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地之矛

黑夜悄然无声的将白昼驱入地下，用仅有的一只硕大的圆形眼球躲藏在逶迤山峦之后窥视着大地。夜那银白色的凄冷目光所到之处尽是荒无人烟之地。不知道它看到了什么，竟然慢慢的从山后爬了上来，探头探脑的寻找那些搅得它心神不宁的不祥之物。

十数辆坦克和装甲车就像是一队在海底迁移的龙虾，鱼贯而行在山下的平原上。它们没有打开大灯，好似没有眼睛的鼹鼠在地上爬行，只不过发动机的轰隆之声正在打破夜的酣梦。

陆虎——陆地之虎——他实在不喜欢自己的姓名，尤其是别人叫自己绰号的时候。

“名车啊，”陈团长轮着打手拍打陆虎的肩膀说，“你觉得今天咱们能躲过那些陆航直升机吗？”

陆虎很尴尬的撸起袖筒，露出坚实的肌肉，挺起了宽阔的胸膛，“这种难得的好天气说明我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不但会容易暴露，也给了敌人出动的机会。”他心里暗暗骂着天上那个明亮的圆月。

“赌一把！”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对已经进入敌占区的部队来说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了。

陈团长很轻松的笑一笑，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遇敌！”通讯兵的声音几乎将陆虎紧绷的神经崩断。陈团长很冷静的开始指挥防空部队反击。

十数辆坦克的开始急速倒车，扬起了遮天的沙尘，搭载着野战防空导弹的装甲车冲向车队的两侧，试图在敌人的那些“悬停的死神”到来时构建防空阵地。双管自行高炮竖起了对空雷达，警惕的警戒着天空。

陆虎明白前出的侦察车应该已经被干掉了，下一步就是成群的武装直升机和天女撒花般的反坦克导弹降临。

“咱们没有躲过他们的无人机啊。”陈团长倒是非常悠闲，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显示器。

陆虎明白，相对于飞行器来说，装甲部队的机动基本等于零，所以二战以后就很难再出现大量装甲部队的面对面的大会战。他预先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至少要让那些直升机崩坏几颗牙。”

不过没有悬翼的呼呼风声传来，而是两架攻击机的呼啸声，它们越过山峦，紧贴着地平线，把死亡的召唤投掷过来。

“发现来袭导弹！方位10-12，距离4000，一批次，四枚。”陈团长没有下达任何命令，防御战与进攻不同，大部分时间只需要让部下按照预定方案行动即可。

守法唯一，攻法万变。陆虎不喜欢防守战就是这个缘故。不过事物总是两面的。

就在第一个批次的导弹来袭的同时，坦克打开激光反制系统，电子压制系统启动。激光制导导弹很快就失去了目标，茫然的掠过惊魂未定的坦克兵头顶。与此同时两枚防空导弹窜出了发射管，向着天空模糊的十字架的阴影飞去。“没有毫米波制导信号。”陆虎隐约感到危险来临。“攻击机是不是已经脱离？如果没有用火箭弹就是还有其他人！”

隐形无人机正高高的悬在上空，安静、无息的窥视着战场，就在刚才找到防空导弹发射车，而现在正努力干扰地面的对空搜索雷达，如果说它原本是一支隐藏的螳螂，一旦开始主动发射信号无疑就变成了一片黑暗中的灯塔。一枚防空导弹几乎垂直的爬升起来，向它飞去。

“发现敌武直雷达信号！”指挥车里气氛骤然紧张。

果然，偷袭侦察车的直升机正缓缓从远方的树林背后探出头来，周围的树叶被卷起，树枝疯狂的摇摆着。一架直升机打开火控雷达，首先锁定了刚才发射导弹的装甲车，其它直升机则利用它的信号准备实施一次突然打击。然后是八枚活跃的精灵欢悦的跳出了树林，向着防空阵地奔去。

双管高射炮瞄准导弹来袭的方向，疯狂的扫射，预制弹头无数的金属颗粒构建出一道稀薄的防护墙。一枚导弹迎头撞在了上，刚刚翻滚了一下就炸成一朵耀眼的红色花朵。

陈团长眉头紧皱的看着屏幕，上面的三辆防空导弹车仅剩下一辆。

陆虎却难得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终于来了。”

武装直升机的武器操作员关闭了剩下的两枚反坦克导弹的限制机构，准备给防空部队最后的一击，驾驶员猛的将机体拉起，尾翼几乎要达到后面的树干上了，因为数个火球正向它们飞来。直升机拼死挣扎，红外抑制系统自动打开，试图堵塞来袭导弹的红外通道，热焰弹从尾梁两侧喷出，像是天使的一对翅膀，但一切都已晚，发射点距离自己实在太近了，就像是架在喉咙上的刀尖，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陈团长大笑着说：“四个全干掉了。”

陆虎的方案就是把一个排的兵力安排在四点钟方向的树林中，因为这片狭窄的平原中，这个树林是直升机比较合适发动突袭的位置，他还安排了几个班在其它几个位置，不过看来这次赌注还是值得的。光是让这些步兵隐蔽前突到这几个位置就已经让他绞尽脑汁，不但要躲过敌人的侦查飞机，还要准时到达，难度是非常高的，多亏“铁脚板”的大步兵传统没有被放弃，他的计划才有被实现的可能。

这种螳螂与黄雀的游戏将猎物与猎人的身份不断转换，瞬间改变相对地位，对各种无限可能的猜想令他热脉喷张。不过，他明白，接下来就是看他和陈团长如何阵亡了。

“这么多的人来演这出戏，我觉得值了。”陈团长很亢奋，陆虎却感到一阵悲哀，自己是计划的制定者，为了胜利不得不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遇到的其实只是先头部队，在暴露了防空力量后，真正的火力打击才刚刚开始。月光下，两个十字架形的幽灵越过了山脊，像是两只睚眦欲裂的野兽疯狂的扑来。那是已经脱离的两架攻击机，它们重新杀了回来，不过这回是带着一大群的无人攻击机。蜂拥而至的导弹像是稻田里的稻苗一样密集，它们狂笑着，高唱着毁灭的赞歌，编排着一幕由自我毁灭和灾难降临构成的烟火表演。多批次多类型的攻击让本来就很脆弱的防空系统超负荷运作。陆虎听到门外双管高炮的怒吼，声音几乎要撕裂指挥车的车顶，屏幕上充满闪亮的火焰，像是过年时的烟花，每一件能开火的武器都举着一个大火把，把整个天空烧着。八架努气冲冲的武装直升机也加入混乱的战局。

仅仅十几分钟过后，周围的一切再次归于死寂。陈团长如释重负一般，伸伸懒腰，掏出久违的香烟，一脚踢开指挥车的门，跳了下去。他招手示意让陆虎也下来。

陈团长接到了导演部的命令，他的坦克分队已经永远埋葬在这片荒地中。士兵们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则是一脸的愤愤不平。一个坦克兵走了过来，他的身材像是一颗迫击炮弹，一百六十五厘米高的身体却配上了一副宽大的骨架，他瞪着两只豹眼问道，“团长，窝囊啊，这么就输了，不甘心，不服气，不愿意。谁出的馊点子？”

还没有等陈团长发话，陆虎抢先答话，“是我制定的计划，有什么疑问吗？”

坦克兵上下打量了这位上尉，站在他眼前的人身高比他略高一点，一样健壮而发达的肌肉，但是脸上却是一种恬适的书卷气，“高材生吧？”他有点不以为然的说，“就会点书本知识吧？”

陈团长制止了他，命令他回到自己的岗位，准备接到指令后返回原驻地。坦克兵回头狠狠地瞪了陆虎一眼，忿忿的离开了。

陈团长拿出了一支烟，递给了陆虎。陆虎伸手拒绝，示意自己并不抽烟。

“不抽烟？好学生啊。”陈团长感到很意外。

陆虎很讨厌别人把自己看成百无一用的文弱书生，“我父亲告诉我，一个合格的军人要做到三点，不抽烟、不饮酒、不喝茶。”

陈团长感到很诧异，“这是老军人的习惯，我理解不抽烟是为了防止暴露目标，不饮酒是为了不误事，可不喝茶是为什么啊？”

“不喝茶，就不用生火，就是习惯越简单，效率越高，除了打仗以外的一切习惯都不重要。”

陈团长明白，在如今这个充满**的社会，进入兵营前的人就已经是万紫千红，需要在军营中漂白再画上橄榄绿或者天空蓝，总会有一些洗不掉遮不住的色彩，他看看了手中的烟，惭愧的笑了笑。

两个人这样聊了很久，但陆虎总有些心不在焉。陈团长其实也很紧张，毕竟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换取的机会只有一次，战场瞬息万变，也许整个计划会立刻化为泡影。

“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陆虎一边挠头一边说着。

“报告！”通讯兵抑制不住脸上的喜悦之情，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半个小时后，队伍向着相反的方向进发，不过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是，紧张的气氛**然无存，所有人如打了兴奋剂一样。

陆虎的计划是，用一只部队吸引蓝方的陆基航空兵与空军的注意力，并利用敌人夺得制空权后的骄横，设下埋伏圈重创敌武直，吸引更多的火力攻击自己，为突袭机场的装甲部队提供掩护。但是，没有想到是敌人的武装直升机仅仅分两批次来了十二架，攻击机也只有两架，如果不是突袭部队运气好的出奇，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躲得过陆基航空兵的追杀的。想到这种自寻死路的战术最后居然要依靠运气，陆虎就有点泄气，运气并不会每时每刻都照顾战争中的某一方的。大家怨声载道的时候，他高兴于吸引了敌人，现在大家兴高采烈，他却闷闷不乐。

陈团长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始总结经验，告诉他一切胜利都是有基础的，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们知道吗，如果这是真实的战争，现在咱们应该躺在棺材里，全是烈士。”陆虎看到喜悦的士兵感到有点诧异。

陈团长则像老小孩一样高兴的说：“很不错了，咱们装甲团天天让那帮会飞的猴子追着打，早就憋足了劲儿，这回是头一次打了翻身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知道我的计划是牺牲这里的所有人，他们现在会怎么想？”

陈团长依然微笑着说：“我们没有听说过集结号，只要任务下达就执行，无论是什么任务，军人就应该明白什么是牺牲，不过这是送死的任务，所以我必须来领头，这样才算是合格的指挥员。不然怎么带兵，总不能告诉所有人‘我是个孬种’吧。如果我们退缩了，让老婆、孩子上战场吗？战场只有输赢，没有退缩的余地。中国军人自古就是保家卫国，赢了百年和平，输了则老百姓遭殃，所以中国人容得下失败者，容不下临阵逃脱者和叛敌者。只能战死不能投降。”

陆虎也何尝不明白，中国人的战争观是在五千年的分裂、合并、反侵略的历史中养成的，军人的地位似乎永远是准备牺牲的祭品，战乱时高高举起，一旦和平降临，马上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就算是腐烂了臭了，也没有人想起军人的牺牲。

陈团长掏出了女儿的照片，“如果我阵亡了，以后就见不着我的女儿，名车，你演习结束有什么计划没有？”

陆虎有点不好意思的挠头说：“回家，看看父母，还有女朋友。”<!--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