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喜悦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古先生，古先生……”

古先生是谁啊，是在叫那个可怕的家伙吗？那家伙可是差点杀了我啊！谢长安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决定不予理会。

然而那个声音还在锲而不舍地呼喊着。

“古先生，古先生，快醒醒啊……”

细听之下，这个声音柔腻可人，声音的主人应该也是个大美人吧。谢长安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笑意。忽然，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因为在这一刻，他忽然记起了这个声音。

这分明是霓娜的声音！

而“古达夫”这个名字，却代表了自己在她面前用的身份啊！

这一惊非同小可，谢长安猛地睁开眼睛，也不管看没看清东西，他下意识地就要坐起身来。然而随后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额头一痛，像是迎面撞上了什么硬物，又被硬生生逼得弹回了地上。

“哎呀！”一声女子的尖叫声也在极近的距离响起。谢长安迷蒙的眼睛此时才慢慢恢复了焦距，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霓娜那一张俏丽的面容，此时她不施粉黛，少了几分艳丽，却同时又多出了几分天真纯洁的美。

可是这个少女此时却是双手按着额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谢长安呆了一呆，而后才终于反应过来。

“啊！是我撞到你了吗？”

“不然还能有谁！”霓娜娇嗔道。

她作势揉着额头，皱起眉头半是埋怨半是撒娇般地说：“真是的，早知道我就不靠过去看了。还不是你一会皱眉一会傻笑的，害我以为你就要醒了。”

“可我确实是快醒了啊……”

霓娜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尴尬地甩甩手：“不说这些了。既然醒了就先试试轻轻动一下，看看全身还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她说得关切，谢长安顿时心中一暖。他点点头，像她说的那样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幸好，四肢那除了两边的大拇指因为被塑胶带子绑着时反复受力，有点扭到的感觉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还好。要说还有什么不舒服的话，也就是脖子这里吧。

“哎疼疼疼……”他一动脖子，便两边传来了钻心般的疼痛。脖子上的筋似乎被谁打得有点错位，此时红肿了起来，稍稍一转头就感觉疼得很。

“那家伙出手也太狠了。”谢长安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不过还好，痛归痛，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说到这里，他忽然脸色一变。或许是有霓娜在旁边的缘故，他从醒来到现在精神一直都处在相当放松的状态下，一时间竟然完全没有想到其他事情。此时被这痛楚一提醒到，他忽然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的那一幕。

当时那个真正的“古达夫”锁住了他的喉咙，将他的呼吸完全扼制。后来呢？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现在又在哪里？“他人在哪里！”谢长安心中一慌也顾不上别的了，他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抓住了霓娜的手，同时警惕地看着周围。

“呃，他也受了一点伤，不过好歹把你救出来了，所以……”

霓娜这会儿显得更尴尬了，连脸都涨得通红。刚才那一记直击谢长安脖子的手刀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此时谢长安一边咒骂一边揉捏着的部位也是哪里，然而这要怎么说，难道说一切都是误会所以给了你一掌吗？

她说得吞吞吐吐，谢长安听了却是满头雾水。“啊？他把我救出来？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他奇怪地看着霓娜，右手作扼住状掐在自己的脖子上，“我说的是另外一个家伙啊，那个想杀了我的混蛋，你们没有遇到他吗？”

“呃那个……”霓娜再次噎住了。她红着脸，在心里反复骂自己真是笨蛋。

好在这个时候，旁边插入的一个沉着的声音为他解了围。

“他已经死了。”那个声音说，“我亲手打死的。”

“嗯。看到了。”谢长安冷淡地说。

此时他刚刚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那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同时也看见了那个坐在尸体旁边默默给自己的双手上着绷带的中年男人。这是他之前看到的，和霓娜在大街上并肩走着的那个人。此时在这种局面下再重逢，他却发现对方的身上似乎多出了一些沉稳如山的气息，仿佛在经过刚才的搏斗之后，他坚定的内心依然未曾动摇——这一点，与劫后余生心潮澎湃不已的谢长安几乎是两个极端。

而挡在他们中间的就是那个外形为和善中年人，而内里却是恐怖分子“古达夫”的男子。此时那个差点杀死谢长安的家伙已经化为一具死尸，他侧身倒在地上，衣衫有些凌乱，似乎昭示了他在临死前曾经经历过相当激烈的搏斗。而他的脸朝向外侧，从谢长安的角度只能隐约见到一片血污，仿佛是被沉重的钝器正面击打过一样。

这个小地方里能有什么钝器可用？谢长安的目光随之移动，先是落到地上那一截短短的铁棍上，这倒是符合要求，然而看起来它也未免显得太干净了一些。而后他的视线缓缓往上移，最终落在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手上。尽管干了很多事情，比如为同伴包扎纱布，为自己处理伤口，这些都难免会沾上一手的血污，然而在看到那拳头的形状时，谢长安几乎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是这个没错了。是这个拳头。

他再一次仔细观察起这个男人来，这才发现尽管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被鲜血染红，然而他身上的伤口只有几处，出血也少。这些鲜血至少得有一大半不是他的。

而是另外两个人的。

除了远处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之外，这周围的地板上还躺着另外两个人，仔细看来，他们两人的伤也不轻，一个的伤在腹部，尽管用绷带做了紧急处理，外面还用衣服扎紧了，算是勉强止住了出血，然而从他此时此刻那一身的喷射状的血迹来看，受伤的瞬间出血量肯定不会小，以那样的失血程度，也难怪他现在像是在那里昏迷了过去，一副生死未卜的样子。另一个人相对要好一点，不过也没好多少，他此时斜斜地倚在一个木箱上，全身各处都是不致命却非常碍事的伤口，虽然大多用纱布缠上了，可是也有一些关节处的实在难以止住，此时还在往外渗血的样子。这个男人的腹部也中了一刀，不过看起来伤口比较浅，也因为这样他依旧保留着坐起身的一点力气。

“为了救你一个人，我们这边也是伤亡惨重。”中年男人说道，声音低沉。

谢长安想了一会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木然地点了点头：“谢谢了。”

“不用道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维护市民安全本来就是自治会最主要的职责。”中年男人继续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声音，说着一些像是演讲台词的话，“为了拯救市民于危难之中，我们一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固然很遗憾，不过我想他们两人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啊，对了。”

他忽然转过头：“我叫岳云山。你怎么称呼？”

貌似慷慨激昂的演讲途中忽然抛出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题，这就像是先让人放松了精神，却在最后一刻毫不留情地扔出一记直球。谢长安的心中忽然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对方的眼，于是就在此刻，两道凌厉的目光瞬间越过几米的距离，像是两柄尖刀般紧紧地逼到了他的面前。

谢长安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感觉身上的血液也仿佛被这一瞪吓得停止了流动。这种互道姓名的举动不过是客气，然而对于谢长安来说，即使只是确定一个姓名，依然是需要反复考虑的事情。

因为他不知道对面的岳云山到底知道了多少事情。

按照常理来说，他此时使用的身份是古达夫，在这里所有的消费记录和电子信息都会指向这个名字，如果要他现在递出电子名片的话，那上面也理所当然地会显示这个名字。

然而，岳云山却有可能从那个已经死去的真正的古达夫处听到他的另一个名字，那就是“梁京墨”。尽管那个也不是他的真名，然而一旦对方得知这个名字，那也就意味着两件事，一是他已经知道自己冒用身份的事情了，二是他对古达夫身为恐怖分子这一点多少有些了解，这就意味着，他也很有可能多少知道一些关于“包裹”的事。

然而对于谢长安来说，最糟糕的是以下这种情况：岳云山知道“谢长安”这个名字。而这也就意味着，谢长安从最初的起点到现在的全部信息都被对方所掌握，对他而言，自己的身份再没有任何秘密，而这一路累计下来的盗窃罪名一旦落入集中审判，那将是一个相当严重的罪行。

该如何回答？古达夫，梁京墨，还是……谢长安？

在这一刻，谢长安努力保持着脸上神情自若，心中却是如三方军队混战般纷乱不堪。就答梁京墨吧。岳云山此时的态度给他这样一种直觉，然而谢长安又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一旦把这个名字说出口，好像就会错过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在这一刻他想起的竟然是近在咫尺的霓娜。如果霓娜发现自己其实是个骗子的话，那要如何是好……

他正犹豫不决。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插入，让整个局面顿时柳暗花明了起来。

“爸爸，他就是古达夫。”

霓娜适时地凑了上来，替他回答了这个棘手的问题。正当谢长安心想着要不要否认或者更正的时候，岳云山却是点了点头，对着他露出了微笑。

“原来是你啊。”他那凌厉的敌意一下子烟消云散。谢长安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之前只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才觉得可疑，此时有霓娜为他作担保，那警惕性自然是放松下来了。

就在这时，他才忽然回过神来。刚才霓娜那句话里除了介绍他之外，还说着个啥词来着？

“爸爸？”谢长安微微一怔。

“啊，对了，忘了跟你介绍。”霓娜说，“这位就是我的父亲，岳云山。”

“只是养父而已。”后者更正道。

霓娜瞪了瞪他：“对我来说没区别啦！”

也不知道是不是谢长安的错觉，总觉得此时的霓娜和之前他遇见的那个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酒吧遇到她时，她美艳动人，却多少像个徒有外形的人偶，而后再次遇见时总算在最后见到了一些属于她自己的情绪。而在此时，看到霓娜为他的安危感到担心的样子，谢长安感觉自己和她又近了许多，而她也似乎忘记了掩饰，只顾着在他面前露出那副少女般的姿态。

更重要的因素或许是，因为霓娜此时的一声爸爸，她和那个中年男人之间的关系终于明朗化了。谢长安在这一刻仿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那个戒指……”谢长安不由自主地问道，话一出口就想骂自己白痴。

霓娜看了他一眼：“戒指是爸爸给我的生日礼物啊，怎么了？”

谢长安微笑着摇头，心中莫名其妙涌起一丝喜悦。

若是他还处在平时那冷静理智的状态，或许就会从对方这和初见时截然不同的表现看出一些问题来，或许可以发现埋在后面的那个秘密，只是此时这死里逃生的遭遇完全打乱了他的平常心。

而另一个人，也完全不打算给他回头思考的机会。

“古小哥，能不能麻烦你先带着霓娜出去走走。”岳云山忽然低声说道，“这里的血腥味太浓了，我不想让她留在这里。”

“可是，这些受伤的人……”

“这个我已经联系救护队了，他们正在过来的路上。”岳云山意味深长地说，“陪她走走吧。”

直到和霓娜并肩走在街道上的时候，谢长安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中回过神来。此时是个大白天，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开着，两人一家一家地逛过去，时而看看衣服，时而看看摆设，间中讨论几句，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那样。除了逛街，他们也会说一些日常的话题。霓娜是加雅星的长久居民，对这里的风土人情自然要了解许多，从她的讲述里，谢长安发现了这个星球上许多之前根本没有留意过的细节，也由此感受到了霓娜对此地深深的爱。

“那你呢？你去过很多地方吧？”霓娜问。

谢长安笑了笑。要说起在不同星球间旅行的经历之丰富，他相信放眼宇宙也没几个人可以赶上。在之前那些星球上他更是常常用这一招来哄骗女孩子，简直是无往而不利。只是此时面对霓娜，听到了她讲述的那些故事，他却忽然只想用最真诚的方式去讲述。

“我出生的那个星球，是个贫富差距很大的地方，穷人住在物资匮乏的贫民区里，而富人们则占据了星球上环境最好的地段。二十多岁那年，我希望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于是就只身来到了那里的太空港，对，当时还叫太空港……”

谢长安从他出生的地方开始讲起，只是有意识地隐去了学习偷盗技巧，以及偷取他人身份的事。他的故事很长，两人走完了整条街道都没有讲完。于是他们在街角的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霓娜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而谢长安仰头看着天空，细碎的回忆随着他悠长的讲述慢慢流淌出来，慢慢地，他自己都沉浸在自己的那些回忆里了。

他想起曾经被野兽追着跑过一大片树林，最后跳进河里游了长长的一段，沿着河流游出了几公里才死里逃生。当时那个野兽一直在岸上追着，闪着绿色荧光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他，直到最后才放弃回去。

那一幕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也想起在某个星球上的赌场，他耍了小聪明出了老千，被赌场看场子的老大抓到后剁掉了一只手。当时那个老大告诉疼得满头汗的他：“我知道，现在不比以前了，再生一只手根本不算什么，早没有多少惩戒的作用了。但我就是要告诉你，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他记住了这句话，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选择的自由之路会夺走沿路遇到的每个人的身份，体验其他人的生活，而由此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他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无法回头，因为永远都会有迟来一步的通缉令在后面等着他。

宇宙是无限的，会有无限的长路在前方等他，只是他已经回不了头。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然降临。谢长安长长呼出一口气了，终于从这漫长的讲述中回过神来。他刚想问问霓娜的感想，然而还未开口，他已经得到了答案，因为在这一刻，他听到了小小的鼾声。

霓娜倚在他的肩上，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

“真是的，我讲的就这么闷吗？”谢长安苦笑。

夜风微凉，他打开袋子，把路上刚买的外衣披在霓娜的肩上。她睡得很沉，在披上外衣的整个过程中始终没有醒来，甚至连贴身收着的一直震动不休的通讯器也没能把她吵醒。谢长安忽然起了好奇心。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后，好奇心终究还是胜过了廉耻。他屏住呼吸，将手缓缓伸向了霓娜口袋里的通讯器。

“希望，不要是我不想看到的东西。”谢长安在心里默念一声，手指一按，打开通讯器。此时上面显示的是一条留言，内容是“治安不稳，不要太晚回去”，谢长安条件反射地看向发件人一栏，上面赫然写着……岳云山。

“呼，也是正常啊。”

谢长安点了点头。想想这毕竟是个当父亲的，就算只是养父，可有这种担心也很正常。毕竟女儿可是和陌生男人出去。

见到其他人的通讯，谢长安的心里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一些，就想把这东西放回原位，然而当他退出信息阅读时，却赫然发现后面的一个窗口是文本编辑。霓娜似乎用通讯器在写什么东西，难怪她一路上有时就会偷偷拿出来打几个字。

“哦，是小说啊。”

谢长安自言自语道，凑近了看。装作若无其事的他此时心跳却已经不知不觉加速起来，当了多年的小贼，他仿佛在这一刻再次找回了那种偷偷接近目标时的紧张感和期待。

因为他此时要靠近的，也许是藏在这小说里的，对方真实的心情。他拉到最上面，看到了小说的标题。

《蒂芙尼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