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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基地

作者:钟推移 字数:8576 更新:2026-08-27 02:20:06

扎西多吉近来似乎染上了一个癖好:争论。无论任何话题,他都喜欢跟别人争上半天。似乎只有这样,才可让自己的思维在凝滞的空气中保持活跃。但在旁人看来,这更像是缺氧的症状,虽然兼任空调管理员的林医生告诉大家,目前的氧浓度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今天扎西多吉跟司徒丽嚷嚷的是物质不灭定律。他发现,基地每个人体重至少下降了四分一,这些质量跑哪儿去了呢?

司徒丽告诉他,人体的新陈代谢、排泄把体内的物质带走了。

但是,扎西多吉却争辩道,基地内的排泄物都转变成肥料送进生态循环室,可怎么不见每天送去厨房的食物增加呢?

终于,司徒丽明白,能帮助扎西多吉回答这些问题的,也许是林启航,不是作为一个解释生物学的专家,而是作为有心理咨询资格的医师。

当她分享这个想法时,马文说:“即使受过严格训练的宇航员,在三个月的封闭生活中,也难免烦躁不安。不过,只要扎西多吉再坚持多几天,一切就会好起来。”

“还有三天。”司徒丽提醒道。每日起来都屈着指头数日子,从这点来看,她的心境不比远在古埃及沙漠的陈子良好多少。每次她的倒数减少1,声音都会不易察觉地变高扬。

但马文却没有她的好心情。

尽管近两周以来,先后有三个定位器发回了四维坐标,但前往南京的三位同事仍然没有音信。更何况,现在传回信号的定位器,情况都很古怪。

投到西班牙的定位器,同时启动了语音和坐标通信。但那位主教大人不时向“尊贵的神明”询问未来。若是历史上有记载的大事,马文还好对付,可有时他问的是马德里、梵蒂冈内一些不知名人士的经历或前程,这就难倒基地的专家了。为免露陷,“神们”紧急开了几次会,马文还拉了林医生过来。林医生只好勉为其难给主教做了个心理侧写,分析结果是,假如中世纪的穆斯林有双子塔,他会毫不犹豫地派人去撞。与其原教旨主义般虔诚不矛盾的是,他同时有很大的权力欲。鉴于其本我被压抑得太厉害,他在性方面也许有变态行为——以中世纪的神职人员的标准而言。林医生据此制订了应答的原则。基地对主教的回应要么语意含糊、要么严词厉色,总之不能让对方舒舒服服地得到任何问题的答案。司徒丽开玩笑说,这一手实在不比乡镇上那些靠摸、听、套、吓混饭吃的算命先生更高明。金泰名还套了主教的话,这才知道贝拉斯克斯、司马高、李洁三人的遭遇。

第二个收到信号的定位器,是来自凯撒时代的古埃及。这个四维坐标十分清晰、而且一直没再移动,但是对方却没开启音频。马文不知道陈子良和文晴在沙漠上是否熬过去了,但那里有行事稳重的赵重,若情况允许,他不可能不跟基地通报情况。看来,他们面临的情况恶劣得连通报一两句话都不行;甚至,更糟糕的是,他们也许已经失去了通报的能力。前几天来自清末北京的定位信号,悄无声息地传到基地,当时值班的穆红河正在总控室出神,以致于系统提示出现信号很久后她才发现。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波戈洛夫斯基、坎贝尔、梅塔他们始终没有按下音频通信键。跟古埃及沙漠那边一样,定位功能开通后,设备就再没搬动过。

但是,最让马文担心的还是最初派出的三位架设者。他们被传输出去后,只跟基地联络过一次,就是让蔡东衡伤心、不满的的那一次。也许正是这段录音让蔡东衡萌生政变之意。马文事后让金泰名用音频软件分析过那段录音,里头呼啸的是枪弹,像山洞崩落的响声是炮弹炸裂,而远处那些癫狂的日文喊叫,穆红河早就认出是让人不安的三个字:“有女人”。

把大家发射上高维,基地必须同时获得五个坐标点;缺少任何一个定位信号,就好比要通过一个点定义一条直线、或者通过两个点定义一个平面一样不可能。

假若工藤直树、孟飞蕾、张筱茗遇害,计划失败。

假若定位器被战火破坏,计划失败。

甚至假若他们三个只不过是迟了一两个月才把四维坐标发回,计划还是失败。因为到那时,北京、埃及、西班牙的三个定位器可能已经用光了电量。

如今基地里的绝大多数员工都在避开马文,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要是两人以上跟马文在通道上相遇,他们就会装作彼此交谈在兴头上,没留意他便过去了。实在避不开,他们多半也只是点点头,快步穿过。不过奇怪的是,尽管计划失败的可能性与日俱增,马文与员工们打照面时,却没在他们脸上看到任何责备——虽然有些人难免流露出“我早说过”的眼神,相反,他们的神情越来越轻松。

在这密闭的基地里逆时间航行了将近三个月,期间挨着肚饿,还经历了缺氧的危机,一想到即将跑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连马文本人也不免把人类灭绝的恐惧与悲痛抛到脑后,暗暗兴奋。

穆红河最近没有着手准备第五批架设者外出的事务,因为马主任没有打算派同事去架设。既然基地已经逆时空到终点站,何必多此一举另派人手?整个基地去到那个时空点,定位好坐标,就可以直接进入高维。

穆红河把公元前2568年的土耳其资料整理出来时,马文只是瞄了一眼。

“历史上的大洪水时期,”他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也许当我们停止暗能量环流,让基地建筑坐落在亚拉腊山的山谷后,却发现四周全是洪水。”

“我们这只是座地底建筑,不是诺亚方舟啊,它完全不能防水。”

“一切顺利的话,根本不必要防水。基地会在最后一个定位器架好后一分钟内跃入高维。”

“基地的面积这么大,强行将它放在野外,只怕会立即断裂成许多块。或者在坑洼的地形中,它倾斜或者翻转呢?”“我可以保证不会,当初建造的时候,我就考虑过这点。它就像科考船一样结实。何况,基地四周环流的暗能量会把地势削平。但愿我们选择的降临地不是土著们的聚居点,”马文微笑道,“否则我们可背负杀害先祖的骂名了。”

“杀了先祖,却救了后代,这真是个怪诞的逻辑问题。”

马文敛起笑容。

“也许本来就命该如此。”穆红河缓缓道。

“你说谁?”

“整个人类。”穆红河盯着马文。

这个冰美人从来都只散发着寒意,此刻,马文却觉得其眼神如火。

穆红河的目光像利剑一样,也许早就刺穿了他的内心。

总控系统的电铃打破了两人间的僵局。

马文立刻把椅子转向控制台。

“呼叫基地,呼叫基地……”一把女子声音从扩音器里清晰地传出。

马文兴奋得双手发抖。

这是失联多时的第一个定位器。

这意味着,从此他可以不用再看那些“我早说过不行”的神情。

更重要的是,这段艰难的旅程终于看到曙光了。

但穆红河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居然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料到南京的定位器迟早会发来信号。

“基地收到!”马文大声说。“是孟飞蕾吗?”

“是我。”在那头,孟飞蕾平静地说。

基地里,马文跟工程部的基层员工接触最少。孟飞蕾离开后,马文甚至连其相貌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是个胆怯的姑娘,这时听着她清脆的声音,居然有种跟陌生人讲电话的感觉。

马文问:“你们三个还好吧?”

隔了三四次呼吸的时间,孟飞蕾才说:“工藤和张筱茗都遭遇不测了。”

马文心头一震。

穆红河却觉得孟飞蕾的话有一种奇怪的腔调,她要是说两人“死”了、“没”了,反倒正常些。“不测”这个词太书面化,她仿佛是在读稿一样。

“现在只剩下我了,”孟飞蕾继续说,“我和定位器都安全。”

“你们受苦了。”马文沉缓地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国际安全区。我没事,大屠杀也结束了。”

“那就不要离开安全的地带了。”这话实在说得毫无意义。

“我没联系得太晚吧?”

“说到这一点,我们真是太幸运了。”马文说。“司徒博士的计算就是以明天为最后一个坐标的时间点。有了你这个坐标定位,我们明天就可以跃迁上高维了。”

“就是说,明天你们就可以来救我了?”孟飞蕾语带泣声。

“加上你这个,我们总共收到四个时空坐标了。明天我们到亚拉腊山区,架设第五个定位器,然后就大功告成了。”

孟飞蕾问:“你们会怎样回来?从天而降?凭空出现?还是开一扇超时空通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们只做了理论计算。”无论是哪种方式,马文暗暗希望它足够低调。

“好,我等着,”孟飞蕾低声说,“你们明天千万别失约。”

穆红河插口问:“你现在在安全区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孟飞蕾语调平静,“反正至少明天,这里是安全的。好了,我时刻等着你们,再见。”

“等等,孟飞蕾。”穆红河说。“张筱茗和工藤直树是怎样殉难的?”

马文瞥了她一眼,这个与其他同事关系素来冷淡的女人,今天怎地如此健谈?何况听孟飞蕾的话,她大概是受过极大的惊吓和创伤,何必要她回忆起不堪回首的事呢?退一步说,即便要了解情况,等从高维时空返回,接到她时再行询问岂非更合适?但马文同样清楚,这位穆助理不是那种长舌妇人,她心思缜密,断不会因好奇而拖延这次对话。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想知道你离开基地后,发生了什么事。这样,我们也好做足准备去接你。”穆红河说。“当然前提是,你现在方便说话,而且不影响你的安全。”

这个理由,孟飞蕾无法拒绝。

“我现在一个人呆着,很安全。”孟飞蕾轻轻吐出的两句话,便如一首钢琴奏鸣曲奏响了开头,却断了下面的旋律。

马文抿着嘴唇听着两个女人的对答,越来越感到异样。孟飞蕾还能开口说话已实属难得,也许很难指望她汇报过去三个月的经历了。

然而孟飞蕾却开口了:“他们都死了。”呜咽声接上了这段悲怆奏鸣曲。

我们刚来到南京,就发现这里仍然是战场的一部分。我们找到一座荒山,那里虽然没多少树,也没有山洞,但到处都是古怪的石头,倒也可以暂时藏身。从山上望去,原来那些枪声不是两军交战,而是日军在追杀住在城外的居民,射中之后,他们就上前改用刺刀……

张筱茗提议马上问基地,南京附近有没有更安全的地方。工藤直树打开木箱,刚启动定位器,我们就被两个日本兵发现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开枪。工藤收起定位器,拉着我们跑到后山,可是日军已经包抄过来。工藤见走投无路,就用日语重复地喊:我们是日本记者。

日军围了过来,他们衣冠不整,不怀好意地看着我和张筱茗。当头一个尉官问:“记者?哪个机构的?”

工藤恭恭敬敬地答:“《朝日新闻》,先生。”

“你的口音很怪。”

“关西口音,是有点特别。”

然后,尉官又问我:“你呢?”

“我是工藤先生的助手。”我以前在学校选修日语,只不过是被学分不够的室友死磨硬泡拉去的,但这时,我多么感激她。

尉官点点头,转向张筱茗:“你呢?”

张筱茗答不上来。我连忙说:“她和我一样。”<!--PAGE 4-->尉官盯着张筱茗:“我问的是她。”

工藤知道她不会日语,就连忙说:“她也是我们的员工。”

“一个不会说日语的日本记者?”尉官说。

“这个助理是新招来的。”

“那就别怪我们要对她审查了。”尉官狞笑着向手下说。“把她带回去!”

日兵们兴奋起来:“我们会审查清楚的。”“从头到脚都清楚。”“不用跟我们道谢了。”他们抓住张筱茗,把她推下山。

我们跟着队伍后面,工藤说尽好话,最后把尉官弄烦了。他冷笑着说:“工藤先生,看看你为一个支那女人堕落成什么可怜样?”

“你们在皇军还没开进南京的时候,就开始玩忽职守,这简直是丑闻。”工藤也开始来硬的。

“皇军很快就要举行入城仪式了。支那军队早就被消灭干净。那你呢,记者先生。”尉官立即转守为攻。“要不要我跟你们报社核实下,他们是否聘用了敌国公民?”

我见日兵们就要把张筱茗推入营房,就急忙说:“难道你们想上明天《朝日新闻》的头条吗?‘无法无天,前线军官公然侮辱本国媒体人员’。这个标题怎样?”

“那我就会投诉你们歪曲事实。”尉官指了指张筱茗。“至少她不算本国媒体人员。支那女子,不受军法保护。”

“胡说!”工藤大声喊道。“皇军入华,是要建设大东亚共荣圈,而不是虐待这些支那人!”

我实在不知道工藤是真的那么认为,还是故作义愤。

尉官哼了一声。“可我们在入南京城前接到的军令却说要杀光他们。”

“我天皇陛下的军队之下,哪个军官会发布这样的军令!告诉我他的姓氏,我保证新闻的力量能让这个家族蒙羞。”

“对不起,记者先生。”尉官忽然笑得很开心。“下这个命令的指挥官没有姓氏。”

日本只有一个家族是没有姓氏的,天皇的家族,日本人认为神的后裔不需要人的姓氏。显然,这个发屠杀令的军官隶属于一个皇族成员。

工藤却好像忽然冷静了下来,他说:“仁慈的朝香宫亲王才不会下达这样的指令。《朝日新闻》一定会公正地指出,某些低级军官是如何打着亲王的旗号胡作非为的。届时,一旦受到国际友人的压力,东京方面就该拿着我们的报纸,去应付那些悲天悯人的大使们了。”

尉官恶狠狠地望着工藤。

好的开头,我想,这些话一定抓住了他们的什么痛处。

工藤以同样的目光回应尉官。

正僵持着,忽然有个士兵跑过来,传达了一条开拨的军令。尉官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其他士兵也跟着他离开。说不定,这也是他体面地下台阶的一个办法。

我们逃过了一劫,急忙往军营相反的方向走。<!--PAGE 5-->我拖着张筱茗的手,发现彼此的手心全是汗水。我求工藤答应我一件事,万一我被日军识破了身份,他一定要狠下心了结我,决不能让我承受凌辱。工藤只是用大概连他也不相信的话来安慰我。

我们路过一片交战区,战斗已经结束,满地都是内脏流出的躯体。工藤说,在不远的地方,日军可能遇到中国军队的抵抗。我问他怎么知道。他指着地上一个尸体,那个倒毙的人身穿“南无妙法莲华经”的背心。他说这个是日军士兵。按照二战时代日军的传统,他们会把死者的骨灰送回本土,或至少剁去耳朵、剪下头发交回家属;他们对逝者极为尊重,有时甚至会为了抢尸而发动攻势。现在这个日兵尸体竟然无人收理,显然因为战事还吃紧,顾不上清理战场。

接下来到哪儿去呢?我们商量了半天,迎面看见来了一辆插着红十字旗的车。工藤让我们先躲在一边,自己跳出马路。我听到车上的人用英文说话,过了一会,工藤向我们招手说:“他们是去国际安全区的,愿意搭我们一程。”

张筱茗心有余悸地说,我不要再回城区了,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工藤说,南京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有日军,只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西方人士密集的国际安全区。

一个戴眼镜的白种中年男人把我们三个拉上车。

车子开得很慢,沿途被日军拦下了好几次检查。但只要那白人把一本盖有纳粹徽号的证件递过去,日军很快就放行了。

我想感谢这位慈眉善目的绅士,但觉得似乎还是由工藤来开口合适些。可是工藤上车之后,却抱着定位器一直发呆。我用肘部碰碰他,他却忽然叹了一口气,说原来自己身陷险境,是一早注定的。我很惊讶,一天的波折就把这个日本学者变成宿命论者了?他解释说,早就抽签之前,我们就已经注定要来南京的了。

孟飞蕾停了下来。

“我不否认,小孟。”马文不禁苦笑一下。“但我好奇,工藤是怎么发现的。”

“工藤刚才几乎想启动定位器,截听日军的广播,但却忽然想起在抽签前,你曾跟他开过玩笑:定位器虽然相隔千年万里也能超时空通信,但却不可以用来听最简单的中长波广播。工藤说,只有大正时代或昭和早年的收音机才用中波或长波广播,现代世界的电台都用兆赫级的调频广播,你精通各门物理学科,不可能有这样的口误。可见,你早就打算把他派往这个时空点。”

孟飞蕾并没发现,其实她和张筱茗都被列为“可离开”的员工,从而被蓄意安排在那个危险的时空。

“工藤是日本人,由他去这个时空点,当然是最适合的。”马文坦承。

“可是他却回不来了。”孟飞蕾语气中带着伤感和讥讽。<!--PAGE 6-->我们的车子来到一个由碎石堆组成的简易关卡。日本兵说这里刚交过火,他们需要时间来检查战场,不肯放我们过去。我从车窗看到路面的尸体还流着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不到一公里外,有一座尖顶的西式建筑,那儿就是国际安全区了。没想到,就是这最后一段路把我们拦住了。

工藤侧耳听了一阵,跳下车,来到那日兵跟前,说:“先生,我是《朝日新闻》的记者。奉命陪同那位德国朋友到金陵大学办公,请看在他们与我们是盟国的份上,通融一下。”

那日兵说:“我要提醒你们,这个地方不安全。”远处回旋的枪声在给这句话作注。

工藤耐心地说:“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也是那位德国先生的命运,跟我们没关系。”

好不容易,那日兵终于点头了。

工藤立刻示意德国人上车,他跑到关卡前面,打手势指挥我们这辆车从几堆碎石间穿过。司机驾车缓缓地前进。突然,车外响起一声巨响。我本能地趴在车窗下,听到那日兵大呼小叫,然后又是几下近距离的枪响。最后,是那日兵越来越远的呼喝声。

德国中年人用英文大声问华人司机怎么回事。

司机说,路旁有个尸体突然掏出手枪,射倒了搭顺风车的那位先生。

我和张筱茗冲下车去,却见到工藤博士趴在地面,后背的伤口冒着血。

他死了。

连一句话也没留下。

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仰面躺着一名国军士兵,脸已经被日军打得连颅骨都缺了一半,手上却还扳着一支枪管很长的手枪。

司机从驾驶舱伸出头来,说那国军士兵本来趴在地面一动不动,双腿早就没了,刚才忽地挣扎着开了一枪。

这位士兵用尽平生最后一丝气力,击毙了一个日本人。

看着那被日兵踢到碎石堆的手枪,我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俯身捡了起来。

刚把枪塞进大衣,街尾就涌出一队日军,远远喝令汽车停下,其中一个士兵不知出于什么动机,还向驾驶座放了一枪但打偏了。受到惊吓的司机二话不说,挂挡就走,我们急忙跑过去。车上的德国人也在喝那司机,可他却反而加快了车速。我们在车后追了一阵,距离车子却越来越远了。

我回过头来,却发现那群张牙舞爪的日兵靠得更近了。我拉着张筱茗向安全区跑。也不知是因为张筱茗平时在基地锻炼更多,还是逃生本能激发了她的潜力,她跑得比我快多了。身后那队日兵边追边大呼小叫,却也并不开枪。也许身负着沉重的武器的缘故,他们不但跟不上,还被我们抛开了距离。

跑了不多久,前面不远处,我已经看到一面白底的红十字旗了,旗下是一道围墙,但墙脚却有个土石堆,大概是中国难民为逃进去而堆起来的。就在这时,在一个岔路口,两个日兵从旁边冲出来,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其中一个绊倒了张筱茗。两人把她按在地上,开始撕扯她的衣服。<!--PAGE 7-->孟飞蕾再次停了下来。

马文只是静静地等着,甚至隐隐有点希望她中止讲述接下来的事。

过了很久,孟飞蕾却再次开口了:“我没有停下来。”

然后,是沉重的呼吸、甚至喘气的声音。

直到听完整个叙述后,马文才明白,这是一段内疚与自责的沉默。

“我没有停下来。”孟飞蕾又重复了一遍。

我只是从她身边跑了过去。其中一个日兵嘀咕了句什么,另一个就向我冲来。但追了几步,他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在红十字旗的边界前追上我,就停下脚步。我跨过墙头才敢回过头来。我看到两个日兵,一个压着张筱茗双腿,一个撕烂她上身的衣服。后面追我们的那队日军也赶到了,他们对着地上的猎物指手画脚,哈哈大笑了一轮,两个日兵把张筱茗抬了起来。我趴在墙边,拔出怀里的枪,从缝隙里瞄出去。张筱茗大声叫着我的名字,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现在每晚还能听到。

我不断地想着一件事:如果两个日兵刚冲出来时,我就开枪,张筱茗能不能逃过一劫?但我却选择跑了开去。

这时张筱茗周围至少有十个日兵。我立即得出结论,即使我瞄得很准,但手里的枪也不可能有那么多子弹。

我直接扣动了扳机,当时也没有想保险装置之类的东西。

这一枪正好打在张筱茗的后背,我瞄准的本来是她的头。但这也足以致命。

至少,她没有受苦。我这样安慰自己。

日兵们立刻散开,形成一个伞形包抄过来。

我沿着围墙边逃,跑进了一间顶上插着纳粹党旗的屋子。

最后,我找到了那位善良的德国人,拿回了定位器。这里很安全,没有日本人敢冒着破坏和纳粹邦交的风险闯进来。

定位器的坐标你们收到得很清晰吧?

很好。我等着你们。

总控室的屏幕上忽然显示音频信号中断了。

“至少她没有受苦。”马文心里回响着孟飞蕾的话。

“准备明天的事吧。”马文的语气不像是对下属发布任务,更像是自言自语。

穆红河站了起来。

但马文却走出了总控室,他显得有点虚弱。

穆红河目送主任离开,自己却又坐回电脑旁。她用自己的权限进入资料库,搜索南京国际安全区的信息。很快,她就了解到安全区的设立经过和实际作用。

以前,她曾听一个男人说过——那时他们无话不谈:要是在地上插一圈红旗,圈外的狼宁肯被火烧也不敢走进红旗圈中。

但显然,侵华日军不是狼。他们比狼更狡猾、也更狠。

资料显示,日军攻入南京后,根本没有被国际安全区的红十字旗吓住。日军曾应允只要安全区没有中国军队,他们就不予攻击,但入城后他们开始以搜捕中国军队和间谍的名义强闯安全区,到后来甚至连借口也懒得给,直接入内**掳掠。南京大屠杀的30万冤魂中,就包括了国际安全区内的大量中国平民。<!--PAGE 8-->穆红河关上屏幕,总控室里漆黑一片。<!--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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