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四卫头屠场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哨兵在一片喧嚣和喊叫声中醒来。他是四个人中第一个恢复清醒的，而他独自醒来的这段时间里，眼前看到的景象如同地狱一般，令他的心智几近崩溃，并且宁愿自己没有醒过来。

因为四周的惨景简直疯狂到令人发指。

四卫头菜场顶楼平台，现在成了所有非军模种族的屠宰场。在他面前不远处，成群的金属制玩具车辆正挪动着铲斗，将不计其数的绿色、灰色、黄色、红色的塑料小人兵推在一起，天上的直升机模型和飞行器将菜油或酒精洒在这些“人堆”上，周围的军事兵人们用火柴和打火机将他们点燃，使其成为一堆冒着黑烟的篝火。哨兵不清楚那些小人兵是死是活，在腾腾的热气之中，兴许有一些小人兵还在乱动；从远处看去，那些军模就像是在焚烧处理垃圾一样，毫不留情，毫无怜悯。

哨兵头脑发晕，看着那堆火焰出神，突然听到从身后传来连续不断的气枪响声，颇有规则。他以为有人在身后战斗，回过头看去，发现那是“行刑现场”——数十个各类变形机器人、机械战士模型、外星人等中玩具人偶被细铅丝绑成几串，在他们每个人脑袋后面都有一支行刑的气枪，这些气枪被复杂的木头框架和绳索悬挂起来起来，一群兵人在身后控制着木头框架，将枪口抵在人偶们的脑后。在行刑人员统一的号令后，兵人们拉动绳子，牵动气枪的扳机，整齐地将人偶的脑袋打碎或击飞。有些做工比较好的人偶，被打中了还没有死去，便会被留下来等着挨第二枪；如果第二枪也没有死，那些在头顶上四处游弋的飞行器就会抛下绳子将他们拖走，拖到距离前方十多米远的一处花坛里。

那花坛也是个屠场。在数分钟里，哨兵亲眼目睹了好几个大型玩具的最后命运——机动巡警机器人，百狮王合体战神，宇宙变形战机……这些做工精良、材质坚固的进口玩具，全都被拖到那处花坛中央并被钢丝牢牢栓住，几个兵人用绳子把他们拖向朝一台正在开动中的圆形盘锯。伴随着飞扬的塑料尘屑，这些高档玩具被大卸八块，并被扔进大型翻斗车里。翻斗车会将他们的残骸拖走，倾倒入火堆中点燃，彻底处理干净。

整片天台就是一个极有效率的屠宰基地。哨兵环视四周，发现身旁竟聚集了几百个的各类玩具，全都被手脚反绑，跪在地上等着周围来回走动的兵人选中自己。被选中的人就会被飞行器拽走，等候被枪决、肢解、处死、焚烧的命运。没有人哭喊，没有人躁动，所有的玩具都跟待宰羔羊一样默不作声，似乎是在回想着自己这一生的形形色色各种事情。

精疲力尽、浑身武器装备皆被除去的哨兵，此时此刻也只能跟他们一样，弯下腰用脑袋抵住地面，试图想要努力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如果先前的回忆没有错的话，那么一切都是源自那个混蛋——墨菲。在小分队几个人临分别的时候，从头顶上崩塌下来的那个木板，一定是他干的。

我们被他出卖了。哨兵回忆起在最后一刻，墨菲一路往后退去的样子，而大黄蜂的告诫还犹在耳边。

“不要信任那个墨菲！……提高警惕，小伙子！”

现在想起来，那个墨菲浑身都是疑点，从别墅一战开始，到后来……可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那家伙为什么要出卖我们？难道我们对他没有用吗？”

看来是没有用了。抑或者，杀死我们几个对他会更有用。总之是上当了。被骗了。

也许炮手和大黄蜂才是对的。我们只不过是些渺小脆弱的玩具，只能作为玩物永远待在主人的手心里，这样最安全，因为这才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在战场上，在军模战线这样的敌人面前，我们只是毫不起眼的被消灭对象。

“我们的存在，毫无意义啊……”

有那么一刻，哨兵竟丧失了所有的信心和斗志，开始自暴自弃，并且渴望敌人能尽快将他抓走枪决，用子弹直接射杀，省却痛苦。

“这样也很好，省却了无数的烦恼，再不必担惊受怕，为炮手担心，为普雷斯金担心，为怀疑他人担心。只不过，那片星空再也看不到了。”

他分明觉察出，有两个身穿灰色军服的德军兵人走到了自己身后。看来他们是发现自己醒来了。头顶传出直升机的轰鸣，不知道什么型号的RC遥控直升机挥舞着飞转的旋翼，在哨兵周围吹起阵阵大风，脚边的积水也在四处飞溅。

从飞机上抛下的绳子直接掉落在哨兵头上，令他头脑“激灵”一下清醒了一点。但那两名德军兵人的动作很快，趁他反应过来前就将绳索牢牢绑在他手脚之间的绳索上。他们往天上喊着：“好了，拉吧！”直升机随即升高，将哨兵拽离地面。如此一来，悬在空中的哨兵便再无任何反抗的机会了。

一切就要结束了。他发现自己正被那直升机拽向后方的枪决现场。在他下方的地面上，又有一整排的机器人玩具被打碎头颅，横七竖八地倒在积水里。脚下这片刑场中，有一块地方就是属于哨兵的，而在那些气枪里，有一把枪就是为了杀死他而准备的。

真讽刺。当初就是因为气枪，主人才会把他赶出家门送死，而如今他很快就真的要死在气枪的枪口下了。

哨兵闭上眼睛，认命的悲哀麻木和不甘的愤怒痛苦从两个方向翻搅着他的心，令他浑身上下无力动弹。

直升机在气枪和行刑架上方停止前进，开始下降。哨兵被稳稳当当地放置在一把一米多长的仿真步枪前。马上走来几个身材高大的美军兵人将他团团围住，手脚并用地把他死死摁在地上。“摁这么紧干什么呀，反正我也逃不掉。”哨兵心想。

但是敌军似乎存心想要找他的麻烦。经过调整的气枪枪口准确地对着哨兵的后颈，却迟迟没有开枪，像是在等着什么。

随着喧嚣而夸张的电动马达噪音和气流，一架银白色的遥控直升机降落在前方不远处。哨兵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那直升机重重降落在地面，起落架直接碾压在了地上各种玩偶的残肢断腿上面。从直升机里走出一个人高马大、穿着红黑色迷彩服的男性兵人，浑身的样貌与周围的普通士兵格格不入。他随意踢开身地上的那些断肢，径直走到哨兵面前，俯身仔细观察着哨兵。

“确实是个厉害的家伙。我能看得出来，你是个不简单的玩具。”那兵人自言自语。与此同时，周围又飞来好几架直升机，各自吊着一个玩具，缓缓放置在哨兵的身旁。

是枪王他们吧？应该是。哨兵猜测他们是将自己的战友们带了过来，但是他自己不敢转头朝那里看去。

“现在，你的战友们跟你并肩站在一起了。”那兵人却毫不客气，冷冰冰地揭露了事实真相。

在哨兵左左边的是摩托手、炮手、大黄蜂，右边的是枪王和变形兽，连他一起一共六人，都是不久之前被墨菲利用木板陷阱所捕捉到的人，只不过除了哨兵之外，其他几人还在昏迷之中。每个人的脑后都架着一支威力强大的气枪。

“先自我介绍一下，”面前的兵人似乎有话要说，“我叫汤姆，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既然只有你还醒着，那我就问问你，尽管我——”

他突然停止了发言，目光集中在摩托手和变形兽之间。哨兵听到他嘴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声音，周围的士兵们察言观色，马上将摩托手和变形兽身后的气枪上膛。

两颗子弹飞速喷射出来，变形兽的脑袋瞬间被射飞，而摩托手因为是用坚固的工程塑料做出的人偶，因此子弹只在他的右耳后部打出一道裂缝。这一枪似乎将他打醒了，他浑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士兵们再次将枪上膛，那汤姆少将却伸出右手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想在摩托手身上浪费子弹。于是，从摩托手身后走来一名士兵，将摩托手一脚踹翻在地，拾起地上的一支塑料注射器往他身上喷着煤油，然后用身上背着的火柴点燃了他。

摩托手并没有发出任何哀叫，只是沉默地在水泥地面上翻滚了几下，然后便再也不动弹了；他身上的火焰夹杂着黑烟，颜色越来越浓，火焰的颜色也变成了淡绿色。看着摩托手身上渐渐发黑、起泡、融化的塑料外壳，哨兵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虚。

“我很讨厌这种垃圾玩具出现在眼前，可惜世界上的垃圾实在太多，所以总是很麻烦。在这一点上，我还是比较赞同最高统帅们的想法的。”汤姆少将边说边走到哨兵身前。“浪费空间的东西，赶紧清理掉就好了。你说是吧，这位战士？”“……”

“当然，你和你的战友跟他们不一样，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不过我的时间很紧，所以在审问的时候也不想耽误太多时间。”

兵人往左右两边挥挥手，周围的士兵熟练地找来几副塑料桁架，将枪王、大黄蜂、炮手三人吊起来。

“你是唯一一个醒着的，你也是我认为最有能耐的一个，所以我只能问你。我只问一遍。”

汤姆少将伸手扳过哨兵头顶的天线，将他的脑袋揪向自己。

“你们从哪里来？”

哨兵摇摇头。

“我跟你说过我只问一遍的，对吧？”

哨兵身后的行刑兵人开始将手伸向气枪扳机。

“等等……”哨兵虚弱地开口说：“墨菲……我们从墨菲那里……”

“撒谎。墨菲那堆废物里不可能有你这种人。”

一听到汤姆少将如此回答，炮手身后的行刑队员立刻开了枪。炮手的头被子弹击碎成许多大小不一的塑料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其中一块飞到哨兵的肩膀上，改变方向弹向天空，不知去了何处。

“你们的家在什么地方？”汤姆重新发问，语气依然平静如初。

哨兵犹豫了，很明显，他必须说出一个对方可以信服的地方，这样才能保住同伴的生命；然而如果他说出303共和国的所在，那么一切就将彻底完蛋。他甚至能猜测得出，剩下的几次提问机会里，汤姆少将一定会将303共和国的位置挖出来。

尽管303共和国抛弃了他，他也抛弃了303共和国，但他仍不能允许敌人真的去将自己曾经的家园彻底毁灭。可即便他真的投降交代了，这位少将也一定还是照样会杀了他吧？

他沙哑地回应道：“快杀了我，别问那么多。”

汤姆直起身子，扬起头颅俯视着他，语气里出现不屑。“没用的东西。为了不让自己对战友的死产生负罪感，你就宁愿先死是吧？懦夫。”

他把手朝大黄蜂的方向不耐烦地挥动两下，在哨兵还未来得及开口喊叫的时候，大黄蜂身后气枪便将子弹射进大黄蜂的胸膛内，并在躯干上击打出巨大的裂缝。被打中的大黄蜂在绳子上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醒来，第二颗子弹却又打了过来，将他的头颅上半部分击飞，下巴和颈部也被打散，仅与身子之间有一小块塑料相连。士兵们用匕首将绳子割断，让大黄蜂的尸体落入早已等候在下方的卡车上运走。

“你想把你的朋友全都害死，那就随便你好了。”

汤姆命令士兵们将枪王脑后的那支气手枪上膛。他没有立即下令开枪，也没有开口再次审问哨兵，只是默默盯着哨兵看。这分明是要等待哨兵自己做出决定。

但哨兵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战友。他已经彻底崩溃，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说话、如何思考了。沉默了五秒钟之后，行刑队扣下了扳机。枪王的头颅被从中间打裂成了两半，一左一右掉落在他自己的脚下。

成堆的回忆开始涌现在哨兵的脑海，全都是关于这些战友们的。

但汤姆少将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家伙，也不会像影视剧里的反派那样给哨兵留出喘息的时间。他指挥几辆大型遥控卡车驮来一块大三合板，上面架着一只酒精炉子，炉子上还坐着一锅水。车子停稳后，一些兵人将酒精炉点燃，锅里原先就有的开水很快就沸腾起来。水开始沸腾的同时，一辆塑料遥控吊车将哨兵吊起并移动到锅的上方。看起来，他们是想将哨兵扔进锅里去煮。

“当然了，作为一个聪明的战士，你一定知道这锅水并不能马上杀死你。”汤姆走到炉子面前，抬头对哨兵说，“因为水的沸点只有100度，要让塑料融化，必须超过这个温度。然而这个水锅本身并不大，沸水烧干的时间不算长。如果在水烧干之后，你还是决定不说话，那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在300多度的‘干锅’里烤化了。这么复杂的行刑方法用在你一个人身上，确实也是有点奢侈，但是你得承认，这样的创意……”

他的自吹自擂还没说完，吊着哨兵的那根绳子就被行刑队员用匕首砍断了。

在落进锅里的时候，沸腾的开水发出的噪音霎时间响彻哨兵的耳畔。哨兵突然在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没有被抓住处死，如果我没有中计，如果没有轻信墨菲，没有前往四卫头，甚至没有离开303共和国……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再给我一次活着的机会的话，我会怎么做？

或者，如果现在能再给我一次活命的机会，我会怎么做？

毫无疑问，我会杀了这个汤姆。我会把所有的敌人全部杀光、烧光。

再也没有什么远征，也没有什么反抗联盟。我将拿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将目所能见的一切军模全部毁灭，哪怕一把火将整座城市烧了也在所不惜。

这只不过是他临死前的妄想。故事看起来就要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