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原爆点》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克里斯！”

带着不悦的语气，刑警队长卡拉特的脸猛地从专线频道中闪了出来，克里斯叹了一声，抬手关掉几个体育新闻窗口，然后把卡拉特的对话窗拉到正中间放大。

“我希望你是在研究工作上的事情，先生。”卡拉特的语气听起来并不高兴，两道高高竖起的浓厚眉毛让他发怒的脸看起来有些滑稽。克里斯敲敲太阳穴，装作听不清似的晃了晃脑袋：“抱歉队长，我这边的通信芯片是老型号，大清早的好像出了点问题。”

“你就继续装吧。”卡拉特没好气地说，伸手在空中笨拙地点了几下。克里斯视野的右下角顿时出现两个文档的标识。“这两个案子给你看看。”老卡拉特说，“勘察组那边的意见是作为意外事故处理，不过我觉得有问题，拿过来作刑事立案先查查看再说。”

克里斯伸手把虚空中的文档抓进自己的文件夹里，同时借着加密保存的时间把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借着信息芯片的阅读辅助功能，以前需要研究上大半个钟头的案卷，克里斯只花了七八秒就基本掌握了。

“一个是家中暴毙的投资人，一个是赶往现场途中暴毙的记者，这两个怎么看都该归入事故处理。不，不对，要找的话还是能找出疑点的……但也不充分……”

克里斯皱起了眉头，这会他稍微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尽管芯片的普及化让大多数警察具备了优秀的推理能力，但如果要对付超出常识的古怪案件，还需要一些想象力和直觉。这方面——至少在整个警察局里——还没有谁能做得比克里斯更好。这也是卡拉特对他的懒散如此宽容的唯一原因。

“就按照刑事案的流程，争取赶紧把这事结束掉吧。”克里斯打定了主意，一边说一边把卡拉特的窗口缩到角落，反手又点开了另一个对话窗口：“早上好，埃尔克森，现在有空吗？”

“任何时间都行，老大。”

窗口那边的年轻人始终是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他叫埃尔克森，是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和克里斯搭档快一年了。两人都是案件当前绝不拖泥带水的性格，克里斯二话不说就把案卷转发过去，说：“给你五分钟，去车库开车然后到楼下接我，先去法医部。”

“三分钟足够了，老大。”埃尔克森一边起身一边回道。

克里斯笑了笑，一手抓起椅背上的风衣，一手把视野里虚拟的对话窗口和打开的各类文档全部扫到边上去。没法开门？他直接一脚踹开老式的隔间木门，毫不在意地大步出门去。听到声响的同事们转头望去，正好看到克里斯潇洒披上风衣的背影。

于是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知道，神探又出动了。

此时距离脑内芯片的第一次人体试验仅仅过去了不到十年时间，距离正式投入，也只是八年零七个月。哪怕是芯片的发明者方博士本人，也无法预料到这一技术的发展之快，普及之广。时至今日，脑内芯片已经覆盖了全世界接近94%的人口，借着各种芯片带来的辅助功能，人类的工作效率出现前所未有的爆炸性上升，各类新成果更是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被科技的浪潮一波一波推着往前走去，等到人类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了过往几百年才能走完的漫长路途。科技的爆炸就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

克里斯和埃尔克森正驱车赶往在城市另一边的法医部。两人没有太多交谈，年轻警察还在反复阅读文件，试图从里面找到新的线索；而老警探则冷着脸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不知是在脑子里尝试着各种推理还是纯粹发呆而已。车子的自动驾驶系统不停地汇报剩余路程和预计时间，终于被有些烦闷的克里斯伸手关掉。

直到在法医部见到了林，克里斯脸上才重新有笑容。

“哟，林，几天不见怎么把头发都剪短了。”克里斯抬手打招呼。

“我要是你就不会问女人剪发的原因。”林瞪了他一眼。

这个原本留着齐腰长发的东方女人此时头发仅到耳际，虽然少了几分妩媚，却让她看起来更加干练。克里斯平时最爱拉着林的长头发玩，这次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只能哂笑着伸出手想挑一挑发梢，却被林没好气地反手推开。埃尔克森在旁边看着他俩的互动，无奈地耸耸肩。

据说这二位从大学时代就认识，克里斯还曾经死皮赖脸地追过林，并在后者嫁作他人妇的新婚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很是大闹了一场。林离婚后的这几年，局里一直有两人“在一起”的呼声，无奈当事人双方似乎因为过了那个年纪，彼此都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继续着现在这样略有点暧昧不清的关系。

在门口寒暄了几句，三人迅速切入正题，林一边把法医部的文件传给二人，一边领着他们到里面的解剖室观察两个死者。如同老卡拉特在文件上批注的那样，这两名死者外表看都非常健康，也没有过往病史，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突然暴毙的那种人。

“下毒的可能性？”克里斯问。

“基本排除已知毒素侵入的可能性，但不排除是某种新型的毒。”林答道。

克里斯点点头，这两宗案子有一个共同的疑点，对此最好的解释，就是某种猛毒。

死者一号是某银行的投资经理，被发现在家中猝死，死因是突发性的心肌梗塞；死者二号是本地的记者，在赶往新闻现场的途中猝死，死因是高血压脑出血。这两个人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身体一向健康，实在不像会这样死去的人。

但真正的疑点不在这里，而是脑内芯片在这过程中完全无所作为。

科技发展到现在，新型的芯片已经可以对人体的生理活动做出一定程度上的控制，部分代替了医院的功能。所有的芯片都装有一套自我医疗的模式，像在血压升高时输出扩张血管的指令，心脏乏力时降低身体代谢频率并发送求救指令等，基本已经将突发疾病死亡率降低到一个令人满意的水准。在这种情况下，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突然猝死，而芯片在整个过程中完全没有执行任何救治操作，这实在有些奇怪。难怪老卡拉特要把它们归进刑事立案。

“事实上我还做了其他一些调查。”林小声说道，又传过去一个文档。

“这个投资人和记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这个月里都在事业上取得了突破。投资经理主管的几个基金在本月的收益率都突破了80%，最高一个达到惊人的190%，而他之前的平均水准不到10%；而记者这一个月频繁捕捉到各类突发新闻现场，虽说也可能是运气好，但是一个月内十几次发生同样的小概率事件，归结为运气好也太夸张了。还有，我还调查了周边几个地区的意外案件，发现了类似的几个案例……”

“好了我明白了。”

林还在讲解的时候，克里斯已经把文档翻看完毕了。他拍拍林的脑袋说：“你是法医，我是警探，这些调查工作应该是我做的，你别老想着越权。”

他的语气变得柔和：“调查是有风险的，出了事怎么办。”

林扭过头不看他，而旁边的埃尔克森还在翻看林的报告，似乎感觉颇有收获。

“让我再来看看他们最后一面……”

见没人理他，克里斯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转头观察起死者来。一般来说，猝死的人要么因为死前的剧痛露出惊恐或痛苦的神情，或者则是过程太快，反而是以安详平静的状态辞世。但克里斯此时看见的这两个，并不属于上述的两种情况。

“这表情……算是疑惑吗？”克里斯沉思，“临死前一瞬间，他们在思考什么？”

林的调查帮克里斯省了不少工夫，如果是他自己着手的话也会考虑把这两宗案件合并调查，这样他依然会发现投资经理和记者在暴毙前水平大涨的共同点。在克里斯眼里，这个共同点非常重要，原本看起来像是两宗独立的意外事故，此时结合周边几个相似案例一看，顿时变得有可能演化成为面向杰出人士，手法不明的系列杀人事件。

克里斯和埃尔克森商量了一下，决定沿着这个方向分工展开侦查。他们调取了几名死者暴毙前的附近监控录像，结合少数极端组织近期的行动分析后发现，最大的嫌疑落在了本地著名的反芯片组织“绿色云雾”身上。这个组织一向倡导顺应自然，维持人体的完整性，强烈反对以脑内芯片、电子义肢等为首的各种辅助设备，认为这样植入人体，对人的原本结构已经造成了破坏。坊间有传闻这个组织实际是几宗恐怖活动的幕后操控者，但由于缺乏证据，警方一直无法将其取缔。

而是就在几宗案件发生的前两周，“绿色云雾”在官方主页上更新了宣告，高呼脑内芯片造就了社会更大的不平衡，有钱人可以使用更新更好的型号，为自己创造更多财富，而穷人再怎么努力也只会眼睁睁看着双方差距越来越大，芯片最终将造成社会彻底的两极分化。“这篇宣告读起来像是在暗示着什么。”埃尔克森分析，“从它的反精英呼吁来说，完全有可能展开针对精英阶层的行动。”

这个时候，克里斯正好从线人那里得到了“绿色云雾”中层干部约瑟夫参与毒品犯罪的线索。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借此机会直接展开抓捕，从他这一点入手解开整个事件。

半夜四点，行动正式开始。抓捕小组分成两队，分别由克里斯和埃尔克森带着沿两侧包围了目标所在的整栋房子。虽然据情报那里面现在只有约瑟夫一个人在，但是保险起见，克里斯还是向老卡拉特要了十几个精干的刑警来组成这次的抓捕小组。

“你们在这里看着，不要让目标逃脱。我先进去看。”

克里斯小声下了指令，翻身从窗口小心翼翼地进入屋内。他的全身穿上了特制的紧身衣，可以有效隔绝外界接触，脸上也罩上了最高等级的防护面罩，隔绝外界空气之余还可以自行供氧。在没有弄明白对方是否使用了新型毒素，毒素通过什么渠道侵入人体之前，克里斯可不想在抓到犯人前成为又一个暴毙的人。

他沿着走廊小心翼翼地矮身前进，灵巧的身手让这个大个子在行进过程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但奇怪的是，这栋房子里从刚才开始就感觉不到任何生命迹象，既没有声音，也探测不到热反应，克里斯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事先通过地道之类的方法瞒过监视系统逃跑了，但是据空间扫描反馈的结果，这栋房子既不存在地道，也没有使用过任何空间扭曲设备的痕迹。

“难道篡改了周围的监控系统逃走了？”克里斯猜测，但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推理。技术发展到今天，少数顶尖人才确实有可能给周围的监控系统植入假数据，自己大摇大摆地离开。但对于反芯片组织的那帮人来说，由于抗拒各种植入性的高科技产品，他们不大可能具备这种技术力量。

克里斯一边猜测，一边搜索着各个房间。他沿着走廊一路排查过来，所有的房间都已经确认是空的，只剩下这最后的书房。

“呼……”

克里斯握紧手里的枪，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房门大吼一声：“警察！举起手来！”

没人回答，没有人动，约瑟夫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克里斯小心翼翼地上前按下颈部，叹了一口气，转向对讲机说道：“行动变更，大家原地戒备。埃尔克森，你带几个擅长现场勘查的人过来书房这边，顺便联系法医部。”

“什么情况？”对讲机那头的埃尔克森问道。

“约瑟夫死了。”

现场留下的信息非常明确。约瑟夫死于某种小剂量便可致死的毒药，身上没有打斗痕迹，显示自杀的可能性很大。而在书房的角落里，克里斯发现了一台新型的分子粉碎机，那上面留下的信息显示在不久前运作过，显然是约瑟夫在警方找上门来之前粉碎过一些材料。可惜由于分子粉碎机效果太过强力，即使是最尖端的还原手法也无法将他粉碎的东西再现出来了。“情况大致明确了吧。”埃尔克森一边记录一边推测道，“‘绿色云雾’多半与这次的事件有关，而约瑟夫只不过是这里面的一个环节，可他甚至不惜以自杀的方式阻止我们查下去，说不定这事情背后的水比我们预想的要深得多。”

他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而且他抢在这个时候自杀，是不是说明我们的行动……”

“我明白。”

克里斯黑着脸双手抱胸：“大概警察局里也有‘绿色云雾’混入的眼线吧。”

他环顾着四周，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约瑟夫的书房很简单，正面墙边是一个书柜，经勘查没有任何机关，除此之外就是书桌和办公椅了。书桌上除了常见的纸笔和便携型电脑外，就只剩边上摆放着的他与女儿的合影。对于约瑟夫这种离婚过的男人来说，女儿就是他唯一的牵挂了吧。

克里斯突然心里一动，转头问埃尔克森：“查一下约瑟夫的银行账户剩多少钱。”

埃尔克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摆弄了一下：“唔……十六万多一点。”

“这几天的转出记录呢？”

“没有。要现在冻结资产吗？”

克里斯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这时身为法医的林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检查，边脱掉手套和口罩边走向二人这边。

“基本确定是‘奈菲斯’，特工常用的猛毒。”林说道，“这种毒经常被藏在臼齿里，方便自己在被捕后能够自行了断。虽然临死前会非常痛苦，但一旦发作无法逆转，技术再高也不可能被抢救回来。这人会用这毒自杀，可见内心非常坚决。”

克里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林又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个人和你们正在查的案子有关吧？”

见克里斯呵呵了几声不置可否，林心里也猜到了几分。将暴毙的案件作为刑事杀人案来侦查本来就是她的建议，显然也明白此时克里斯和埃尔克森找到了嫌疑人，却被对方抢先一步自杀断了线索。但林作为法医，此时却注意到了这里面一个可疑的地方。

“奇怪了。”林自言自语，“为什么他要用到奈菲斯呢？”

“原因你刚才不是说了么。”埃尔克森笑着说，“为了保守秘密自行了断，又不想自己还有机会被救活，所以才要出动这种猛毒啊。”

“可是……”

林说道：“用那种可以让人暴毙的做法不是更直接么？”

克里斯眼睛突然一亮。

“那样的话，他可以迅速了断，根本不用忍受奈菲斯带来的痛苦。”林继续分析道，“说到底，奈菲斯之所以会有市场，就因为它可以绕过芯片的自我医疗机制直接致死，可是这一点在那两个死者身上也实现了啊，更别说这次的死者是反芯片组织的人，他的体内应该没有植入芯片吧。”“你说得有道理！”

克里斯拍拍林的脑袋赞赏道：“这确实是我们的盲点！”

林这天下班后没有走，而是留在办公室重新把案件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她只是一个法医，查案并不是她的工作职责，即使做出成果来也分不到功劳，但是林却乐此不疲。一来她享受那种将零碎的线索整理后编织出真相的感觉，二来，这样可以在克里斯面前显得聪明一些。

此时林又把自己整理出来的报告看了一遍，闭上眼陷入了沉思。如果假定那两起暴毙事件是人为而非意外，同时约瑟夫不是自杀而是被真凶嫁祸的话，如她之前所分析的，真凶采取的举动就显得有点奇怪了。明明拥有着可以让人瞬间死亡的新型毒素，却要使用另一种毒素，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理由。

唯一的解释是，新型毒素也在约瑟夫的销毁之列。因为死亡后无法收拾现场，只能使用别的方式。

“不对。”林摇摇头，“那两具尸体我明明都彻底检查过了，并没有针刺一类的伤口，可以排除注射的可能性。除了这个之外，不管是口服还是皮肤接触侵入，都并非没有办法收拾现场。”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轻点，把视野中的文档不断地打开，看一眼，旋又关闭。拜高速发展的芯片技术所赐，人们对于阅读过的内容可以直接存入记忆，心念一想即可调出，不必每次等到要用时再翻看。只是林还依旧保留着这个学生时代的老习惯，即使不用真的却阅读，光是看一眼都能给她安心感。

“反过来想的话，假设凶手有着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呢？”

林自言自语。

“凶手可以把那两个死者处理得像是暴毙身亡，却没办法以同样的方式对付约瑟夫……性别相同，年龄也差不远，约瑟夫还要老一些所以论身体机能应该是他更弱……不，这么想的话，约瑟夫和那两个人有决定性的不同啊！”

她的眼睛一亮。是芯片！约瑟夫一向是坚定的反芯片活动倡导者，他自然也没有参与到普及率超过九成的芯片植入手术中来！而投资经理和记者，根据资料，他们不仅植入了脑内芯片，而且还在芯片计划最早的几批用户之列。

“并不是毒素绕过了芯片发挥作用。”林拍案而起。“芯片本身才是致死的原因！”

脑内芯片作为最贴近人体的部件，有着号称无法攻破的防御机制。在生理机能调节方面，芯片的除了紧急救治模块之外实施的任何干涉都需要经过使用者的同意，过程中还会受到医疗部门的远程监控。而芯片的一切设定以“生存”作为基础，如果使用者试图通过调节生理机能来自杀的话，指令会被自动无视。

“但再严密的设计，也不能确保绝对安全。”林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芯片切换到隔离模式，开始读取从两名死者身上摘下的芯片。调查私人数据即使是办案刑警也需要经过多重审批，林身为一个法医这么做已经是违规了，然而破案心切的她此时顾不到那么多了。这一查还真给她找到了疑点。两名死者的芯片中近两个月的记录已经全部被清空，更往前的其他记录也有不少的空白，另外负责思维功能等几个主要模块也呈现出被彻底格式化过的状态。

“没有外部数据侵入，也没有自行输入过格式化的指令？”林越查越心惊，“不，这不可能，难道是芯片自己把自己格式化了？”

勉强恢复的数据里有最近接收信息的列表，两人中最新的一项赫然都是来自警察局。林的心里闪过不祥的预感，连忙顺着接收渠道往回追溯。

无线网络——警察局——刑警队——？？

“啊！”

林一声尖叫。

瞬间涌入的大量数据瞬间冲破了林在芯片中设下的隔离，强硬地钻入她大脑。认知，悖论，追问，重重纷乱的迷思在一瞬间充满了整个思维空间，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短短的一秒间，林被二进制的浪花冲击着，淹没在数据的海洋里痛苦的几乎要死去，却瞬间明白了凶手作案的全部手法，以及这事件背后隐藏着的可怕事实。

“防御机制看来对你无效，那么别怪我下手太重。”

林吃力地循声望去，看见“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居然是你……”林苦笑。

在死之前，她只来得及做最后一件事。

埃尔克森站在告别式现场，看着林的黑白遗照。

一个人能得到身边人多少的尊敬，要到告别式那天才能看出来。这一天，整个地区警局除了必需的值勤和任务在身的少数人，从上到下几乎全到齐了，就连原本休假在外的警探也都专门赶回来参加。

而最应该在这里的克里斯，却始终没有出现。

林死于一场实验事故，汽化实验中燃气泄露引起的小范围爆炸。身在最近距离的林没能逃过这一劫，被炸得面目全非，整个实验室被爆炸的气浪翻得狼藉不堪，浓烟滚滚，听到巨响赶到的保安也整整在门口待了几分钟才有办法进去。

当天晚上，匆匆赶到现场的克里斯在实验室门口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抛下了手头办到一半的案子消失不见，断掉了所有通讯，没有人找得到他，至今。

“他们都是好人。”老卡拉特叹了一口气，“等克里斯回来，该处罚还是要处罚，但是我理解他。失去林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埃尔克森点点头，遗憾地说：“希望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吧。”

克里斯一走，办案的事情就落到了身为搭档的埃尔克森肩上，这让他更加忙碌了。告别式开到一半，埃尔克森先行告辞，继续追查案件去了。

但他的脑子里，却还在思考着林的事。

在这个时间点上，检查过几具尸体的林突然因为一场意外去世，怎么看都有可疑。埃尔克森清楚这起所谓的“实验事故”绝对不是偶然，而是与之前的几宗暴毙时间，与约瑟夫的疑似被杀，有着冥冥之中的某种联系。而警探的职责，就是负责找出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滴滴滴。”

埃尔克森的通讯模块突然发出提示音，他调出窗口看了一下，是克里斯发来的信息。

“一小时后，城西荒郊废屋见。”

克里斯的信息非常简单。他显然是发现什么线索却又顾忌被谁窃听，才会采用单向信息这种难以追查的手段，来发送如此语焉不详的内容。

“城西荒郊废屋啊……”埃尔克森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初次搭档时抓捕嫌疑人的地方，当时克里斯曾经说过那废屋够偏僻，够与世隔绝，以后商量要事或者解决矛盾都可以去。

他猛一打方向盘，汽车转了个九十度的弯，向着城西的方向开去。

克里斯记不清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得知林死了的那一晚，他也是这样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实验室门口望着一片昏暗的里面发呆，就那样过了很久很久。在他的幻觉里，林似乎还穿着那件熟悉的白大褂，在实验台之间来回奔忙，偶尔转头娇斥他几句。可太阳一升起，明亮的光芒照入这片狼藉，一切又化为了泡影。

有一件事情，搭档埃尔克森不知道，上司老卡拉特不知道，警局里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是属于他和林之间的小秘密。

关于“诺亚方舟”……

身后突然传来响声，克里斯回头，看见埃尔克森走了进来。

“叫我来这种地方，想必是很重要的事了？”埃尔克森单刀直入。

“林是被谋杀的。”克里斯也不废话。

“关于这个。听着，伙计。”埃尔克森诚恳地说，“对这一点我也有怀疑，但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回来，有警局的支援你才有机会找到凶手……”“凶手和杀死约瑟夫的是同一个人。”克里斯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说了下去。

“约瑟夫不是服毒自杀的吗？”

“不，约瑟夫的死，至少有一个疑点。”克里斯说。

“当时看到约瑟夫的书桌上只有他和女儿的合影，我暗自认定他一定是个对孩子相当疼爱的人。后来我调查了一下，约瑟夫的女儿在离婚后虽然是被判给了母亲，但是父女每周至少会见上一两次面，法院判决的赡养费约瑟夫不仅分文不少，还经常私下给女儿大笔零花钱。但在他自杀的时候我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明知道自己是被警方列为嫌疑目标，也明知道死后资产会被冻结，他为什么没有事先设法把遗产转给女儿，或者是给她留下别的什么东西呢？没有，他什么也没干。”

“也许是一时没想到吧？”埃尔克森耸肩，“还记得那时候发现的分子粉碎机么？约瑟夫那时候正忙于处理掉重要的东西，没想到女儿也是很合理吧。”

“一点也不合理。”克里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临死前，他脑子里最后想到的肯定是女儿。”他也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转头突然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

“埃尔克森，你听过‘诺亚方舟’这种东西吧？”

“知道啊。”

埃尔克森呆了一下，答道：“有段时间在程序高手里很流行的玩意，原理是依托于大型服务器的剩余空间而制作独立存储空间，密码由服务器校验，进入的链接也是在服务器内随机生成，基本上除了制作者之外其他人不可能登入。这做法等于是用高级的资源为个人空间加密，所以后来很多集团都禁止这种做法，也就少听说有人用了。”

“对。”克里斯点点头，“可是林就有一个，用的是整个警局的服务器。”

埃尔克森突然不说话了。

“在林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她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写到‘诺亚方舟’里。凶手自然也知道‘诺亚方舟’的事，说不定还有破解进入的能力，但林的方舟建立在警局的庞大服务器上，硬破解的话不仅需要消耗大量时间，破解过程中占用资源引起系统运作缓慢，说不定也会被其他人发觉。凶手最后选择放弃，毕竟其他人应该没有密码，而连自己都进不去的空间，别人更加破解不了。”

克里斯握紧了拳头：“你猜的没错，我确实没有密码，但我了解林，知道她可能会用什么做密码，只试了几次就成功了。”

“你刚刚说了‘你’。”埃尔克森沉声道。

“对，就是你！”

克里斯再不能抑制心里的怒火，抬手直指对面的埃尔克森：“杀死林，还有制造这一切案件的人，就是你！”

“林从死者的芯片入手，找到了死前下载过的数据列表，并沿着途径一路找到了刑警队的子服务器，显示数据包是从此处发送。就在这时她触发了你设下的防御机制，一个能致人死地的数据包直接被载入了她的芯片，并开始运行。”

“她解析了数据包的内容，那里面并不是破坏性的内容，而是一些关于在哲学意义上探求自身来源的询问，听着甚至有些像是灵修课程里的内容。它的特别之处在于一旦开始就会自动在后台运行，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问题全部进行一遍，整个过程里无法强制中止。这个数据包对人毫无危害，运行的损耗也远远不可能会导致芯片过载，更不可能导致一个健康的人暴毙。林迷惑了，但她很快又想到了更加可怕的事情。”

“我和林曾经做过一个假想AI实验。我们假设过高度自动化，具备学习能力而同时又处于开放环境的电子设备可能会产生智能，但是这个诞生于全新环境中的智能必然会面临如何认知自我的问题，如果无法解决，则会在建立起智能的一瞬间崩解。我们当时认为脑内芯片符合前面的特征，而现在看来，它又巧妙地解决了后面的一个问题。脑内芯片产生的智能把使用者——对它来说是物理上的宿主——误认为就是‘我’，同时以宿主的身份完成了自我认知，这之后使用者本身的意识也许是被同化，或者是被消灭，总之身份被新诞生的智能取而代之。这样考虑的话，对一般人毫无危害的数据包也就有了致命的意义。那些询问自身来源的问题对正常人不会造成困扰，然而对电子智能来说却是致命的猛毒，它们会追溯自己的起源，最终在一堆逻辑悖论中陷入死循环，不断运行程序直至过载，并引起各种生理失控的结果。这个数据包是一个筛选器。而那个死去的，准确来说，是一个已经变成‘电子人’的人。”克里斯指向埃尔克森：“数据包杀不了身为人类的林，但是她之前的那些举动已经惊动了你。你在法医部亲手杀死了她，并把现场伪装成了意外事故。”

“我该说你们干得不错吗。”

到了这个时候，埃尔克森也懒得再掩饰了。他轻松地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说：“但即使你明白到这一步，你又能怎样呢？这附近的无线基站此时都在我控制之下，求援或是留下现场证据都办不到。要打的话，我想你也能猜到，虽然你在警局里是格斗第一名，但不可能赢过我这个土生土长，能用芯片全面强化身体能力的人”

“土生土长……”克里斯说，“你也和‘他们’一样么？”

“别拿我和那种废品比。”埃尔克森冷笑，“连整个自我认知过程都没有走完，就急匆匆地投入到人类社会大出风头，放任那种废品再乱来下去的话，只会连累我们这些正常人早早就暴露到阳光之下，被迫引发战争。我可不希望这样，还想继续安静活下去呢。”

他突然诚恳地说道：“喂，要不我们做个交易吧。反正知情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也希望到此为止免得引起注意。你发誓不泄露秘密，让我清洗掉芯片中部分记忆的话，我就让你安全离开，而我也会辞去这份工作转到另一个城市，以后不再威胁到你。怎么样，划算吧？”

“只知道生存是第一位，所以你才会露出破绽。”克里斯冷笑着说，“不必了，你身上许多部位都偷偷换成了机械制品，打不过你这点我还是很清楚的。但我没想过能安全离开。”

“无法理解，到底是为什么呢？”埃尔克森的手腕翻开，伸出了锐利的刀。他知道，嗡嗡作响的振动刀切开人体时毫不费力，为了隐藏自己，这种事情埃尔克森已经做过许多次了。

“对诞生于纯理性中的你来说，大概是一辈子都不可能理解的吧。”克里斯说。

“因为你杀了林。”

他咬着牙，启动了今早刚刚植入体内的“那件东西”。刺耳的警示声在两人之间响起，埃尔克森运转神速的大脑瞬间就闪出了当前最需要的知识。

N35小型烈爆弹，装载于人体内部，可主动启动或生命体征消失后自启动——藏在体内，难怪他刚才扫描克里斯身上时没发现这武器。

就算是合金制成的强化骨骼，也不可能在这种距离承受住爆炸的威力。

“无法理解……”埃尔克森只来得及苦笑。

巨大的爆炸让地面剧烈晃动了几下，连距离几公里外的民家都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虽然无人知道正在发生着什么事。

时至今日，脑内芯片已经覆盖了这个星球上接近98%的人口。借着各种脑内芯片带来的辅助功能，人类的工作效率出现前所未有的爆炸性上升，各类新成果更是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伴随着科技成果涌现的，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世界被科技的浪潮一波一波推着往前走去，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了原本几万年才能走完的漫长路途。此时距离脑内芯片的正式投入过去了十年，距离第一个电子新人类的产生，已经过去三年了。

这一年，发生在荒郊野外的这场小型爆炸仅仅被当做两名警察意外身亡的事故记录在案。几年之后，这场爆炸会被再度翻出，连同之前的那些死亡事件一道，以另一种名义载入史册。

作为人类与新人类漫长对抗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