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志带着王辰阳从电梯间走出来,抬头看看低矮粗糙的通道顶部,灯光只延伸了一百多米后消失在下坡处。两个人站在站台上,身后是新分配的十几个士官,随便叫出一个的军龄都比张文志多,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没好气地说:“好歹我也是上过天、砸过鸟、踢过虫的,没上镜就够他妈亏了,没有鲜花簇拥、红领巾敬礼,连个美女拥抱、上台演讲都没有,奖章还得评定,吃个清汤寡水,把鸵鸟吃成麻雀崽子的破菜,居然还要当保镖。”
“谁敢让你那张破嘴上电视,听了你的报告,国防部长能把西部战区撤了。”王辰阳撇撇嘴,没敢说什么。他现在身份不同而不能像往常一样和张文志插科打诨。他检查完毕手里的步枪,在自己的基地里还要全副武装,说明送走的货物很重要,而政治部主任居然同意让他参与护送也令人费解,因为他被逐出特种大队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瘦猴子一般的家伙。
张文志挂了电话,前方的关卡通知搬运车辆已经放行。军用越野车从坡下慢慢露出头,两车道的狭窄空间还算宽裕。所有人准备迎接来访车辆,张文志站在月台中央,一名士官去引导车辆,让车辆背朝月台。三辆车辆在通道顶端的大厅调头,虽然对方的打扮和举动很正常,但是大家还是子弹上膛并打开保险。
车上下来一个身材标准、双肩宽阔的上尉,他命令其他人留在车上。张文志估计他就是来接货物的连长,双方行军礼,互相问候以后,对方首先掏出香烟。虽然张文志在地下工事里面快憋疯了,早想过过烟瘾,但是他觉得现在的情况下还是谨慎一点好,于是推托自己戒烟,拒绝了香烟。接货人倒是很自觉的点燃香烟吞烟吐雾,摸摸迷彩服的上衣兜,又摸摸其它的兜子,他找不到很重要的东西——接货时的信息磁卡。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嘴里的烟基本也仅仅是挂在唇边,边翻兜子边说了好几句“稍等”。张文志看着这个粗心的家伙暗自庆幸,终于找到一个比他更糟糕的连长。
这时,车门打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皮肤微黑的上尉跳下车,用一种柔和的声调喊:“项连长,你的智能卡。”
接货人斜叼着烟跳下月台,高兴的抱着比他高半头的上尉说:“我亲爱的指导员,我爱死你了。”
瘦干巴的指导员一边挣脱对方的熊抱,一边拿起右手里的磁卡,说:“快去刷卡,再抱就骨折了。”然后赶紧活动活动肩膀。
接货人右手高高举着磁卡兴高采烈的跳上月台,把磁卡交给张文志,深深的喘了一口气,嘴里的烟已经熄灭了。张文志把磁卡放在手持终端上面,照片上的人和接货人一致,车辆信息一致,实时密码一致,信息确认无误,通知王辰阳把货物抬出来。电梯再次从下层升上来,电梯门颤颤巍巍的打开,两个卫兵守卫着一个手推车走出来,当推车的王辰阳走出电梯以后,张文志让自己的兵把手推车上的一个黑色铁皮箱抬起。接货人却没有动,用很快的速度把嘴里的烟捏着放在身后,确认没有燃烧以后藏在袖筒里,站直身体呈立正姿势。张文志看到接货人的奇怪举动感到纳闷,就顺着他的目光朝电梯门里望,他的角度看不到里面,但是很快就看到皮鞋和手指从电梯里出来,然后是金色松柏枝映衬下的将军星。一个大眼睛的圆脸中年男人已极其正规的步伐迈出电梯。张文志认得这个人,就是那个仅有两个营可以指挥的郎“师长”,显而易见的是来访的接货人认识他,而且双方似乎很熟悉。
“不用敬礼,赶快交接。”他看到大家准备立正敬礼,立刻要求不要耽误时间。
细高挑的指导员仔细检查了车载保险箱的防震锁链,然后才让自己的兵把旅行箱大小的货物放进去,最后仔细的关上门,关上车后盖的时候还特意多拽了两把,看看牢不牢靠。张文志看着不禁窃笑,马大哈连长倒是有个仔细过头的像个家庭主妇的指导员。
郎师长指着接货人的背后说:“把烟扔了,别弄脏军服。”
对方立刻扔掉半截子烟,收回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你不想问问你哥哥怎么样了?”
接货人舔了舔嘴唇,苦笑着说:“他是天才,我是惹祸的猴子,哪有脸见他。”
“这东西是给他所在单位,你很可能见到他,如果见到了替我问好。”
接货人的脸刷地一下煞白。
郎师长面露微笑,额头的皱纹也一起弯曲,说:“不想见到自己的孪生哥哥吗,别害羞嘛。”他拍了拍连长的肩膀,让他赶快上路。
当连长忧郁的身影进入副驾驶座时,郎师长专程加了一句话,“如果东西丢了,你别回来见我,除了尸体。”连长把手搭在车门上,没有马上拉上门,而是探出上半身,说了一声“明白”。然后飞快的关上车门,随着汽车的引擎噪声一同远去。
郎师长让士兵先进入电梯,单单留下张文志和王辰阳。
“张文志,装甲步兵连长,平常的训练和生活中,积极团结战友,勇于担当,作战勇敢,敢作敢为。”
张文志觉得郎师长那种大懒猫的笑容,总让人觉得蜥蜴在背上爬。他为什么提这个?
“这是好的一面,负的一面是意气用事,不思进取,疏于训练,最为严重的一项——缺乏荣誉感。”
张文志觉得没有好说的,因为每一个缺点都深深的扎根在自己身上,如影随形,从未远离他,不愿舍他半步。
郎师长见到对方连反驳的欲望也没有,接着对王辰阳说:“你的事情不必再讨论了,我也明白里面的情况,你是个好兵,如果你当年在我的手下就好了。”
王辰阳无奈的苦笑着,两眼却渐渐泛红,嘴唇高傲的努着,像只好斗的雄鸡,大拇指的指甲紧紧贴着指头肚子,在上面抠出殷红色的血痕。
“我对普通部队的战斗力很感兴趣,想不想参加一场小规模演习,就用你们带进来的士兵,你们挑选两个火力班和基地所属特殊部队来一场演习。”正在生闷气的两个人立刻同意了郎师长的建议,不过当对方又笑的露出雪白的牙齿,如大猫找到了新玩具,两个人不知为何居然有些后悔答应的太过草率。
正在构思各种作战计划,和大家讨论的热火朝天的陆虎接到一个神秘兮兮的通知,一名少尉向他转达了廖晓阳的口讯,并让他跟着自己,但是不允许询问任何问题。陆虎跟着他又从上次用过的电梯下到大厅,仍然戴着镯子,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被领到师长办公室而是通过严格的检查以后,进入了更深的一层。他不得不穿上白色的大褂,跟在少尉的背后,进入一个陌生的地方。
陆虎站在一条长廊的入口,少尉示意他自己进去。
“请等一下,”少尉把一只脚迈进门的陆虎叫住,掏出一个小本和一支笔说,“能帮我签个名吗?”
陆虎还不太适应一夜之间从普通的小参谋变成荧幕上的英雄,不好意思地说:“我又不是明星。”
“但你是英雄。”少尉的年龄比他稍小一点而已,但是真诚的眼神让他不得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因为他不是明星而是榜样,明星可以用各式各样的低级错误来吸引眼球,但是榜样不能犯错,哪怕一次也不行。
少尉认真的行了军礼,然后独自回去。陆虎摘下军帽,使劲儿拍了拍额头,让自己冷静下来,这种地位的变化让他压力倍增。
走廊两侧是玻璃墙,乳白色的不透明玻璃向前延伸了五六米,陆虎猜想玻璃背面应该是透视相机,防止他携带不应该带的物品进入。他站在会客厅大小的屋子的一扇金属大门前时,发现天花板上的遥控机枪在跟着自己的脚步转动。
这里面是什么?他等待着门的另一面出现一个可以让自己发挥才能的机会,每天接受参访无所事事的日子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剔了骨头的烧鸡,软塌塌的趴在地上,就差找把刀开膛破肚。不过门打开时,他居然笑了。里面是那个骨瘦如柴的书呆子,睁着眼睛抱着肩膀晃着手指看着自己,如同在自己家的客厅悠闲地等待着好朋友的来访。
“你可算来了,基地长也在等你。”他口里的基地长就是郎师长。
陆虎微笑着和他打招呼,让他替自己问候了廖晓彤。
“嗯,一会儿就见她了,”廖晓阳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特意用食指指了两下他的鼻子说,“别被我妹妹的真实一面吓到哦。”
陆虎对这个话题充满了好奇,因为他自以为摸着了真相的衣角。廖晓阳的话突然变得很多,话题大多在于诟病费用的拮据和近期待遇的下降,似乎外面杀得热火朝天的战场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偶尔把话题转到步兵装备的方向,立刻又转到其它方向,他的话题在一堆破碎的冰川浮冰一样的主题间跳跃前行,有时干脆从皮靴跳跃到莫扎特,陆虎听的如身陷五里迷雾,每次接茬的结果都是洒了一地的零碎思路在等着他,所以索性闭嘴,不敢与这个天才交流什么思想了。两个人在类似研究所的地方走了很长时间,周围的人忙忙碌碌没把他们放在心上。陆虎发现大部分区域的玻璃墙贴着白色的薄膜,看不清里面究竟在做什么,但是马达转动和焊接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枪支开火的声音。期间两人通过了两道密码门,安全级别明显在逐级提高,前一扇门还仅仅是输入密码和刷卡,后一道增加了视网膜扫瞄。
这里是基地的核心研究区,为什么我能进来?陆虎被奇特的声音所吸引,好奇心在胸腔里挠的直痒痒,但是又不敢向廖晓阳打听,也明白对方不会泄露任何实质性的事情。他就当这里是什么步兵携行具的研究所,让自己不再冒出偷溜进去一探究竟的想法。他们来到贴着“模拟作训监控”牌子的大门前,廖晓阳再一次输入密码,带着他走进了控制室的大门。大门里是电梯间,一楼的门紧闭着,两个人直接上了四楼,四楼是主监控室,中间四米左右宽的玻璃幕墙从天花板延伸至地面,两侧是各种监视屏幕,从大到小颜色各异,由上到下层次分明,穿着室内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坐在操作台前,一切布置更像是舰艇指挥室,尤其是中间的控制台和液晶屏幕,郎师长站在控制台后朝他招手。廖晓阳被下属叫走了,陆虎则与郎师长一起站在控制前台。
“小陆,休息好了吗?”
“五天了,每天接受采访,感觉自己躺在猪窝里,除了哼哼就是吃饭睡觉,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我听新闻外星人建立了禁飞区。”
“禁飞、禁探、禁止武力威胁,而且采用的是不规则图形,防止推测它们的方位,目前除了一个卫星信号发射站以外,没有任何敌方基地位置的信息。”郎师长拍了拍控制台的边缘说,“现在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它们是向美国人学习的,一种是它们自创的,你的个人意见是什么。”
陆虎没有犹豫,直接说出自己的答案,“我们也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个人意见是它们除了为了与我们沟通而学习几种官方语言以外,似乎没有学到任何东西,包括我们居住的房屋结构,对对手如此不屑一顾的生物,会不会学习我们的作战方式呢,恐怕是外星人利用自己强大的空中优势自行决定的禁飞区,只不过是翻译过来的名字相同而已,它们对地面的控制权要求不高是因为完全蔑视地面单位的存在,这个区域内的任何对空单位都会是桌面上的蟑螂,轻轻一拍就解决了,它们一定认为不可能构成致命威胁,才选择现在的封锁方式,这就类似于各国的坦克外形越来越神似,并不是大家互相抄袭,而是战术要求相近,作战任务类似造成的,殊途同归而已。”
郎师长露出的笑容似乎表示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没有继续提问,而是让陆虎看一看控制台上的液晶屏幕,上面标识出一个临时阵地的布置情况。一片残垣断壁的城市废墟里,两幢没有受到结构性伤害的四层建筑艰难的站在破碎的楼板中,四周全部是半倒的楼房,有些没有楼顶,另一些没有侧墙。两幢楼结构简单,各自在狭窄的十字路口对视着,几乎要脸挨着脸。<!--PAGE 4-->陆虎看到在西北角的楼房上有士兵在布置防御工事,屋顶上应该是狙击手和观察员,半透明的3D结构图里标识着人员的装备情况,陆虎数了数,应该有两个火力班,承前重后轻的趋势,大量的重武器布置在前方,部分装备突击步枪的士兵躲藏在楼房两翼。
“这是张文志的布置方式,他显然想直接用火力压制来袭步兵。”郎师长用手指弹了弹帽子上的灰尘,眯着眼睛盯着陆虎的脸。
陆虎摸了摸鼻子问:“敌人数量,类型,方位。”
“步兵,数量不明,拥有轻装甲,从大楼正面进攻,进攻方的条件被严格限制,”郎师长悠闲的说着,“张文志的两个班的要求是……遭遇后存活二十分钟。”
“什么?蓝方的兵力很多,火力很强?”
“其实只有两个兵。”
“俩?”陆虎刚说出口马上就似乎若有所悟地说,“他应该减少一个轻机枪的配置,增加一个高平两用机枪阵地,那几个殿后的步兵没用,还不如在废墟里设置迫击炮或者火箭弹,最好拉开距离打。”然后他又指出几处可能漏洞。
郎师长很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错,其实张文志和王辰阳也想增加迫击炮,但是他们那几个兵水平不够,只能做预备兵力。”
“反冲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哦,你知道是谁吗?”
陆虎也回以郎师长经常摆出的那种琢磨不透的笑容,说:“机械化步兵与机械化步兵的对决。”
“我们拭目以待吧。”对方显然没有介意有人盗取自己的专利笑容,保持着笔挺的站姿,等待脚下的演习开始。
张文志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那扇明亮的窗户。四周的寂静无声的黑暗中暗流汹涌,大楼如一叶小舟,漂浮在危机四伏的墨汁一般浓稠的海面,等待蛰伏在海底的北海巨妖浮出水面的一刻,“捕鲸叉”和“投石器”已经蓄势待发,就差海面激起的水柱和海怪的身影。监控室的灯光在黑暗中如遥远巨船的舰桥,不知道瓦尔基里会不会站在其中,准备选择他成为英灵殿的一员,在世界毁灭的最后一刻参战,参加那最后一场必败的战役,可以没有美酒和烤肉,但是结局必须是天火焚净世界,不带着所憎恶的敌人一同下地狱,他会心有不甘,他找到了一条从未喜欢过的路,当驾驶摩托引开外星人的装甲载具的一刻,深埋在心灵深处的某种冲动渐渐发芽,冲破了长久以来习以为常的固执与偏见,化成一团熊熊火焰,在胸口熊熊燃烧,企图焚尽这个世界所有带有恶意的鬼魂,让他迫不及待的加入了这场不可预测的赌局,而赌注就是海底那个恐怖的海怪的真面目。
“他们说这里藏龙卧虎,”王辰阳走进屋子,站在他身边说,“不知道这个大山洞里还藏着什么。”<!--PAGE 5-->黑色的海洋中,正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盯着大楼,准备把他们从海面上拉进无尽深渊中。<!--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