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虎小心翼翼的开着公共汽车,每到一个路口就先停下来观察,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才继续前进。车上推着他的“战利品”,大约三十个矿泉水桶,还有十几箱子饼干和各色食物,光是这些就花了他不少的体力和时间,太阳已经落山,而他累的快要虚脱了,有些后悔没有多带几个人来,但是一想到刚才的那只金属“秃鹫”,就觉得心惊肉跳,无法释然,倘若是一群人出来,现在他就长眠在商场里的某个犄角旮旯了。平民初上战场还能镇定自若的情况只有在影视作品里才能出现,如果是那几个男老师见到大怪鸟,估计早就两腿瘫软,只剩下原地等死。
他战战兢兢的把汽车开回学校。不过没有停在显眼的主干道上,主干道肯定是事先实行管制,留下一条路,反而是小巷子挤满了汽车。大概在空袭来临时,很多人还挤在道路上。城市建设的时候大都抱着侥幸心理,大多高举“好战必亡”的旗号招摇过市,等万分之一概率的战争开始了,就回到“忘战必危”的道路上。人类本是在不断的试错中进步,不撞的满头包就不知道南墙是很硬的,不过以无数生命为代价的试错,却是整个民族难以承担的,有时错了就没有回头路。作为军人,陆虎很明白这一切,但是和平时代,有谁记得他们的忠告,都以为盛世和谐、繁荣昌盛,敌人来了就容不下失败的军人,还真是可笑,如果他一进防空洞就亮出少尉的身份,少不了挨一堆的酸醋瓶子的袭击,估计那两个特警也没少听那些高学历高素质人才的唠叨。这回能带回来补给品,他的耳根子多少能清净一会儿。
一如意料,两个特警蹲在门口里闲聊,全然不顾里面的嘈杂声,可能受不了里面的文化人的冷嘲热讽。其实一个民族的羸弱是从根上烂的。陆虎想起毛主席的一句话,“战争之最深厚的伟力存在于民众之中。”恐怕最大的失败也离不了这些人的惰性使然。
两个特警看到他就站起身迎上去,他疲惫的站直了身体,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说:“门口西侧的栏杆外面,有一辆公共汽车,很扎眼的,你们找几个人拿水和食物去,用树木作掩护,一有声音就藏起来。自己小心。”
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扶着冰冷的墙壁走进防空洞,年长的特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声“好样的”,然后就招呼人去抬东西。
琳听到开门的声音就跑了出来,高兴的搂住他,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到琳背后一堆人的惊叹声,一群女学生探头探脑的看着他们。
“好浪漫啊。”
“太刺激了。”
如果这是漫画,我的头上应该是一道道黑线了吧。陆虎想着,推开了搂着琳的手,毕竟这种时候搂着别人的新娘不是他应该做的事。琳很高兴他能回来,上下打量他,并问他有没有受伤。“你的裤子怎么磨烂了,我看看伤着没有。”她打亮手电筒,照亮他的裤腿。
陆虎这才发现,自己的裤子已经破烂不堪,大概是骑摩托时刮蹭所致,不过没有大的伤口,仅有几道浅浅的蹭伤。看来父亲教他骑摩托是件很正确的事情。他想起了自己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可好,是否也在哪个人防工程里面。
琳把还在不知是出神还是劳累过度而发呆的陆虎拉进屋,让他坐在一张爷爷辈的**。
“你下午去哪里了,吓死我了。”
原本就累的像活死人一样的陆虎没心没肺的将下午的惊险经历讲了出来,琳不时吓的五色无主,而门外的学生们则是不停的发出惊叹,并投来羡慕的目光。
大概这些学生还以为今天的经历是很有趣和惊险的,和平年代出生长大的人不会理解“宁做和平犬,不做乱世人”的悲哀。
陆虎已经被刺激的全然麻木了,他拍了拍琳,希望能安静休息一会儿。琳很不情愿的离开房间。他最累的不是身体,而是精神意志的超负荷运转,把他的神经即将被击溃。他刚刚倒下就睡的不知春秋了。
不知睡了多久,陆虎噌的坐了起来,把还围在门口的学生吓了一跳。他听到女老师们也在讨论琳的头饰,猜测她的身份。结婚第一天的主题却改成了美国灾难片,新娘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不过仅仅只能用“还算”来形容。就在他醒来的一刻,琳飞一样的跑过来坐在他身边,紧紧依偎着他,拉着他的手臂,不肯放手。
我算什么,一个完美的替代品?陆虎很不情愿的向不好的方向去想。
“你睡醒了?”他能感受到琳眼里的光,这让他感到害怕。
“我睡了多久?”
“就一个半小时。”琳努着嘴说。
陆虎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演习做的再逼真,也没有现在时刻有生死之虞的紧张。如果说原本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现在他需要的就是玩儿命的躲开已经落下的利剑。
他试图拉开琳的手,不过那双手却像涂抹了胶水一般,又粘了上来。他小心翼翼的推开琳,尽量不做出引起幻想的事情,他以上厕所名义单独立开了房间。
他有一件必须确定的事情,于是径直走向了防空洞的入口。特警从教学楼找到了一些还能用的应急灯,布置到过道里,比先前的手电筒亮了很多。看来他们也没有闲着。
两个特警一脸无奈的坐在下来的台阶上,年长的正整理弹药袋里面的弹匣,年轻的则热情的向陆虎打招呼。“你睡醒了。”
陆虎点了点头。
年长的特警停下了手,拿出了事先准备的饼干和水,“我看你累坏了,赶快补充一下体力。”陆虎的肚子已经开始唱“我是又无埋伏又无兵”。
年轻的特警流露出崇拜的眼神,赶紧的让开了一个位置,让他坐下,然后高兴的指了指上面问“真的是外星人入侵?”
陆虎还是头一次见到被入侵还有人这么高兴的,不过另一个特警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让陆虎继续他那迟到了许久的婚礼宴席。
冰凉爽口的矿泉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湿润了干涸的喉咙,把活力注入血管,把模糊的思路清洗涤尽。饼干的香甜环绕舌尖,浸透味蕾,充盈口中,赶走酸涩的饥饿,引来滑润的食欲。他大口咀嚼,风卷残云般的吃完了饼干,不过并不够。
他拍了拍脑袋,希望自己赶快恢复清醒,把还剩下的睡意赶走。
他向特警说明情况,估计现在外面的敌人不会来自地球。外面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战争状态。
“通讯全部中断,北斗和GPS全都不能用了,不知道现在仗打的怎样?”
陆虎摇了摇头,说:“它们飞行就像咱们跑步一样,非常的轻松,制空权是它们的。”
年长的特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们的空军与强国相比也不过勉强完成国土防空,遇上这种克星,怎么办?”
“打到最后一兵一卒,外星人不是来旅游的,它们只会要一样东西——地球。”
两个特警谁也不说话,像是被绝望堵住了嘴。
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通道深处传来。陆虎抬起了头,看到了琳抱着饼干和水走了过来。他赶紧把饼干袋和空水瓶递给身旁的特警,站起身拿过了食物,一边拧开矿泉水瓶盖一边说:“太好了,我正饿着呢。”
他大口咀嚼着饼干,装出刚才什么也没有吃的样子。
琳很担心的看着他,拿出湿巾擦拭他的脸,因为脸已经被各种灰尘染成了大花脸,刚才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被惊险的经历吓的忘记了,后来看他睡着了,不忍心打扰他。“你才睡了一会儿,怎么就醒了?”
“没关系,我们经常睡一小会儿就让拉起来,已经习惯了。再说,我的精神快承受不住了,刚才在梦里还听到了枪响,”
年轻的特警听到他说枪声,就看了看旁边的特警,说:“刚才是有枪声。”
年长的特警也点了点头,“是有枪声,是制式步枪的声音,好象是03改的声音。”
陆虎赶紧漱了漱口,接着问:“是制式步枪吗?”
“不是冲锋枪,是制式步枪。不过除了军队,武警和我们也有一部分旧的03步枪。”
陆虎很在意这声枪响,如果是大部队进入市区,就不会是单独的枪声,估计是有人在朝什么射击。
“本来我想出去看看,但是这边的入口还得守着。”年轻的特警有些惭愧地说。
巷战本是特警的专长,不过陆虎并不打算埋怨他们,毕竟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守卫平民,而不是冲锋陷阵。“我打算出去看看……”陆虎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执着于下一次冒险,但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坚定,所以后面又加了一个字“……吧”。
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愿让她离开。
“我是军人,我应该去看看。”陆虎看着琳身润的眼睛告诉自己,我可以留下,但是他的犹豫与迟钝的下面却是渴望冒险的狂傲不羁的心。
琳再次挽留他,但是老天却开了大大的玩笑,一串清晰的枪声穿过铁门传了下来。陆虎被这声枪响打醒,反射性的端起冲锋枪,他回过头,用两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走上了台阶,并没有理会身后的哭声。
“等等!”年长的特警掏出了两个弹匣,扔给了他。陆虎微笑着收下,然后毅然决然的离开这个安全的栖息之所。
琳明白他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外面的战场。
天空被远方的火光映成暗淡的红色,不知道是哪里正在燃烧,微弱的反光照不亮学校周围的阴影,黑暗依旧以无以伦比的权力统治着这一片区域,把光亮收进自己肥硕的斗篷中,只留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恐惧,像是午夜的壁虎,在空间中匍匐爬行,偶尔用冰冷的手指划过脖颈,用冷血的尾巴擦过鼻梁,让人不寒而栗。
陆虎小心的摸索着前进,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学校的办公楼已经被烧成了一堆乌黑的砖头,教学楼倒在一边却并没有燃烧,他记忆中的学校在短短几年之内就重新翻盖,可是下面的人防工程却依旧破烂不堪。他躲在一棵树下,借着昏暗的星光寻找可以移动的目标。周围黑漆漆的,没有一个人影,他隐约听到一阵脚步声,于是就顺着声音追上去。
他翻过学校的栏杆,黑暗中脚踩在易拉罐上,一下子扑在了四脚朝天的汽车上。他咒骂着这该死的空罐子,一跳蹬开了它。
“当!当!”一串清脆的金属碰击声从头顶上传来。
他反射性的持枪躲了起来。然后试探着朝开枪的方向喊,“自己人,停火!”
对方的回答又是一串的子弹!
不对!这是5.8mm步枪的声音,但对方不是军人!他敏锐的感觉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首先,时局混乱,不排除有个别不法之徒弄到了制式步枪,但是他们不会向每一个无害的平民射击,而且对方应该接受过一定射击训练。其次,如果对方是军人,更不可能见人就打。再次,不远万里来到地球的外星人恐怕不会也不屑于使用地球人的武器。
对方是什么人?他在头脑中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他趁黑重新摸索前进,在几辆汽车之间隐蔽前进,将冲锋枪的保险开打,随时准备还击。
他感觉自己靠近了刚才枪手的位置,拿起地上的一块碎石,朝着门面房剩下的半块玻璃砸去。随着玻璃的破碎,又是一串的子弹。<!--PAGE 4-->该死,他挪位置了!陆虎听到枪声明显比上次靠西,这个人在向西逃命!
漆黑的夜既是自己的朋友,也是对方的伙伴。只有在黑夜中做足功课的人才有胜利的机会。两个枪手在这星幕笼罩下的夜晚玩起了躲猫猫。
对方也几次试探性的投掷了物品,但是陆虎没有贸然开枪,毕竟还不清楚对方的身份,而且在黑夜中的盲目射击除了浪费子弹以外没有什么好处。两个人躲在汽车坟场,相互揣摩着对方的想法,试图在关键的一刻射出关键的一颗子弹。
陆虎估计对方的枪法比入门级强一些,应该不是在役军人,不是没有服过兵役,就是退役之后生疏了。从对方的小心的行动方式和快速的神经反射上看,应该受过专业训练。他综合两点,估计对方应该是退伍军人。
死寂的街道中只剩下两个活人,但是却都期盼着将对方送往地狱。
大敌当前,这是什么人?陆虎渐渐有些恼怒,对方绝对不是善茬儿,但是却没有把本事用在对抗侵略上。他慢慢从汽车门后探出头,观察周围的情况。道路两旁的小型店铺已经面目全非,巨大的气浪从一层的中间位置切入,大楼居然在一层断裂的情况下依然屹立不倒,但是上半部分砸在了地面上,紧靠着旁边没有倒塌的楼房。
突然,天空上射下暗淡的火光,一个耀眼的火球从星空之间出现,从西向东划过,照亮了一片天空,把稀疏的云层染成赤红的颜色。火球如同一个袖珍太阳,在一连串的爆炸中逐渐迸裂,不时的分裂出一个个一闪即逝的流星。
一些电子系统没有受损的汽车在爆炸声的震动下,亮起了警报灯,由远及近的照亮了道路,宛如某个隐形的巨人,以震撼大地的步伐一步步跑了过来。陆虎躲在一辆被烧成废铁的汽车后,附近车灯亮起一段时间后,他猛然探出身体,预计敌人就在上一个射击点以西的位置。而对方却没有来得及隐蔽,他看到远处汽车尾灯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对方正惊慌失措地往西逃窜。
敌人也看到了陆虎的身影,不过为时已晚,冲锋枪先吐出怒火,他应声倒地。
如果是步枪就好了。陆虎估计没有给予对方致命的伤害。他从弯腰从车头绕过去,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又是一串子弹打在被烧变形而竖起来的前盖上。
我明明击中他了,怎还能打的这么准?他再次小心的从一辆公共汽车背后探出头。一个人正搀着伤者离开,他还不时进行干扰射击,企图阻断陆虎的追路。对手现在变成了两个。
因为有伤员,所以不可能走得很快。他没打算放过他们,于是小心的摸索过去。虽然枪声断断续续,但是却没有什么威胁可言,对方的精神状态也处于崩溃的边缘。他加快脚步,但是在黑暗中仍然无法确定他们的位置。向西的主干道很长,中间有一段没有停车的通道。两个人显然没有走这个显眼的地方。陆虎怀疑他们躲进了建筑物。<!--PAGE 5-->他把衬衣袖子撕了下来,裹在手电筒的灯罩上,利用这种昏暗的光照射地面,这样可以防止灯光把自己点成活靶子。他踩到一个金属圆管,先是警惕的照了照四周,确定没有危险后,拿起了那个金属圆管,它就是一枚钢壳涂漆的小口径子弹弹壳。陆虎还能感觉到弹壳烫手的热度。
敌人很近了,就在前面的某个地方。他下定主意,追了上去。
他准备绕过一辆横翻在路中央的校车,先捂住手电筒,探过头观察了一下,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把手电支在枪下转身。就在他的枪探出了汽车的底盘时,一只脚从黑暗里踢了出来!他的手稍微一松,枪和手电就飞了出去。
陆虎立刻向后翻身,已经顾不上地上的玻璃渣,在上面连滚两下,子弹紧跟着打在他刚才蹲的地方!他就近翻过一辆汽车,赶紧减缓自己的呼吸。
慢慢来,不能紧张!他不停的告诫自己,但是心脏却狂跳不止,呼吸声没有丝毫减小的意思。他捂住嘴,尽量平静下来,但是恐惧却像周围的黑夜一样压迫过来。他觉得黑暗中有一双幽灵般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寻找他的破绽,好把他拖进黑暗的深渊撕成碎片。这种近距离的恐惧完全将失准的子弹所带来的错愕彻底抵消,也许他的脖子上还留下了死神的吻痕。
失误了!他告诫自己不能太急,要稳扎稳打,然后就静下心来倾听。他滚过来的时候,发现周围是一圈玻璃碎渣,那是楼上玻璃幕墙的残骸,如果敌人靠近就会有玻璃的碎裂声。但是周围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死一样的安静,丝毫没有被子弹搅得不安。
“咔嚓”对方踩到了玻璃上,然后就没有声响了,应该是又退回去。
陆虎发现了一块胶皮地垫,应该是某辆车后座的踏脚毯子。他小心翼翼的把地垫从旁边的汽车里拎出来,这辆车被另一辆车用车厢压的面目全非。他慢慢的爬到汽车边缘的隐蔽处,把毯子卷起,然后平铺在没有玻璃的一小块空地上,把自己的上衣放在了一旁。他掏出手机,把闹钟设好,只设置了一小段时间,然后把手机塞进上衣口袋,他的铃声非常少见,是在买手机时特别要求服务人员安装的。陷阱里的诱饵准备完毕,他守在一旁静静的等待那个人。
一连串的枪声从上衣传来。他感觉到那个人正悄悄的靠近。敌人没有捡起掉落的手电筒,而是继续躲在黑暗里摸索,他的手抚摸着汽车前盖,警觉的停下,然后再次靠近。最后他弯腰摸到了那件衣服,他的声音却突然消失。陆虎明白敌人在观察四周,他蹲在地上,其实与那个人只有咫尺之遥,但是这个距离已经足够按下扳机。
他屏住呼吸,听到衣服的摩挲声。那个人明显感到这是一个陷阱,赶紧扔下衣服,很可能要做横滚。陆虎没有给他机会,使出全身的力气跃起,同时猛抽垫子,身体根本来不及稳定,就冲了出去。他抱住对方的胸口,把他重重的撞在汽车侧门上,然后用额头狠狠的磕向对方的鼻子,不过却是他痛的龇牙咧嘴,对方的鼻子比车门还硬!他感到大腿被猛的踹了一脚,身体不由自主的后退,双手也放开了对方。<!--PAGE 6-->他感到一个冰冷的金属部件抵住自己的额头,而他也在刚才的一瞬间掏出了对方大腿上的手枪,同时瞄准了对方。
时间快要凝固,不知道是谁的手指更快一些。<!--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