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暴已无耀武扬威的资本,只能扬起沙子撒在履带上以显示自己的存在而已。风浪在地上翻着跟头,磕在坦克侧裙上,钻入负重轮与履带的空隙,被挤出另一侧的履带,变成旋转的涡流,然后逐渐消散。坦克在低飞的沙尘暴中破浪而行,犹如海波中的鲨鱼鳍,把沙海当作捕猎场,等待猎物出现在眼前,然后把它放在牙尖嚼碎。
也许是“蚊子”在骂我吧。陆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心里还在惦记着老朋友。他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查看了风速和方向。车队以超过50公里/小时以上的速度在赶往目标地——“九塔城”。他们一直这么称呼它,九塔城是外星人的总基地,是它们在地球的根据地,只有把这里一锅端掉,才可能彻底消灭这些星际蝗虫。
车队没有时间取下钢缆,以一字长蛇阵的方式前进,在微光夜视仪下可以看到清晰的影像,他们的精神放松了很多。但是防空小组则刚好相反,他们警惕的注视着天空,防止外星人发现自己的行踪。
戈壁滩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坦荒凉之地,既没有突出的山脉也没有凹陷的河道。车队和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如果不是沙尘暴带走了坦克扬起的沙子尾巴,在微光夜视仪下,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到庞大的车队。
力量,当这种优势存在,总是无所忌惮的使用它,但是优势并非一种。沙尘暴的优势是用黑色的大手把地面上的东西一扫而尽,而坦克的优势则是用50多吨的体重抓着地面。外星人的优势是先进的科技,而反击部队的优势则是“我们属于这里”,或者说“这里属于我们”。
导航员利用星光定位,数次调整方向,这种用来给远洋货船或洲际导弹定位的方式,现在却用于地面部队的导航。如果地球人连自己的院子都不熟悉,那失败就是必然。
显示屏上的警报灯突然亮起,车里的空气骤然紧张。陆虎检查了警报亮起的模块隔舱,又是三号保姆车,他急得差点把兵工厂的祖宗八代骂上一遍。
“乌鸦,怎么回事?”“猎人”的话也略显紧张,因为此时出状况可能会使行动功亏一篑。
“门又弹开了,”廖晓彤此时正伸脚踩着握把说,“门卡被别断了,系统又出问题了,压肩和约束器也跳了。”
“能维修吗?”
“太颠了,不能保证不弹开。”
陆虎向团长“猎人”建议道:“全队预备停车吧,不能冒着个险。”
“猎人”斜眼瞧着他回应道:“还有多久到离子墙。”
“以现在的速度计算,不到20分钟。”
“我们要赶回时间,达到离子墙后维修。”
陆虎想反驳,一个看似简单的错误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如果被头顶上盘旋的巡逻机发现了他们,一切就全完了。但是他不想直接顶撞上司,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据理力争呢,还是这样算了,不过20分钟而已。就在陆虎犯犹豫病的时候,廖晓彤的脚下出了状况。
廖晓彤感觉脚下的把手变的使不上力量,突然没有向上的弹力,这不是个好兆头。果然,在她眼前,舱门从底部突然跳了起来,视野变的模糊不清,沙子和灰尘不再是从缝隙里窜入,而是一头闯进来,不打算出去了。
指挥车上的监视屏幕也亮起了警报,大家的心再次涌上嗓子眼儿。“猎人”立刻下达紧急停车的命令。
陆虎突然觉得大脑像是被扔进了开水锅里,滚烫的汗水流进领子里,额头像是发高烧一样的灼热。不是因为舱门的突然跳起,而是因为这个时候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家伙,正在星星点点的光芒中穿梭而至,拖着漂亮的亮尾巴,在天上如秃鹫一般盘旋。他用几乎绝望的声调喊了一声“敌机”。指挥车里的气氛骤然凝固,大家的目光停留在“猎人”的脸上,等待着还击还是静默的结果。
“猎人”的眉毛稍稍皱起,但是菱角分明红彤彤的脸上却没有显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廖晓彤被急刹车甩到墙上,差点步了张文志的后尘,但是她紧抓着椅子,重新坐了回去,被踩断的门把手随着颠簸滚落到车下,只剩下破碎的螺帽还挂在门上。她从车顶与沙子的缝隙中看到了久违的天空和点点星光,没有想到的是而敌机正在上面盘旋反复。她用手指捏着把手的残余部分,把车门按在地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猎人”命令所有车辆熄火,甚至不允许高炮旋转炮塔瞄准,因为现在炮塔上还挂着伪装,如果瞄准就会损坏伪装挂件。他慢慢的上下咬合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也跟着一跳一跳,车厢里几乎能听见那断断续续的“咯吱”声。陆虎捂着心口,肺几乎要炸了,他盯着那团幽幽的火苗在屏幕上画着圈圈,不知该如何是好。
“怕什么,别紧张。”“猎人”拿出水壶,大大的灌了一口水,没有显出一丝一毫的紧张。
廖晓彤那里却是另一幅天地,她觉得手里的螺丝帽正在慢慢变软,准确地说是把手杆在慢慢变形,不消几十秒,这扇门还会重新跳上去。她慢慢用脚尖踩住突出的一小截突出物,然后上下打量着门,光滑的门上没有其它的着力点,完全无法用力。门眼看着就要马上弹起来了。
“猎人”用有线通讯询问情况,但是廖晓彤的一端没有任何回应。他只寄希望于廖晓彤的应变能力。
如秃鹫一样的外星巡逻机一点点的降低高度,似乎在寻找刚才突然出现的信号。所谓隐身并不是使事物彻底消失,而是大幅度缩短观测者的有效发现距离,最普通的隐身技术就是迷彩服的应用,当英国人穿着猩红的军装进入丛林时,就变成了显眼的靶子,换成绿色之后就不怎么显眼,但是当穿着迷彩装的人近在咫尺时,效果和赤身**相差无几,同理,当巡逻机降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就会从复杂的地面回波中筛选出可疑目标。此时,陆虎正为车队捏着一把汗,祈祷这个家伙不要发现自己,地面20分钟行驶的距离,放在天上不过是一个加速冲刺而已,一旦被发现,铺天盖地的外星武器就算是砸,他们也不可能逃脱。每当飞行器下降一点,陆虎悬着的心就提高一点,所有人的呼吸就更急促。
“高度2000米。”观察员的话让大家觉得自己是煎锅上的煎饼,正在发出一阵阵的糊味。
“不是还有两千米吗。”“猎人”让高炮部队继续观察,不得还击。
随着天上的星星的每一次黯淡,陆虎的心就“咯噔”一声。游弋于星海的捕鲨船一圈圈的盘旋,静卧在海底的鲨鱼们几乎要窒息而死,似乎要破浪而出,同归于尽。
“1500米。”
“继续观察。”“猎人”不打算保险,这种情况下贸然攻击,即使一击命中,九塔城也会发现自己受到攻击,整个行动宣告失败。
“高度1000米,速度550。”
它在减速!陆虎觉得外星人已经准备攻击了,飞行器正转换成攻击机对地攻击的姿态,无论高度还是速度都在说明它在寻找机会实施打击。
“高度800。”
“猎人”挠了挠翘起的下巴,点头示意让陆虎说话。
“它不该这么低的,好像没有发现我们。”
“猎人”听到陆虎的回答,好似在加强自己的观点一样点了点头。
“它改直飞了。”观察员的报告让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几近崩溃。
陆虎明白,这是对地攻击的前兆,直飞有利于飞机锁定目标和实施对地攻击,外星人的电磁炮适用于空战,如果改用对地攻击,就必须改成直飞。
“猎人”只喃喃的说了一句“不应该啊”,他在怀疑三号保姆车是不是开启了舱门,但是现在没有人可以冒险出舱维修。
陆虎听到头顶上飞行器穿破音障时的暴鸣,屏幕也跟着微微晃动,巡逻机在极低的高度加速。
不应该加速啊。陆虎发现这个本来可能撕他们肉的大秃鹫其实正在加速离开。
“加速爬升,它在转弯。”通讯兵传达了高炮观察员的回答。
“猎人”重新拿起话筒,询问廖晓彤的情况,这回对面有了回应,原来是她磕碰时揪断了有线通讯的连接线,现在不得不换了一根。
在总指挥的命令下,车队重新开拔,他们必须赶在一个特殊的时刻到达九塔城。
“把飞机的航行标出来。”陆虎边说边用帽子把头上的汗水擦干,他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水都排出去了。
“猎人”很奇怪陆虎的行为。陆虎边喝水边解释道,“张文志不在舱内,我怕是外星人发现了他,如果他被找到和发现我们是一样的。”对方赞许地点了点头,其实他早就想到了这点,但是陆虎的动作更快一些。
陆虎看到飞机的航迹是向东北方向就松了一口气,说明行动还没有暴露的危险。他使劲拍了拍头,为自己刚才的惊慌而懊悔,虽然算得上是见识过腥风血雨的战士,但在巨大的威胁面前让恐惧占据大脑不是一个指挥员应有的表现。“猎人”看到气氛缓和下来,狠狠的捅了陆虎一拳,把对方弄的莫名其妙,愣愣的看着自己。他用非常严厉的语气说:“名车,你知道自己哪错了吗?”
陆虎思前想后,把刚才的一幕仔仔细细的缕了一遍。是我没有坚持己见停下修车吗?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你看,又来了,”“猎人”用手指指着陆虎的鼻子说,“优柔寡断,有意见就提,就话就说,你每次和老太太裹孩子一样,里三层外三层,等你把话说出来,小鸡崽子也孵出来了,你知道自己的责任吗?”
“我的理解是在主指挥员的判断存在疑问时提出疑问,帮助指挥员进行正确的判断,适时提出合理化建议,提高决策的效率和准确性。”
“你什么话也不说,我要你干什么,你认为我做错了,就必须当机立断,提出自己的理由,懂吗?”
“明白。”陆虎的脸上泛起红晕,在为自己的失职而羞愧。
“猎人”恢复了平常镇定的神情,拍拍陆虎的肩膀说:“对不起,我应该听取你的建议,我太大意了。”
陆虎微微低下了头说:“是我不够果断,我会注意的。”
他很快也恢复了常态,拿起话筒询问廖晓彤的情况,对方称自己的状态很好,但是开门就比较麻烦了。
车队又遇到两次巡逻机过顶的情况,但都是一掠而过,似乎匆忙地去办些什么事情。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车队很顺利的到达了“离子墙”外。
虽然陆虎从报告中得知了外星人的离子墙的存在,但是当真正的站在其下时却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当他走下指挥车时,几乎所有人正呆呆的看着天空。
天空被盘盘曲曲的光芒切割成无数的细长弯曲的黑蓝色块儿,白色的极光变幻着形状,扭曲着身子,把五彩的丝带挥舞在大理石般的舞台上,卷成美丽而虚幻的各种形象,如骏马飞奔、惊鸟离枝、龙腾虎跃、鱼入池底。一切都在梦幻的画板上,在流动的沙画中,在旋转的万花筒里,变幻莫测,美轮美奂。他们站在流动的画卷中,停在飞泻而下的瀑布里,留在闪动的链条间。委蛇曲行的光芒,展开无边无际的硕大翅膀,笼罩在荒凉苍茫的大地之上,犹如凤凰尾羽的光环若隐若现,在翅膀间飞舞躲藏,流星一般如箭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一端升起,跨过巨大高耸的穹顶,落入地平线的黑暗之中,融入凝固的寂静之内。
他们站在如命运一样曲折离奇的时间长流中,由上游的开始,望着遥远的尽头,那里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是侵略战争的开始,也是反抗入侵的尽头。
“大家做好最后的准备。”“猎人”下达进入离子墙后第一道命令。车组成员开始休息,步兵把坦克和装甲车上的临时油箱卸下。大家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打开各自的舱室,不用担心雷达发现自己。<!--PAGE 4-->离子墙隔断了雷达信号,也干扰了红外侦测和光谱拍摄,无论用卫星还是无人机,都无法发现这个深藏在戈壁腹地的庞大基地。全息投影等技术被用在外表,瞒过了普通的光学侦察。但同时,离子墙的作用也使得外星人的警戒系统在离子墙周围形成了一圈盲区,所谓“灯下黑”就是如此,虽然近在眼前,但却最难以发现,决胜千里之外的力量却被桌子下的一只脚踹倒。
“技术高超的种族总会将武器射程、精度提高到别人无法匹敌的地步,从单体弓到双曲反面复合弓,从弓箭到车弩,后来从冷兵器到热兵器,再到装载核弹头的导弹,我们都在试图达到射程、精度、威力的极致,而让自己远离危机四伏的战场,因为一旦双方面对面站在一起就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技术,而是意志、经验、勇气与嗜血之心的较量。”陆虎想起了自己当年毕业论文中的一段,没有想到仅仅几年之内就将实现自己的构想。
陆虎走到车队的最后,三号保姆车正在那里等着。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群机械化步兵穿着机械外骨骼围在舱室门外。
“能拽开吗?”巴布该指着门边说,“怎么糊的这么严。”
王辰阳摇了摇头说:“这是特制的,凝固之后和蜘蛛丝一样,粘在身上是洗不掉的。”
“切开门。”巴布该焦急的踹了一脚,但是脚尖险些粘在门边上。
陆虎走到装甲运兵车边,几个士兵给他让出了空间。他看见门边粘稠的黄色泡沫,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行动前,张文志接到一批很特别的货。大家打开箱子之后,里面是一些密封钢瓶。
“什么啊?”张文志拿起一个瓶子,掂了掂分量,发现这个瓶子比想象的要沉,虽然仅仅比空气清新剂瓶子略大,但是重量像是用水泥灌注的。他拧开瓶盖子,里面除了一般常见的喷嘴,还有一个小型的机械定时器。他趁陆虎看着别的瓶子,把手指刚放在定时器的旋钮上,准备试一试,结果一个家用弹簧秤就砸在额头上。
张文志痛的捂着额头,看究竟是谁空投异物。廖晓彤正恶狠狠的盯着他,指着他的鼻子说:“谁让你乱动的,谁让你们开箱子的。”
陆虎马上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知道张文志一定惹祸了。他放下了瓶子问:“这是什么?”
“你要的,软杀伤弹,定时以后可以爆炸,平时也可以喷涂。”廖晓彤边说边把箱子盖重重的合上,盯着张文志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关进去一样。
“软杀伤弹?”张文志故意不去看廖晓彤,嬉皮笑脸的去帮忙把箱子的铁栓插上。
陆虎坏笑着敲了敲箱子说:“我要的,喷漆遇到空气会快速凝固,如果粘在你脸上的话,这辈子就撕不下来了。”<!--PAGE 5-->“那定时弹呢?”有个特种兵提出了疑问。
陆虎笑着回答道,“这是送给敌人的大礼包。”
他想起了这段谈话,明白廖晓彤是为了防止舱门跳起而使用了喷漆弹,粘稠的化学黏合剂与哥俩好和502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如果家里有一瓶就好了,不用担心花瓶碎了。”陆虎似乎是张文志附身,此时此刻还有心思开玩笑。他非常熟悉隔舱的结构,指了指旁边的隔舱说:“从这里锯开,不能伤外面的挂件,隔断是用塑料做的,舱门外是装甲板。”
两个人打开了旁边的舱门,用电动手锯在上面开洞,廖晓彤在里面等待隔断打开。
此刻,陆虎并不担心廖晓彤,而是担心老战友张文志的安危,发誓如果行动顺利结束,一定要找到他。
很快,廖晓彤爬出了座舱,站在车下,望着极光闪耀的离子穹顶,不自禁说:“真美啊。”
“嗯,很漂亮,但是我们要毁掉它,否则它会毁掉我们。”陆虎的目光由变换形状的天空渐渐下移,远处矗立着九根柱子,如笔直的铅笔竖在地上,它们呈三层分布在地面上,最外侧的高达2.8公里,顶端放射着淡绿色的光芒,内侧一根略粗,高1.7公里,再往里面的更粗,高1.4公里。它们以三个为一组,呈螺旋状围绕着基地的核心。所谓的九塔城其实指的就是这九根通天柱。它们有各自的结构和功能,而它们在地面上的部分则是一堵高约50米的墙,没有其它生物可以逾越这个看似简单的障碍,它与最外侧的三座塔一起构成了绝对领域,任何外来的威胁都将在它们面前屈服,因为更高更坚硬的无形之墙竖立在三座塔间,无论是导弹还是电磁炮都会被这面由动能弹、等离子墙和电磁屏障构成的无形之墙拦截,甚至热核武器也奈何不了它,否则现在就可以发射核弹摧毁核心区域。
当步兵把所有痕迹抹除,将油箱等埋入沙土,喝下了事先准备的药丸。
“你知道这些所谓的中药药丸,有什么副作用吗?”“猎人”拿着黑色的小药丸,端详了一阵。
陆虎没有说话,用水把几个药丸送下了喉咙,然后才说:“我们连自己吃的饭喝掉的牛奶都不知道是什么,早就百毒不侵了。”
“听说美国人也搞过这玩意儿。”
“他们的不眠战士,用药物激发出人类的潜能,总比永远长眠好。”陆虎从夜视仪的屏幕上看着远方笔直的高塔,对方的过度自负给了他们这个机会,但是只有一次。
“各队按计划行动,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猎人”的命令下达后,车队一分为三,朝着不同的目标进发,天空仍如梦境一般虚幻飘渺,滚滚黄沙正在其中悄然前行。<!--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