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绝境

翻倒在地之后，那两个行刑队的兵人被桁架压住无法动弹。哨兵扑上去夺下他们俩的枪，回过枪口朝他们脸上各扫射了十几发子弹。随后，哨兵抬起行刑队用的老虎钳朝两个芭比那里拖去，用钳子的刃口割断了绑在茉莉手上的尼龙绳，然后与她合力抬起钳子，绞断吊着叮当的那根铅丝。

这时候，周围的军模战线士兵们早已四散逃开，军用飞机也都暂时分散开来。他们一定还在害怕可能再度袭来的燃烧弹。

“都撤出去！装甲团死哪里去了？全都给我压过来！”

不远处，卡特上尉站在一堆火焰旁，正朝四周的兵人发号施令。他呼唤过坦克之后回过头来，看见哨兵他们三人正站在自己背后。

“行啊，没想到你们还有第三个援——”

没等到他说完，茉莉捡起地上的枪，一梭子子弹全部打在他的身上。将卡特击倒之后，她与叮当二人一起将卡特的身子抬进火堆里任其焚烧。然后，她俩头也不回地持枪跑远，再没跟哨兵打一声招呼。

“这两人可真有趣！”哨兵感到有些滑稽。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她们，而她俩在抢走了唯一的两把枪后就这么一走了之了！现在只剩下哨兵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手无寸铁，简直可笑至极。

这些芭比究竟是些什么人哪。

十几台大比例坦克这时冲破火焰，朝哨兵这里包围过来。哨兵左顾右看，正在思考究竟走哪里合适，却从身后驶来一辆电动玩具摩托车，骑车人正是茉莉。

“喂，你，接着！”

她驾车驶到哨兵身旁，朝他怀里扔去一把兵人专用的大比例冲锋枪；还没到哨兵回话，她又甩起长长的辫子，转弯加着油门骑走了。

“有没有搞错？至少也带我一程啊。”

哨兵无奈地扛着冲锋枪，抬脚跟着茉莉骑走的方向飞奔。他要尽快逃离此地，躲开那些大比例坦克的炮击范围。幸亏茉莉**的摩托车玩具是塑料材质，在她穿过火焰的时候沾上了一些火苗，在夜色中十分显眼，因此哨兵能一路跟着她。

但前方却是更加险恶的战场。虽然敌人大量的空中兵力都飞去高空，去搜索那投掷烟花爆竹的神秘援军了，但仍有约半数的飞行器盘踞在菜场平台的中低空区域；敌人几乎所有的陆军兵力，包括装甲师团、兵人突击团等有生力量全部出动，还在四处寻找哨兵他们三人的踪迹。现在，整个平台上估算有两三百号兵人，一百多辆各式车辆，以及七十多架大小不一的飞行器在四处扫**。

而就在这危急的时候，哨兵却已找到了一处安全的藏身点——一根悬挂在平台外侧的黑乎乎、沾满油污的电线。这根电线连接着平台和外面几米远处的一根水泥电线柱。此刻哨兵手脚并用地攀在电线上，弯着腰部，身体不断向前挪动，想努力赶上在前方攀爬的茉莉和叮当。“喂，你能不能动作轻点？”由于哨兵的动作较大，整个电线变得左右摇晃，于是他身前的叮当回头小声抱怨起来。

“对不起，我以前也不是这么笨重的。”重新更换过四肢部件的哨兵，有些不适应四肢的新尺寸，总觉得自己动作不太灵活。

“真烦人。谁让你跟上来的？”爬在最前面的茉莉用焦躁地对哨兵说：“你老跟着我们干什么？你就不能自己找地方逃命？”

“对不起，但是我不想一个人。”哨兵拼命朝前攀着，一边对茉莉说。“我觉得你们两个能力很强，因此希望——”

“闭嘴！你烦不烦人啊？我们两个又不是去逃命的，我们待会儿还要继续战斗。你想逃的话，自己随便跑到哪里去行不行？”

“不行。”哨兵摇摇头：“其实我也不是去逃命的。我也要战斗。”

茉莉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瞪了哨兵一眼。

“别这么自大了，你这玩具。玩具，听明白没有？这里可不是你玩游戏的地方。这儿是打仗！”

“你们不也一样是玩具吗？”哨兵也停下来，目光越过叮当，直直盯着茉莉。

“切！”

“而且，刚才也是因为有我，你们俩才得救的，因此从理性角度分析，我们三人应该合伙行动。”他边说边看看叮当，像是要求得叮当的支持。叮当却不置可否地沉默不语。

“别再自大，拜托。”茉莉嚷道，“你懂什么，我们两个被俘，那是给我们的战友指引目标！”

“不对。叮当被俘算是指引目标，但你被俘是说不过去的。就算炸弹扔得再准也好，没有地面友军支援，你们俩被那么吊着，永远也无法脱身。合理的方案应该是叮当故意被俘，而你潜伏在附近，待到你们那些藏身高楼之上的战友们展开轰炸的同时，你再冲出来救下叮当。你们原本的计划应该是这样，我猜的对不对？”

“你……”

“可惜你的潜伏没有成功，被那个鱼鹰抓住了，是不是？你们俩人刚才在桁架上，其实已经做好了壮烈牺牲的准备了，对吧？”

哨兵的分析是不错的，即便是性情焦躁的茉莉也无法反驳他，只能叹口气，算是承认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你们俩也算是欠了我的情。现在，我请求你们俩，就算是为了还我这个人情也好，请让我也加入你们的战斗。”

哨兵在电线上换了个姿势，将身体正过来保持着平衡，朝茉莉和叮当恳求道：“无论如何，人多力量大的道理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了。——还是说，你们怀疑我是敌人的奸细？”

叮当回答道：“不会。之前我们见过你和你的战友被审问的样子。你肯定不是他们一伙。”

“你要是他们的奸细，那就算是他们开了窍了！”茉莉也说：“那些种族主义蠢猪，不可能找你这样的人偶玩具当奸细的！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更应当相信我。”哨兵朝前面爬了一点，并向叮当和茉莉伸出右手。

“白痴，握什么手啊，神经病。”茉莉将头甩回去，继续攀爬。

叮当迟疑了一会儿，伸手与哨兵短暂握了一下。“抱歉，她脾气就是这样。”

“没事。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哨兵朝叮当问道：“你们两人的名字，叮当与茉莉，是真名吗？”

“当然是啊，你可以到我们家去看说明书，我从来不说谎的。”叮当垂下脑袋，弯曲起身体继续开始朝前爬去。

这根电线大概是她们二人经常攀爬的地方，所以一路上她们的动作非常熟练。很快，电线另一端，那根水泥电线杆就到了。

“军模的那帮人对这里不熟，不知道这附近挂着四通八达的电线，所以电线一带一直没有人监控。但我们就不一样了。”叮当直起身子，抱着电线杆表面缠绕着的铁丝朝电杆上方攀爬，同时跟哨兵介绍道：“我们住在这里很多年了，过去跟周围的势力也干过不少仗，投掷燃烧瓶的招数我们也算熟练得很。”

“跟他说那么多干嘛？快点爬上来！”已经快爬到顶端的茉莉朝叮当喊道。哨兵明白她是害怕被自己拖后腿，心中有些不服气，便一声不吭地加速朝上面爬去。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这一身崭新的四肢，运动起来似乎比原先还要更顺畅一些。这套新四肢果然是高级货！他心中兴奋，不知不觉越爬越快，竟超越了叮当。当他快要爬到电线杆顶端时，茉莉已经蹲坐在了顶端的平台上。哨兵两手一撑攀爬上去，见她从平台上捡起一只望远镜，心里马上明白过来：原来这根电线杆就是她们的观察哨。

“难怪她们对局势掌控的如此周到。”哨兵心想，“不过话说回来，类似的事情我不是也干过吗？原来大家都是同行啊。”

从平台的方向传来一声爆炸。几人朝那边望去，发现平台周围的几栋楼房中，有一栋的七楼阳台上正在冒出火光，周围盘旋着密密麻麻的飞行器。叮当失声叫到：“糟了！基地！贝尔！贝尔她……”

“安静点！”茉莉低声叱道，但她自己的身子正在不停的颤动。

“贝尔她出事了！”叮当嚷着：“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那个家伙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居然被发现了……”

哨兵有些明白了，她们口中的“贝尔”，很可能就是那个实施突然袭击、大搞燃烧弹轰炸的幕后援军。同样的计策使用太多了之后，终究还是暴露了她们基地的位置。

应该赶紧去救那个贝尔！可是，茉莉却并没有动身，而是僵坐在电线杆的顶上一声不吭，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似的。于是哨兵说：“出发吧，去救你们的战友，我陪你们一起去，可以多一条枪。”说完，他朝下面的叮当看了一眼。叮当自然是同意的，连忙点头。可茉莉却木然摇头。

“别问我，我不知道。”

哨兵一下子被激怒了。一路上他忍气吞声，再加上之前遭遇到的种种艰难，在这一刻茉莉这莫名其妙的回答令他终于抑制不住情绪，爆发了出来。只见他双臂使劲，整个人直接跃上了顶部平台，狠狠踹了茉莉一脚。

“你刚才说什么？”

“干什么你——”

茉莉差点被他一脚踢下电线杆，摇摇晃晃爬起来喊道。哨兵又是飞起一脚，将她踢得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然后用自己粗壮的右臂捏住她细长的颈子，将她举在半空中。

“你刚刚说的是人话吗？你知道你们的战友为什么会被攻击吗？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被敌人抓住了！要不是为了救你们，她才不需要重复投弹，也就不会被人发现投弹轨迹而暴露位置了！”

刚刚爬上平台的叮当见此情景，惊慌得不知所措。茉莉发觉自己身体正被哨兵悬在将近十米高的半空，忙用手拍打着哨兵的右臂。“放手……放……”她说话都变得艰难起来。

“跟我一起回去救你们战友，不准再废话，否则我就松手。”

“你这纯玩具，混蛋玩具……你到底要干什么？”

没错，我确实是个玩具，一个无用的玩具。然而，被逼到绝路上的玩具也会去咬人！哨兵想法很简单：为战友们报仇，将整个城市里的军模战线军人全部杀光。他还要找到“反联”，找到那个杀千刀的墨菲，将他碎尸万段，以告慰战友们的在天之灵。就这么简单。

“杀回去，找到你的战友，一起把敌人杀光。听清楚了？”

“行，行……”

被哨兵放下之后，茉莉虽然气恼，但也自知理亏，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能默默捡起枪，一言不发。尽管她战斗力很强，但是从来都只习惯听从自己同伴的主意，因此在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她根本就没什么主意。

沿着电线往回爬的路上，哨兵向叮当仔细询问了贝尔的情况，得知原来贝尔也是与她们同一系列的芭比。她们家中有大量的塑料拼插积木，有一群玩具工程队员受贝尔的指挥和调配，设计并搭建了滑梯一般的滑轨。这套滑轨在经过精密计算之后，可以利用抛物线进行精确的抛射轰炸。

“我们跟周围其他势力打过很多次仗，别人觉得我们家地势高，想要过来占领，但都被我们打退了。后来军模战线攻过来，我们也还一样按照老办法去战斗，结果却发现他们太厉害，根本敌不过。”叮当说。

“军模战线的战斗力确实跟一般的势力不同。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说一个叫‘反军模联盟’的势力？”

叮当点点头：“听说过，我们跟他们还打过交道。领头的是一个叫莫菲的玩偶。我总觉得他不是好人，他老想着要占我们家的便宜。一开始他带着大队人马逼到我们家门口，非要跟我们组成联合司令部，驻扎在我们家里，结果我们死活没同意；于是后来不管军模战线怎么攻击我们，他都永远是袖手旁观，从来没有支援过一次。他这人啊，一看就是满脑子的鬼花招。”<!--PAGE 4-->这个该死的莫菲，果然是四处都不干好事。哨兵将自己和队友们被墨菲背叛导致被俘的经过介绍给了两人，只是隐去了303共和国存在的事实。听了他的话，叮当和茉莉都叹了几口气，直骂墨菲不是东西。

“不过说实在的，你们也真是想得太简单了。军模战线的优势那么明显，一两次的投掷暗杀又能有什么用呢？”哨兵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即便你杀死一个指挥官，他们也会迅速再更换另一个新的，无穷无尽。他们的人力物力实在是太厉害了。”

茉莉回敬道：“嘿，我可不管这些罗里吧嗦的事情，我只知道一点：我要杀了他们！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越多越好！你知不知道那帮畜牲都干了些什么？我们这一套芭比本来有八个人，其他人都是被他们抓住，给活活烧成塑料渣了，你明不明白？”

唉，谁又会不明白呢？哨兵也很同情她们的遭遇。然而现在看来，战争这东西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一心想着报仇，孤身一人冲进敌阵当然爽快，马革裹尸的结局也很干净，可是最终，战略上占优势的敌人仍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只为了自己“了却余生”的想法而去战斗，这样未免也太自私和盲目了点。他转念一想：待会儿等这边三个人返回战场后，面对无数的敌兵，到底该做些什么好呢？如若可能，倒不如像那次废弃别墅里的战斗那样，一把火把这世界烧个清净……

他的遐想被四面八方齐来的轰鸣声打断了。伴着突然冒出的大量电筒灯光，成群结队的飞行器和直升机出现在电线周围的空中，将三人团团围住。鱼鹰从天而降，悬停在哨兵的头顶上。这场面让哨兵他们三人目瞪口呆，完全措手不及，只能一动不动地挂在电线上。

“别停下啊，勇士们。继续爬吧。”鱼鹰还是那副讥讽的口吻，“要不要我来帮你们鼓劲儿加油？”

从鱼鹰旋翼下吹出的气流令电线不断摇晃，哨兵紧紧抓着电线，只感到自己现在连保持平衡都很困难。他突然想到，这时候还不如往下跳，于是头朝下方地面方向看去——有一个圆形通红发光的东西，正被一群工程车拖着，停留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那是一锅熊熊燃烧着的柴火。

“想跳下去？不错，想法值得鼓励，可惜一下去就进了火盆。”鱼鹰飞近哨兵身边说：“虽然从没看见过你，但是我明白，你跟这两位姑娘一样，一定是勇敢而聪明的战士。——你们真聪明啊，居然把整条街的二十几根电线杆全变成自己的侦查点，要不是我们攻进你们基地搜出了地图，现在我们还被你们蒙在鼓里，任由你们看大戏呢。……好吧，既然是战士，自然就该配上英雄的死法。你们可以选择就这么僵着，或者跳下去化为塑料**，又或者拿起你们的枪，我们来最后干上一仗。怎么说，各位战士们？”<!--PAGE 5-->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切都结束了。

茉莉率先举起手里的枪，叮当跟着也抬起了枪口。哨兵默默地将背上的冲锋枪取下，单手举起来，对准了鱼鹰的机头。周围的飞行器将所有的炮口和导弹对准了他们，只等鱼鹰下达开火的命令。

鱼鹰没有多废话什么，只说了一声：“再见了，战士们。”

毁灭的时刻就在此时到来了。<!--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