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空泛起一片白色,太阳准备从地平线一跃而出,照亮满目疮痍的大地。生死线上挣扎生存的三个人在做着最后的准备,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飞机机翼用汽车的铝制部件加固,上面打了一排整齐的补丁,下垂的机翼回到了原位,副翼的舵面用木片和胶水连起。廖晓彤用一个家用的钩秤计算配重的重量,准备装在另一支机翼中。
“蚊子,钢缆怎么样了?”陆虎提着沉甸甸的油卡,询问维修进度。
张文志作了一个OK的手势,飞机里的操纵机构也维修完毕。“凑合着也许能飞。”
陆虎把燃油倒进漏斗中,看着天空的颜色问,“蚊子,想你的部队了吧?”
“我担心我不在,那帮没人管的小子能反了天。”
陆虎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的部队,如此强大的敌人来袭,第一轮攻击下的存活率很成问题,空袭警报之后的那段平静可能就是部队最后的反抗。不知道这次攻击是不是全球性的,我的部队是不是还在,陈团长怎么样了?他也想起了自己在四川山区的战友。
廖晓彤没有说一句话,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不安的神情瞬息闪过,她发现陆虎在观察自己,马上恢复了先前自信的表情。
“你原来研究过什么携行具?”陆虎也察觉到她的异样。
“主要是材料科学,比如防水尼龙,红外遮蔽布料。”
“你准备回哪里?”陆虎见到对方没有详细回答的意思,就猜到这个人一定隐瞒了一些重要信息。
她低头检查手里的配重,没有直视陆虎的双眼,小声地说:“和你们一起呗,反正我也是寻找部队。”
“对了,”陆虎装作想起某件事一样的问,“你的包里还有弹簧秤啊,经常买菜吗?”
“没有,”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磨蹭了一会儿说,“我经常用到这个秤携行具的份量。”
“你的包里好像没有化妆品。”陆虎指着放在地上的单肩挎包说道。挎包敞着大口,里面物品一览无余的躺在里面,既没有化妆镜也没有化妆品,而是几件衣服和上面的大号瑞士军刀,甚至没有手机和钱包的影子。
“研究所很少用到化妆品,他们都说我像个男人。”她尴尬的笑了几声。
她在撒谎,她在日常生活中就是用不到化妆品也该用到钱包和手机。陆虎敏锐的感到这个女人在天上会有行动。必须提防这个人!
阳光从山脊后投下,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预示着光明的到来,还有三个人已经不可能隐藏的事实。陆虎重新检查了简易跑道,中间的沟并不深,但是宽度太大,还有一个边缘被冲起一道几乎竖直的坡,已经不能使用。不过周围的草地还算平整,轻型飞机的起飞应该没有问题。陆虎拉着张文志写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部队番号和联系方式,告知飞机所属单位自己因战争紧急征调飞机,然后把纸条放在平房的椅子上,桌子已经被切成薄片贴在飞机上了。天边的湛蓝色逐渐消失,一群土黄色正蔓延开来,从地平线慢慢爬上来,一点点席卷过来。
三个人把飞机调整好位置,准备起飞。陆虎打开舱门坐在副驾驶座位,张文志站在下面,一脸诧异的说:“兄弟,你不做正驾驶吗?”
陆虎摇了摇头,说:“征调飞机是你的主意,你居然不会开?”
“你爹不是侦察兵吗?”
“你以为所有特种部队都学飞机驾驶吗?”
两个人互相瞪着眼睛,全憋住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你们不会驾驶也敢上天飞。”廖晓彤笑得合不拢嘴,喜形于色的跳上飞机正驾驶座,熟练的检查飞机,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两个人自觉无趣,各自坐上座位,准备等待起飞。陆虎坐在副驾驶,张文志坐在正驾驶后面,把身旁的冲锋枪分给了陆虎,自己怀抱步枪。陆虎则冷冷的看着旁边的廖晓彤。
廖晓彤止住笑声,准备启动飞机。
“我们先飞一段,沙尘暴快过来了。”她看到西北方的土黄色的墙向南推进。
“沙尘暴不是下午才有吗?怎么大早晨就来这么大个儿的?”
陆虎不想回答张文志的问题,他希望沙尘暴能带给这架飞机一次逃生的机会,所以祈祷它不要突然消失。
飞机在颠簸中顺利的起飞,虽然机翼不时的发出金属变形的声音,但是现在已经稳定在一个比较安定的状态。陆虎问张文志部队的方位,但是二十分钟后铺天盖日的沙尘暴从西北方奔来,遮住地面上所有的道路和低矮建筑,失去坐标和方位,地上的参照物也一片模糊,只有一些树木的顶端露出沙尘的海洋,艰难地抵沙尘暴的肆虐。飞机向西方向飞行近半小时,但是依然看不到任何参照物。
“糟了,卫星定位系统不能用,只能根据方向猜了。”继续飞了一段时间后,张文志看着下面的黄沙一筹莫展。
廖晓彤依然信心满满,完全无视两人的担忧,说:“咱们往西飞,那里有咱们的部队。沿着山区飞行,用地形作为参照物。”
张文志很无奈的拍了拍陆虎,陆虎只能点头默许。两个人一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只想尽力找到部队,重返战场。
“兵愣子,一对儿愣子。”张文志喃喃低语,眼睛却盯着北方不放。
廖晓彤把飞机一点点的向南转身,不敢做大过载的转弯,以免机翼被空气折成两段。
“山区是什么部队,你看起来很清楚?”陆虎的话没有一丝感情。
廖晓彤感觉到他话里冰冷的寒意,说:“是勘探部队,我哥哥在那里,番号我不清楚。”
“你是材料工程师,即使有哥哥在部队,应该不可能知道勘探部队的实时位置,大家都是军人,我都不知道‘蚊子'的部队位置,不该问的不问,这是最基本的保密要求,何况中国有几个会开飞机又熟悉机械的材料工程师,撒谎能不能专业一点。”张文志听到“撒谎”两个字,很谨慎的看了前面的廖晓彤一眼。陆虎注意到对方的表情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又能怎么样,”廖晓彤的露出自信的笑容,接着说,“我的军衔比你们高,应该听我指挥,不该问的不,你们清楚这句话的意义,更何况现在是天上,你们愿不愿意又怎么样?”
陆虎拉了枪栓,推上了子弹,张文志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惊的说不出话。
“蚊子,你的眼睛被她的漂亮脸蛋儿蒙蔽了,傻乎乎的,就没有发觉她的话到处破绽,逻辑混乱吗?”
廖晓彤嘴角上扬,再次露出自信的笑容,说:“谢谢你的夸奖,我的同事没有一个说我漂亮的。”然后她冷冷的说道,“你们必须听我的,我的军衔最高,有权进行战场指挥,这是履行职务。”
“职务?你是工程师,我是参谋,他是连长,你有权指挥我们吗,技术军官?”陆虎毫不示弱。
“我不想你们争辩,但是作战经验的多少而言,你们可能不如我的经历丰富。”廖晓彤嘴的声音越来越强硬,义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你们必须听我指挥。”
张文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最后也只能相信自己原有的直觉,用真诚的目光看着廖晓彤,问:“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廖晓彤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先看了看张文志,然后摇了摇头,最后似乎是下足勇气,“我没有权力说出自己的身份,你们能不能不问了,我的军衔是真的。”
陆虎冷笑了一声,说:“信任是对等的事情,你不说实话,我们怎么信任你。现在是战时,情况特殊,起码告诉我们飞机的目的地是哪里?”
“到了自然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廖晓彤也没有退让的预兆。
陆虎看出这个拥有众多秘密的女少校不会说实话,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握紧了冲锋枪说:“你信任我们吗?”
“信任。”
“你对我们的枪动了手脚,”陆虎特别注意了她的表情说,“你把上面的子弹换了,以为我不知道,我的手能掂出枪支大概多少发子弹,你小看我们这些基层军官了。”
廖晓彤的神情逐渐凝重,轻视这个小小的参谋的后果很严重,不过还有一张王牌在手,“我们在天上,你能怎么样?”
“怎么样?”陆虎嘲弄的笑了一声说,“简单,我驾驶。”
“你不是不会驾驶飞机吗?”张文志发现战友把自己也欺骗了。
陆虎也露出廖晓阳那种标志式的自信笑容,“你以为这里就一个驾驶员吗,我六岁时,父亲就带我玩儿动力伞,后来开过滑翔机,这种复杂的飞机,我还是能飞一会儿的。”
廖晓彤的额头出现汗滴。
“你的身份是什么?”陆虎端起冲锋枪说,“最后一次,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把第一发子弹的火药倒了。”张文志拔出弹匣检查里面的子弹,果然不对,头重脚轻。他惊讶的看着廖晓彤的背影。陆虎看到她并没有回答问题,似乎准备采取什么行动。
空气开始凝固,三个人的呼吸逐渐平缓,掩盖在发动机轰鸣下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快,手指按在扳机上的肌肉变的僵硬。
“我也不能信任你们,”廖晓彤终于开口了,“我是被紧急召回的,从北京乘飞机出发,结果被击落,机组成员用自己的生命保护我跳伞,我伞降至那个临时飞机场附近,烧掉了所有的资料,我必须完成使命。我遇上了你们,并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军人,现在是战争状态,我没有选择。”
阴影笼罩在三人的头顶,久久不愿离去,遮蔽了阳光,显得整个事实充满了可疑的虚假,加重了机舱里空气的凝固程度,凝滞的气体让三个人的心跳加剧肌肉僵硬,每一个错误的动作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最先发觉这团阴影的是张文志,他顾不上前座两人的剑拔弩张,高喊着“遇敌!九点方向”。
陆虎向左边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东面的天上飞行,把刚升起不久的太阳遮住,而且离他们已经很近。那团阴影没有喷气式战斗机震耳欲聋的轰鸣,也没有如商店橱窗一样丰富的翼下悬挂,长长的尖尾巴下的羽毛喷出蓝色的火光,却无声无息,细细的薄羽毛上反射着他们的影子,却支离破碎,多节的长脖子歪向飞机一边,黑色面罩下的感应器好奇的打量这个破旧、落后、僵直的飞行器。
“怎么办?”张文志把身上仅剩的一个完好的步枪弹匣换上,瞄准“金属秃鹫”说着,“要不打开窗户给它一梭子?”
陆虎系紧腰上的安全带,抱紧手里的枪说道,“没用,钢芯子弹连飞机员的衣服也打不穿,何况这个。”
两个十字形的飞行器在土黄色的海洋上滑行,下面是滚滚砂土卷起的惊涛骇浪,三个人的心情也随着波涛上下起伏。“秃鹫”向上爬升,从飞机上方掠过后消失在他们视野的后方。
陆虎首先想起六棱状的电磁炮,提醒旁边的廖晓彤,“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你是谁,要死都得一起死。”
她咬着嘴唇,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以后再说”。她拉起操纵杆,飞机的机头逐渐抬起,准备做S型机动,防止背后突然来袭的炮弹。但是一个物体嗖地从上方掠过,机身带来的乱流险些将飞机冲散,三个人同时感觉到飞机的抖动。她尽量控制住飞机,但是黄蓝之间的直线从下向上跳,眼看螺旋桨就要冲着沙尘扎下去了。轻型飞机的重量小,滑翔能力强,还是一点点的抬了起来。
“金属秃鹫”几乎垂直的停留在天上,扭曲长脖子回头望着他们。
“它在耍儿我们,”陆虎恨不得跳上机翼射击,装甲兵在天空上完全是废物,“如果是电磁炮,我们已经被击落了。”<!--PAGE 4-->张文志头一次见到飞行的外星人,终于明白他对空军的悲观判断的由来,这是属于天空的种族,人类的飞行器与之相比根本是一堆废铁,他也顾不上互相的猜忌,拍了拍廖晓彤的肩膀问怎么办。
那个“秃鹫”向上爬升,如同一个挂在天空的十字架,然后尖叫着向下俯冲,在与飞机的一样的高度做了一个翻滚的原地转身,扑了过来。廖晓彤向右转动方向,飞机顺势向右转弯,原本就有伤的机翼发出某些部件折裂的响声。
剧烈的撞击把陆虎震的飞起,险些把枪扔出去。但是飞机并没有下落,而是依旧坚持着飞行在狂暴的沙海上。廖晓彤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松动的机翼说:“起落架完了,它从肚子上开了个洞。”果然,燃油表的警告灯亮起,有地方正在漏油。
“秃鹫”继续并排飞在飞机旁边,不过这回换在陆虎的一侧。他几乎要踢开舱门射击,但是理智把他拉回来,还在脸上狠狠的扇了两个耳光。廖晓彤看到他的脖子由黑转红,额头的血管爆起,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看得出这个人是血性男儿,就劝他说别急。张文志大喊了一声“它又来了。”
那只钢铁秃鹫再次加速,它冲到飞机的正前方,把头从后背扭过来,一点点减速,如果飞机进入它的尾流,即便不被冲的粉身碎骨,也会两翼失速而进入尾旋。它完全认定这架飞机根本没有武装。
“它在玩儿游戏,”廖晓彤看着越来越近的尾焰,双目吐火,按下操纵杆说:“陪它玩儿。”
飞机急速俯冲,几乎垂直的扎进粘稠的沙尘暴中,黄砂冲刷玻璃窗,从缝隙钻入,把飞机窗户染成一片暗黄,在机舱里弥漫起黄色的烟。
“不能这么飞,会撞山的。”张文志的建议何尝不是大家想到的,但是现在的结果是伸头是一死,缩头也是一死。
陆虎问他把收拾好的工具包放在哪里,对方从椅子下面取了出来。
“今天不玩儿了。”陆虎把枪扔给后座说,“把后面的油卡拿来!”
张文志钻进座位后拿出一个油卡,却是铁皮油箱,陆虎看到后就开始问候油箱的祖宗八代。
“有燃烧弹吗?”
“没带,曳光弹也用光了。”
陆虎再次问候了弹匣的祖宗八代。
那只大秃鹫盘旋在沙海上,没有找到那个躲起来的飞行器,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严重已经坠毁。沙尘暴对雷达的干扰非常严重,而且塞斯纳飞机的材料主要是非金属的复合材料,所以它没有找到目标。
白色的物体逐渐从沙海中爬升起来,一点点脱离了沙尘暴的影响,玻璃窗的缝隙还残留着土黄色的细沙,机翼上的补丁又少了几片,在风中微微翘起,像是骨折的鸟在临死前的挣扎。
上身只穿着一件迷彩背心的张文志打开舱门,一条腿挂在里面,上身探出,右手抓着舱壁的握把,腰上绑着安全绳索,面朝机尾寻找那只脱离的目标。<!--PAGE 5-->秃鹫依然准备和这个笨拙的飞行器玩儿一会,它张开双翼,把身体展开成一个十字形的平面,两个爪子向前伸出,带着空气的爆鸣从后追来。
张文志看到即将要撞上的敌机,躲进了机舱。飞机的副翼向下弯曲,机身上扬,发动机的动力增强至100%,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像是野兽受重伤时艰难的哽咽。秃鹫原准备用双爪切断两个机翼,但是飞机却出乎意料的快速爬升,它也加速爬高。飞机垂直的向上爬升,速度越来越慢,下面是穷追猛打的大秃鹫。它几乎要追上垂死挣扎的飞机,爪子就要抓住飞机脆弱的水平尾翼。一件迷彩装从飞机副驾驶的位置飞出,恰好罩住秃鹫的面罩,它准备减速脱离,一串子弹紧随而至,子弹在里面翻滚两下,把迷彩装撕开了花,在面罩上激起几点火星。
秃鹫觉得敌人很可笑,如此简单的武器怎么可能伤它毫毛。它减速停在半空,等待着飞机因掉落的瞬间,它伸出后背的电磁炮,准备给飞机最后一击。它并不知道刚才有**从上落下来,正顺着它的羽毛流向发动机,那是陆虎为它准备的航空燃油,迷彩装用救生缆绳挂在飞机仅剩下的右起落架上,衣服用胶带等包成一个一个大口袋,防水布材质的大口袋里面装满了燃油,步枪使用的是普通子弹,没有点燃燃油,但是秃鹫的发动机就例外了。秃鹫刚刚瞄准就发觉自己的感应器正在警告它温度过高,它把头伸到自己的腹部,火光熏黑了面罩,热感应器一片红灯。它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从陆虎的脚下传来。
此时的陆虎已经顾不上秃鹫的现状,因为他自己还挂在保险绳上,紧贴飞机外壳,在机舱外晃**。廖晓彤将飞机改平,尽量稳定机身,但是机翼在激烈的机动中受损,补丁正一片片的剥落。张文志探出身体想拉他进来,但是绳子忽近忽远,很难拉住。
“飞机快支持不住了!”廖晓彤看到左侧的机翼已经开始变形,右侧安装配重而开的口子也出现了裂纹。飞机像患了肺病的老人一样,发出沉重的闷响,机身随着声音抖动着,发动机咳出的机油糊在座舱玻璃上,染的一片乌黑。
张文志刚刚抓到了摇晃的缆绳。
两翼在破裂声中断裂,飞机如被子弹击中的鸟儿,向下坠落……<!--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