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虎用夜视仪看着外面的景色,沙尘暴的余威显得软弱无力,已经没有能力掀起骇人的风浪。旷野里没有任何植被,也没有山丘或者土坡,完全是一片平坦的死寂的毫无生气的荒地,只有一些椭圆形的低矮建筑从地下露出头来,从远处看像是远古时期的恐龙蛋,细长而匀称的尖顶稀疏的分布在地表,发出阵阵的轰鸣声,似乎真的有怪兽在里面转身挣扎,马上要破壳而出。坦克车队在其中穿梭,与这些建筑相比更像是当年卑躬屈膝、苟延残喘的哺乳类动物的祖先们,看似微小而无害的生物在一次变革中,也许就会变成无法预知的强大力量。老鼠大小的哺乳类动物替代了和楼房齐高的恐龙,跑不如豹、爬不如猴、游不如鱼、力不如熊、凶不如虎的类人猿,看似一无长处,结果孱弱的后代却成功主宰世界。
世界的规则就是适者生存,如果世界有所谓的“道”,也许人类的道就是生存下去,而我的道就是保卫片土地吧。陆虎不知为何,回忆起当年和张文志打架的情形,一切历历在目,犹如昨天的经历,他们俩总是游走于人群之外,漂泊于战场与训练场之间,无根无凭,总与大家格格不入,一个倔强顽强、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一个思想激进、恬适谨慎、特立独行,两个孤独的战友成为互相支持的伙伴。沙漠中的沙子看似浑然一体,但是终究是颗颗沙粒,而不是水滴入海,无法融在一起,两个无法融入社会的人,不知还有机会相见吗?
陆虎数了数周围的“恐龙蛋”,这些深井正在从地下不断抽取石油和珍贵矿石,四足们对大地的理解甚至超过了人类,也许是因为前者在地下生存,而后者在地表进化。远处的乌龟壳一样呈平缓弧形的土堆倒像是一座座坟头,地下生活的物种是否与鬼魅无异。
“已经看不到‘利剑’和‘匕首’了,”“猎人”习惯性的摸摸上衣口袋,意识到没有烟的时候,不得不挠挠头说,“咱们快进入排土渠了吧。”
陆虎看着电子地图回答道:“马上,不过还不到能抽烟的时候。”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了“猎人。”
对方非但不领情,还板着臭脸说:“管你该管的,注意力集中。”
陆虎见怪不怪的把烟又揣进了口袋,经常碰上一鼻子灰,如果不是生死未卜的行动日,他才懒得管这块茅房里的砖头。
车队已经到达九塔城的外围,很快就会遇到密集的警戒力量,如果再往前可能有大量的CCD传感器在等着他们。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屏幕上。车队正在以一个巨大的弧形从九塔城的南端绕过去,“匕首”的目标则在北面。在极光的照耀下,地表清晰的显示在屏幕上,陆虎在等待着一个关键的地标性建筑。一个乌龟壳一样的建筑慢慢从右面显露出来,它比周围的油井等更加高大,占地面积更广,土黄色的表面在极光中变成活动的大理石,映照出流动的层层叠叠的色彩。它的地基也同样高大,从远处看如被拍扁的金字塔上倒扣着一口炒锅。
如果说坦克是乌龟,那么这个巨大的地基之上的外壳远远超过轿车的大小,而顶端的高度超过了二十米。目标比原定位置距离围墙更远,说明这不是原本计划进入的那个,而是后来又建造的。
“猎人”用扬声器命令车队爬上地基,然后停在乌龟壳的下面,由“盾牌”小队的队员去侦察地形。
四足生活在地下,而同样生活在地下的蚂蚁们通常把挖出的沙子和泥土丢弃在洞口,而周围的大土堆就是四足们的“洞口”,它们也习惯性的把泥土堆在地表,但是为了防止被人类发现,所以就用黏合剂把外围的泥土固化,再把最外侧的外壳拆卸,所以地表就多了一个个驱逐舰甚至登陆舰大小的乌龟壳。
“根据外表推测,这个外壳已经完工,比预想的麻烦。”陆虎用车载潜望镜观察之后,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猎人”等待着前方的侦查结果,在屏幕上划着十字。
结果正如所料,这是一个正在工作中的排土渠,外壳已经完工,但是听不到里面是否在进行排土工作。
“焊开,突击。”“猎人”下达简单的指令。
廖晓彤和三组的成员在乌龟壳的东面开始测试里面土方的厚度。他们用超声波仪通过检测回波来计算里面的厚度。金属外壳几乎是被完美的焊接在一起,既没有缝隙,也没有不协调的凹凸。
“不行,太厚了。”
三组的第一个测试点不合适。
外星人也是从下到上来铺土的,如果它们已经铺到了顶部,车队是不可能进入的,但是根据武警带回资料分析,四足们会习惯性的留一条通往地面的通道,用来修理外壳的损伤,认真的近乎偏执的四足通常做事死板,从乌龟壳的外表就可见一斑。
“这些死心眼子会在哪里开洞啊?”廖晓彤望着延伸而去的长长弧形墙面,只能看到一小片,上面被风沙长时间的打磨,但是依旧闪亮如新,其实并不是表面的材料坚如钻石,而是经常修补的结果。这些四足在工作上所表现的强迫症症状比加班中的日本人还严重。
她敲了敲地面,虽然和一般的混凝土类似,但是似乎不太坚硬,她寻着上面的痕迹向另一端走去,女性细心的特质体现出了优势。她从薄薄的沙子下找到一些交错的凹痕,应该是四足的机器留下的踩痕,如果比较集中,就说明距离入口不远了。她把想法告诉了队长“榔头”,很快,所有的步兵被派往不同的方向搜索。团长命令各装甲单位继续警戒,因为两个批次的巡逻机正从头顶上掠过,大概是回巢休息,它们显然犯了灯下黑的毛病。步兵们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到处探查。
陆虎等到了步兵的信号,说明找到了入口。
廖晓彤和另外两个人把专用电池放在地上,把激光切割机调整好,开始尝试焊开墙壁。
令人意外的是,看似坚硬的金属墙壁,其实是用有机物合成的,当可以烧穿金属的激光照射在表面时,居然冒出缕缕青烟,极快的熔化掉。整个过程快的出奇,这让大家很意外。
如果哥哥看到了,一定会赞叹这些地底的大虫子对材料科学的深刻理解和精湛工艺,说不定会趴在上面舔一舔,尝一尝上面的味道。廖晓彤想起自己那个书呆子哥哥,某些方面的确与这些外星人有些相似。
外壳被切割成数块从洞口拆下,步兵引导坦克以纵队方式进入洞口。
50多吨的坦克顺着坡道缓缓爬升,顺着狭窄的地基边沿小心翼翼的前行,坦克兵以熟练的动作,让坦克以几乎零半径的方式把车头对准洞口。站在洞口另一侧的士兵不停的挥着手,防止这些大家伙撞在外壳上。第一辆坦克安装着巨大的掘土铲,转弯时险些撞上坚硬的外壳,但是驾驶员还是使坦克紧贴着墙壁钻进了洞口,让廖晓彤佩服的五体投地,坦克这样的庞然大物在他们口中似乎是遥控汽车或者拼图玩具,可以随意摆弄。
陆虎所在指挥车跟在第三辆坦克的后方,当他看到前面的坦克消失在洞口边缘时,准备从车顶探出身体。当指挥车的暸望孔被黑暗覆盖,他打开了舱盖,上半身探出了车顶。拱形的洞口非常高大,但是没有安装感知器,外星人地过度自信给了他们一次机会,也许是那些牺牲的武警战士在天有灵,让最后一个人活着回到人类社会,并且带回了重要的信息。
你们太自信了,我们会击溃你们,这片土地的主人是我们,从来没有失败过。陆虎看着被昏暗的蓝光照亮的弧形屋顶,某种在心底蠢蠢欲动的东西漂浮上来,让他热血澎湃,变成羊群前的恶狼,顾不上舔嘴唇眨眼睛,全神贯注的注视着那只浑然不知的牧羊犬,广阔的世界被压缩成一个小小的竞技台,只有自己和敌人,虎视眈眈的盯着对方,其它一切都不在重要,胜利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理。
车队鱼贯而入,但是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怎么停下了?”“猎人”发现车队很快就停下了,要求步兵报告情况。
由于不得使用无线电,前方的步兵跑回来通知车队停车,因为出现了意外的状况。陆虎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完全是工厂嘈杂的机械声。
廖晓彤小心的把针孔摄像头伸出洞口的顶端,后面的操作员用手柄控制摄像头的走向,慢慢观察四周。洞口外应该是三条通道,一条是把泥土和石块提上来掩埋固化的输送带,一条是四足们的工作通道,可以行驶大型车辆,最内侧的是四足的有轨电车,但是现在输送带还在源源不断的丢下成堆的石块,完全没有停工的迹象。一台巨大的机器把石块和泥土用大铲子放进一个火车厢大小的盒子里,然后顺着一个长长的管道送到外壳的内侧,居然变成了硕大的黏性土块,结结实实的贴在上面,这台处理机绕着外壳喷射,把土一点点堆高,已经有六七层楼的样子。布满灯线的穹顶把整个场地罩上了一层红纱,与人类不同,四足们更喜爱发光带。
“榔头”站在指挥车的车后,陆虎打开了后门,大家听取了他的报告。现在的问题是通道是敞开的,对方虽然没有发现自己,但是如果驶入工作通道的时候被发现,工人可能会拉响警报。
“猎人”的办法非常简单,步兵突袭所有工人,解除威胁之后,车队继续前进。
陆虎的意见不同,如果强行进攻,万一不慎被发现将会引发警报,而且即使第一时间击毙所有工人,也并不表示不会被发现,如果有外星人询问或者换班,行动就会被暴露,这个风险无法承担。车队还没有达到主通道,不能引来警报,而且两个特战小组的第一阶段任务极有可能还没有完成,贸然开战会让外星人的控制系统回到激活状态。
“猎人”撸起袖子说:“你又开始犯优柔寡断的毛病,不解除威胁,车队怎么通过?”
“我的建议是利用铲车装卸石块的间隔,车辆一辆辆通过,不需要惊动它们,粉碎机的噪音可以掩盖发动机的声音,”陆虎一边用数字平台上作图一边说,“上面标识的四足的注意力在工作区,洞口距离通道不过五到六米,拐弯后就看不到我们了。”
“你能保证它们不盯着通道吗,如果它们看见发动机的尾气怎么办?”
“有办法,干掉照明,它们会用车辆的临时照明继续工作。”
“猎人”惊奇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似乎是在听着一个神话传说。
“它们被训练成工作狂,只要没有鸟人的命令和不可抗力,它们就不会停止工作。”陆虎记得“猎人”也参加过关于外星人社会结构的分析会,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不理解自己。
“榔头”从旁边插了一句,“如果它们很快维修灯光怎么办?”
“打掉顶上的总线就好啦。”
谁也没想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加入了讨论。大家这才发现一个乌黑色的人站在门口,这是廖晓阳的外骨骼,上面是昂贵的红外和电磁隐身涂层。
“我们观察过,它们的灯光总线和通风扇的电缆不在一起,我们觉得这些灯光从中间断开的话,整个灯带就会熄灭,所以它们布置了很多根,电源总盒在地面,不容易破坏,而且容易被觉察是故意破坏的,我们的意见是打掉顶部的总线。”廖晓彤提出了自己小组的集体意见,她也想到了打掉照明的办法。<!--PAGE 4-->“猎人”摇了摇头说:“你们的办法更冒险,有把握吗。”
陆虎指着手里的屏幕回答:“这样可以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打仗不就是赌博吗。”
“猎人”看了看“榔头”,对方露出赞许的目光,他不得不在信任自己还是信任陆虎对敌人的了解上作出选择。
工作台上的四足们专心致志的把石头粉碎,然后做成大米粥一样粘稠的混合物,然后像小孩子玩儿泥巴一样的甩在墙上,虽然看起来很有趣,但实际上枯燥而无聊。它们也不时的抱怨一下目中无人的飞行武士的恶劣态度,对工人生命和工作环境的漠视,但又能如何,必竟是它们把自己带进了现代化,也是它们带来先进的社会制度,让蒙昧的沙星人学会了吃饭该用什么,做错事要受到什么惩罚。最重要的是,武士们带来了神的启,让沙星人懂得世界是有等级的,就如云飞泥沉,神创造了低级的沙星人的同时也造就了先进的天空武士,当沙星人的祖先第一次看到翱翔在天际、翻腾在云间的大鸟们,终于明白神是多么的严酷,同时也是如此的仁慈,既然创造了低等的沙星人,就让距离神所居住的天庭最近的天空武士教化它们。
沙星人陪着伟大的飞行武士来到这个星球,开始伟大的远征。但是某些邪恶的同类也隐藏在冷冻舱,它们散播所谓“真相”混淆视听,试图让沙星人脱落飞行的半神们。
一个工人想起两个日出前的事情,某些同胞险些把实验用的新型战车烧毁,飞行武士和护卫队把地底部分翻了个底朝天,查遍了每一个犄角旮旯,但是还是没有发现暴乱者的踪迹,也许是更深一层的诡异地洞下,那里的地质断层不稳定,还有大量的地下水,谁也不想靠近那里,也许只有疯狂地失去理智的邪教徒们才隐藏在那里。不知道它们还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果不其然,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穹顶的灯光闪了两下之后熄灭了。
工人们知道暴乱者一般只是搞些恶作剧式的小破坏,从来没有伤到过同类,所以完全没有理会灯光,而是习惯性的打开临时灯光继续工作,所谓停工的念头在它们的脑海似乎就没有出现过。一名工人走出电梯,检查了配线盒,发现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拿起配线盒旁的话筒通知维修工检修。
它听到传送带的机械转动声以外还有一种机械链条互相敲击的声音,就转头看了看车辆通道,由于飞行武士严格限制沙星人的大型车辆进出,仅仅留下一个临时出口用于维修,结果还要随着堆土区变更位置。它既没有看到四条腿的步行机,也没有看到沙星人或者爬进来的飞行武士,只有一些青烟在飞。
不会是暴乱者点着了什么。它一点点朝着通道口走去,背后出现了一把尖刃,随着它的走动而移动。<!--PAGE 5-->那里只有墙壁,什么也点不着啊。它忽然想起没有燃烧物是不可能着起来的,所以又折回去,回自己的工作区完成自己的工作进度。那个尖尖的刀刃也消失在黑暗中。
这个四条腿的沙星人没有想到的是,刚才它险些被廖晓彤从背后把匕首刺进背后的神经交叉点。
廖晓彤一直躲在粉碎机的背后,拿着匕首对准那个外星工人的后背,当工人朝通道走去的时候,她已经举起了匕首,如果不是那幸运的家伙中途返回工作区,她就只好刺死工人,然后把它拖到角落里,延迟被发现的时间。不过幸运的是,四足工人还是离开了,她绕着外星人走了180度,然后悄然无声的回到了通道,神经紧张的坦克兵盯着通道口,差一点就把坦克开出去。
陆虎看到廖晓彤在洞口招手,车队继续前进,前面还有一段不知名的危险地段在等着他们去一探究竟。<!--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