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事,相信你们已经各就各位,等待这个历史时刻。没错,真的是‘历史’的时刻,我们回到了耶稣诞生的24个世纪之前。”基地的广播系统很久没用了,很多人都忘记了马文的声音环绕自己的感觉。 “按基地的相对时间来算,大半年了,除了在林医生那间日光浴室之外,我们还没感受过一分钟阳光的温度。半个小时后,大家就可以走出大门,呼吸新鲜的空气,拥抱真正的阳光。”
在餐厅里,一脸憧憬的扎西多吉说:“如果刚好在果树旁的话,还可以补进点食物。”尽管在西藏长大的他也知道,跟藏区海拔相近的亚拉腊山区,十有八九不是那种水草丰美之地。
林医生皱着眉头,担忧起低氧环境对人们身体的影响。
金泰名对被临时派去照料暗物质实验室不大满意——虽则那也是基地的关键岗位,但这位韩国人觉得更适合自己的岗位是准备武器,万一凭空出现的基地受到土人或者什么野兽的袭击,他们将没有任何还手能力。
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的罗德里格斯双手抱着《圣经》,默念着。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到秒数后两位,用一种目不暇接的速度倒数着。穆红河盯看了一阵,感到一阵头晕眼花,便把目光移开。
“前四个坐标信号正常。”司徒丽机械地说。
马文按下控制键,屏幕上的提示框闪烁起来:“正在关闭暗能量环流。”他想象着这个庞大的建筑像一列向前飞驰的高铁,突然从高速运动中停下,随即缓慢地倒退。他看了看司徒丽面前的玻璃杯,里头的水面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但他不确定是否自己的心理作用。金泰名的程序若没有漏洞的话,基地在垂直方向的空间移动将比电梯还平滑。坐在这列在猛然切换运动——时间运动——方向的列车里的乘客,不应有任何感觉,包括系统自动启动的每次10米的垂直跃迁。人的前庭系统在微秒间大概还来不及生成失重感。
提示框消失时,屏幕前的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仿佛他们原本以为那行字会闪烁到永远。
“欢迎来到公元前24世纪。”马文磁性十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
他又转过头对司徒丽说:“如果你让我自由选择地点,我宁愿选去中国。顺便跟黄帝、颛顼握个手就更不枉此行了。”
司徒丽笑道:“以后跟高维人喝酒时,你也有得吹。”
马文闭上眼睛,身体上的各种感官尽情释放。“基地又回到正常的时间流中了,我们的时钟和外面世界的完全同步。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跟逆时间运行时有什么不同。”他睁开眼,看到穆红河只是盯着她面前的小屏幕,一言不发。
即便到了成功在望的时刻,这位冰美人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只听见司徒丽说:“这跟刚进入逆时空时一样。基地内的相对时间一直是顺流的。一列火车只要是匀速运动,无论向前、向后还是静止,密闭车厢中的乘客是感觉不出运动方向的。”
数个月来,马文殚精竭虑筹划如何将基地送上高维;但之后如何跟高维人斗争,他只有粗浅的、几乎是凭想象制订的计划。他叉着腰,不知道接下来,他、基地、人类面临的将是如何的命运。
忽然,屏幕出现了硕大的惊叹号,鲜红的光芒给整个总控室染上了不详。电子啸叫随即响起,只有出现重大异常情况时,系统的提示音才会如此刺耳。
“车厢难道没有密闭?”穆红河的这个笑话很冷,没人接话。
地板微微在晃动,一股低沉的隆隆声从头顶、脚底同时传来。
“地震?”马文本能地问。
“亚拉腊是火山区,我们总不会这么倒霉刚好在地震时来到吧。”
马文将语音系统切到能源室,“准备重新启动基地返回逆时空流。”
没有回音。
“是通信系统!”司徒丽说,随即又补充道:“不是定位器。四组时空坐标全部正常。基地内部的通信系统失灵。”
“各位听到我说话吗?”马文对着麦克风喊。“林医生!金泰名!”基地里当然不是所有位置都有对讲设备,但至少医务室、暗能量实验室这些关键位置可以跟总控室随时通话。
通信系统全线失灵。喇叭里没传出任何回应。
有的,只是一种低沉的呵声,仿佛有什么猛兽闯进了基地的首层。
“绝对不可能所有地方都同时出问题的,我去看看。”素来镇静的司徒丽已然沉不住气。
“找到金泰名,叫他做好重启能源系统的准备。”
“如果我们再进入逆时空,可能会错过这个坐标点。”司徒丽站起来,拉开门冲了下楼,几秒钟后,她在过道里的脚步声就消失了。
“地震不会持续很久的,我们只要把时钟再往前拨一点就行。”其实,如果拨得太过,他们可以呆到合适的时间点再启动第五个定位器。不过马文没功夫解释。
马文指尖在控制屏上移动着,定位器的信号正常、暗能量的环流正常,但内部通信系统却完全瘫痪,其他所有同事都失去了联络。
“一楼!”他恍然地叫起来。
基地关键的部分全在二楼:主任室、总控室、暗能量实验室——相当于这次逆时空之旅的发动机舱。而一楼则包括宿舍、厨房、生态循环室、空调系统、发电机房等。
马文立刻跑向走廊,忽然,屏幕闪起一个新的紧急提示框。
“空调系统停转!”穆红河喊道。
马文只好返回屏幕前。他拳头在空中一挥:“我真蠢!快,接视频看看。”
穆红河接替了司徒丽的岗位,点开视频窗口,连向空调室的摄像机。但视频窗口只有一片不友好的蓝色,上面是“视频丢失”四个字。如果总控室的视频服务器正常的话,那么通信链路出问题的可能性最大,因为若是摄像头有故障,画面更可能会出现雪花、斜纹、模糊,却不会没有任何信号。不等马文吩咐,穆红河立刻切换到生态循环室,那边同样没有视频信号;然后是暗物质实验室。
这次,马文惊呼起来。
距离镜头不足半米,是一片涌动的水面,上面漂浮着瓶子、塑料标签之类的杂物。有个人攀着铁架,努力把头伸出水面,但水封住了所有去路,而且水位越发高涨,看来过不多久将会没过那人的鼻孔。
“洪水!”马文猛地拍了一下桌面,他明白过来了,基地陷入了洪水中。这亚拉腊山乃是诺亚方舟所在地。神话中的滔天洪水竟真存在!总控程序只保证了基地不会从半空中摔下,但却没预想到海拔这么高的地方还有大水漫顶。眼看着实时视频中,金泰名头顶天花板在死神的迫近下惊慌万分,马文再次转身离开了屏幕。
“下去也没用。”穆红河忽然说。
马文回过头来,只见助理员已经把监控视频切换为九画面,其中六个是故障性蓝屏。在仅剩下的三个画面中,除了金泰名所在的暗物质实验室,其余两个的镜头都已在水下。
很快,其中一个又断掉了信号。
“一楼已经全淹了。”穆红河冷冷地说。
突然,走廊那边传来几下空气扑动的声音。一只白鸽穿过门洞飞过来,它惊慌地在总控室盘旋了两个圈,这才站在一张凳子的边缘,心有余悸地扇动着翅膀。
马文的心沉到了海底。若非生态循环室变得完全失控,这些关在笼子里的鸽子绝不可能飞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仿佛什么东西被巨大的气压撑破。很快,水流像鞭子一样从地板蜿蜒过来,强大的冲击力掀翻了靠近门口的两张椅子。
不经请示,穆红河已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
门口那边响起一阵急促的金属齿轮声。
水流立刻变小了,虽然地板上还有涟漪,但水面上涨的势头慢了许多。穆红河把总控室外的铁闸门放下。
“司徒丽还在外面!”马文仿佛听到有人在拍门。
“只要一打开,水涌进来,设备泡水,我们也逃不了。”穆红河补充一句,“高维计划也就彻底完了。”
“你怎么知道的?”马文指着屏幕上的应急闸控制界面问。
“你设计这个应急闸时,不就是预想到有今天吗?”穆红河当然明白,马主任问的不是自己怎么知道一楼淹没了,看二楼地板上的水就明白。他问的是,自己怎么知道如何放下应急闸,甚至如何知道存在应急闸。
监控视频画面轮巡到下一组,九个格子中有将近一半仍有信号。这一组是基地外围的视频。基地大门的监控点采用了防水防震等级最高的摄像机,此时的画面十分清晰。大门外一片阴蒙蒙,显然此处距离水面相当远。在摄像机红外线的照射下,不安的水流在镜头前滚涌,淤泥在翻动。穆红河脸色煞白。
她想起了他,当年,他的肺中也充斥了这样污浊的水,直到死去。
监控画面又轮巡回第一组,暗物质实验室的镜头在晃动,金泰名圆睁着眼睛,双手握着镜头摇动,但幅度越来越小。他鼓着腮,脸上的肌肉仿佛被水流刷得扭曲。
穆红河感到呼吸困难,但没有把头转开。她盯着屏幕,手心满是汗。她想:当年,他临死前的表情,大概也是这样。
终于,金泰名眼睛失去了光泽,双手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慢慢飘离开去。
基地像一条沉没的轮船,气泡争先恐后地从各条缝隙往上逃。二楼显然也在深水中,但这一层修建时为了防止地下水渗漏,设计师特别加强了防水措施,故而漏水程度远没有一楼严重。即便如此,马文仍感到脚踝的水面在渐渐上升。
“别白费功夫了,一楼现在已经全淹了。按现在的渗漏速度,十五分钟之内,水也会把暗物质实验室浸上。”穆红河低头看了飘**的水面一眼。“趁二楼的电路还正常,马上启动高维发射程序吧。”她把放在桌面上的第五台定位器打开,按下左边的红色按钮。主屏幕立即显示第五个时空坐标,也就是当前基地所在的时空点。五个定位器都处于顺时间流之中,五组数值中的时间坐标在同步跳动。
系统切换到跃迁界面,报警提示自动缩小到一个打火机大小的长条框,挤在右下角。
“五个坐标都齐了。”穆红河的语调没有色彩。
高维跃迁界面上显示的,是司徒丽昨天设置好的传输范围和参数。原计划是要整个基地一起进入高维。马文三个月前甚至还考虑过跟高维人作战时,饮用水和食物如何靠一楼的循环和净化系统提供。但现在一楼的电路已完全失灵,穆红河不假思索便从屏幕上拉开传输范围,把它改为二楼隔离舱,那里比总控室高了两个台阶,透过玻璃墙望过去,现在地面还是干的。
最后的“确定”键浮现出来,穆红河望了马文一眼,却没有征求他同意,手指已向前戳去。
马文素来以为自己是基地里最冷静的人,但看着穆红河熟练地操作着一切,他不禁怀疑这一点。
他咬一咬牙,拉开玻璃门,走上旁边隔离舱的台阶。
穆红河跟在他身后,反手拉下了电磁门的开关。隔离舱的地板已开始微微晃动。“看来,情况跟传输前几批人出去时差不多。”她轻轻道。
“十分钟倒数。”人工智能警报系统的女声响起,这让马文觉得仿佛基地的幸存者里又多了一个人。
“我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进入高维。”马文像在葬礼上说话一样。
“如果心底还积压着什么话,可别留着了。”穆红河的冰冷跟昨天马文的口吻完全不一样。<!--PAGE 4-->马文苦笑一下:“你知不知道,我一开始建立这个基地时,本来就不是为了暗物质和暗能量研究?”
“我知道。”
马文微感惊讶。今天让他惊讶的事实在太多了。
“你本意就是做时间旅行,对吗?否则没必要搞得那么保密。”穆红河说。
“地底研究基地的几十个同事当中,你算是最早来的,就算这样,我对你也有很多保留。请原谅,我不得不这么谨慎。知道自己掌握时间旅行这种能颠覆人类社会的技术,惶恐就像洪水一样,迅速淹没了我初时的狂喜和自豪感。周伟霆的感受大概也一样。”玻璃门隔绝了外界声音后,马文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建造这个基地,我本来就是为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时空旅行者。好吧,积压的话,是时候倒出来了。”马文像作了个重大决定似的。“人们都说物理学家都是爱做白日梦的家伙。这真是大实话。”
“可能其他同事不这么认为。”
“我却觉得,这或多或少能套到我身上。”马文笑了一下,竟然带着点羞赧。“当初我有个幻想,建造一个时空机器,回到过去,修正人类走偏了的文明。听上去很宏大、很愚蠢对吧?‘不天真’、‘能理解’、‘会支持’之类的客套话,我也不指望从你这里听到了。”
“这个想法不天真,你有这种计划我能理解。”穆红河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而且的确一直在全力支持你。”她面对着马文,像在法庭上迎接审讯官灼热的目光。“我读过你所有的文章、采访,我早就知道你对人类的未来很悲观。你和霍金一样,都觉得地球上危机四伏。人工智能、不可控的物理实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任何一样都足以毁灭人类。更可悲的是,这些危机的制造者正是人类本身。”
“我还以为那份没见报的采访不为人知呢。”马文苦笑一下。“不过,不管当时还是后来,我都确信,天生带着死本能的人类,既然拥有了摧毁自我的工具。那,它迟早会被派上用场。无论任何一个技术失误,或者一个疯子掌握了不受控的能量,地球必然面临毁灭。核战突然爆发时,我觉得先前的预感实现了,所以马上就得出高维人袭击的假说,当然没料到毁灭会来得那么快,我甚至以为再过两三代人才会出这样的危机。”
“你觉得高维人就是你先前预想的‘技术疯子’?”
“那时是这样,但后来我改变了想法。有几个疑问,首先,在暗能量驱动时间跃迁的实验有结果、我又即将完成准备大规模实验前,出现了高维人,这意味着什么?到几批定位器架设者被传输出去后,我心里又泛起另一个疑问:我们逆时间旅行在历史上留下五段足迹,高维人怎可能不发现?”<!--PAGE 5-->“你的判断是?”穆红河目光闪烁。
马文深呼吸一口气。“高维人就在基地内。也许你会觉得无稽……”
“不,”穆红河打断了他,“我一早就知道,高维人就在我们身边。后来我更坚定:你,基地的建造者,正是肩负消灭21世纪社会、重建人类价值重担的高维人。”
马文缓缓地点着头。“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开始时,我觉得这个推测有个天大的漏洞,如果我们就是高维人,我们怎么会用毁灭文明的方式,来修正文明?”
“釜底抽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尽管听惯了穆红河的冰冷口吻,但此刻她的轻描淡写仍让马文震惊。他继续说:“我想了个方法来验证自己的猜测。”这是物理学家的本能。“如果我真是高维人,那么基地最终必定会发射上高维,可见五个定位器必定能顺利启动。所以在蔡东衡发起政变时,我分析了一下投票的形势,就给自己投了反对票。起初点票结果我输了,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下台。那,之前的判断就不对了,说实话我那时心里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没想到,跳出了个罗德里格斯。在那一刻起,我明白了,我们就是高维人。”
“但你却不准备执行你的使命?”
“如果发动核战屠灭全人类也算我的使命,那我拒绝执行。”但马文仍有一点想不通。“可是,既然21世纪确实发生了核战,这,又怎么解释呢?也许,在我们启动时空旅行之后,就进入了另一个平行宇宙,跟我们经历过的那个21世纪错开了。这个宇宙中的人类文明,将有另一种走向?但我不是很确定。”
“这倒也算是一种模型,最懒惰的一种。把一切让人疑惑的东西,都推给无法验证的‘平行宇宙’,就像面对难解释的心理现象就虚构一个‘本能’来对付一样。”
看着素来寡语的穆红河口若悬河地,马文皱起了眉头。
忽然,头顶响起了系统的女声提示音:“电力中断,倒数中止。”
马文面色大变,隔着玻璃墙,他看到总控室的屏幕像风中的蜡烛一样,逐个熄灭,他甚至感到隔离舱里原有电流声开始衰减。“发射上高维虽然由暗物质提供能量,但控制系统却是需要普通电力的。”
基地的唯一出口是楼下的大门。
一楼过顶的大水淹没了进入高维的计划。
还有他们二人的生机。
马文环视四周。隔离舱十分简陋,这里本只是用于四批定位器架设者的传输。左边有个被塑料屏风围蔽起来的区域,右侧的地上有个四方框,天花板上伸出一堆古怪的探头,墙壁上是一个照明按钮,旁边还有个临时加上去的开关。除此之外,隔离舱空空如也。当时赵重曾经开玩笑,说时空传输既然靠的是“暗”物质,那些设备当然是不可见的了。<!--PAGE 6-->“我很想念贝拉斯克斯,如果那位西班牙通信工程师还在,就绝不会出现这种低级失误。随便从空调室里搬一台不间断电源过来,就不会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即便像马文这样经历无数风雨的人,在最后的失败面前,仍然禁不住露出颓唐。“这反而能说得过去了,启动各国核武器的另有其人。高维人不是我们。”
“你是。”穆红河走过去,打开了开关。从开关底座发出那空洞的声响来判断,它是临时装上去的,总控室和隔离舱使用的都是感应灯,这个开关略显突兀,但由于第五个定位器不需另派架设者,马文最近没进来过,一直没留意。
总控室的屏幕一下又亮了起来,赫然是开机界面。
“别忘了,我是你的助理。资料备份、后备电源、应急计划之类的琐事,正是我的职责。”穆红河淡淡地说。
基地仿佛又活过来了,应急灯和系统主机指示灯交织出一部动听的交响乐。
“五分钟倒数!”系统的女声再次响起,它仍然像穆红河一样没有感情。
尽管它此刻带来的是生的希望,但马文仍不禁感到自己手臂上起了疙瘩。“有一位细心的助理,看来,才是我们最大的幸运。”马文下意识地不使用单数的第一人称。
穆红河定睛看着马文。“还有一个理由,让我一早就猜到高维人就是我们。高维人无差别地袭击了全球各地,却为什么偏偏没有直接袭击基地?高维人既然能这么大的能力,很难设想,他们居然不知道我们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所以,一直以来,我竭尽全力协助你投放定位器、维护你的权威,甚至替你清除所有可能会影响你决定的人。”
“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马文沉住气问。
“蔡东衡的政变还不清楚吗?这些鼠目寸光的人根本不了解你的意图,不了解世界,他们那种假惺惺的道德卫士行径,只会阻止人类文明的净化。”
“难道,”马文瞠目说,“罗德里格斯,是你、你……”
“那倒不是,马主任,我和那位老人并不熟。跟你一样,那声枪响把我吓了一跳。但我欣赏他的决断。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决断比决定更最重要,例如今天。”
“今天?”
穆红河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匕首:“不然你以为基地为什么恰好落在水中?”
马文双手渐渐发冷。
“停止暗能量的一刻,我在自己的屏幕上调出对外的摄像机。”那时,她已看到夜空下的疾风骤雨和滔天的洪水。
在夜里,穆红河向来都比别人更有精神,因为她的心灵是属于暗夜的。
“你为什么不发出警告?”马文说。
“你忘了那些叫嚣把你赶出方舟之旅计划的蠢人吗?”
“一楼的那班同事,至少有一半是支持我的。”<!--PAGE 7-->“他们会愿意启动核导弹吗?”
“你还不明白?即使我是高维人,要修正人类文明,我也绝不会做那种灭绝人性的事。”
“是你不明白罢?文明毁灭是注定的了事。如果执行这项任务的不是你的话,”穆红河双眼有如闪烁着蓝火,“那必然另有其人。”
“终于把积压在心里的话全吐出来了吧?”马文双手插进上衣两边的口袋,“原来是你,你才是启动核战的高维人。”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穆红河傲然道。
马文一步步往后退,撞翻了那座塑料屏风。
穆红河跟着走上两步,语气有所放缓:“马主任,进入高维后,我们实在没必要……”
突然,穆红河感到腰间一痛,随即摔在地上。一道银光从她身边掠过。她大吃一惊,可是隔离舱内并没有其他人。当她再回过头来时,却发现马文已站在跟前,右手举着一块刻着字符的石头,凛然盯着自己。
“两分钟倒数!”系统的提示音在僵持的局面中,及时地响起。
马文觉得方才鼓起的狠劲消失得无影无踪,高举的手慢慢垂下。“这是蔡东衡订制的剪枝刀,自从传输张筱茗那次被他投掷过来后,暗能量环流造成的时空涟漪,让它变成了时隐时现的‘薛定谔的刀’。”
“你下不了手,”穆红河捂着伤口说,“我可没有你这种菩萨心肠。”
“我不知道。”马文摇摇头。“但探究这个问题倒也不急在一时。一分钟后,我们同时变成高维人,在永恒的时空中,我们有无限的机会去搞清楚。”
“你的意思是,”穆红河冷然道,“你要在高维里永远跟我唱对台戏?”
“从眼下的情况看,你恐怕还是稍处下风。我的体力比你好,智力也不比你差。而且,我刚才醒起一件事。”马文把玩着手里那块石头。“这是当年我跟太太在土耳其旅游时捡到的,我们看到石面上隐约有个‘sorry’的字迹,觉得有意思,就带了回来。每当我感到对太太愧疚时,就把石头拿出来,用小刀在上面把五个英文字母刻深一些,我一直觉得这简直就像老天爷专门送给我的。现在我才明白,大概是我进入高维后,因为什么原因,把石头留在了土耳其。如果我的猜想属实,那么我一定成功进入了高维。”马文说到最后,嗓音已恢复往日自信的磁性。“你就不一定了。”
“但你却丢失了跟太太之间最宝贵的纪念品。”穆红河哈哈大笑起来,这还是马文第一次听到这样毛骨悚然的笑声。“可见进入高维后,你遇到的麻烦还不少。”<!--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