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境的哨兵

看似很遥远的、长达两米的壕沟，在303共和国工程玩具部队的全体人员努力下，居然很快就被一座三合板的桥梁连接起来。拼装机器人玩具哨兵不情愿地背上一把长管步枪，慢悠悠地踏上了那块三合板。他望望脚下，是深达三层楼的“山谷”。

“这板子摇来摇去的，我会不会掉下去？”他心存不满，回头对主人问道。

“没事儿，最多摔掉两个膀子吧。你的关节结实，应该能顺利插回去。”

“过去之后呢？”

“沿着对面的阳台边缘走到底，到那个可以俯瞰整个院落的最佳位置就行。对了，差点把相机给忘了。”

经常丢三落四的主人，此刻终于想起要把那台精贵的胶卷相机交给他。虽然相机不重，但是体积还是挺大，哨兵勉强用宽胶带将它缠在自己身上。重量增加了不少的他此刻手脚并用，颤颤巍巍地沿着三合板爬到了壕沟对面。对面这栋楼的水泥阳台，扶手足有二十公分宽，平坦结实，可要比自家卧室窗户的铁窗棂舒服得多。

但是哨兵依然觉得还是自己家好。他发现，站在这个自303共和国存在十五年来便从未有人踏足的地方，回头朝共和国的卧室望去，是一种全新的视野，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样了。

“干得好！”窗户那一头围观的众多各类玩具们都很开心地高呼，听上去很羡慕他。但是哨兵不能理解他们的感受。

“三合板赶紧回收吧，防止掉下去。”主人下达了命令，并让哨兵不要忘记每个星期的一卷胶卷用完之后，将胶卷扔回一沟之隔的政府境内。

“是的，明白。”

窗户渐渐关严，随着主人的离去，各个部队也纷纷回书橱里休息去了。迎着周六上午稀薄的阳光，哨兵抱着相机慢慢朝拐角挪过去。一个九十度拐角过后，广阔的院子顿时浮现在他眼前。

这下，你成了名副其实的哨兵了。哨兵回想起出发前，枪王对他的调侃，不禁苦笑一下。听得出来，枪王是羡慕他的工作的。可是他们不懂，这项工作除了无趣和无聊之外别无他物，但想家的情绪却怕是要愈演愈烈了。

此时的303共和国，财政仍然很紧张，一分钱要掰成七八份化，别说是增购新的部队成员了，光是那十块钱左右一卷的胶卷，就能让主人盘算好半天。哨兵心想，以主人的脾气，第一卷胶卷拍完之后恐怕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进购新胶卷；何况洗胶卷还要花钱。

按照原定计划，从几个角度对院子拍过俯视的照片后，哨兵放下相机坐在阳台边缘休息起来。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院子斜对面另一栋住宅楼里的盟军——“天地会”的窗户了。

真是羡慕他们啊！据说他们有大量成色很新的可变形玩具，以及数量不亚于共和国的机器人玩偶；天地会掌门不但财政宽裕，对手下战士们的照料也很好，装备齐全，而不像哨兵的主人那么马虎，经常不见了各种武器。最重要的是，天地会对于军备力量的发展理念与共和国不同，他们不会东一榔头西一棒地新增部队种类，而是专攻机器人玩具。哨兵回忆起，自半年前主人开始热衷于仿真气枪以来，自己这样的旧玩具的地位就在不断地下降。一大堆外形庞大、火力凶猛的活塞气动枪支出现在卧室各处，不断占据旧玩具们的储存空间。这些家伙当然是很猛，在计算了弯曲弹道之后，他们竟能将BB弹从卧室窗口一口气射到天地会的窗玻璃上，射程轻松贯穿整个院子，简直令人叹为观止。现在，政府的经费开销正逐步偏向他们，伴随着主人的成长而一路发展来的诸多旧军种，全都停止了扩张的步伐。

时代再也不同了。

“可他们都是些死家伙啊！”哨兵叹了口气。这些枪械自己没有一点行动能力，不能离开家门，仅能作为固定炮台使用。要是他们有腿脚该多好，完全可以替代机器人部队，去执行那该死的离境求救任务。

哨兵心想：今天主人下达的那道“808政令”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呢？究竟是真的要支援别国，还是说干脆想要废除整个机器人部队？真是一道让人疑心重重的不祥命令。

独自一人坐在蓝天下思考，时间就会变得特别快。不知不觉，任务时间已经过了数天，哨兵的照片也已经拍摄了超过半卷。在一个阳光充沛的午后，正呆坐着的哨兵忽然听到从北方的天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啸声。非常轻微，然后越来越响，并且慢慢逼近了院子的上空。他站起身举起步枪，用瞄准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架隶属于303共和国空军部队的小比例塑料模型侦察机出现在狙击镜视野里。

小小的侦察机盘旋在他的头顶，摇晃两翼朝他示意。哨兵猜测，对方是来视察阵地并回收胶卷的。

“还没拍完呢。”哨兵举起双臂喊道。于是侦察机便飞离院子上空，朝东北方向飞去了。看来这家伙在那个方位还有例行侦察任务。

当时哨兵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架侦察机。后来的战争发展局势表明，在那几天里，鼓楼广场一带早已经变成空战区了。

单调乏味的观察任务总是令人厌烦。接下来的三四天中，哨兵挖空心思想要找些新鲜东西拍摄。他拍下了在国境线内无人可以得见的凌晨鱼肚白景色，也记录下黄昏时分，橘色夕阳透过院子门口的镂空水泥墙，在地面上投射出的奇妙的阴影形状。他还曾在夜班星空灿烂之时，仰头拍摄蔚蓝的夜空。当然他不知道，家用傻瓜相机无法清晰拍下夜景，但是他总是在不断尝试。最终有天下午，胶卷里的相片全部告罄。那一刻，哨兵觉得心中一阵轻松。

不久之后，当旋翼划破气流的“突突”声音出现在院子上空时，哨兵的心情甚至有了一丝激动；而自己空军部队的两架武装直升机模型“阿帕奇”和“猫鼬”同时出现面前的场面，却又使他有些迷惑：两架武装直升机同时执行任务，这可很少见！很快，猫鼬悬停在阳台前方，朝他发出指令：将胶卷交给阿帕奇，然后原地待命。阿帕奇慢悠悠地挂着胶卷飞回基地后，哨兵开口问道：“新胶卷为什么没来？”

“主人没有给我们。他说，暂时没有进一步的摄影计划。”猫鼬降落到在水泥阳台边缘，忧心忡忡地对他说：“你一定还不知道吧。战火已经烧到我们这里来了。”

“在哪儿？有多近？”

“就在鼓楼啊。鼓楼公园那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天地会的侦查飞船已经跟主人汇报过了，在广场附近一带，出现了根本无法辨识的奇怪敌人。巨大的飞行战舰，体积足有一张双人床那么大。”

“天哪！”哨兵简直无法想象这样的兵器。双人床的体积？整个共和国的卧室面积也就只有两三张双人床大小而已！而且这样的武器居然还可以飞行？

“是飞机模型，还是遥控模型，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

“难以名状，我也只是听说，那些家伙就好像科幻片里的那种灰色太空飞船一样。工程部队的人认为，很可能是敌方自制出来的武器。”

自制武器？天哪，这样的技术能力简直超过303共和国好几个档次。若是这种家伙攻入国境线内……哨兵心中顿时浮现出剧烈的恐慌。

“主人的命令呢？”

“没有进一步的新命令。”猫鼬重新启动发动机，边升空边说：“他的心思仍在枪械部队身上。据说，他想要在南北两边的窗台各放置一个枪械狙击阵地，还要把一些枪支租借给天地会，让天地会在院子车库顶棚上建立防御阵地。”

虽然十分不爽，但哨兵也不得不承认，在目前所有部队中，攻击力最凶猛的唯有那些气动枪械。主人的想法是正确的。

“那么我怎么办？机器人部队呢？”

“你继续保持原地任务状态。机器人部队在家中待命，等候任务的下达。对了，”离开前，猫鼬对他说：“小侦查机阵亡了。今天早上，他在南大一带跟天地会的X战机一起被击落了。祝你好运。”

望着猫鼬远去的背影，哨兵只觉得脑袋里一团迷糊。原地任务状态？这算什么胶卷都没有了，我还能干什么事？画素描吗？一个人，一把枪，一个弹匣，一台没胶卷的相机，简直是什么都做不了——甚至都不能回家！

侦察机已经死了？几天前自己还曾跟他打过招呼啊。原本战火只是在遥远的玄武湖，而现在居然已经来到了国境线边缘？哨兵觉得，现在再呆在这里多一分钟，就是浪费一分钟的时间，耽误一分钟的战斗。他必须回去，回到战场上最需要自己的位置上去！

但是，主人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何况他现在也回不去。绕过阳台转角望向卧室窗台，哨兵看不到一个人，也看不见工程部队的那座三合板桥梁。

他被困在这儿了。

随后的几天，哨兵发现头上执勤的空军部队成员越来越多，出动频率也越来越高。空军大概已经进入了全面动员的状态，每天都有两架大型制空战斗机24小时在院子上方盘旋，攻击机也开始加强了训练强度。有一天中午，他在头顶上方听到一架陌生飞机的引擎声，顿时神经紧张起来，爬起身举起了枪。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一个陌生的深灰色身影飘**在高空。透过瞄准镜，哨兵只能辨认出对方的身姿剪影。那是一架机身颜色通体黑色的战斗机，303共和国内没有人涂着那样的颜色。

“不是我们的飞机！”他心中一惊。随即，北方阳台方向传来战斗机紧急升空的声响。两架“雄猫”战斗机喷出四道火光，几乎垂直地爬升到高空。与此同时，西南方向上空，正在巡逻的两架“隼”式战斗机也打开加力飞奔而来。四台主力防空战斗机直直朝向敌机方向攻去。

与哨兵预想中共和国空军大获全胜的景象不同，来历不明的黑色战机并未接战，而是迅速调转机头朝北方返航而去。共和国防空部队也未前往追赶，而是守住防空区，持续在楼房上空盘旋。哨兵推测，那架黑色战机应该是那些神秘敌人派来的前线侦查机。

“这下好了，我们的基地位置暴露了。”哨兵颓坐在水泥阳台上。

敌机来犯，当然不能不防卫，但这样一来，共和国的存在位置也就彻底展现在了敌人眼前。进攻的袭来怕是时间早晚问题了。

哨兵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焦躁，甚至还有一些委屈：作为一个老兵，居然不能深入一线作战，而只是枯坐在这片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抱着没有胶卷的相机执行什么“观测任务”，简直是难以理解！

事情转折出现在哨兵执行任务的第15天。这一天，他看见模型部队的“狂风”战斗机降落在自己所在的阳台上。没有补给，没有武器，也没有同伴，只有狂风一个人前来。

“303共和国机器人部队侦察兵哨兵，听令。”

“明白。”哨兵放下步枪，蹲坐在狂风的机头前。

“集合的日子就要接近了。你，还有你的三位战友，很快就可以重聚了。”狂风熄掉发动机，将后掠翼变回最大后掠角，同时低声说着。

“哦？具体是哪一天？”

“主人还没说，你最好随时听令。”

狂风遥望着东北方向的天空，那里正有几团微小的乌黑色云团悬浮着。“——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星期来，战局已经急转直下。我们犯了很多错误，没法再回头了。”

“敌军就要攻过来了吗？”哨兵紧张地起身问道。

“敌军？如果有那么几个特定的敌军就好了！”狂风没好气地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的政府似乎站错了队，站到了最最不利的位置。我们被敌人包围了，孤立无援。”

“这……”

“玄武湖早已经失守。昨天上午，中央路一带的敌军与玄武区的敌人在大钟亭那里会师了。你知道吗？中央路的上空一夜之间冒出了大量的模型飞机和兵人模型的空降部队，战斗水准和人数规模大得难以想象。至于鼓楼和南大，我想你可能也猜得到，各种庞然大物一样的飞船漫天遍野。”<!--PAGE 4-->“这么说来，我们政府最好是以保住防卫圈为目标，别加入战斗比较好吧。”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想法当然没错。可是如果我方联军每一个国家都这么想，那就只有死路一条！”狂风高声说，“会被他们各个击破，一个接一个围困而死！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向对方投降的联盟军国家有多少？”

“……天地会他们怎么说？”

“天地会暂时还没问题，毕竟他们和主人都是一家，一损俱损。现在天地会已经跟共和国达成协议，联合保卫我们这片院子，组建本土防御圈。我们现在只能指望固守这里了，什么宣战、参战，凭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想也不要想。”

“等等，不是说在湖南路和四卫头方向还有盟军么？”在西北方向一个名叫“四卫头”的小区内，还有与303共和国的机器人部队很相似的机器人玩偶军团，人数不少。

“西北方向的情况现在还不清楚，四卫头那边是不是有敌人，根本无法确定。我们的整个天空都快要保不住了，鼓楼广场上空满是敌人的飞船和战斗机，共和国的军力在他们面前就是幼儿园级别的水平。别说出动战斗机到西边联络了，我们的飞机甚至根本飞不出一公里，更别提飞去盟军那里求援了！”

固守国土，战到最后一兵一卒，哨兵开始想象本土防卫战开战时候的场景：到那时，这个院子里将会变成一片焦土，敌人可从四个方向同时袭来。车库顶部将成为敌军的集结地，天地会的变形玩具分队就算可以支撑一两个星期的围城战，但也将无力支援303共和国。院门口的镂空墙，届时估计将会布满敌军的导弹。不止如此，自己现在所处的阳台，也会变成进攻共和国卧室的最佳跳板。

“我们还有枪械部队……”

“没错，没错，枪械部队确实很厉害。但是你知道吗，敌人的飞船可不怕他们的塑料子弹！那些木头和金属混合的巨型飞船飞抵东边阳台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那可不是像我们这种塑料制成的玩具啊，就是拿气枪也不一定能干的过！”

作为空军部队的指挥参谋，狂风对战区的了解可谓深入，但是如今，这位老战士也只能徒在哨兵面前大声喊叫而已。“还有一个小道消息，虽然以我的级别是不允许外传的，但是现在已是非常时期，作为朋友，我希望你们心里有所准备。”

“说吧。”哨兵心中隐约已经能够猜到了。

“或许就在战前吧，所有玩具的部队番号可能都要重新整编。”

“这么快？”

“是的。最可怕的是，有人传说我们这些旧玩具都要被抛弃，把书橱空出来留给气枪们。你们机器人部队现在只剩下四个人，尤其危险。要我说，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在四卫头找到了盟友，到那时你们还不如一直呆在盟友那边。”<!--PAGE 5-->“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放弃共和国？让我们背叛主人？开玩笑吗？”

“我可没这么说，随你怎么理解。”狂风打开发动机，起飞盘旋了几圈，说道：“我们这些飞机模型算是被困死在防空区里了，陆军方面也早就有指示，不准离开本土防御圈半步。但是，你们四个机器人比我们灵活结实，作战经验也丰富，移动迅速，材料结实，在战场上的生存概率要比我们大。对你们来说，离开家园并不一定是坏事。”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留下来参战？我们完全可以守住国土防线！”哨兵心中积压的不满终于爆发出来：“不管什么部队攻进来，只要给我足够的鞭炮，给枪王、炮手、快刀他们足够的武器，都可以消灭大量敌人！甚至在枪械部队上膛之前，我们就能把敌人的坦克都给废了！为什么，主人为什么偏偏在这关键时刻把我们调离战场？”

狂风沉默良久，说道：“我承认你所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可主人就是主人，我们无法不去遵守他的指示。……跟你说句交心的话吧，我总感觉主人变了。不管这场战争最终结果如何，哪怕家园还能幸存，我们这些老家伙最后也会难逃淘汰的命运吧。又或者……”

“或者什么？”

“我想，共和国这一回，说不定真的要走到末路了。”狂风低声说完，慢慢地飞回窗台去了。

命令很快就正式下达了。两天后，哨兵抱着相机，沿着桥走回窗台边。枪王、炮手、快刀与他并排站着，一起接受主人的接见。

“我们保证完成任务，以最快的速度与四卫头的盟友进行接触，尽快带来援兵。”

“好，这样就最好了。”主人平静地说。他手里紧握着最新购进的长管活塞气步枪，手中一直在不停擦拭。“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这次任务是九死一生，所以，请接收我向你们表达的敬意。”他向将要出发执行任务的四人敬去军礼。

四名机器人战士以最标准的姿势，回敬主人。303共和国机器人特遣小分队的旅程，自此正式开始。<!--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