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树上的战争狂人

丛林的尽头是一堵又高又厚的水泥墙，将居民小区和四条巷隔了开来。墙的形式与之前遇到墙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镂空的地方出于防盗的考虑，被水泥严实地填了起来，无缝可钻。几人站在墙边，抬头仰望墙头的高度，全都犯起了难。

“其实爬不爬得上去倒还在其次。”哨兵手指着墙头说，“你们看，墙那头那个路灯正好就照着墙头，我们爬上去后会被照的一清二楚，不利于隐蔽。”

大黄蜂摇摇头：“就算能爬我也不爬。有那么亮的光照在上面，爬墙过程中我们简直就是优良的慢速运动靶子，一枪一个准！这样吧，你们在这里呆着，我带着机器狗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别的路。”

炮手提议由自己陪着大黄蜂，但哨兵打算自告奋勇顶替炮手；他刚要张口说话，却从众人身边一棵樟树上传来一声怪异滑稽的高声尖笑：

“——哎呀哈哈哈哈哈！找不到路了？终于找不到路了？不要紧不要紧，以后要养成习惯，有什么不会走动的地方就问我！哈哈哈！”

几人吓了一大跳，还道是遇到了敌兵，连忙俯下身子匍匐在灌木枝叶的下方，将自己隐蔽起来。

“哎哟，不要再隐蔽了！不就是几个机器人嘛，一路上我都这么看过来了，我又不会吃了你们！快，快快快，快说，你们要去哪？为什么要走四条巷走？——你们难不成打算一路向北逃？逃逃逃，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枪王想跟炮手说话，却被紧张万分的炮手伸手制止了。

“哈哈哈哈，那个，那个那个拿长枪的小机器人——对就是你！说什么呢？有什么新闻吗？”

枪王一阵大骇，赶紧把狙击枪抱紧在怀里，准备举枪瞄准。

“想打我？哦，这恐怕——有点儿困难！哈哈哈！”

确实如此，虽然此人疯癫的笑声似乎就在头顶，但几个人四下张望，怎么都看不到他的身影。没有办法，此刻正是深夜时分，又是在枝叶漫密的灌木中，视线严重受阻。枪王嘟哝道：“完全不知道他在哪！”

“不过他看我们倒是清楚得很。——对了，火把！”炮手小声对众人说：“都把火把熄灭了！”

几人这才意识过来，纷纷将火把插入泥土中熄灭。但那怪人却更用力地笑了：“唉对对对，这就对了，把火把灭了好！不过你们用火把也确实是头脑灵活，不简单！这就说明你们一定不是什么军模统一战线的人！想法不错，还用油彩把自己都涂成黑色……对了，你们的火把是怎么做的？火柴棍？棉签？哈哈哈哈，我猜一定是棉签，蘸了汽油之后可耐烧了啊哈哈哈！”

哨兵心想，此人虽然话语疯癫，但却不太像是敌军，因为正规的敌人不可能如此暴露自己的存在；他还对对方口中那个“军模统一战线”感到很在意。难不成，那就是敌军的正式名字？“哨兵，你能不能想办法爬到灌木丛顶上去看看？”炮手悄声对哨兵说道。哨兵点点头，便接过枪王递来的狙击枪，紧贴着朝那颗树的树干方向匍匐前进，小心不发出任何声响。他打算沿着树干的粗糙表面向上一路攀爬，然而还没在地面上爬几步，头顶那人又大笑道：

“哟，哟哟哟哟，勇气可嘉，我喜欢！还打算偷袭我？别这样，朋友，别，你这样爬要等到哪天才能爬上树去？”

这下，下面几个人全都吓住了。这家伙怎么在黑暗中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到底有什么特殊本领？哨兵心里发慌，只能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思考对策。

僵局就这么持续了半个多钟头，小分队忍受着树上那人的疯话和嘲笑，不过却也渐渐听出来，那人似乎并不是敌军阵营，而更像是别的势力。最终，枪王感觉憋屈得实在忍无可忍，站起来抢过狙击枪，瞄准那棵树喊道：

“你这神经病，有本事就从树上下来单挑，一对一光明正大地打，别遮遮掩掩的！”

那人却还是在笑：“年轻人这么嫩！你举着那把玩具枪想把我怎么样？根据我的经验，年轻人，一对一当然爽快，但是遮遮掩掩东躲西藏，才是在战场上苟活下去的最好办法！——我要是就这么躲一百年，难不成你们就打算趴在那里趴一百年？想想吧！哈哈！”

“谁说我们没办法！行，你有本事赖，我就有本事赶你，我到时候点把火，把你这树，还有整个花坛都烧个精光，看是你厉害还是火厉害！”

那人短暂沉默一下，随即便爆发出怪异的叫好声，仿佛哭笑不得的声音，呜咽不止。哨兵和炮手不断拉着枪王的脚，让他不要再说了，谁知从那棵树上突然传来“噼里啪啦”一连串震动，并从上往下掉落了好些东西，砸在众人身边。

“不好，手榴弹！”哨兵惊呼，赶忙跳开躲避。可过了好几分钟，也没有出现什么爆炸。众人小心地走回来查看，又不敢点起火把，只得蹲下身伸手去摸，却发现原来是十几只玩具枪支，形状各式各样，材料和比例相互不同，但都还算合用。

“摸清楚了？摸仔细了？”树上那人说道，声音还在不断接近地面，似乎他正在往下爬。“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不过肯定近不了。你们那套作战方式我清楚！想的不错很周到，可惜效率太差，子弹耗光了也走不了几步路！只有刚刚那个傻小子说的还算像样！哈哈！”

哨兵拾起一把步枪摸了摸，疑惑地说：“这根本不是机器人玩具用的枪，这是仿真造型的模型枪！是那些兵人们用的！”

“错！是我的！”那个神秘的人终于从树上跳下来，慢慢朝众人走去。“确切地说，是1:16树脂手办的配套武器！干什么，不会用吗？来，我教你吧？”“不用，我会用！”哨兵听得他不断靠近，连忙紧张地举起那把仿真突击步枪瞄准那人说话的方向。

那人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借着光线，可以看到他大概十来公分的身高，穿着墨绿色的军服，满脸用油彩涂着绿色和棕色的条纹，活像个土著人。他的头上戴着一只热成像仪，因此黑暗之中视力仍然很好，很准确地俯身捡起地上一根火把，并从自己背后取下一个块状的东西杵在地上，用手一按，发出“啪”的一声。明亮的火光瞬间点燃了火把。

“这打火机里的压电器吧。”大黄蜂上前说道：“厉害，看来也是个战场老手了？”

“战场？你们见过战场吗？”火光之中，那人狂笑一阵：“哈哈！你们以为过家家的那种火器对轰就算是打仗？算了吧，那不过是演戏！你们压根没见过真正最残忍无情的战斗！没关系，这也很正常！”

枪王从地上捡起一支黑色长枪说：“老兄，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你的这些武器可真是不错。”

“那还用说，你们是玩具，我这些可是‘模型’，‘树脂手办模型’啊哈哈哈！”那人笑得头直仰。“……当然，说白了，模型也只是玩具，又有什么区别？”

炮手走上前，放下手中的武器，对那人说道：“这位老兄，虽然还不知道你的身份，不过我想你一定不是敌人。我们是从东边来的303共和国和天地会的士兵，正巧从你们这里借了个道，打扰了。”

“哟？这么讲礼貌？哈哈，难怪被统一战线的人轰成那副德行。怎么，想连夜西逃？逃到哪里去？”

枪王对他的不敬有些恼火，炮手朝枪王摆摆手，继续说：“没错，我们是打算向西撤退。你刚刚说的统一战线是指——”

“军模，比例模型，飞机，大炮，坦克，军舰，反正是一大堆那些玩意儿！塑料的，灰乎乎的，头脑也很好，可惜却干不掉我。”那人摇头晃脑说着，突然直挺挺站起身来朝着天上破口大骂：“对不对！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畜生，你们干不掉我普雷斯金少尉！干不掉我！”

“普雷斯金？这名字可有点耳熟。”大黄蜂低声自语，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上前对那个骂骂咧咧的人说：“这位小哥，你叫普雷斯金？”

“啊，怎么？”

“那么说来就是了，我曾在一家手办店里见过你们这套电子游戏周边手办。那些跟你同一个队伍的人呢？我记得还有两个身穿铠甲的战士和一个女军官……”

“哈哈哈哈哈！”普雷斯金又是大笑一阵，身子无力地斜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他们活该，他们不听我的话，不肯跟我玩大的，不肯不择手段，非要跑去跟那帮狗娘养的谈判！结果，活该！都死了，都被枪毙，一颗颗的BB弹，砰！脑门！砰！肚子！砰！脚板！全部拆散！活该，活该！”众人见他又开始疯疯癫癫，只得自己互相交头接耳起来。哨兵说：“我看他似乎了解不少战场情况，虽然头脑不太好，但也只能耐心跟他交流看看。反正我们对后面的路线也是一无所知，打探一番总是好的吧。”其他人也表示同意，便又凑到普雷斯金身边，想跟他说上话。然而，他却只是不断用一种凄凉的哭腔不停高喊：

“活该！活该！活该！”<!--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