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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
灵儿说出这话的时候，连一文正在试图修好房间里通风不畅的暖气管道。他从沾满灰尘的管道里探出头来，看见灵儿裹着被子，缩在**瑟瑟发抖的模样。
“我要走了。”她重复了一遍，“太阳升起就走，不想在这里待着。”
说这话时她眼眶微红，却执拗地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着连一文，依然是平日那副倔强的模样。连一文尴尬地擦擦自己额头，那上面残留着刚渗出的汗水，被风一吹，彻骨冰寒。
“也是。这边太冷了。”他苦笑。
“再冷我也能忍。”灵儿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可我看不得你颓废的模样。”
她顿了一顿，声音哽咽。
“我们结束了。”
说完这句，她一个翻身躺到**，只把裹着被子的后背朝向他。满头冷汗的男人看见被子微微颤动着，里面的人在抽泣。
他立在原地，犹豫着踏出一步，却又停住。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最后一丝余晖正从窗口挣扎着投进这个狭小的房间之中，落在连一文的指尖，而后如退潮的海水从窗台边缘消散而去。在蒂芙尼，夏至日附近的夜晚总是很短，有时是三个小时，有时是四个，连最精确的中央电脑也无法准确预测。即便如此，整整两年的生活经历让连一文清楚知道，最多在五个小时以内，太阳将从另一侧重新升起。
而那会是离别的时刻。
1
连一文是第二批到达蒂芙尼的人，当时他的身份还只是一名普通的技术员，负责对采集到的大气信息进行分析，定期整理成报告供地球那边的决策层参考。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过多二十年，到连一文退休的时候，他应该会以蒂芙尼项目中的高级技术员或者名誉技术监理的身份退休，然后享受一份相当于中等偏上的国家津贴一直到老死。
现在想想，他的运气似乎是随着灵儿的到来而迅速变好的。首先是在一份气象报告里，他偶然推算出了大陆上不定期扫过的龙卷风规律，从而让原本无从下手的灾害预测逐渐变得可行。而后连一文再接再厉，甚至独力用第一个蒂芙尼年里攒下来的海量气象数据，将这里地轴偏转的大致规律计算了出来，而结果竟然与基地里中央电脑预测的区间完全相符。
在这个捉摸不定的星球上度过了它的一年后，人类第一次如此靠近“规律”这种东西。
凭借这两个影响重大的贡献，连一文实现了三级跳，从一个普通的技术员一跃成为整个分析小组的副总监，前途一片光明。灵儿有时会打趣地说，要不是老娘我抛下一切陪你到这个荒漠星球上来吃苦，你小子哪会这么有出息？
“是是是……”连一文每次都这样笑着回答。他是真感激。他始终记得那一天的一切景象。灵儿，这个从小就执拗倔强的富家女子，在落地后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全场轰动。
“我来找你结婚了。”
灵儿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她一贯做事的风格那样，不是商量，不是请求，就是那样平平淡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带着不容置疑、不许反抗的气魄。
迎着周围众人起哄的笑声，灵儿拖起了自己的行李。看那方向，是要往连一文住的宿舍里搬。
“等等！”连一文赶紧拉住，“我给你申请了一个单间，房间号码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对面的娇小女生毫不留情打断。“你只有两个选择。”灵儿眨巴着大眼睛，“一是把我的行李拿进你房间里，要不就把你的行李拿进我房间。”
她说这话时模样煞是可爱，挠得他心里痒痒的。周围的人此时反而安静了下来，众人都露出了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等到连一文一脸无奈地一手提起行李，一手拉住灵儿，压抑了好一会的兴奋终于“哗”一下再次爆发出来。
“结婚！结婚！”人群里有人高呼起哄，然后这呼声越来越大，一时间甚至都盖过了大厅外面的呼呼风声。连一文涨红了脸，低着头拉着灵儿往前快步走去，可是这小妖精却是故意放慢了脚步，对着两边挥手致意，一副元首夫人出国访问的姿态。
见两人这副模样，大家精神一振，起哄得更大声了。
“吵吵吵，吵什么吵！信不信我放个闪光弹闪死你们这帮卢瑟！”
连一文转过身吼了一句，索性大大方方地搂住灵儿的肩膀。他想他永远都会记得当时灵儿的表情，她低垂了眼帘，一道红霞悄然地浮在她小巧的脸颊上，有种从未见过的娇羞。
“还不快走，想留在这里被围观么！”
看到连一文正呆呆地看着这边，灵儿愤愤地一跺脚，鞋跟狠狠地在他的脚面上碾了一周，他记起这个感觉，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2
“小连？小连？”
音量越来越大，反映着说话者逐渐丧失的耐心。连一文猛地挺直了身子，回过神来。他睁大眼睛迷茫地看着周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向他这边。而隔壁的胖子正指着自己嘴角不住地向他挤眉弄眼，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啊！”
连一文赶紧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口水，又顺势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坐在次席的男人见状轻咳两声，把全场的注意力再次拉了回去。
“小连房间的暖气坏了。”他打着圆场，却点到为止。连一文感激地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事总监，和内向的自己相比，李希不仅各方面素质过硬，而且还非常擅长处理这些人际关系上的事情。
坐在主席位上的中年人点了点头：“这时节天还是有点凉，没暖气简直没法睡，我理解。现在上头不给配发新设备了，看来是指望我们就这样撑完最后几天然后滚回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他叹了一声，对负责安排后勤的胖子说：“你调配一下吧。跟兄弟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腾出一个房间给小连夫妻去住，反正也没几天了。”
胖子嘴上答应，却犹豫着看了连一文一眼，后者正连连点头称是，还在感谢着总工程师的关心。见这事差不多要过去了，李希赶紧建议道：“刘总，时间有限，您还要赶航班，我看咱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吧。”
“好。”总工程师刘一飞点了点头，手臂随意地一挥，“小李，你继续说吧。”
“是。刚才说到现在的撤离情况。早上两个航班又送走了一部分人，再除掉一会两个航班的人，今天之后我们中心区剩下的工作人员总数已经不到五十人，算上正在附近考察的两个科研团，预计今晚蒂芙尼上剩余的人数是六十一人，这里面还包括了五个正在紧急护理中的病号，如果一会中央电脑诊断可以承受星际旅行的话，我也打算安排他们乘坐最近的航班返回地球。这样一算，人数可能会下降到五十六名。”
“就剩这么点人了。”不知是谁幽幽地说了一声。
压抑的气氛在这个小小的会议室里蔓延开来，连带着连一文的情绪也更加低落。坐在这里的都是前两批来到蒂芙尼的开拓者，待的时间最少也有一年以上，要说没有感情那肯定是假的，更别说这边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灌注了他们的心血，如今却要眼睁睁放弃掉，实在是难以接受。
“小行星那边怎么样了？”有人问道。
“关于这个……第六次的计算结果出来了。”李希扬了扬手里的一叠材料，“直接说结论吧，很不乐观。全面复核出来的结果和前几次计算基本一致，照目前的路径计算，小行星正面撞击蒂芙尼的可能性超过97.5%，在此基础上，生态圈全面崩溃至不可修复的几率也在95%以上。我想后者应该不难理解，以这两边的尺寸，一撞上基本也没救了。”
“哼，反正也没什么关系。”又有谁插了一句，“上头早就想关闭项目了，小行星也只是提供了一个借口罢了。”
“一看进展不如预期就立刻考虑撤出项目，这些投资者就是这样。我看要不是顾忌着人道主义方面的舆论压力，他们恐怕连撤离计划都不会通过，直接让我们在这边自生自灭算了。”又有人冷哼了一声。
也有人抱怨连连。
“运气真差，小行星撞击这种千万年一遇的事件居然一来就遇上了。”
“话不能这么说，依我看这还是好的，总好过等环境稳定了，大批移民过来的时候才给你来这么一下。”
“我倒不介意，概率上说那时候我多半已经死了几十几百年了。”
“你这万年魔法师都不用考虑子孙后代的问题，当然不介意了。”在一片喧哗声中，主持的李希安静地站在座位边上，没有一点要重整秩序的打算。这些人没有恶意，只是需要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身为名义上领导人的刘一飞也正是理解了这一点，索性闭上眼睛假寐，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喂，我听说了。”
在混乱中，胖子凑了过来，捅捅连一文的肩膀：“这边其实也没剩多少工作，要不你赶紧回去收拾一下，直接搭下一个航班回地球，把她追回来吧。”
“我可不敢抱太大希望。”
连一文苦笑回应。
“我看你是不敢面对现实，干脆找个借口在这边能躲多久躲多久吧。”
旁边的瘦子这时插了进来，语带讽刺地说。
连一文记得这个人。当初灵儿刚到基地的时候，这个瘦子也是几个试图追求过她的人。当时的灵儿虽说是摆明了冲着连一文来的，不过那会儿还是男未婚女未嫁的状态，其他人也不能算是全无机会。更何况连一文是谁？一个只是初级技术员的书呆子，一堆人都感觉自己比他更适合这个千娇百媚的大小姐。
只是灵儿对连一文的心思显然比别人想象的要坚固。瘦子连续发动了多轮攻势仍然是无疾而终，最后也只得放弃。
也因为这个缘故，瘦子对连一文一直不太友好。以前好歹还是同事，现在大家都快散了，自然不用再留什么面子。
连一文还没说话，胖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喂！你说什么！”
“事实！”
“你！”
胖子作势要打，连一文连忙从后面紧紧抱住他。这段时间所有人的情绪都不太稳定，虽说都是知书达理的高级知识分子，但看样子还真会打起来。
“喂！这孙子在骂你啊！”
“算了算了……”连一文只能这么说。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
刘一飞的一声咳嗽还有李希的声音，适时地化解了这场冲突。看到众人都已经坐好了看向这边，李希征询式地看了刘一飞一眼，后者点点头，朗声说道：“总之，今天的会议主要就是向各位通报一下上述的情况。机场那边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了，今明两天会有近期最后的两个航班，如果不打算乘坐的话，就要等到最后的大撤离。你们是这个项目里最优秀的人，虽然项目失败了，但我刘一飞向你们保证，回到地球之后一定会利用我的一切人脉关系，为你们安排最合适的新工作，所以，”
他霍地站起，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虽然条件很艰苦，但我请求大家再坚持一下！你们最后采集到的数据将会是人类下一次征服外星球的重要武器！我就大胆一会，替整个人类谢谢大家了！”
众人呆了一呆，也不知道是谁起了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开始在这个小小的会议室里响起。越来越多的掌声汇聚到一起，形成的音浪几乎要把窗户都掀开。也许不是真心敬佩，只是这里的人太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连一文看到站起来的人们一个个涨红了脸，拼命拍着自己的手掌，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不甘和愤恨全部拍打出来。<!--PAGE 4-->可是在这样热烈的环境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说得这么漂亮，结果还不是要先溜了。”
这声嘀咕比起之前那些抱怨小声了许多，有掌声挡着又隔了挺远，于是刘一飞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显然是没有听到。
连一文倒是听到了，他只是苦笑了一下，却懒得转过头去看看是谁。
漂亮话也好，抱怨也好，不过是人类挂在嘴边的几个音符，对于这个星球来说毫无意义。
太渺小了。
3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这边……到这边，都还是一片红色的荒地啊！”
胖子放下啤酒杯，大着舌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粗壮的手臂豪迈地从东边指到西边，让人怀疑他是打算把整个地平线上的东西全部圈进去。
不过连一文倒是非常清楚他所指的范围，因为他和胖子是同一期来到这边的伙伴，一开始住的也同样是面朝这边的房间。在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时，都能看见外面的风景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不同，直到第六个月结束的时候，原本是一片红色荒漠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鱼塘，一大片的蔬菜棚子，还有一个快要修好的大型鸡舍。
民以食为天。人类繁衍的根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在这个星球上建立起来。
连一文他们此时所在的这个员工食堂，其实也是和它们差不多一个时期的产物，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只是端着领到的压缩食品各回各家解决问题。
只不过食堂尚在，那些鱼塘棚子和未完工的鸡舍却已经破破烂烂不成样子了。在开发得差不多之后，一个忽如其来的小型龙卷风先是让他们兴建鸡舍，吃上新鲜鸡蛋的野心胎死腹中。大半年后，另一个龙卷风把刚种完一季的蔬菜棚子掀了个底朝天，后来补种的那些又遇到了第三个龙卷风，再次夭折。
而鱼塘，则是随着逐步撤走的人员而渐渐变得无人打理，终于开始腐烂发臭，李希过来看了一下，然后也只能无奈地叫人开了个挖掘机过来，把鱼塘填了。
“其实我觉得还可以抢救一下。”胖子始终对那些草鱼和鲫鱼念念不忘，“只不过李希的想法非常正确，人都快走了，别临走前还被鱼塘攒下的污水搞出个什么病来，还是推了干净。”
“两年啊……”连一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后居然是用这样的方式结束，实在是让人感到浑身不舒服。”
“我看你现在就得开始习惯把单位换回来。按照地球的算法，你在蒂芙尼总共也就呆了差不多一个地球年多一点而已……等等！”
胖子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你说的两年，该不会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吧？”
连一文呆了一呆。
他视线下移，扫过手腕上绑着的那条红绳，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PAGE 5-->趁着醉意，胖子一把搂住连一文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兄弟，你也别怪我说话太直啊。刚见你媳妇时我还在想，像你小子这种宅男能有灵儿那样的好女孩倒追，隔了个几十光年都能义无返顾地追过来，简直是三生修来的福分，我老孙比你不知道优秀到哪去了，怎么也没个妹子倒贴上来！”
“呵呵。”连一文苦笑，“我知道，我确实配不上她……”
“恰恰相反啊，小子！我看你们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胖子对着他肩膀用力连拍三下，那酒劲儿透着掌心传过来，震得连一文整条手臂都麻了。
“听着，小子，哥们我好歹虚长几岁，也多那么点所谓的见识。”胖子说得磕磕绊绊，表情却是无比认真，“后来跟你小子接触越久，越发现你丫是个人才。在我家乡那边，你这种人有种说法，就叫属牛的。”
“属牛的？”连一文不解。
“有劲，自己懒得使，得找个会放牛的。”胖子说得手舞足蹈，“照我看，灵儿就是那个人。你想想她来后你都做了什么事？一个又一个成果是那段时间拿出来的吧？升职也是那会的事吧？原来浑浑噩噩的工作没啥动力，灵儿来了，‘啪’一声给你套上个犁耙，你有冲劲了，憋足一口气一下午就把整片田地全给犁干净了。”
连一文笑了笑：“这比喻倒是新鲜。”
胖子说：“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两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回地球后送点礼物吃个饭什么的不就和好了嘛。我懂你小子的顾忌，是怕回去了家境的差距又出来了是吧？没事！你堂堂一个蒂芙尼项目的分析小组副总监，回去还怕找不到一份好工作？而且刘总不也说了么？他会尽力给各位兄弟安排好工作，解决大家后顾之忧的。”
“呵呵。”
连一文陪着笑，却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接话。
胖子不知道，灵儿家里的财势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副总监能高攀的，连一文自己也是在交往一年之后发现了这一点，才毅然坐上了蒂芙尼项目这艘船，想要用遥远的距离让自己死心，也让灵儿死心。
只是没想到大小姐铁了心也要跟过来，为了达到目的居然去报名当医护人员，还不知动用了什么关系直接混进了后几批的人员名单里。天知道一个去到外星球的科研团队为啥会接纳这种静脉血管都找不准的护士，反正她就是这样执拗地来到连一文身边。
最后却又离开了他。
“我是牛的话，她就是月亮上的仙子吧。”
连一文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两个人原本就不是生活在一个地方的生物。她在高处偶然看到我犁开的一片地，感觉有趣，于是下凡陪了我几天。然后土地荒芜，蛮牛踌躇不前，她也就索然无味地回到她原本就该待着的地方了。”<!--PAGE 6-->他看着前方乱七八糟的棚子和刚刚填平的鱼塘。
“你能想象小行星砸下来时的景象么。跟龙卷风啥的可不一样。巨大的冲击波瞬间会把这块土地整个儿掀翻过来——我们是耕地的牛，那它就是哥斯拉，一爪子直接在这刨出个大坑。要是中了头彩，那就更漂亮了。星体撞击时的超高热度在千分之一秒里就能把这些残渣汽化掉，什么都不剩……你看，我们两年来所做的事情，每天担忧的事情，就是这么渺小。”
他比划着手指，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奋斗两年，好不容易在脚底下垒上了几块砖头，好离她近一点。但一个小行星就把一切都给毁了。一切又回到原点……距离又拉开了……”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再不说话。
胖子微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自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有些犹豫地看着连一文，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道：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一旦成功，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4
“众所周知，月球虽然是个体积远小于地球的卫星，但是对于地球上生命的诞生和繁衍却有着重要的影响。首先是引发比起太阳来说更为丰富多样的潮汐，而生命的雏形正是利用潮汐这条连接水陆两边的桥梁，最终完成了登陆和进化。然后，月球引起的潮汐成为地球自转的摩擦力，在三十亿年的漫长时间里将地球自转的周期从十四小时延长到了二十四小时。这不仅仅是日夜变长的问题，可以想见，在体积远大于蒂芙尼的地球上，十四小时的自转周期意味着更强，持续更长，也更难以预测的暴风，在那种情况下，陆生生命的繁衍显然是非常艰巨，甚至是不可能的任务。”
“月球的功效还体现在太空的层面上。比如充当盾牌，防御小行星的撞击；又比如恰到好处的引力为地球提供了一种叫抑制矩的力量，这起到了稳定地球自转的作用，使地球在公转的轨道上不至于摇摇晃晃或颠簸移动，这一点很重要，如果自转轴与公转轨道的倾角始终处于波动状态的话……”
“这些我都懂，你可以直接进入正题。”连一文打断了他的话，“但首先，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说到技术问题，连一文一改平日里那副内向羞怯的模样。他毫不客气地伸手点在了对方的屏幕上，在那上面拉出长长的一条弧线。
“对，如果蒂芙尼现在像地球一样，有个月亮那样的卫星在，这次的小行星在撞击之前会有很大机会被卫星直接拦下。而且我们现在遇到的龙卷风啦气候异常啦等等问题也都有望得到解决，但是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以现在人类的科技水准，还没发展到可以从无到有造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造卫星’来，更别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PAGE 7-->“这个……我们虽然不直接搞技术，但这种事情还是懂的。”
对面的人笑了笑。即使被连一文这样当面抢白，他也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的神情。
这正是李希的优秀之处。
“小连，你听他说完啦。”胖子在一旁无奈地插嘴，“我们是搞后勤没错，但也还没天真到这地步啊。李总你也是的，对专业搞技术分析的不用那么多铺垫，单刀直入就可以了。”
“好吧。”
李希双手撑在桌子上，双目炯炯有神：“直接说结论吧。我们打算捕获这次的小行星，把它变成我们的月球。”
连一文呆住了。
他的目光缓缓在屏幕上扫过一圈，然后上移，最终落在李希那双充满朝气的眼睛上。
“说详细点？”他说。
“可以。”
李希划开屏幕上几个文件，依次调出了几个示意图：“地球那边肯定不会有公开支援了，燃料方面我们只能依靠自己现有的资源。在其他设备方面……刘总今天回到那个大财团就职，其中一个交换条件就是几天前送到这里的那一批推进器。”
“交换条件？”连一文疑惑地插了一句。
“要不然在这里给你讲解的就是刘总。”
李希简单地说了一句，接着又回到了正题上。在他的手中，原本向着蒂芙尼笔直奔来的小行星在接近到一定距离之后，忽然像是中了魔法似的向着一边偏转过去。仔细看来，它的一侧正有着几个小小的红点在持续地喷出焰火一样的东西，而小行星本身则是划过一道曼妙的弧线，最终落入了蒂芙尼周边的轨道里。
李希慢慢放开了手指，奇迹出现了。小行星没有逃逸，也没有坠落，而是就那样绕着蒂芙尼转动起来，就想月球之于地球那般。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李希的思路在这一幕中已经展现得非常清晰。
连一文默默地看着这个新诞生的地月系统，忽然问了一句：“这是用中央电脑模拟计算出来的结果吧。”
“是，依据是现有的数据，包括我们的资源情况，结果证实，这个完全可以……”
“重点不在这里。”连一文说，“重点是，这个模拟计算花了多长时间。”
旁边的胖子闻言呆了一呆，李希却像是一副“早料到你会这么问”的表情，沉声答道：“二十五分钟。”
“问题就在这里。”
连一文叹了一口气，指着屏幕上的蒂芙尼。
“你们应该记得吧。蒂芙尼的自转轴跟公转轨道之间有着十三度到四十一度的倾斜度，而这个数字基本上是随机变化的，时机和幅度都无法确定。”
“如果没有这一点的话，这个模拟效果基本上就足够应付了，但因为有这个事实在，这个模拟效果只能当做电影特效看，却不可能实际应用，因为情况真的是瞬息万变，而我们又不可能跟上。”<!--PAGE 8-->连一文拇指和食指张开，在蒂芙尼和小行星之间拉出一条直线。
“这个方案里，在双方最接近的情况下，我们和布置在小行星上的推进器之间依然有着接近一秒的信号延迟，这一秒的时间里产生的任何一点偏转，对这个精密至极的捕获来说都是致命的。”
“如果用穷举法的话……”胖子还不死心。
“这就是我刚才问多那一句的目的，不过就算不问，中央电脑的机能我还是大概了解的。”连一文淡淡地说，“光是模拟计算一次这样的过程就得二十五分钟，就算抹去重复部分，剩余的时间也不够我们穷举出每一个时刻的每一种变化，然后将其设成预置程序。”
他有些哀伤地说道：“事实上，当小行星接近到我们可以精确测量其体积密度的时候，穷举的计算就已经是来不及了。这个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任务，除非……”
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闯进了连一文的脑海里，他转过头，惊讶地看着默不作声的李希。
而后者向他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需要你。”李希说，“论起在那上面搜集数据，实时分析，并且第一时间做出调整的决策，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等等！”
连一文还没反应，胖子倒是跳了出来。他涨红了脸，大声对李希抗议：“喂！你只是叫我试试说服小连过来帮忙做数据分析，可没提过还得到那上面去送死啊！”
“有什么区别吗？”
李希面无表情：“一旦参与到这个项目，最终的结果也就不外乎那么几个。计划失败了，小行星砸下来，留在蒂芙尼这边的人照样会死；又或者小行星偏转了往外跑，大家留得一条命在，但是丢了这次机会，蒂芙尼照样只有被废弃一个结局，要亲眼看着心血化为乌有，照我看，还不如死了干脆。胖子，有句话我没骗过你们，这个计划一旦成功，下来就是一片坦途，我们救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星球，还有未来的希望。”
“可这他妈是去送死啊！民用的飞行器没有在恶劣环境下起落的机能，根本就是直接撞上去的！谁他妈上了小行星，那就注定回不来了啊！”
李希没有再管他，而是转向连一文：“考虑得怎样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
连一文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是知道灵儿走了，所以猜测我会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吗？”
李希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然而精于交际的他没有让这种异样的表现在脸上停留太久。“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他说，“但我看中的是你的能力，你对蒂芙尼投入的心血，还有对这个地方的爱。至于求生意志什么的，从来都不在我考虑的范围里。”
“话说得真漂亮。”<!--PAGE 9-->连一文缓缓说：“明白了，我来。”
5
李希的计划推行得异常急切。就在连一文点头之后，他立刻连打了几个电话，催促其他几个参与的人把准备工作提前做好。当天下午整装完毕的连一文驾驶着货船出发了，货船上满载着这次计划必需的高能推进器，目的地正是那颗将要击碎他们梦想的小行星。
“尽管已经搭载了现有条件下最高性能的计算模组，但是老实说，算力肯定是不够的。”李希提醒道，“繁复的核心计算会由中央电脑这边负责，完成的结果会第一时间发送过去，这是基地这边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协助。而飞船那边需要在现场处理微调移动和能量分配，这方面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连一文简明扼要地回答，“准备完毕了。”
说出这话的时间已经是一周之后，小行星带着连一文来到距离蒂芙尼相当接近的地方，按照计划，这差不多已经到了发动的临界点。
“点火！”
李希宣布。大功率的发射天线将他的宣告送到了位于小行星上的货船上，经过中转后再分散到各个推进器上。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千个布置在小行星上各处的推进器一齐喷出了强度不一的烈焰。
传输比预想中有延迟，线路稍有偏移，但不要紧，这只是第一次，可以调整。
位于蒂芙尼的基地陷入了有序的忙碌之中。想走的人都撤走了，留下来的都是对这个星球怀有感情，或者业务能力尤其突出的人。李希居中指挥，胖子从旁协调，专业精英们一个人负责几个岗位，虽然人数不多，走动之下却让这个指挥大厅有种满满当当的感觉。
“0311、1486这两个区域的推进器调高一个级别，0051这边调高两个！”
“明白……等等！0839区域的推进器显示轻度过载！”
“立刻调低一个级别，动力不足的部分由周围区域分担！”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大厅的各处响起，自从发现小行星以来，这个地方还从未如此热闹过。在忙碌中，他们似乎有找回了当初开拓蒂芙尼时的感觉。那时候这一带都是荒漠，一个孤零零的指挥中心和几个简易的展开式建筑立在周围，正是在这里，他们一步一步地踏出了属于自己的家园。
而今，他们也要使出浑身解数，守护这个家园，守护这个星球……
“紧，紧急警报！”
一声刺耳的尖叫让所有人的思绪都停顿了一拍。喊叫的是一个守在角落单独一台电脑前，一直默默无闻的年轻人。感受到周围传来的杀人般的目光，年轻人手忙脚乱，指着自己身前的屏幕大喊：“不是……不是！你们来看一下！有个超大型的龙卷风忽然往这边过来了!”
李希一惊，也顾不上训斥他的失态，直接抬手把图像调了出来。年轻人没有说谎，这个龙卷风确实比起之前从基地附近扫过的那些都要庞大，如果被正面击中，就算是守备最为坚固的指挥中心也难免要受损。<!--PAGE 10-->而预测的到达时间，不过剩余几秒。
“什么情况！为什么之前连个预警都没有！”胖子大吼，“这几天气象指标的采集完全没有懈怠吧！为什么没有分析出这个来！”他一通发泄式的乱喷，年轻人被骂得缩起了肩膀。
李希却是迅速冷静下来。他拍拍胖子的肩膀，示意放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刘在这方面经验还是有点不足。”他看了一眼小行星那边的数据，那上面显示连一文已经根据实时数值，对那边的推进器功率开始微调了。
“毕竟我们在这方面最优秀的人才，现在正在那上面啊。”李希叹了一声。
他一个转身回到座位边上，按下几个按钮，抓起话筒大喊。
“连一文！基地遭遇龙卷风，可能影响信号传输！我已经把全部授权发过去了！如果通讯不能恢复的话，现场就由你行使完全的决策权！还有……”
龙卷风没有给他说完这些话的时间，更遑论亲耳听到连一文的答复。一股完全不同于地震的颤动感袭击了这个指挥大厅中的所有人，诸多的屏幕明暗闪烁，几处脆弱的电缆甚至有蓝色的电火花爆出。
几秒，仅仅几秒，这个龙卷风从饱受**的指挥大厅边经过，大步踏向下一个牺牲者。李希浮着脑袋，从有些松动的椅子边上艰难爬起，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边的话筒。
“龙卷风已过！请回话！”
他停了几秒，没有听到连一文的回答。在这时间里，其他的工作人员也纷纷从地上爬起。重启的重启，还开着机的立刻开始检查，然后一一汇报情况。
“语音接收模块判定正常！”
“语音发送模块自检中！”
“信号传输模块异常！正在尝试修复……”
大屏幕上的显示图像还在修复中，这让他们无法直观得知小行星目前的具体状况。中央电脑反馈了乐观的结果，然而谁都不敢放心太早。在一片喧哗中，李希只是紧紧握着话筒，一遍一遍重复：“连一文！请回话！连一文！请回话！”
“已经接收到权限，现在开始由我来处理微调。”
当连一文沉静的声音终于响起时，整个大厅欢呼雀跃。一贯冷静的李希都忍不住抬手和胖子击了一章，彼此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只是这情绪不能来得太早。李希拿起话筒说道：“好了，我们这边也逐步在恢复中，首先我们要……”
“接下来我将会把微调的区域号和幅度逐一汇报，不管你们能不能收到。”
连一文居然打断了他的话，还自顾自开始报起数据来？胖子正傻眼，却见李希黯然地摇了摇头，放下话筒。
“发送功能毁了。”他一语道破。
从眼前的大屏幕上可以看到，小行星正在进入最后的修正轨道，到了这个距离，任他们的推进器如何大开大合，实际上依然像是外科医生用细小的针挑动着患者的心室。<!--PAGE 11-->稍有差池，便是毁灭。
而这种关键时刻，他们却只能看着，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那个男人身上。没有了中央电脑足够的运算力支持，傻瓜都想得出来这个计划的成功率已经低到怎样的程度。
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个龙卷风毁掉了他们最后的努力。
“蒂芙尼……”胖子颓然坐倒在地上，“我们是要救你啊，为什么最后偏又拒绝了呢。”
就在他的身侧，一个火红的身影风一般跑过。少女穿着高跟鞋，蹬蹬蹬地从入口处跑了进来，最后站在指挥大厅的正中央，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顶上的扩音器。
在那里，连一文的声音还在报着数据。
“阿亮？”
这一声里有困惑，有怀疑，但这一切瞬间转化成了刺骨的不安。少女的视线下移，从中央的大屏幕上扫过。看到那上面的示意图时，再听着扩音器里连一文的声音，冰雪聪明的少女瞬间搞懂了眼前正在进行的事。
他正在那上面。
“不！骗人的吧……”
灵儿如遭雷殛。
6
身在货船中的连一文当然看不到另一边的景象，但是凭借着经验和一点推测，他也大致理解了现在的状况。一个强有力的龙卷风足以破坏指挥中心的部分甚至全部机能，从对面在那以后再也没有指令来看，最低程度也是语音发送的功能模块被毁了。
运算数据也停下了。很正常。连一文想，在这种情况下就算那边还能发送，最多也是动用原始的那个备用信道来处理，一次数据不过几个字节，说白了，自己这边的话说不定还传得过去，不过交流沟通是不用指望了。
“算了，我本来也是为这种情况才来送死的。”
连一文自嘲地笑了笑，手指翻动，将头脑中计算的结果快速反映到推进器的功率上。在他的操控下，众多的推进器把小行星变成了一艘巨大的战舰，摇摇晃晃地向着预定的轨道靠过去。连一文一边操作着推进器，一边分心盯着屏幕上的线条，代表计划的绿线和代表现状的红线正在慢慢重合，显示计划虽然生了波折，总体却是进展良好。
他的心神稍一放松，却感觉脚下忽然一震！屏幕上本已经接近重叠的两条线猛地一抖，再次分离开来。
“地轴偏转！”连一文汗都下来了。这个带来的问题可不是一时的误差而已，而是整个线路的重新计算拟合。要是没有及时找出偏转后的角度，只是靠着调整推进器功率强行向预设轨道靠拢的话，就算最终能够落到线路上，角速度上的细微差别也会让这次捕获无功而返。
他当机立断，手指翻飞输入了一连串指令。没有了中央电脑的支持，摆在他面前的选项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暂时放弃微调，将货船上所有的计算资源都用来修正偏转带来的误差。<!--PAGE 12-->这不啻于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动作。他要在限定时间里找出答案，还得时不时分神调整偏得厉害的线路，好让它不会轻易被蒂芙尼的引力拉扯过去。这当中稍有一点注意力不集中或者反应迟缓，等待他的就是失败甚至灭亡。
而就算他完美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依然有很大可能会因为来不及而失败。
“快啊……没有运算支撑的话，难道只能一个一个蒙过去么。”
连一文咬着牙敲打键盘，汗如浆涌。这个时候他需要支持，也需要运气。最好两者都来。
他不知道，在差不多时间里，胖子正一拳把李希揍倒在地。
“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胖子咆哮：“那天航班离境人员的名单都在你手上！你一早就知道灵儿没走，为什么不告诉小连，还要赶紧提前计划，把他先送走，不让两人见面！”
当事人之一的灵儿此时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量的木偶，只瘫坐在原地看着屏幕，听着心上人平静念出的一个个数字。悔恨，悲伤，愤怒，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在她心里缠成了一个巨大的线团，牢牢地堵住了其他所有的思考。
很好，现在不需要那些理智。
现在只想记住连一文的一切。
而另一边，倒地的李希撑地起身，反手抹去嘴角一丝鲜血。
“答案你明明就很清楚。”他冷冷答道，“我哪知道他们两个出了啥事，那天我也是直到他提起时才知道他们出了问题，算不上早有预谋。但是在那一刻我想通了，那种状态下的小连才是最合适的。如果让他知道了灵儿还没走，你猜他是会上去，还是留下来尝试解决他们的问题？”
胖子咬着牙：“可是你这几天还哄骗了灵儿，把她藏起来……”
“不然呢？让她也上小行星，再来一场千里寻夫？让她知道这些，除了给我们的计划产生不确定性外还能带来什么益处？胖子，你说我卑鄙可以，过了这一关直接把我送上法庭也无所谓，但我也要提醒你一句，别忘了你我的身份！”
他反客为主，一把揪住胖子的衣领。
“我们是开拓者。和自然作战，和一切阻碍我们开辟疆域的敌人作战。”李希一字一句说道，“这是战争。是战争就会有牺牲，值不值得只有结果能够告诉你。你是要让这些牺牲全部浪费，还是趁着还没完蛋，先把他妈的地轴偏转问题解决了？”
他手指着大屏幕，尽管这边没有感觉，但忽然偏移的线路，显然是地轴偏转导致的。在下一秒，连一文相同内容的语音就过来了。
“操你大爷！”胖子握紧了拳头，脸憋得通红，最后愤愤一拳砸在椅背上。李希瞟了他一眼，转身大声喊道：“所有人优先把计算模式调节到这边来！支援中央电脑不足的部分！然后通过备用信道发送信息！只发结果……”<!--PAGE 13-->他忽然顿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曲线慢慢回正，重新拟合到一起。
“人工穷举，逐一尝试，好像第一个就被我蒙中了。”
扩音器里传来连一文又哭又笑的声音。
“偏转角度23°8’12”，灵儿最喜欢的数字和生日。你们这帮混蛋还不赶紧跪下来感谢女神庇佑！”
7
结束了。
当最后一节红线与绿线重合的时候，连一文终于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如释重负。
角度，线路，速度，一切完美，这个天外来客终于乖乖地被套上了枷锁，从此成为环绕着蒂芙尼飞行的一颗忠诚的卫星。虽然它对环境的正面影响不会立刻显现出来，但往后的日子还有很多，有了卫星，蒂芙尼会逐渐成为一颗真正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
更重要的是，虽然只是擅自行动，但这次捕获计划的成功将会彻底颠覆项目现在的困境。人类可以改变命运，这是他们展示给整个地球看到的东西，连一文知道，这肯定会让自己还有一帮兄弟奋斗了两年的项目重新焕发生机。
蒂芙尼，活下来了。
只是接下来自己还能活多久？民用的飞行器无法在这种环境下正常起落，所以这艘货船几乎是半撞上来的。这上面的生命维持系统在落地时就处于半毁状态，生活物资方面为了给推进器腾出空间，也带得不多。以地球的反应速度，除非自己是国家元首可以逼着人家把压箱底的顶级飞船拿来用在一次性救援上，否则等待地球那边的救援肯定是来不及了。
看起来，留给他的只有孤零零憋死在这个新生的月球上这一个结局？
“不过……也挺好的。”
他自言自语。该是准备遗言的时候了。
他吃不准指挥中心那边的受损到底怎样了，搞不好自己刚才那些话对面根本没收到。不过好在货船上的语音系统在传输同时兼有黑匣子的作用，这样等地球那边派来的人登上小行星，至少还能回收到他接下来的信息。
“工作汇报一类的废话就不说了，反正数据都在黑匣子里，自己找去……喂，灵儿，这些是留给你的。”
说起这名字的时候，连一文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仿佛那个时而刁蛮时而温柔的身影就在眼前。“我想了很多。”他娓娓说道，“在完成这件事之前，我想过很多，想向你解释我的苦衷，或者没出息地说说每一次我面对你的时候心里涌起的那点自卑。甚至我也搞不懂自己会接受这个角色，究竟是在你走后无法面对现实的自暴自弃，还是憋着一口气，想要做出点什么来……不过在刚才那一刻，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我成功了呀。”
连一文脸上痒痒的，他抹了一把，全是无意识间流下的眼泪。
“抱歉，先让我独占一会功劳，自吹自擂吧——我抓到了一个月亮，做到了所有人想象里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任何名门子弟都做不到，那些顶尖的人才也很难复制一次，你看啊，我绝对不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差。这是我信心的来源。现在的我，绝对配得上你啊。”<!--PAGE 14-->“还是说，我本来就可以？”
他硬生生顿住，喉咙一阵艰难的哽咽。
“可是会不会发现得太晚了？”
连一文捂着脸蜷起身子，任由无边的悔恨催动着身体里全部的水分，从眼眶中不断流逝。过去的三年在他眼前不断闪过，那些曾经被他放弃的分岔路口，此时重新出现在眼前，在告诉他当年的自己因为自卑，错过了多少的美好景象。
回忆的最后，是灵儿那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一般热烈的笑脸。
这重新点燃了他。
“不过用大脚趾想也知道，你一定会跟我说光是后悔毫无意义。活着就要往前看，然后大步大步向前迈，哪怕剩下最后一秒也要积极过下去，不管有没有奇迹。”
连一文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
“你是对的，没有那些错误，就不会有此时的我，也不会有此时的月亮。至少在这一刻，我可以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作为亲手抓住了这个月亮的人，我要宣布一件事。”
虽然能够留下的只有语音，连一文却努力对着前方露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灵儿，这个月亮送给你。”<!--PAGE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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