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凯瑟琳

他们把父亲葬在镇子外的公墓里，新做的杉木墓碑上只刻了三个字---安德森。乔说安德森不会希望墓碑上刻下他的身份和事迹，只需要留下名字就足够了。凯瑟琳认为乔说的很对，就同意了这个提议。

凯瑟琳明白父亲的愿望。安德森不愿做地下都市的公民，不愿做卫队中校，更不愿做什么警卫队长，他只希望做为一名普通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有凯瑟琳陪在身边。

岚和阿莉带着西林族的孩子们采来了几束野花，庄重地摆在了墓碑前。那些花儿凯瑟琳都叫不出名字，但是觉得很灿烂很好看，至少孤零零的坟茔看上去不那么寂寞了。

爸爸以后都要住在这座坟墓里，爸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凯瑟琳攥着双拳，怔怔地看着那堆红土。指甲刺破了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痛，疼痛来自另一个地方，来自她的胸腔深处。那儿像是插了一根针，正在滴滴答答地流着鲜血。

是威廉，是威廉引来了都市的追兵，是威廉亲手造成了爸爸的死！凯瑟琳不清楚威廉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威廉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不想知道。凯瑟琳决定永远都不原谅威廉，永远永远，都不要和威廉说一句话！

阿莉让岚和阿丑带着西林族的孩子们先回了镇子，她则留了下来。乔也没有离开，站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凯瑟琳明白他们是在担心她，但凯瑟琳不需要陪伴，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站着，在爸爸的坟前多待一会。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只过了短短一瞬，一缕阳光洒进了凯瑟琳的眼眸。凯瑟琳眨眨眼，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这时她才发觉太阳已经挂在了地平线上，已经是傍晚了。

阿莉仍然站在不远处，满含关切地望着她，乔也没有走开，嘴里叼着香烟，用略带忧郁的眼神看着凯瑟琳。

凯瑟琳露出了一丝略含抱歉的微笑，向阿莉和乔点点头。阿莉急忙跑到朋友身边，殷勤地挽住了凯瑟琳的胳膊。

“凯瑟琳，”乔抛下烟头走上前来，“有件事需要你出面，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这件事非常重要。”

乔的表情很凝重。之前的乔向来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但现在他的脸上却布满了忧虑和焦灼。凯瑟琳隐隐感到了一阵不安，犹豫着问：“什么事？”

“我需要你见见威廉，和他谈一谈。”

“威廉……不！”凯瑟琳迅速向后退了一步，愤恨和厌憎在她俏丽的脸颊上交替出现，仿佛突然看到了一条张牙露齿的毒蛇，“不，我不要见他，我永远都不要见他！”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困难，甚至很残忍，但是请相信我，这件事或许会决定全地球人类的命运！”

“决定……全地球人类的命运？”凯瑟琳脸上的愤恨渐渐隐去，清澈的蓝眼睛中透出了深深的迷惑，“什么事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X-0，听说过吗？”

“X-0？”凯瑟琳茫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乔又点上一根烟，深深地抽了一口，“基因病毒X-0，两百年前的古人类研制出的基因武器，它杀死了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类和变种人。就是因为它，才会出现变异人类和体型巨大的变异生物；就是因为它，纯种人类才只能躲在深深的地下掩体里；就是因为它，世界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X-0改变了整个地球的生物链。”

凯瑟琳从未见过乔用这么严肃的口吻说话，他应该没有说谎。如果乔说的全是事实，那实在太可怕了！凯瑟琳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阿莉面带茫然，看看凯瑟琳，再看看一脸凝重的乔，像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两百年前的那场世界大战你应该知道一些，但我讲的却是电子课本里没有的东西，这些资料储存在地下都市的中央电脑里。在战争中，人类和变种人不仅仅向对方投掷了核弹，还动用了种种匪夷所思的武器，X-0就是其中之一。古人原本以为X-0会替他们杀死所有变种人，没想到X-0竟然不分敌我，连正常人类也会感染致死，所以人类才不得不躲进了地下掩体。”

“当年戴森的父亲就是变异基因研究计划的发起人，他企图造出一种能够取代X-0的新型基因病毒，都市议会最终否决了这项计划，但是戴森的父亲却不肯放弃。某次戴森喝醉酒后告诉我，他们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部分，相信不久后就能造出一种完美的基因病毒。它将会杀死所有变种人和变异人类，却不会对纯种人产生任何影响。”

“后来我毁掉了研究资料，带着戴森和……他的女友一起逃出了地下都市。戴森的父亲怒不可遏，亲自带人追杀我们，在战斗中，戴森失去了一条胳膊，戴森的父亲驾驶的战机撞毁在了山巅，戴森的女友却失足跌下了山崖。因为我没能救下他的女友，又害他父亲送了命，所以戴森至今犹对我心怀怨恨。”

乔提到“戴森的女友”几个字时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隐情，但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戴森是我的朋友，我希望能够把他救出来。如果地下都市当真打算再次启动基因病毒计划，我们就必须尽力阻止这一切。必要的话，我们将不惜发动一场战争。”

“战争！”凯瑟琳打了个寒颤。她知道战争会带来什么，威廉曾给她看过一些关于战争的资料，城市在燃烧中陷落……核火球在空中冉冉升起……数不尽的尸体一直延伸到天边……那些尸体，会让人从恶梦中尖叫着醒来。

可是，要和威廉面对面交谈，她能做到吗？就是威廉害死了父亲！凯瑟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或许看到威廉的第一眼，她就会冲过去把唾沫啐到他的脸上。“我能做什么？”犹豫了好久，凯瑟琳终于挣扎着说出了这句话。

“威廉和我们一样，也是基因强化人，我们都属于变异人类的一员，基因病毒同样会杀死我们。你要问清楚地下都市的计划是什么，如果能把威廉争取过来，则是最好的结果，因为无论是强行攻打地下都市还是再次潜入，我们都需要他的帮助。”

“攻打地下都市？”凯瑟琳情不自禁地缩起了肩膀，“可是，生活在都市里的大多数都是平民啊！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过，他们和我一样，对那个基因病毒计划一无所知，他们是无辜的！”

“我知道，这些我全都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犹豫。如果不是因为都市里生活着数千名平民，在我第一次逃出来时，我就会劝说变种人军队发起进攻。现在地下都市加强了防御，再次潜入几乎不可能，如果威廉不愿意帮忙的话，我们就只有强行攻打地下都市，把他们的计划彻底扼杀。”

乔的声音很平静，但凯瑟琳却从中听出了杀戮、鲜血以及死亡，她不由再次打了个寒颤。

威廉被一条铁链锁在戴森的修理店里，凯瑟琳走进去时，机器狗正蹲在威廉面前，滔滔不绝地向对方宣扬它自己的理论。

“……听着，黑头发小子，你很棒，加上乔，你是我见过第二棒的家伙。虽然你是个脑袋不太灵光的笨蛋，但你还是很棒。请原谅我说你是个笨蛋，但这件事你做的确实很蠢，简直蠢得无可救药。很久前我曾是人类的奴隶，现在我却是自由的，变种人和变异人也一样……”

看到凯瑟琳走进来，威廉原本冷漠的表情顿时为之一变。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眼神中隐隐闪过了一丝愧疚，极不自然地转开了目光。

“阿尔法205，乔让我过来和他谈一谈，请你暂时离开一会好吗？”凯瑟琳礼貌地打断了机器狗的长篇大论。

“哦，那好吧。”机器狗摇摇尾巴，起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来，“放心，乔卸掉了他的肩关节，他没有力量攻击你。如果这小子胆敢不老实你就大声叫，我第一时间就会冲进来咬断他的脖子。”

铁链把威廉的双手锁在了背后，就是两臂完好无恙他也没法挣脱。凯瑟琳向机器狗点点头，轻声说：“谢谢你，不过不用担心，他不会攻击我的。”机器狗摇摇尾巴，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外，一整天都面对一个沉默不语的听众，想来它已经很厌烦了。

“看着我的眼睛，威廉。”凯瑟琳搬过一把椅子在威廉面前坐下，双手支着下巴，定定地看着他。

凯瑟琳不知道自己的眼光中都包含了什么，但威廉像是承受不了这样的逼视，视线左右游移，就是不肯和凯瑟琳的目光接触。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凯瑟琳极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严厉一点，但她不敢提到父亲的死，一旦说出父亲的名字，她害怕自己会再次流下眼泪。威廉终于收回视线，看了凯瑟琳一眼，但很快又低下了头，“对不起，凯瑟琳，对不起，那只是一个意外，我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父亲曾说要把所有人都带回去，我没想到收割者会大开杀戒。”

“父亲？”凯瑟琳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你仍然称卡洛斯为父亲？”

这一次威廉没有回避，他抬起头迎着凯瑟琳的目光，骄傲地仰起了下巴，“是的，我体内有母亲安娜的基因，卡洛斯就是我的父亲。”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威廉出卖大家的原因。凯瑟琳放松了双拳，心头的怒火和愤恨也稍稍平息了一些。威廉这么做是因为他爱着母亲安娜，也爱着卡洛斯，并不是因为他仇恨变异人。

父亲的死毕竟不是威廉的本意，凯瑟琳可以原谅一个心中有爱的人。

“威廉，你爱着自己的父母，我也一样，外面那些变异人小孩也一样。但是，我们对亲人的爱并不能作为剥夺他人生命的理由。”

威廉再次低下了头，“我说过……我并不知道收割者竟然会杀害你的父亲。”

“我指的并不仅是这个，卡洛斯抓走戴森的目的是什么？你清楚吗？”

“找出变异人的弱点，他需要洛普……戴森的帮助。为了夺回地球，我们只能这么做。”

“找出变种人和变异人的弱点，然后向他们宣战，对吗？可是，变种人和变异人是怎么出现在世界上的？这个问题你想过吗？”威廉摇了摇头，“没有，谁会关心那个。”

“哦，以你的聪明脑袋难道还想不出来？”凯瑟琳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夹杂了一丝讥讽，“你和我都是基因研究所的产物，严格来说，我们都是变异人，基于这一点，你能想到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威廉疑惑地皱起了双眉。

一股怒火直冲心头，凯瑟琳突然爆发了，站起身指着威廉的鼻子骂道：“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变种人是古人们造出来的，他们为了自由才反抗人类。人类打不赢变种人，就造出了一种基因病毒，没想到基因病毒反而造成了人类的基因突变，所以变异人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人类，纯种人类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卡洛斯抓走戴森，就是想让戴森帮他研究出一种新的基因病毒。”

“这种基因病毒会杀死世界上所有变异人，包括你和我！所有的变种人和变异人都会死，他们也有父亲和母亲，就像你爱着安娜和卡洛斯那样，他们的父母也同样爱着他们！”

威廉的脸色渐渐变白了，困惑和震惊在他脸上交替闪现，他勉强分辨道：“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其实你早就怀疑这一切了，但是你对父母亲的爱蒙蔽了你的眼睛，你在心里拒绝承认。”凯瑟琳的蓝眼睛里喷出了熊熊怒火，她指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威廉，“你，我，还有外面的所有变种人和变异人类，我们都是活生生的证据！”<!--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