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绝路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长安，长安。”

迷迷蒙蒙中，谢长安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此时他仿佛不再置身于加雅星明媚的阳光之中，而是睡在了一间狭小的黑屋子里。那个呼唤他的人就坐在床边，低着头看向他，长发垂到了他的脸上，有种痒痒的感觉，然而这人的脸却像是被一整片的黑暗蒙住了，模模糊糊的，不管怎样睁大眼睛都看不真切。

“长安，你终于醒了。”那个人说，仿佛舒了一口气的样子。

“妈……”

谢长安自然而然地就应了一声，而后他才想起，对啊，这是他的母亲。自己刚刚爬出去外头玩，在爬上一棵树的时候不下心摔了下来，然后就人事不省了。

真是这样吗？他歪着脑袋想，好像还有其他什么事情的样子。

然而在下一秒，他却被一双手温柔地环抱着。“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长安。”母亲的脸就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着，“听到你摔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要疯掉了，幸好你没事，真的，太幸运了。”

“妈，我……”

谢长安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一句“我不该擅自出去的”，然而他的内心却又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是那种会说这些话的人。

他偷偷看向窗外，隔着横七竖八钉着的木条，他看见那片蔚蓝的天空。自己果然还是爱它的。他想，虽然此时此刻，他也同样爱他的母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长安，但我真的要再说一遍，外面的世界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好。”母亲的声音幽幽地在他耳边响起，那语气中仿佛还带着几分怨怼，“不要怪我整天老是关着你，也不要总是想方设法要摆脱我的保护，你看，这一次不就是这样，你刚出去没多久，我这边就听说你受伤了。虽然摔下来的时候有草地垫着，没有大碍，可是下一次呢？谁知道下一次会变成什么样？”

她扶着谢长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的性格，你是个非常贪玩的孩子，总是不喜欢走正道，你这样的人出去外面，是很容易就会死于非命的。”

她的这句话说得毫不留情，谢长安当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妈，不会像你说的那样的。”

他坐起身，抬起手，想甩开母亲按在肩膀上的手，可是却失败了。这反抗让后者只是更加用力地抓紧了他的肩，抓得他生疼。

不知为何，母亲的这个动作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厌恶感，于是心中的烦闷感顿时又增加了不少。“妈，我不会变成那样的。”他盯着那篇笼罩在对方脸上的阴影，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不仅不会，我还会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你是在开玩笑吗？”母亲对他的话很明显地嗤之以鼻，“离开了我的保护，你在外面的世界可以过得很好？你这样的人太单纯了，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要是没有我在身边，等你真遇上什么事的时候，有谁来保护你，谁来伸手拉你一把呢？说啊！”说到后面，母亲的声音越发尖利，语速也更快。刚才那温柔的面纱随着情绪的激动已经揭下，此时的母亲又恢复成了他记忆中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然而面对着这样的母亲，谢长安却只是沉着地摇了摇头。他双手再次用力，缓慢却坚定地抓紧了母亲双手的手腕，再把它们从自己的肩膀上强硬地挪开。

“我也再说一遍，我不会的。”他说，“没有了你，我也会过得很好。没有了谁我都能过得很好。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处理，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别人来对我伸出援手什么的，从来都不需要！”

他说着，情绪也渐渐激动起来，到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一吼，仿佛一阵风吹去了原本笼罩在母亲脸上的那片黑暗。他终于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她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娴静，就这样面带着微笑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为自己儿子的成长感到由衷的喜悦。

然而在下一秒，这张脸忽然一变！眼角裂开，嘴角裂开，满嘴的尖牙露出，就像是可怖的怪兽那样。

“那我就等着看，看你最后会得到什么样的结局！”

母亲露出了狰狞可怖的笑容，声音已经尖利到难以忍受，就像是神话传说里的女妖那样。她伸出手指顶着谢长安的胸口，长长的指甲仿佛一柄尖刀渐渐刺入了胸口的皮肤，向着心脏一路而去。鲜血如泉般涌出。谢长安惊恐地看着那只手指的指节一个接一个地刺入了自己的身体，汩汩的血流很快在自己身下汇成了小小的湖泊，而在这一片血光的映照下，母亲的脸显得更加可怕了。

“等等，不要啊，等等……”谢长安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口不择言地哀求着。然而对此，母亲却只是露出了更加残忍的笑容。

“你看到了吧，你就要死了啊！”

她最后尖声大笑，猛一用力，整只手都陷进了他的胸口里！

“啊！”

谢长安一声大喊，猛地弹了起来。

这一弹让他几乎失了平衡。谢长安几乎就要向前摔倒，狠狠地吃一个狗啃泥，然而幸好，在最后关头他下意识地把头往后缩了一缩，这瞬间的重心变化刚刚好足以将向前的势头收住，把他整个人拉了回来。

他前后摇摆着，伴随着笃笃笃的木块敲击地板的声音，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好在谢长安的身体反应实在敏锐，哪怕意识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身体的动作却自然而然地跟上了节奏，几次重心歪掉的时候都是险之又险地拉了回来。但即便如此，当他最后坐稳了的时候，还是不免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在哪里？啊？”

他忽然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木制的靠背椅上，而周围的光线昏暗，看起来像是个仓库之类的地方。他的双手被拉到了椅子背后死死地束缚起来，而绑住他的只不过是锁死了大拇指，并穿过了椅背上一根横杠的一个塑胶扣带。如此简单却有效的手法让他立刻反应过来，此时他面对的敌人，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谢长安晃了晃脑袋。此时他终于回想起来了。刚刚看到母亲的这一段不过是他自己昏迷中所做的一场梦。古达夫，自己在之前是和这样一个恐怖分子对峙着，甚至一度想要和他谈条件。结果对方对此不屑一顾，干净利落地直接重重一拳揍在他的肚子上，把他打得晕了过去。

在那之后的事情，他就毫无印象了。对方是如何把他扛起，又是如何转移到这个仓库一样的地方来，把他牢牢锁在椅子上，这些他已经半点都回想不起来了。

“该死的，我可不能死在这里！”

谢长安拼命挣扎，试着站起或是把手沿着椅背往上挪，想从那里抽出来。然而古达夫的固定手法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巧，那个小小的塑胶扣带几乎把他和椅子连在了一起，将两只大拇指牢牢锁死在了椅背上。而这种双手反绑的姿势本身就是不好发力的，锁死的偏偏又是解锁时最关键的大拇指，此时就算是谢长安这种经验丰富的人，一时间竟然也对此无可奈何。

当然，如果再给他一两件趁手的工具，或者最低限度的，给他多一点时间，谢长安估计自己多少也还能做点什么。然而他就连这样的机会都没哟，因为随着他第一时间挣扎未果，在下一刻，这个房间的门如他所料地被推开了。

“哟，刚才那么大动静，我还以为你摔了个狗啃泥呢。”

此时走进来的人当然就是古达夫，毫无悬念。谢长安的嘴角不屑地撇了一撇，想也知道他该进来逼问包裹的事情了。只是他原本以为这家伙进来会带上一些趁手的工具，然而此时看到的古达夫，却是两手空空。

这让他先是一喜，而后反应过来后，却只能感觉到由衷的恐惧。他忽然想到，这些崇尚暴力的家伙若是两手空空，那简直比带着任何武器都要恐怖，这意味着他们对自己的双手极为自信，不仅知道如何发力，还知道如何控制力度，才能让被折磨的对象痛不欲生，却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你的表情，好像想到什么了？”古达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放心吧，我和那些一上来就扯烂别人的嘴，让对方只能用手指认对错的家伙不是一路人，难得你这么有趣，我还希望听你说多几句呢……”

他的目光忽然凌厉起来，犹如两柄尖刀瞬间刺入了谢长安的眼里，击穿他内心的恐惧：“当然，是不带半句废话的前提下，因为我得时间确实很有限啊！”

他刚说完了这句，根本不给谢长安任何一点喘息的机会，立刻抛出的第一个问题：“说，包裹现在在谁那里！”

囚禁加上威吓，而后是稍稍的舒缓，加上更强的威吓。古达夫这一套连续技使出来，带来的魄力实在惊人，谢长安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说出衣柜这个答案。然而在这一瞬间，一道灵感忽然击中了他。他还没理清楚这里面的逻辑，然而他的身体却自然而然地追随着这个念头，做出了这一天里他最睿智的一个答复。“那个包裹，我曾经……把它藏在了自己家里。”他说。

他看到，对面的古达夫眼神瞬间一变，而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在这一刻谢长安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刚刚注意到的东西是他话里的一个小细节。

之前两人对话的时候，谢长安曾经亲口说过包裹被他取走了，而且被藏在了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地方，想以此和对方谈条件。然而刚才古达夫的问话却是在问他，那个包裹到底在“谁”那里。

这说明，他对于谢长安之前的说法存在怀疑，要借着这个变了样的问题来试探他的真假。而事实显然是让他欣慰的，谢长安带着惊恐的表情说出了“曾经”两个字，这可以看做是他对自己之前那个说法认了怂，想要改口说出真实情况了。

只是他不知道，谢长安刚才纯粹是跟着灵感走，此时包裹的真实所在当然还是在他家的衣柜暗格里。然而此时眼见对方似乎有点入了套，局面眼看就要打开了，可是谢长安却只是刚刚领会到了这一层。

他都没想好接下去要怎么说，于是便张口结舌地愣在了那里。

两人默默对视了两秒，最后还是古达夫狠狠地拍了一下椅背：“所以呢！曾经放在你那里，但现在那东西到底在谁那里！”

这一拍犹如惊雷在耳边响起，让谢长安心脏几乎都停跳了一拍，然而却也巧而又巧地拍出了他的灵感。近在身边的这声响让他想起当时打着打着突然鸣声大作的火警电铃，而后便想起了小个子，顺带着，想起了他口中的那个“老大”。

他忽然发现，这帮人是个绝佳的背锅目标。而且事实上那伙人也确实偷偷进来搜过，只不过他们最终没有找到而已。但关键是，对面的古达夫可不知道这一点。谢长安可以肯定，此时的古达夫和“老大”那边显然未能取得联系。

这么判断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从“老大”的角度来看，若是他们已经和古达夫取得联系的话，又知道他的住所，那么他们根本不用偷偷摸摸地进来搜查，只要直接破门而入抓住他，逼问东西藏在哪里就够了。此时他们还要趁他离开才能进去找东西，这过程中还要努力保持东西位置如前，想不被发现，这足以证明他们是把他当作真正的“古达夫”本人来看待的。

而这另外一个理由则是从古达夫这个角度出发的。在这场交易中，古达夫一方提供的是商品，这是整个交易的基础，就算他是个让人畏惧的专业的恐怖分子，他到了组织的面前依然是要拿出商品才有资格说话的。此时在商品尚未找回的情况下，他如果去找组织说明情况，很有可能对方就跳过了他，直接冲着商品去了。

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刚刚取得了联系，那样的话，谢长安接下来的话完全就会变成自掘坟墓了，然而在这个显然已经不能更糟的局面下，谢长安决定铤而走险，搏上他一把。“被偷走了。”他装作沮丧地说，“我原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没想到刚出来没多久就被人跟踪了。对方找到了我住的地方，然后趁我出去的时候偷偷溜了进去，把那东西偷走了。”

对面的古达夫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谢长安此时说的这个情况，正是他在来之前考虑过，也极力想要避免发生的事情。黑市的交易可没有什么信用可言，最有效的担保无非就是暴力，或是层层设卡的防备措施。那些不想支付巨额信用点的家伙当然会用尽各种方法来抢夺你手里的货物，而你所能做的，就只是想方设法不要让他们得手，仅此而已、

若是他自己的话，当然不会那么容易被人跟踪，甚至还一路跟到了家里去。哪怕暴露了地址，古达夫也有十足把握可以保护好自己的货物。事实上若不是被谢长安这种意料之外的角色横空出世夺走了身份，古达夫的整个计划其实已经做得非常完整。之前通过那么辗转的渠道从“工匠”手中取得货物，为的也就是避免被交易的另一方横插一杠，连相关的信息也事先雇佣了专家过来将其清除一空，这足以看出他的微小谨慎了。

这是专业人士的水准体现，所以换句话说，谢长安这种小毛贼应付不了这种情况，那也是情理之中

关键是今后要如何做才好。此时东西丢了，交易的时机也错过了，接下来的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一想到这个，古达夫不禁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嘿嘿，好好想去吧，想破你的脑袋！”

谢长安看着对方冥思苦想的模样，脸上虽然还是一副苦相，心里却是偷偷地乐开了花。不管古达夫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至少让这两个最大的威胁反目成仇，他的计划就算是顺利开场了。他猜想这样一来，此时顶着其他人身份的古达夫遇上了“老大”的组织，双方应该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

组织那边十有八九会觉得这是个得知情报后要来敲诈或别有目的的人，毕竟古达夫能够在他们面前证明自己身份的，也只有包裹的密码而已，而那个密码组织自己多半也有。这不是珍稀性的问题，而是这个本应只制作包裹的工匠和古达夫两人知道的密码，此时却有组织这个第三方知道了，这足以说明密码本身的保密已经出了问题，真正的密码已经泄露，哪怕再出来个假冒者知道了，也不奇怪。

而古达夫这边，因为相信包裹已经被偷走了，那么组织一方就很难自证清白。不是有一句话这样说么，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他们要怎么证明自己当初虽然搜了，却没搜到？难道把组织翻个底朝天给对方检阅么，肯定不可能的。而双方一旦闹僵，再有谁说错个几句话，最终就很有可能打起来。

谢长安暗暗想着，打起来好，最好是两败俱伤，他好坐山观虎斗，同时找个机会溜出去，安全逃走。他正想着，却见古达夫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站起身来。他缓缓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这边，那双漠然的眼睛忽然让他心中一寒。

“虽然对你确实有过不少好奇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要偷我的身份，又比如你刚才一路张望着到底是在找什么，不过现在，我已经一点都不好奇了。”

他说着，缓缓伸出手，那只铁钳般的右手再一次捏住了谢长安的脖子。

“等一下……我，我说的是实话啊……”

谢长安感觉呼吸已经开始艰难，然而还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说道。这局面急转而下得太快，他几乎不能思考，只能顺着谎话一路往下走了。

“那些人……真的，真的偷走了包，包裹，我没有骗你……你，你应该去找他们才对啊……相，相信我啊，是真的！”他断断续续说着，到后面声音已经暗哑，几乎都听不见了。

“是实话，我知道啊。符合逻辑，也符合我的猜想，我当然相信你了。”

古达夫脸上表情依然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随手捏死一只小鸡。

“只不过，因为我信了。”他淡淡地说，“所以你也没用了。”

原来是这样！

谢长安眼前一黑，高度充血的双眼开始看不清周围了。在意识逐渐朦胧之际，刚才梦里面母亲的话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这一回洗去了那些尖利的刺激，剩下的，只有浓浓的讽刺。

“外面的世界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好。这一次没有大碍，可是下一次呢？谁知道下一次会变成什么样？”

“你这样的人太单纯了，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要是没有我在身边，等你真遇上什么事的时候，有谁来保护你，谁来伸手拉你一把呢？”

“那我就等着看，看你最后会得到什么样的结局！”

“你看到了吧，你就要死了啊！”

在最后那近乎疯狂的笑声中，谢长安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有谁来……拉我一把……”

已经透不过气的他，绝望地将用那微微翕动的嘴唇拼出了自己最后的愿望。

只是无人能听见。

谢长安隐隐约约听到生命终结的鼓声，而他的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