈洛夫斯基提供了什么信息。但坎贝尔立刻想到,暗能量、高维袭击者、核战,每一样都足以让他在这个时代被关进疯人院;而以公使的精明,他只会以为自己在装疯。
卡普什金把两个犯人关在同一个地方,本来只是因为使馆地底只有这么一个囚室,但现在两个犯人相视的眼神,对他来说是个意外收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梅塔说。
“你不知道?”卡普什金颇为意外。“可是你的俄国同事知道。”
梅塔装出一副懵然的样子,
“先从所谓的苏维埃说起吧。”
梅塔倒抽一口凉气,布尔什维克与沙俄政府的关系,甚至比中国南方革命党与清廷更恶劣,后者起码存在谈判的余地。他连忙声明:“我们跟布尔什维克没有任何关系。”
“‘布尔什维克’,说得多顺溜啊。”卡普什金冷笑道。“你们那句口号喊得真好。‘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你们打算在十月策划什么?”
“你误会了,大人。”坎贝尔猜到他和梅塔置身于地牢的原因了。“我们不是布尔什维克分子。”
“至少你不能否认,你们为他们的一个基地服务,而且叛乱分子还会接应你们。”卡普什金弹去衣袖上的灰,他准备要去参加音乐会了。作为使馆的主人,每年一度的欢聚时光,他可不想迟到。“我从来不勉强别人做他们不愿意的事情。”
看来,这个自作聪明的贵族认定自己和梅塔跟布尔什维克有勾搭,甚至参与策划在十月发动叛乱。公使怎么知道“十月革命”的?坎贝尔心念飞转。有太多环节一时想不明,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公使需要口供、需要信息、需要细节。将叛乱消灭于无形,有这样的功劳,至少能让他调回圣彼得堡,在外交部担任更高的职务罢。“大人,你来地牢,到底想得到什么?”坎贝尔想套出卡普什金的话。
“你以为,是我想来到这个昏暗的地牢么?”<!--PAGE 4-->“什么?”坎贝尔不明所以。
“是上帝。他教导我们,即使面对最坏的敌人,都要留给他们赎罪的机会。”卡普什金一脸真诚地说。
是的,坎贝尔用瞄了一眼旁边那红着眼的俄国壮汉。如果每一鞭就是一次机会的话,那么公使确实给了他们不止七十个七次的宽恕。
卡普什金走出囚室的时候,向壮汉做了一个捏喉的手势。
壮汉点点头,双手紧握着的皮鞭,化成一条坚韧的箍索。
感谢这位英国人放弃了最后坦白的机会。他良心已安,他日向把守天堂大门的圣彼得也可以交差了。
一切都是为了他所效忠的那个美丽的国度。
两个跟布尔什维克有染的英国人,那将会令俄国在外交上多被动啊。
当卡普什金拉开地下一层的铁闸时,眼前赫然多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人。
“伊凡?”公使叫了起来,望向守在外面的小伙子,只见他趴在桌上。桌面有一个倾翻的酒杯,浓郁的酒气飘来,当中隐约还有种曼陀罗花的气味。“王子的寿诞啊,大家都放松了。使馆的伏特加不够纯吧?”他摇着头,好像为年轻人犯下轻微的过错感到既惋惜又可笑。“我曾听说,毒药、刀子和绳套是革命的圣物。”
“我绝不会向同胞下毒,那只是蒙汗药。我曾听同事说过,八大胡同里有卖的。”
“我多么希望,你说‘同事’的时候,指的是我们使馆里的人。”
楼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小提琴的声音,是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的曲子。旋律全无小提琴常有的那种哀怨色调,倒是充满了欢快和昂扬。
“你可以这么看,大人,”波戈洛夫斯基说,“我有两班不同的同事,我对他们同样尊敬和热爱。”
“我对里姆斯基-柯萨科夫和斯克里亚宾也同样如此。”卡普什金淡然道。“只是不会在他们音乐会上当面告诉他们。”
“我认为既然要共谋大事,应该彼此绝对坦诚。”
“我很高兴你会这么说,朋友。但沙皇的政府和布尔什维克分子没有共存的可能。”
波戈洛夫斯基一时没法解释清楚个中的误会。“那,我能以朋友的名义、提一个并不过分的要求吗?”
“与小提琴演奏中的错音相比,我更讨厌朋友之间存在遮遮掩掩、言不由衷的套路。”
波戈洛夫斯基盯着这位外交家的脸,一时不知是否应相信其凿凿之言。“好,请你务必告诉我。我的两位同事身在何方?”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果然在地下室?”波戈洛夫斯基沉住气问。
“没错,因为我觉察到他们的危险性,不得不如此处置。”
“你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他们绝不会危害俄国的利益的。”
“坦率地说,伊凡,我认为你是个误入歧途的好人。我甚至相信,你没有误入布尔什维克的歧途。”<!--PAGE 5-->波戈洛夫斯基明白无法劝服这位同胞,他快速地观察了一下四周,使馆的绝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一楼大堂,围着刚到的弦乐队转。此处除了看守地下通道的小伙子外,别无他人;不过那小伙子正在伏特加——毋宁干脆说是蒙汗药——的作用下,时机恰当地歇息着。
卡普什金老到地察觉那位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物理学家的意图,他掂量了一下,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当然,如果能保证他们确实不会威胁到国家安全,我可以让你送他们走。”
波戈洛夫斯基本已冒汗的手心忽地一松:“那可……太谢谢你了。”
“也许你不应该错过这场音乐会,他们中大部分都是师从奥尔的。”卡普什金走出地道口时,回头笑了笑。“在接下来的繁忙之前,你需要放松一下。”
波戈洛夫斯基冲进地道,迎接他的是土黄的光线、沉重的铁闸,和一个刚从铁闸后走出来的壮汉。
寒冬之中,壮汉上身却只有一件单衣,下身穿着使馆卫兵的军裤。他用一块干布擦拭着手指。当波戈洛夫斯基经过他时,还能感到其散发的热气蒸腾着,当中还夹着一丝血腥。他径直走向铁闸,壮汉也不阻拦,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昏暗之中,两位同事仍被吊绑着。“你们还好吧?”波戈洛夫斯基冲到坎贝尔身旁。
没有回答。
波戈洛夫斯基这才发现英国人的头歪到一侧,颈上留着一道长长的血红勒痕。
再看梅塔,他脖子上的勒痕更深更粗,大概是因为他力气更大,挣扎得更厉害。
“这两个威胁已经解除了。”身后传来了壮汉低沉的嗓音。
微弱的光线下,壮汉像警惕的猫一样双眼发亮。
难怪卡普什金刚才会说:“如果能保证他们确实不会威胁到国家安全,我可以让你送他们走。”
波戈洛夫斯基的脚踝像被绑上一对铜锤。
他吃力地走回一楼。
地下通道入口那位小伙子已被移走,倾洒的伏特加也被擦干净。
弦乐队的演奏已经开始。曲调昂扬。
他刚走到大厅,最后一个音符刚好奏完。
喝彩和掌声此起彼伏。音乐家们抖动着燕尾服,向热情的观众还礼。
公使走上前,向他们一一致谢。
外交家的本能,让卡普什金在一片赞美、钦佩、尊敬、快乐的眼光中,发现了唯一的异样。那是脸无血色的物理学家。卡普什金回头低声跟秘书交代两句。
今天的应酬结束于与袁家大公子亲切的握手,卡普什金亲自将他们送出东交民巷才折返。
他走上二楼,来到客房。门前多了一个卫兵守候着。
“伊凡,我希望你能理解。”卡普什金脸上保持的和蔼笑容,跟中国仆人给老爷磕头一样是本能。“一切都是为了沙皇和伟大的俄国。”<!--PAGE 6-->“我能理解。”波戈洛夫斯基淡淡地说。
卡普什金的笑容还有另一个用处,掩盖他对别人不怀好意的观察。他对物理学家的反应感到意外,说实话,如果后者痛斥他一顿,反而让他觉得轻松些——不是良心上,而是理智上。“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而这事,有他们两个在,不大方便。”
“我明白,大人。”
卡普什金实在拿不准物理学家的前倨后恭,不过既然后者已经在自己掌握之中,他不想浪费时间。“我字斟句酌地分析过你们的对话。所以,有两件事,我是可以确定的,第一是你对俄国的忠诚;第二,他们是布尔什维克分子。”
愤怒和鄙视在波戈洛夫斯基的眼光中一闪而过。“两者都错,而且错得离谱。”他默念道。
“但,第一点,你需要证明。”公使说。
“我愿意听从你的吩咐。”
“你既然跟布尔什维克相熟,我想请你向他们传递一些消息。”
波戈洛夫斯基终于明白卡普什金先前那话的含义:“对革命的叛变,不正是对君主的忠诚?”
他想疯狂地大笑,为这个可怕的误会。
“愿意为您效劳。”他谦恭地说。
他要活着,要争取时间和机会,完成他的使命。
“我要跟圣彼得堡请示下,很快我会再来找你的。”卡普什金走了。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一样。
也许说,像地下室的囚牢一样,更恰当些。
波戈洛夫斯基看着雕花木墙围,想象着门外的看守正站在什么位置。他捧起一张厚实的棉被来到壁炉边,正想把被子铺向炉壁上那堆隐蔽的透声孔。忽然,他觉得房间里的电灯眨了一下。他抬头一望,却见灯座上明显有一道划痕和一小块翘起的地方。
他登时愣住了。
失望、愤怒、惊恐、懊悔,各种感觉纷至沓来。
无论为了沙皇、为了俄国,还是为了飞速膨胀的野心,卡普什金公使都没理由不收紧对自己的监视。房间里头势必加装了一堆窃听装置,虽然20世纪初的特工手段还十分粗糙,但公使没必要在乎。一个已被软禁的囚犯,即便发现了这一切,除了发发牢骚,还能怎地?
波戈洛夫斯基冷冷扫视四周。
房间内每一个纹饰、每一根电线、每一个挂钩似乎都带着一双耳朵。
甚至眼睛。
他把被子放回**,脱下衣服,关上窗帘,拉绳熄灯。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这个时代,监控红外灯尚未发明。他确信,即便有人从某个罅隙里偷窥,也不会看见自己的行动。他慢慢趴在地上,爬到床底,身体放得比一只猫还软,唯恐在木地板上发出一点声响。
终于,他摸到了那个木箱。
触碰到木箱中冰冷的金属时,波戈洛夫斯基第一次觉得上帝站在自己身旁。<!--PAGE 7-->他已经摸到了左右并列的两个按键,左边是定位按钮,右边是对讲键。
他多么想按下右边的按钮,向遥远的基地报告他的遭遇,请求他们提供协助。
然而,在这寂静之夜,只要任何一个窃听器捕捉到可疑的说话声,恐怕走廊上那卫兵就会破门而入。到时,这个四维定位器势必会暴露。
他的手指移往左边。<!--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