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罗一帆第一次走进那个建筑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守门的卫兵仔细地检查过他的证件,又让他站在一个奇怪的装置里做了一次全身扫描才放行。这种高度警戒的态度让罗一帆的心里又多了几分不安感,尽管之前也试过被那位后辈拜托过什么事情,但是像今天这么看起来高等级的状况,还是第一次。“整个机构像是设置在城市的某个普通角落,就像是随便在哪个城市的城中村里租了个厂房。事实上却是因为主办方很用心地把周围的其他建筑都纳入控制,共同营造出这样一股非常普通的气息。”罗一帆走在过道上,看向窗外喃喃地说,“这个搞不好都是国家级别的玩意了吧,怎么会叫上我这个平民呢。”
将他跟这个建筑联系到一起的那个人,此时正站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向着他挥挥手。那人看起来顶多也就三十多岁,有点稀疏的胡渣上面是一张典型的高卢人的脸,一米九五的个子比罗一帆足足高出了一个头,与平时随意的运动服不同,今天的他难得地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和他旁边的陌生男人一个款式。
“这位是麦克罗德斯?卡里夫,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这样对罗一帆介绍道,然后转向另外一边,“这位就是罗一帆,我向你推荐过的那个东方人。”
“很高兴认识你。昂利向我推荐过你几次。”卡里夫伸出手和罗一帆很快地握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他站姿始终笔直,抬手松手的动作干脆而有力,罗一帆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一下。
“军人?什么级别?”
“少尉。”卡里夫没有犹豫,可见这一点在这次会面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哇。好高级。”罗一帆夸张地摊开手,眼睛却瞟向旁边的介绍人,“你可没有说还会跟军方扯上关系啊,亨利。”
“这种紧要关头就别计较这种小事了,又不是要把你抓起来。”昂利不满地撇撇嘴,“还有,别再故意发那音恶心我了,你明明知道正确的法语发音是昂利。”
“只是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一些小事也可以很恶心人。”
“好的我已经体会到了可以请你进房间我们开始谈正事吗。”
“在这里就可以了吧,万一快要听到不该听的地方我还有机会可以撂摊子走人。”罗一帆耸耸肩,“反正这建筑都在你们的控制里,在哪里说都一样。”
“你没跟我说过会是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卡里夫皱起了眉头,眼睛看着罗一帆,话却是对旁边的昂利说的。后者打了个哈哈:“这家伙以前出过一些事情,所以不大喜欢跟政府打交道,这个我可以处理。但是他是参与这次事件最适合的人员,我坚持认为他能帮上大忙……”
“所以究竟是什么事。”罗一帆打断了昂利的话,眼睛却看向卡里夫。中年军人和他对视了两秒,反手打开了旁边的房间门。“简要来说,是上周那个不明飞行物事件中的一个分支,”他转身走进房间里,扔下几句话,“卷宗号归入R1874,也就是民间所说的神秘图腾。感兴趣的话,进来坐下聊。”
罗一帆呆了一下,快步跟着走进了小房间。
2
不明飞行物事件,当它在现实中发生的时候,跟大多数的科幻片情节并没有多少区别。民间一口气涌现了大批的目击者,但其中只有不到百分之一是真正目击到,而其他大都是浑水摸鱼之辈。在他们口中,各种各样的版本层出不穷,太空使者说,星际大战说,火星人反攻大陆说,你方唱毕我登场,甚至一下子涌现了几个专门骗老人钱的某某神教之类的邪教。一时间,因为不明飞行物体的几次掠过地球,全世界变得热闹起来。至于官方在这过程中所做的——像大多数科幻片的前三十分钟一样——就是全力否定,不明飞行物体被定义为几个国家联合发射的无人太空飞行器,但是具体的细节不便向公众透露;仅有的少数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目击证人很快被找到并控制起来,对其目击过的事实一概做出否定。几个原本关系一般的大国政府行动出奇的一致,在这个时候很有默契地选择了站在相同的立场,但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个中暧昧的态度却让人不得不对此生出疑心。似乎在全力否认的共同目标下,各个大国的心里,都还有这不同的小算盘。
“除了我们这个项目。”卡里夫说。
“哈?”
“我是说,只有我们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以国际间的合作为前提的,同时也不会在达成目标之前考虑一些涉及不同国家利益的事情。”
“在达成目标之前……”罗一帆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但那也得能够达成目标。”卡里夫难得地笑了笑,“老实说,虽然我自己就是负责人,但是我对这个项目能够成功可是一点信心都没有。请阁下来帮忙这件事,用你们中国人的说法,大概是叫做‘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那不知是要我个三流兽医去医哪匹死马呢?”
对这个挑衅意味明显的比喻,罗一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像是很是受用:“说起来昂利是怎么跟你介绍我的?我确实是兼职过兽医助手,不过主要职业还是个教书的而已,你们的项目还缺一个优秀的对外汉语教师么?”
“作为教师来说,水平和师德都很烂。”
“这话我可不能装作没听见了。”
见到罗一帆终于坐直了身子,卡里夫摆摆手,指了指旁边表情略显得局促不安的昂利:“话是他说的,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是当时扣了他太多平时分的报复吧。”
“这个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卡里夫耸肩,“倒是后半句很让人振奋。‘但从其他角度来看,是个经历丰富又异想天开的杂学家’,我们的项目也许需要这样的人。”“于是在听了他的描述后,你猜这样的人一定好奇心非常旺盛,只要用一些事情来勾起他的兴趣,不需要什么强制措施也可以让他投入到工作中去?”罗一帆把后背重重地砸到椅背上,沉默了几秒,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好吧,你想的没错。有什么是我可以效劳的?”
卡里夫打了个手势,旁边的昂利立刻上前一步,递上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他翻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到罗一帆的面前。“看看,然后说说你的感想。”卡里夫手心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罗一帆开始只是双手抱胸身子前倾,眯着眼睛看了一下,而后才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
“这是啥来着?一堆韩文堆在一起?”罗一帆笑了笑,“还是有谁把方便面饼按到墨水里然后到纸上拍了个印出来模仿棒子文?”
“这笑话不好笑。”卡里夫正色。
“好吧我知道。”罗一帆尴尬地说,“我也知道这十有八九是那个不明飞行物留下来的痕迹之类的吧。”
“这是我们在休斯顿某个农场发现的光投射图案,与不明飞行物体出现的规律正好一致。不明飞行物体的几次出现都会在这个农场的同一地点投射出这样的图案,而伴随着它的离开,这一图案也会一起消失。”卡里夫嘴上说着,手也同时从文件夹里另外抽出几张纸,“我们在全球一共已发现的类似状况有351起,经过收集比对,这些类似图案可以分为6个形态,每个形态是差不多都在59起左右,这6组图案除了你手上的那个,剩下的就是这几个。”
“是否可以猜想,其实不明飞行物体要表达的意思就是这六个图案,而为了保证能够被我们收到,它将其复制了许多个版本投射到世界各地。”罗一帆的目光扫过另外几张纸,还是一样意义不明歪来扭去的蝌蚪文,“也许它其实每份拷贝了60份,只不过还有一些我们没发现。”
“这个推论成立的可能性不小。”卡里夫点头,“我们目前发现的目击记录最多的一个图案就是60起,我个人也倾向于这个数字。但是,恕我直言,就算这一点推论是正确的,对于我们的工作还是几乎没有什么帮助。”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罗一帆眉毛扬起。
“利用已有的情报和资源,在尽可能不泄露地球方信息,以及不与对方展开物理接触的前提下,设法得知其尽可能多的信息。”
“天方夜谭啊。”罗一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难怪只有这个项目是国际间亲密合作的,还可以随便找外面的人来帮忙。搞了半天根本没谁对这个玩意抱多大期望吧。”
“是这个道理。”卡里夫微笑回应,“这个项目本身,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3
与朴素的外表相比,这建筑的内里算是相当高科技。罗一帆叉着腰站在卡里夫分配给他的办公室里四处张望,止不住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虽说是个全世界都不抱期望的项目,不过看这设施,前期投入还是相当给力嘛。”罗一帆随手拿起一个小巧的通讯器,看着上面的说明。
“不仅仅是设施,基础的人力也算是不错了。虽然现在全世界各打各的算盘,但是眼睛还都盯着这个项目,毕竟只要取得哪怕一点突破都是全体能受益的。”站在一旁的昂利补充道,“你现在拿着的通讯器可以方便你跟其他几个房间的工作人员联系和下达指令,而且权限相当高。既有全方位的支持,又有独立的不被打扰的思考空间,你现在享受的可是第一流的科学家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丝毫无望的项目,却又让全世界心存侥幸。”罗一帆“呵呵”笑了几声,“然后找一个每天混日子的兼职教师来负责这样的项目,好玩,真好玩。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推荐我的,哪怕你地位再高,那些人都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我只是向高层讲了两年前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件事。”
也许仅仅是因为提起这件事,昂利的声音里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恭敬:“我始终觉得,只有老师你这样的人才能胜任这样的工作。在几乎完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纯粹依靠仅有线索做出推理甚至想象,然后依靠直觉和经验将其织成完整的一片,准确与现实对应上,对这一整个流程,我找不到任何比你更擅长的人,甚至是某些环节的替代人选都很难找到。而现在,我们所面临的,”
昂利深吸了一口气:“跟两年前那时其实并没有多大分别。”
“分别大了去。”罗一帆笑笑,“同样的幸运不会连续发生两次,脑补跟现实恰好对上毕竟只是小概率中的小概率。”他的目光扫过桌子上的一叠文字资料和图表,嘴角扬起:“不过还好,这个项目和我都没有被寄予厚望,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老师你这次看来没什么信心啊。”
“因为这次的事情完全不可能做到吧。”
罗一帆随手举起一张资料:“像这玩意,英文是paper,法文里是papier,两种语言在词汇上只是有细小差别,而语法结构方面则存在很大的相似性。像这种相近的语言环境,在掌握前者的基础上学会后者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但即使如此,最聪明的人也至少需要几周的时间才可能做到熟练掌握。”
“你有点离题了。”昂利提醒道。罗一帆摇摇头:“没有。”
他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前,一边翻着资料一边继续说:“同样的东西,在中文里叫做纸,单是这个单字就足以让很多人头痛。和英法接近的情况不同,这次的读音不同,书写天差地别,更要命的是,这中间至少横着象形文字和拼音文字的巨大鸿沟,你很难看着一个汉字然后像读英文单词一样发音。所以,就算是你这么聪明的人,跟了一个优秀的老师,学了几年中文也还是比不上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中学生。”<!--PAGE 4-->“请不要借机自吹自擂。”昂利笑了,随后正色,“回到正题认真一点吧,我们时间有限。”
“正题就是如何学习对方的语言或文字吧。”罗一帆抬起头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还记得第一节中文课是什么样的吗?这是我,I,这是你,YOU。这是纸,paper。”他依序指着自己,昂利,然后扬起手里的资料:“就算我们不懂对方的语言,刚才的沟通一样成立,因为我们之间存在着共同知识。”
“兜这么大一圈,其实这问题学会的那些人也有考虑过。”昂利摇摇头,“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各个图腾的发现地附近建设投影仪器,为的就是在下次不明飞行物接近地球的时候向它发送我们的信息。有科学家认为,通过观察他发回的对信息的描述,经过一定的积累应该可以稍微了解到它们的语言。”
“这个提案现在争议不小吧?”罗一帆似笑非笑。
“对。”
昂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虽然同意了仪器的设立,但是在信息发送这一点上争议非常大。不少人怀疑这种方法并不能达到预期目的,而且比起直接沟通效率极其低下,反过来又容易泄露很多这边的信息。”
“而且我可以断言,基本不会有沟通上的收获。”罗一帆补充了一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对它那边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而它已经来到这么接近的距离,估计对地球这边已经做过细致的观察。除非对方主动提出,否则我们绝对不可能把它们的语言学到能用的程度。”
“绝对不行?”
“绝对不可能。”
罗一帆看了他一眼,突然笑出声来:“大概猜到你的想法了,你又想出动统计学,是吧。”
“这个当初已经被证实过是可行的。”昂利认真地说,“在已知相似的内容里统计出相似的部分,通过分析就能大概得到内容和表述的对应关系,当初我把这方法用在你们的文言文上,效果不是还不错么。”
“说不定还真有意义。”罗一帆点点头,“现在打不开局面的情况下,就是试试也无妨。”
“而且我在想,上次对方给出的信息总共有六个版本,按常理推测这应该是完整的一句六个字的话,但是顺序呢?”昂利说,“有多次信息往返的话,至少能从统计上找到图案中表示次序的位置,这也算是前进一步了。接下去的话……”
“如果我们有几年时间慢慢磨的话,用沿着这思路说不定能取得相当大的收获吧。”罗一帆站起来拍拍学生的肩膀,“可惜现在看来,时间最多也就两周。”
“两周?”
“一到两周,最多两周。是战是谈,无法拖延。”罗一帆下了上任后第一个指令,“你去尽快完成仪器的准备事项,之前的进度我不清楚,但最晚明天,我要所有投射仪器都就位。”<!--PAGE 5-->“明白。”昂利点头,“那老师你?”
“我再看看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罗一帆笑了笑,“感觉有股要把人吸进去的魔力,说不定再研究下能找到什么门道。”
4
“你觉得他看到多少了。”
另一个小房间里,唐纳德?卡里夫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并肩站着,他们的眼前是一整片的监视屏幕,有广角有特写,从不同角度拍着罗一帆房间里的所有细节,其清晰度之高,就连罗一帆刚刚在纸上做的小小一个标记都能清楚看见。
“这个东方人肯定是想到了什么,但在昂利面前一点口风没露。”卡里夫的语气比平时恭敬了不少,显然这个老者的地位比他还要高,“照我的观察,他其实一开始就打算发送信息,但是却特意饶了一圈套出昂利的话,再顺势提出。”
“但结果还是收发信息搞统计那一路,没见到多高明。”老者摇摇头,但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一到两周那个论调倒是挺清醒,不管各自计划如何,下决定的期限都不能拖得太久,两周确实是极限了。”
“以‘尝试了解对方’这一点来说,这时间实在是太短太短了。”卡里夫说,“从这角度说,我反而是支持一边发送信息的,不管如何先动起来,把僵住的局面搅动了再说。”
“所以,你要挑的只是一尾会搅动水的鲶鱼。”老者笑了笑,看着监视屏幕里其他学者们工作的身影,“拜你这一下破格任命所赐,看起来这里的很多人受到了激励,很有斗志呢。”
“这结果很好,不过说成是我计划的则愧不敢当。选这个人,我还是有自己的考虑。”顺着老者的目光,卡里夫也看到了那些学者热火朝天的工作景象。虽然嘴上说着“结果很好”,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
“有别的想法?”老者转过头。
“来自之前没跟你说过的一个小细节。”卡里夫的目光锁定在一堆监视屏幕中的那一个,罗一帆正在纸上计算着图案的拐弯数量,“如你所知,昂利在中国那段时间里在某个学校业余进修过中文,而这个叫罗一帆的东方人就是他的老师。昂利也是因为这段接触才了解到这个人各方各面的知识涉猎非常广,而且经历丰富,思路开阔,非常适合这次的项目,于是才向我们推荐了他。但是真让我看中的,是他讲述里的一个有趣的小插曲。”
“昂利讲事情总喜欢带一些边角料。”老者撇撇嘴,“跟刚才那东方人有一样的坏毛病。”
“不过这次他的边角料让我很感兴趣。”卡里夫难得地笑了笑,“昂利说了他第一学期考试时的事情。当时这位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篇晦涩的古文,然后自己跑去躲起来睡觉,整个教室的人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要干嘛。昂利带着几个人翻书查了很久又讨论了很久才勉强解出那篇文章的大概意思,一群人跑到学校外面文章的指示的地方把埋着的试卷挖了出来,全速解题,但也只有一小半人勉强赶在他睡醒之前答完交卷。后来成绩一出来没几个及格的,全班当然都跑去教务那边投诉了,结果这老师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没有错,说如果他们没法看懂那篇文章的话,只能证明他们连参加考试的资格都没有。”<!--PAGE 6-->“有意思。”老者点点头。他听出了卡里夫话的意思。
“昂利讲这故事的时候没想到这一层,但是那个东方人看样子已经明白了吧。自己当初对别人做的恶作剧,此时就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所以他这状态虽然因为身处陌生环境而小心翼翼,但看得出斗志昂扬。”
“那也得指望,”老者慢悠悠地说,“系铃人是解铃人。”
“我再说一次,”
卡里夫耸耸肩。
“死马当作活马医。”
5
有充足的资金和人力支持,加上前置工作本来就完成得七七八八,各地投射仪器的设置在第二天中午就提前完成了。由于罗一帆在那以后一直没有下达具体的指示,另一直接负责人昂利在请示过后依照自己的想法发送了太阳系行星图的信息。而对方的回复也来得很快,在信息发送之后的24小时内,全球所有原先监测到神秘图案的地点再次收到了类似的图案,经过科研小组紧张的对照,这一次收到的图案与上次有明显差别,但依然可以划分成六组,每组的数量相差不大。
“因为你一直没有意见,我就自作主张地先组织人手作了一次初次分析。”昂利抽出几张标示过的图纸放在罗一帆面前,继续汇报,“经过和第一次的信息比较,我们找到了四百多个在图案中相互独立而又在第一第二次信息中均有出现的局部线条,可惜的是这个数字还是比我想象中的要高,而这样的排查方法在接下去的效率将越来越低。按我的计算,下一次的信息大概可以排除掉现有的四到六成,再接下去,直到十次分析之后……”
“至少还会剩下一成以上。”罗一帆沉思。
“对。”昂利点头,“而这还仅仅是针对序号的部分。”
“事实是,我们还不能确定序号是否真的存在。”罗一帆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上的图纸,“我们目前的做法是建立在对方会把信息标上序号的基础上,但是对方的语言里如果没有这种东西的话,我们的工作完全是扑错了方向吧。”
“但是总得有个顺序吧。”
“顺序不一定是用序号来说明。”罗一帆的手指依然有节奏敲击着,“我们自己的文章就几乎没有出现过序号的情况,因为在我们的文化里已经默认了从左至右从上到下的阅读顺序,这等于就是给信息标上了序号。”
“那时候我就被这个阅读顺序坑过一次。”昂利想起了些往事,微微一笑,“没想到中国古代的文字居然是从右向左的顺序,我第一次看到正品的时候彻底读反了,感觉就是不知所云,还闹了不少笑话。”
“所以,他们的顺序未必是我们所猜想的那样准确地依照坐标轴。”罗一帆敲击图纸的手指停下了,“昂利,我要这两次显示信息的所有地点,不同的内容用颜色区分。”<!--PAGE 7-->“明白,统计和分类我已经做好了,两次的出现分布是有一致规律的,一会就可以叫人送过来。”昂利点头,“但是我觉得这样做对我们的帮助依然有限,就算对方的顺序排列有某种规律在,而且我们真的找到其中的规律,却依然无法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在发现之前不要妄下结论。而且……”罗一帆犹豫了一下,“昂利,老实说,我觉得你搞错了一些东西。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学会它的文字,而是尽可能地得到它的信息。”
“我不懂你的意思。”昂利皱眉,“而且,上次你不是还认同了这统计的方法么?”
“我是觉得那会有用。”罗一帆拿起笔,在白纸上画着图形,“虽然一时没能得出结果,但是你所做的工作,包括统计出的四百多处重复的局部线条,还有分布地点的标示,都有它的价值在。要得到它的信息,就要想办法了解它,跳出我们思考的局限。”
他拿起画好的纸,递给昂利。
“这是下一次发送的图形,作为有能力来到地球附近的高科技生物,这个应该也算是浅显的共有知识了吧。”
“这,这不就是……”昂利看着纸发呆。
“勾三,股四,弦五。”罗一帆微笑,“属于某个老祖宗的其中一种证法。”
“但是几何的话,对于沟通没什么帮助吧?”
“反过来,这也是窥视它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最高效的工具。”
罗一帆的眼里闪过了难得的一丝兴奋:“我有预感,从下一条信息开始,我们将会黑暗里摸索出一条小路。”
“又来感觉流了。”昂利叹了一口气,收起图纸,“希望真能被你说中吧。信息一会我传给现场的同事发送,你要的材料也会叫人拿过来,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跪安吧。”罗一帆摆摆手。昂利笑了笑:“你这不合时宜的玩笑还真是有点安心作用,希望真的一切顺利吧。”
“昂利,你真正需要的是紧张感。”
在他转身走出房门之前,身后传来了罗一帆低声的劝诫。
题目总有被解开的时候,但解题时间却并非无限。
6
接下来的三天里,罗一帆像是一口咬住了几何领域不松口,发送信息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是对方只要有回信就立刻发送新的信息,打印着回复信息的图纸在他的办公桌上高高地堆成了两堆,看完的那堆里每一页都写满了标注。三天里罗一帆加起来仅仅睡了两个小时不到,布满血丝的双眼让每次来开会的昂利都觉得看不下去。
“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这些可以睡一觉起来再看。”昂利把最新的统计数据放在罗一帆桌上,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
“再一会应该就可以了。”罗一帆没有抬头,还是把脸埋在那堆图纸里,“总感觉已经抓到了什么东西,这几天反馈回来的信息里有些让我感觉非常奇怪的细节。”<!--PAGE 8-->“感觉像在垃圾堆里淘宝。”昂利皱着眉头,翻看桌面上的图纸。那些歪七扭八的线条跟第一天收到的信息都是一样地让人眼花缭乱,不细看的话还分不出之间的差别。
“这比喻很恰当。”
罗一帆点点头:“有感觉我们一直忽略了些东西,一些很浅显的东西,明显到一直放在我们眼前却死活看不见。”
“比如外星人其实把英文夹在线条里面只不过我们放大倍数不够所以没看出来?”昂利半开玩笑地拿起一张图纸,“对了,这图纸上面标的红色阿拉伯数字是什么意思?”
“我给各个地区编了号,这是用来区分放置在不同地区的同个图案。”
“这样信息量也太大了。”昂利放下图纸,“我们早就做完精确比对了,只要是同样的图案,在不同地区采集到的样本之间完全没有区别,有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些地方的样本里多了模糊的线条,经过对比后也可以证实只是光线强度造成的问题,一些比较弱的线条并没能在部分条件较差的地点留下足够明显的痕迹。”
“问题就在这里。”罗一帆抬起头,“昂利,你见过中文的书法吗?”
“用特殊的‘毛笔’写的那种吗?”昂利点头,“我见过,学中文的时候还试用过,不过从书写姿势到用力的方法都很难拿捏,更不要说那些玄妙的理论,根本无法理解。”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罗一帆站起身来。
“我想象过它们的书写手法,如果这些真是外星人的文字,它们究竟是如何写下这些的呢?”罗一帆的手抬起,在空气中比划着,就像写在一张看不见的宣纸上,“你见过的吧,中文的书法里笔画会有浓淡之分,这也是书法本身的一部分。但那是只会出现在笔画之中的变化,单独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笔画并没有意义,说到底,字还是给人看的不是么。”
“说不定只是因为光线打得不好?”昂利说,“我们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都是投影,既然是投影就有质量的好坏之分,这些笔画说不定原本不是这么淡的,只是……”
昂利突然想到了什么:“比如因为纸特别厚?”
“哈?”
“比如啊。”昂利接着说,“我记得学写用‘毛笔’的时候,有一次忘了换成特殊的‘宣纸’,而是直接写在了厚纸板上,结果整个字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如果是我们要用投影的方法给外星人发送信息,那么像‘宣纸’的话就能直接照出清晰的字体,而厚纸板最多也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笔画吧。”
“关厚纸板什么事。”罗一帆哑然失笑,“话题越扯越远了。”
“我也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昂利撇撇嘴,“反正现在一副陷入僵局的样子,说不定随便那句话就能引发灵感。东方的推理小说和侦探剧不是很喜欢这种套路么。”<!--PAGE 9-->“那是日式风格。”罗一帆不屑一顾,“照那种套路,担当助手角色的你这种时候应该做点小孩子级别的蠢事,然后歪打正着地推动剧情。麻烦找点蠢事去做吧。”
“能推动剧情就行,当助手也无所谓啊。”昂利耸耸肩,“导演大人,麻烦你指示我下一步该做的事情吧。”
“那只能是闭上嘴,站一边……等等。”罗一帆的目光扫过那堆图纸,脸上突然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他拿起最上面的两张图纸,叠在一起对着灯光眯着眼看。
“怎么了?”昂利也看出他表情有异。
“你来看!这样的话会怎样!”
罗一帆一边说着意义不明的话,一边把图纸朝着光线,塞往昂利的方向。后者疑惑地凑过头仔细地看了看,除了线条更加杂乱之外没有别的感觉。也许两张图重叠后线条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变化,但是以昂利对它们的认识,除了头昏脑涨之外没有其他的感觉。
“有些地方对上了,对不对!”罗一帆继续大喊大叫,吵得昂利耳朵呜呜响。“你先等一下,”昂利皱着眉拉住激动的老师,“我没怎么懂你的意思,什么跟什么对上了?”
“去把上一次信息里最清晰的版本都调出来,做个比对,快!”罗一帆兴奋得脸都红了,“不,你等等,我收拾一下直接跟你过去!”
被对方的激动情绪感染,昂利虽然不明所以,却也感觉心里一阵澎湃。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对方刚一拿起就直接下了指令。
“是我,马上调出这几次信息里最清晰的版本,五分钟内把比对的准备做好。”他一转头,看见罗一帆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文件堆里挑出图纸塞进一个大大的文件袋里,目光交错的瞬间,罗一帆急促地点点头。
“不,三分钟内就要准备好。”昂利改口,“我们立刻就到。”
7
在先进设备的支持下,精确的比对仅仅花了他们大概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在那以后是更加紧张的信息重新采集。罗一帆和昂利,还有匆匆赶来的卡里夫少尉,三个人并肩站在巨大的立体投影前,好一会都说不出话。
“答案居然这么简单。”
昂利艰难地吞下口水,打破了这片寂静。
“说穿了当然很简单。”罗一帆的声音沙哑,刚刚拼完图形时疯子一样的大喊大叫直接把他的嗓子弄坏了。
卡里夫没有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拼命想看清面前这个眼花缭乱的模型。
那是被包裹在一个正六面体范围里的,由许多线条杂乱编织而成的奇妙物体。
“难怪不需要编号,难怪是六个形态。”昂利伸出手,小心地沿着立体投影的边缘线条摸过去,“每一次的回复信息都只有一个图形,或简单,或复杂,对方把六个面上的图像分别投影下来,只要我们一拼合,就能得到完整的信息。”<!--PAGE 10-->“真是贴心的提示。”罗一帆哼了一声。昂利疑惑地转过头:“提示?”
“我们习惯用的是直角坐标系,在思维定势上容易把空间认知为六面体。”罗一帆伸出手触碰线条,“但是对于它们来说不一定是这样。如果这就是他们的书写,你可以看到这些纠缠的曲线里并没有坐标轴的概念。事实上考虑到精确地表现线条,应该是面数更多的正十二甚至正二十面体更能减少信息的流失。”
“所以笔画有明显的深浅之分,实际上应该是对透光性的处理,为了让我们更容易意识到信息本身是建立在空间上而不是平面上。”卡里夫终于开口,“如果一开始就用最精确的采集方式,应该可以发现很多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线条,真是煞费苦心。不过话说回来,”
他拍了拍罗一帆的肩膀:“难为你居然能看穿这一层。”
“一小半是直觉和运气,一大半是意识吧。”罗一帆没有谦虚,“信息明明不同却没有明显序号这点让我一开始就有点在意,也许真像昂利说的这是六个字排成的一句话,序号隐藏在字里的某个角落,但昂利随后发送的信息依然收到的是‘六个字组成的一句话’,这就让我感觉奇怪了。”
“为什么都是六个字。”昂利点头。
“在那以后我指示昂利发送了不同的数定理图案,收到的信息依然是清一色的‘六个字’。就像我对他解释的,作为能进行太空旅行的智慧生物,这些数学知识都应该是很基础的东西。我的目的并不是要从中研究出它对这些定理的解释,而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从里面发现什么意料之外的细节。”
“所以,你从那里面淘到的宝是?”卡里夫抬起手,“等等,让我猜一下……复杂度?”
“对。”罗一帆微笑,“但大概比你想到的更多。”
罗一帆的思路,是通过观察对方对几何世界的描述,来推测它认识世界和表达世界的方法。不同的语言对于同一个物体的表达可能存在一些复杂度上的差别,A语言里一个字概括的物体到了B语言可能需要一个长长的单词,但是在描述同一个问题上,复杂度的表现是一致的。简单的问题用较少的词汇,而复杂的问题无疑需要更多的篇幅,这一点对于任何语言都成立。
照这个逻辑,如果简单的定理需要六个字,复杂的那些肯定不是六个字能概括的,但偏偏每一次对方反馈的信息都是六个字。
“但是字本身的复杂度和我们提供的信息复杂度是成正比的。”昂利恍然大悟,“你当时的猜测是正确的,不是六个字组成一句话,是一句话拼起来组成了一个字。”
“我当时想起了家里过年时贴在门上的东西。”罗一帆点头,“有一段时间很流行一个图案,那是把‘招财进宝’四个字组合起来,生造出来的新字,虽然只是一个字却表达了四个字的意思。这当然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光弄明白了这一点并不能带来什么,就算假设对方的语言里有‘必须六句’的强硬规定——像律诗的格律规定那样——所有的对话都是在这样的规定下完成的,我们实际上也没有前进。”<!--PAGE 11-->罗一帆指着远处显示屏:“但是在研究复杂度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些我们认为简单的东西,它们却需要用比较大的篇幅,反过来有些证明过程很繁复的原理,它们却用寥寥几划就概括了。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是很好的对比例子。”
视线跟随罗一帆的手指,卡里夫眯起了眼睛。
“平面几何和空间几何啊。”
“对。”罗一帆点头,“它们在表述空间几何问题时总体上非常简单,反而是平面几何普遍需要更复杂的信息来描述,这点跟我们习惯上的认知不一样。我那时并不知道这一点代表了什么,直到刚才突然想到’立体字’时,突然感觉线索都连起来了。”
“原来如此。”
“嗯。当时我脑子里也满是这四个字。”
相对将信息写在二维平面上的地球人,这帮在虚空中书写的天外来客显然对着空间有不同的认识。按罗一帆的推测,他们直接从三次元的等级认识和描述世界,至于平面,反而是被看做三维在二维上的投影,所以当他们描述平面几何问题时必须动用多维平面映射的说法,从而在语言上呈现出更多的复杂性。
“不过在那以后,我的脑子又被新的问题填满了。”罗一帆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几点,“来,我们大家一起来想象一下,是什么样的生物,用什么样的方法写出这样的字来。”
昂利还在用手顺着图像比划时,卡里夫已经摊开双手作放弃状。
“首先,只有两只手的人类是做不到的。”他耸耸肩,“刚才我就想到这问题,也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还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不少用光线作画的摄影作品。但是就眼前这个图像的线条数来说,书写的生物至少需要有两位数的手臂,而且想你说的,方法也是个问题。”
“对。”罗一帆的手臂在空中比划,“你刚才说的光线作画我也想起过,但那是只有在摄影下才能残留的东西,我们可以假设它们用的是某种即时凝固型的材料,随着手走过的轨迹瞬间凝固成型,但是问题就来了。”
他指着模型:“比如这里,还有这里,它们是如何浮着的。”
“即时凝固的材料可以塑造出各种看起来违背力学原理的东西,但这一点是不可能的。”卡里夫点头,“无论它们来自哪里,万有引力是共通的,这些笔画不可能凭空浮着。”
“所以我猜想,这里,这里,还有其他几个点,其实是连着的。”罗一帆指出了几个浮着的地方,“从笔画的方向看,这几处完全可以连上,这样就不至于浮在半空了,之所以会呈现现在的样子,估计是我们采集的样本精确度不够,忽略了一些太淡的笔画。你看,这几处都集中在中间的位置,不是没有原因的。”<!--PAGE 12-->“既然可以这样猜想,我不妨再进一步,假设中间位置上这些笔画方向对得上的断点可以是连起来的,那整个图像会变成什么样呢?”
“等等!”一直都在细心观察着模型的昂利突然瞪大了眼睛,“这样的话,笔画数目一下子会减少好多!”
“昂利,马上去把这些点连上!”卡里夫也发现了问题,没等他的话说完,昂利已经飞奔到其中一台电脑前坐下,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随着他的操作,模型中一个个的断点纷纷被连上,随着图像的改变,旁边显示着的线条数量统计也在飞快下降。
最终停留在了大大的一个“1”。
“你看,这就是它们的真面目。”
罗一帆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体肢数量不明,但应该是接近无骨的柔软,才能婉转地写出这么复杂的一笔画。”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幅一笔到尾,精妙无比的现代艺术品。
这是罗一帆对于谜题,在现阶段所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8
在那以后的几十年,那个被称为“最初之谜”的事件在各种讲述里被翻来覆去地提及,在其后,无论是联合国首次成功的星际外交,还是众多精英对外星人书写方法,沟通方式,进而扩展到生物形态和生存方式的精确推测,无不建立在这个事件的成果之上。人们茶余饭后最喜欢讨论的一个话题,多半是当初没能将立体图像发送出去的话,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大多数人认为从后来的一些细节看,当时这些外星人采取的行为其实是一种试探,为的是测试地球生物的学习和理解能力,借此判断地球方能否在己方大部队抵达前进步到足以产生对抗的程度。如果当时的题目没有被成功破解的话,它们不可能采取后来那种倾向合作的外交姿态。
而关于这些,在事件后一年接受秘密采访的亲历者无疑更有发言权。
“试探?是的,那当然是试探。”
胖了一点的罗一帆坐在沙发里,十分肯定地下了结论。
“昂利那小伙子没发现,但是少尉先生大概是一开始就感觉到了。明明科技领先一截,能够十万八千里地来到我们的地盘,但又不想办法接触或沟通而是搞一些莫名其妙的图案,在我们两个看来,这至少是怀有恶意的观察行为,它想看看地球人的水平,看看有没有资格跟它对话。”
“许多人都认为,当时你的解谜对于后来的事件发展影响巨大。”
“有影响是事实。虽然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大。”
罗一帆微笑。
“在那以后每一步都非常重要,我个人认为各国精英及时的团结才是打造出今天这局面的最重要原因。博季诺夫,辛格尔顿,还有伊万他们,是他们天才的计算和判断能力让我们可以在处处落后的情况下夺回主动权。在他们做的事情面前,那个小小成果根本不值一提。”<!--PAGE 13-->他耸耸肩。
“说到底,那几天我们做的事情,只是一场小小的前哨战罢了。”<!--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