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阳光的基地本来分不清昼夜,但人们的生活节奏却和未启动时空穿游前的时钟保持一致。这大概就是从众的力量罢。当别人在健身室乒乒乓乓打球的时候,你很难把脑袋继续埋在被子里;同样,当别人都关灯之后,你也不好意思蹭着防静电鞋在过道上走得啪啪响。
对日夜变换最敏感的,要数穆红河;但她的日夜感受却和常人相反。她身上装的与其说是生物钟,不如说是情绪钟。基地夜深人静时,她就敏感地察觉到悲哀如呼啸的北风般在黑夜中向她袭来。她回忆起往事时特别清醒,这甚至会让她失眠。她意识到,自己生命中所有无法忘怀的时刻——无论快乐的还是痛苦的——原来恰巧都发生在夜晚。
十年前的那一夜,她像朵含苞的花一样绽放,那么绚丽、那么芬芳,在凉风阵阵的夜里还散发着丝丝的热力。肌肤的接触让她一次次浑身颤抖,如游天外。从不苟言笑的她尽情地展露着自己的愉悦,有如一座蓄水大闸顷刻之间完全放开。
下一幕,便是磅礴的水流奔腾而下。
水流裹杂着泥沙,无情地洗劫一切。
整个蜀中仿佛都淹没在黄色的浊水里。上面漂浮着各式各样的家具、残木、死畜。
还有他。
穆红河再次看到他时,他歪斜地躺在水泥地板,身上覆盖着一张草席。圆月之下那张温柔无限的脸已肿胀得可怕。
一个警察过来,叫她别留在尸体旁。“要保重自己啊。”这句本要暖人心窝的话,此刻却显得如此冰冷。
“你们保重了大城市,却在我们这里泄洪;保重了自己,却淹死了他;现在又要来保重我?”穆红河语无伦次,一生中从未如此声嘶力竭地喊叫过。
哦,不,还有一次。
那一年,她十岁,与其他穿梭在于朋友间的女生格格不入。她没有朋友。唯一能陪她聊天的,是一只跛脚的黑猫。当它在垃圾堆里被发现的时候,浑身上下粘着糊糊的胶水,后腿还断了,向后崴成九十度。不知哪里的狠心人把它折磨得奄奄一息。她把它带了回家,用温水把黑猫身上已干硬的胶水融洗掉,给她暖饭还有自己没舍得吃的火腿肠。
坚强的黑猫挺过来了,从它扑挠蝴蝶的姿势看,它活得还算滋润。可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让它充满自卑,当其他同伴放肆打滚的时候,它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个时候,它的小主人便会过来抚摸它的颈背,逗弄它、安慰着它——也可能是它安慰着她。
可是并不是每个人喜欢黑猫,或者直接地说,整栋楼除了穆红河,人人都讨厌那只瘸猫。它有一千条罪状:把天台的被子弄脏、把鱼池里的金鱼弄死、过道上熏天臭的便便、深夜的怪叫。把花盆被推到楼下,几乎把楼下的老太婆砸着,成为它最后的罪状。那天放学回来后,她找遍整栋楼都找不到黑猫。她问父母,他们异口同声说不知道;问邻居,他们只是摇头,楼下那老太婆的眼神流露出幸灾乐祸,仿佛在说:一只侵入我们生活的畜生,你还能指望我们怎么对它?
那天下着雨,她哭了,喊着黑猫的名字,在整个街道足足找了一夜。她把以下的场景幻想了一百遍:抱着黑猫残缺的尸体,塞到老太婆的嘴里,要她一口口地咬。
最后,她还是没看到黑猫,它就像被扼杀于虚空之中。
凶手是她父母、老太婆,还有住在这个城市的所有人。
她站在空旷的大院,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恨你们!”
这些人,夺走了她的黑猫,又夺走了他。
从此,她要学会独自面对可怕的世界,那个抛弃了她的世界。
她抗拒回忆,但每次她都失败了,而且更让她恼火的是,自己的大脑成为最大的背叛者,随着岁月推移,画面似乎变得越加清晰了。她的大脑在捍卫着什么。
她明白,要捍卫的是恨。这让她更有资格用自己愿意的态度,来面对这个再没任何留恋的世界。
一幕幕场景像一根根蜡烛,烧着心头。
当所有都灰飞烟灭的时候,她又重新筑起了堤坝,比原来的高得多、厚得多。
从此,她就迷醉起夜。夜给了她冰冷的力量。
她从通讯室里走出时,整个基地已悄寂无声。她用最轻的脚步走着,以免惊动走廊那些声控灯。她享受着漆黑围绕自己翻飞的感觉。
忽然,她感到前面有个人影。光线昏暗、没有呼吸声,但本能感觉到那里分明站着一个人。“谁?”她惊呼一声,灯应声而着。
“马主任。”
马文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在地板和墙壁拖出一个歪斜的影子。“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睡不着。”
“那是因为你少经过我的房门。”穆红河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不禁微一颔首。
“做了同事这么久,我还真没上门拜访过。”
“欢迎主任光临。”
穆红河只是随口说了句,马文却闪身让出去路:“原谅我做客没带什么手信。”
这位助理员的房间跟其他女职员大相径庭,**没有宠物玩偶、门上没有玻璃风铃、桌面没有零食,没有杂志、书籍、也没有电子娱乐设备。“你业余时间用什么方法放松自己?音乐?电影?”马文问。
“只有在世界还没灭亡的时候,娱乐才是有吸引力的。”穆红河说。
“可你总不能每晚就对着四面墙壁吧?要是换着我这样,眼睛可比盯着屏幕还累。”
“现代人太可悲了,时间竟然是用来打发的。”
“你的想法有意思。可是我真的好奇,你是怎样度过那些时间的,除了到通讯室……当然,这一点我也觉得……”“好奇?”穆红河脸色微微一变。
“是的,我们共事这些年,我不想在你面前隐瞒。”马文轻轻地说。“自从基地启航以来,再也没有人用过通讯室,因为谁都知道,里面的设备根本没法跟我们出发的时空通信。”马文看着穆红河,眼神像温柔的海湾。“但你却每晚都到那儿去,而且每次都呆上两三个钟头。”
穆红河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上,如一只孤独的天鹅。
“我无意侵犯你的隐私,对不起。”马文摊开手。“也许因为明天就到终点站了,我有点……怎么说好呢?”
“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
马文笑了:“我就是喜欢你的直率。确实,进入高维,我们会怎样?也许我们立刻获得不可思议的能力,但也有可能就此消失在茫茫的宇宙中。”马文叹了口气。“所以,如果我心底还积压着什么话,我可不想留到明天。”
“你说得可真像遗言。”
“在基地里,我看透了很多人、很多事,但却始终看不透你,你就像谜一样。”
“就因为我喜欢到通讯室,对着不能工作的通信设备,跟儿子说话?”
“问题不在于设备。”
“因为我未婚,却有个儿子?”
“虽然之前基地也有人议论过你有个私生子,但是……不在于你的婚姻。”马文摇摇头,欲言又止。
穆红河的瞳孔猛然放大。
四面墙壁仿佛突然向她压来。
那同样是个夜晚,那个房间色调跟这个宿舍十分相似。她躺在一张白色的**,跟无数不能面对未来的未婚妈妈一样。她鼻子被消毒药水熏得麻木。一支闪亮的钳子深向她最敏感的地方,就像一把冰凉的刀,在她体内翻绞。长长的吸引管像僵直的死蛇一样。空调系统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给她沉重的心跳伴奏。跟她原本的想象不同,那里没有开无影灯。有气无力的白灯又惨又冷,却将所有红的、绿的、黑的器械照得骇人。她拒绝让医生给她全身麻醉,因为她要清醒地感受手术室中的每一秒,让每一针注射的药剂、每一次金属的碰撞、每一下痛楚、每一滴泪水都刻画在内心的石碑上,待日后可以反复体味这种苦难。
只有从这种自虐般的体味中,她才能找回某种勇气,可以支撑她面对这灰暗的世界。
自从那次走下手术台后,她发现自己内心中所有的情感和思绪——同情、羞愧、爱、愿景、价值感——全部都融化为模糊一片。她想过死,但动物性的生存本能让她可耻地活下去,于是她不得不为此找一个理由。恨是给无助者最好的拐杖,让她可以支撑着爬起来。她的孩子在出生之前就死了。尽管前去医院是她自己的选择,但在她的逻辑中,是这个丑陋的世界让她蒙受一次又一次的苦难的。然后,她发现,扩大这种唯一情感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力量。“一开始时,我想不明白,为了保密,通讯室的音频传输本来就是单向的。没有双工通信,你怎可能跟儿子有问有答?”马文那磁性十足的嗓音将穆红河拉回到现实。“我自己查过通讯室的扩音器或者耳机,没有让贝拉斯克斯插手,但始终没发现它能收到任何声音,而且可以肯定,自开始逆时空以来,它根本不能把任何信号发送出基地。”
“原来通讯室一直被你监视着。”
“如果我再一次道歉,会不会显得太啰嗦了?”
“为了高维计划的顺利推进,你会不惜一切手段。”穆红河忽然笑了。“没错,这才是我认识的马主任。”
马文推了推眼镜的灰色圆框。“我担心你。这也许是你的私事……我知道,我无权过问。不过……”
穆红河从未见过马文说话如此吞吞吐吐。
“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如果我心底还积压着什么话,我可不想留到明天。”
两人彼此对望着。
穆红河缓缓吐出一句话:“谢谢你的坦诚。”
马文机械地点点头:“基金会对每一个员工都了解得很仔细,这是我订的人事制度。”
“你确实应该再道歉一次。”穆红河脸上的那层冰被鲜红的光泽打破了。“你不该剥夺我作为母亲的资格,请别解释,甚至有这种企图都是错的。”
不,她心底很明白,儿子绝不会就此被马文杀死,他依旧活在她心里。即便从手术室出来后,她仍然觉得腹中一阵阵躁动。孩子还在,她边自言自语边轻抚着腹部,用无声的话安慰着那个似有实无的生命:“妈妈没法把你带到这个污浊的世界,但你会活在妈妈这儿。”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孩子悄然成长,他无形无物,但却一直活在穆红河身边,跟她说话,向她哭闹,而且还会随着年月而成长,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到会哭闹、顶嘴。母亲不在身旁时,他变得更会撒娇了,以致于穆红河需要每晚给他打电话,抚慰他,直至乖乖入眠。他甚至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进入了一间好的学校,他是穆红河在这世上唯一珍贵的东西。
她环视着这个手术室一般的宿舍,激动起来。
“当整个世界崩溃之后,要重建它,你知道是多么困难的事吗?我来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感觉就像跳出了那个痛苦的世界。这就是我把整个人抛到工作里的原因。”她说。
“在教书的时候,我听过很多热爱物理学的理由,但你这个无疑是……最令我难忘的一个。”
“我只不过像那些古典乐迷,虽然不懂任何一种乐器的演奏,但也可以为贝多芬的奏鸣曲陶醉一样。”
“我很感激,这些日子以来,遇到每一次波折、每一个困难你都站在我身边,毫无保留地支持我。”<!--PAGE 4-->“那,现在,你心底还有什么积压着的话吗?”穆红河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马文,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在胸中翻滚。
“正如道歉是多余的一样,”马文说,“感激的话也是多余的。”
“对。”穆红河的脸庞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苍白。
听着马文远去的脚步声,穆红河长舒了一口气。
她缓缓伸出手。旁边坐着的是她的孩子,他像从光影中凝聚一样渐渐清晰。“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把你赶走。”
她抚摸着空气,面对着惨白的墙壁。
自从传输出首批架设者后,总控室里还从出现过如此凝重的气氛。
先前,马文已命令全体员工守在自己岗位,工程部的人照料着空调和能源两个室;司徒丽临时被安排负责通信系统,确保清晰无误地接收前四个坐标的数据;扎西多吉顺便要保证电力照明;连罗德里格斯也被安排在医务室帮忙,美国中情局的特工也曾接受过医疗培训。林启航则准备好急救药品,以防万一,但马文叮嘱他要行事低调:“其实只不过像喷气式客机降落一样,甚至比它还平稳,因为连气流颠簸都没有。我不希望,摆在医务室桌面上的医疗器械把人们吓坏了。”
马文紧张地盯着总控室的大屏幕,穆红河和司徒丽分坐在他两旁。他好整以暇地说:“我们这里有各种各样的专家,物理的、化学的、数学的、医疗的,却偏偏缺了历史地理学者,否则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司徒丽笑了笑,“有三千个员工的CERN好像也没有地理学家。我们人数只有他们的不到百分一,却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可见我没有向政府寻求资助是对的,不然也会像他们一样变成臃肿低效的官僚机构。”马文说。
司徒丽对此却不以为然,马文这么大的项目,至少得到政府首肯吧;此外,CERN的诺贝尔奖得主们可不一定认同“低效”一语。她向系统输进第五组时空坐标。“我们的终点站叫亚拉腊山,有点熟耳。”
“要换着罗德里格斯听到,他肯定更觉得熟耳。”
“难道是美国的海外军事基地?”
“不,他现在每天读的书曾提到那里。”
罗德里格斯枪杀蔡东衡后,便被软禁起来,但后来谁也没闲心去看管他,他逐渐恢复了行动自由。然而,这位老人像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很少再进入众人的视线。只有用餐时间,他才会在餐厅露面。偶尔有人到房间探望他,多半会发现他捧着一本黑色封面的厚书。
“《圣经》?”司徒丽问。
“《创世记》里说,大洪水时,诺亚把方舟停在亚拉腊山上。我查过这个地点的资料,有些考察队曾在这里找过诺亚方舟的遗迹。”
“我猜,每一个考察计划都有惊天动地的新发现吧?”穆红河禁不住语带讥讽地插口。“而且,每一班考察者都是同一种宗教信仰。”<!--PAGE 5-->“资料库中的信息倒没这么细。我本来是搜索这个时空点的气候状况的。”马文瞄了一眼屏幕上的目标日期“公元前2369年9月15日”。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查过但没有记录吗?”司徒丽说。
“后来我又试着从历史资料库、而不是气象资料库里头查。”
“有收获?”
“不但有,而且很多,从干旱到冰寒到洪水,我能想象的每一种可能性都有资料提到。”马文说。
“那就是说,待会儿我们把暗能量环流停下来后,还不知会面对烈日曝晒,还是阴雨绵绵?”
“所以我刚才抱怨少了个历史地理学家嘛。”
穆红河问:“地理坐标点呢?基地时间从逆流变顺流的一刻,它不会悬停在空中,或者藏到山体里头吧?”
“我算的这个海拔点,正好在山顶,至少按现代亚拉腊山的地貌是这样。”司徒丽信心十足地说。
“这一带有火山吧?四十多个世纪的时间,珠穆朗玛峰都长高五十米了。”
“所以这艘‘大船’将停靠在山谷一个宽阔的位置。马主任让金泰名给系统编了个程序,当暗能量环流停下时,几个重力探测器如果发现基地是凌空的,环流将自动启动,让基地跃迁降低海拔10米,如果还是凌空,程序将再次启动,直到整个基地平缓地停靠下来。程序的反应是微秒级的,如果那时林医生正在帮哪个同事扎针,病人甚至不会觉得痛感增加。”
“如果降低10米后,基地埋进了泥石里呢?”
“别忘了环绕基地的那个暗物质层,哪怕是金刚石山,也会被削平。”
穆红河想起三个月前试图冲出基地大门的郭工,确切地说,是记起他那双断腿。
忽然,穆红河感到一丝不安。马文和司徒丽做了如此完善的准备,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或许,为了这个逆时空计划,马主任交给任何人的信任都极为有限,包括她。
当然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因为她对马主任隐瞒的事只会更多。<!--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