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呀!”
随着一声娇嗔,谢长安手里将将看完的通讯器被人一把夺走,他惊愕地转过头,看到霓娜虽然还在用手揉着眼睛,却是柳眉倒竖,一脸恼怒。
“这,这个……”他尴尬地笑。
霓娜瞪了他一眼,把通讯器收进了口袋里。然而隔了几秒,却又憋不住问他:“感觉什么样?”
“什么感觉?”
“小说,你觉得好看吗?”她装出一副不在意随口一问的样子,偏过了头,然而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谢长安故意顿了一下,卖足了关子,这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好看。”
“还有别的吗?”
“老实说,我想知道故事的结局。”他说,“你这还没写完吧?那个大英雄最后不会饿死了吧?这样的话倒称得上是现实主义大作了。”
“这都什么想法啊。”
霓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结局当然是大团圆,就是过程还没想好。我想过写女孩联系了地球那边的家庭,求他们过来救人,也考虑说女孩刮走了基地最后一点给养,顺便开走最后一艘客船,撞到月亮上和大英雄双宿双栖了几天,最后地球那边在舆论的压力下,家里那边不得已派人来同时营救蒂芙尼和灵月上面的两批人,接走这个小魔头。”
她说到这里时扑哧一声笑了,“我自己喜欢后一个啦,这才符合她的性格啊。”
“就是说她们最后还是在一起啦?”
霓娜露出一个“你这又是什么问题”的无奈表情。
“这还用问么,‘这个月亮送给你’——他说到做到了啊。”
她不自觉地仰起脸,看向天上那盘光洁的圆月,面露向往之色。
“普天之下,哪个女孩能抗拒这样的告白呀。”
她嘴上说着的是自己小说里的人物,可是那神情,分明是把自己的一颗少女心也融了进去。谢长安发现自己真的是搞不懂眼前的这个女人,初见时她像是娴熟于声色场所的老手,然而此时他才发现,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不过是个少女,普普通通的,会做梦的少女。
也许此时这样的模样,才是真正的她吧。
可是在这之前,她又是在扮演着怎样一个角色呢?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不公平。”霓娜忽然说。她猛地站起,收起肩上披着的衣服,然后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不公平,我也要看看你的东西。”
“我的什么东西?”谢长安哑然失笑,“我可没有写小说的爱好啊。”
“其他的也可以。”霓娜说,“比如,你的房间。”
这突如其来的展开让谢长安呆了一呆,他下意识地看向对方腰间的口袋,那是她放着通讯器的地方。
他忽然想到,来自岳云山的那条告诫信息被他按掉了……半个钟头之后,他们已经身在谢长安那杂乱不堪的房间里了。尽管这房子的主人在前往这边的路上忽然想起家里还没收拾,不过在另一位的强烈要求下,他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把人带到。
“真是太糟糕了。”霓娜皱起了眉。
说完后,她竟然不顾谢长安的阻拦,硬是在那里打扫了起来。看着这么个田螺姑娘似的人物,谢长安开始还在旁边帮忙着,而后便干脆有着她去了。
“你到**睡一会吧。”霓娜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她调皮地说:“今天你也经历了不少事,我来帮你打扫一下,算是给你压压惊。”
“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谢长安半开玩笑地说,“是你父亲带人救的我吧,说起来应该是我欠你们才对啊。”
霓娜少有地沉默了一会。
“今天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其实你看到我们了吧?”
她忽然毫无征兆地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谢长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不大声呼救。”
“怕……”他迟疑了一下,“怕拖累你吧。”
“那就是了。”
霓娜说完了这句,便埋头继续干活,不再说话。谢长安长长呼出一口气,仰面倒在柔软的大**,枕着双手看着天花板发呆。看了一会后,他忽然说:“要不干脆上来睡吧。”
“想得美啦你!”霓娜笑骂。
就在两人目光相对,彼此正要说些什么的这一刻,忽然一声爆响冲进了这片粉色的氛围之中。这响声就在极近的距离,带来的震动让整个房子仿佛都在摇晃。
“受到攻击,受到攻击。”房子的智能安保系统立即启动,有语音反复播报。
“什么情况?”
谢长安一把将霓娜揽在怀里,一个飞身躲到床边,谨慎地探出头观察外头的状况。他一边试图看穿那忽然腾起的浓浓烟雾,一边大声对着安保系统下令:“立刻启动防御措施,另外让我看看外头的情况!”
“启动失败,防御措施已被破坏!”
“我靠!”
谢长安骂了句粗口。此时他抱着霓娜,飞快地想着对策。一击就能命中这种别墅的安保系统要害,可见对方要么是运气奇好,要么就是专业人士。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这边手无寸铁,要怎么做才能保全两人的性命呢?
不用他多想,外面的人已经给出答案了。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包裹,可以留你一条性命!”有人用扩音设备大声喊道。不用想,这次来的应该是“老大”那一边的人,因为若是小个子有这样的武力,只怕直接就把这房子扫平算了。
“既然这样,那没办法了。我去把包裹拿给他们,你赶紧躲起来。”谢长安飞快地对着霓娜交代着。此时生死关头,他也不担心会泄密了:“老实说吧,之前那个人要找的包裹就在我手上,现在这是他的同伙找上门来了,我把包裹交给他们之后就会没事,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和我扯上任何关系了……”“交给他们后就会没事吗?”霓娜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她看着外面,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外面那些人,都是恐怖分子吧?”
谢长安犹豫了一下:“是。”
“所以,交出了还是有可能会死。”她定定地看着谢长安,看了很久,直到后者觉得奇怪时,她忽然笑了。
“原本还想着偷偷带走,然后骗你离开的。”她忽然挣脱了谢长安的双手,缓缓站起。这忽然改变的态度和说话方式让谢长安呆住了,一时间被挣开的双手竟然也忘了发力将人拽回。
霓娜走到墙角,从一堆待洗的衣服里拽出一个手提箱,回头一笑:“他们所说的包裹是这个,对吧。”
“你怎么……”
谢长安说到一半时忽然醒悟,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霓娜此时的态度不像初见时的妖艳少妇,也不像刚才那纯真的少女,此时的她仿佛化身为一个执行专门任务的特工一般,脸上虽然笑着,却只让人觉得心中发冷。
在这一秒,谢长安脑中的灵感自动将一切线索都联系起来了。霓娜前后的态度不一,第一晚不肯交出名片,第二晚在酒吧里的挽留,以及那恰巧命中密码的生日,这一切原本没有注意到的疑点,忽然在这一刻击中了谢长安。
而后,为他揭开了背后的一部分真相。
“你是……”谢长安只觉得嘴里发苦,“你是他们的人?也是冲着这箱子里面的东西来的,对不对?”
“确实是为了箱子里的东西,只不过,我是加雅星自治会的。”霓娜挺起胸膛,“为了星球的和平安宁,我们必须拿到这个!”
“那个生日……”
“那是我的试探。”霓娜说,“我们抓到了工匠,问出了密码,只是缺少你的身份才无法拿到东西。我原本以为,你既然知道密码,在听到那个生日时应该会有点特别的反应。然而实际上却没有,当时我几乎以为自己找错人了,然而……”
“然而窃听器返回的结果表明,这个人确实有问题,对吧。”谢长安苦笑着抚摸自己的胸前,“那个窃听器,是当晚被我抱住轻薄时贴上的吧,我都忘了,之前还有过这么一个被人近身的机会。”
霓娜点点头:“于是第二晚我联系了同伴,要他们趁我拖住你的时候去房子里搜查,可是那晚你不知道为什么来得比想象中晚,而我也没能拖到足够久,我们的行动失败了。”
谢长安说:“可是你帮我按响了火警电铃,救了我一命。”
“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吧。”谢长安皱了皱眉,“接下去你就亲自上阵了。今天这也是安排好的吧,趁我经历危险之后心理防线松动的机会接近我,然后找机会提出要到我家,自己寻找。在缩小了范围之后,虽然工作量还是不小,但是你很容易就找到了。”霓娜迟疑了一下。她似乎想纠正什么,但最后想想,还是点了头。
“所以,一切的开端是哪里呢?”谢长安的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的怒气,“你在银行的对街补妆时,对吧。那时候的你其实是在监视,在那时你就瞄上我了,之后的酒吧更是主动出击,**我,勾引我,对吧!”
他狠狠地一拍地板,猛地站起。霓娜咬着嘴唇退了一小步,然而谢长安却毫不怜惜的向她一步一步逼过去。
然后忽然伸手,抓住密码箱就往自己这边拽。霓娜一惊,连忙死死拉住。
“事情我已经明白了。”谢长安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只能说,是一时冲动吧。”
他猛一发力,将包裹整个抢了过来。“抱歉了。”谢长安说,“我还没有软弱到让女人……”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后脖颈处的疼痛晚了一拍才传到,他只觉得脑子一片发蒙,眼前金星乱冒,模糊之中只看见霓娜还保持着挥出手刀的姿势站着,另一手已经接过了包裹。
“人都是有盲点的,一旦看到有人提着包裹出来,就不容易去疑心里面还有其他人。”她淡淡地说,一个转身,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所以,我去了,请你不要做无谓的暴露,好好睡一觉吧。”
“醒来就好了。”她柔声说道。
谢长安想叫住她,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来。这一天脖子反复被掌击,这几乎毁掉了他的声带。他挣扎着爬上床,透过窗户费力地往外张望。只见那一有一排车停着,车头灯晃得人脑子发晕,可是霓娜一手提着包裹,却是毫不畏惧地迎面朝着他们走去。
“不要啊,快回来……”谢长安在心里拼命叫喊。
可是霓娜听不见。谢长安只看到她走近了,一个首领模样的人伸手抢过了包裹,两人说了几句话,只是隔了太远什么也听不到。
然而谢长安却可以预料到接下来的事情。
“快跑啊!”他无声地呐喊着。
然而眼睁睁看着霓娜被那个人抓住了头发,硬生生拉到了车上。想想也知道,包裹尚未打开,对方怎么可能拿了就走。就算善意一点把他们看做是不滥杀无辜的好心人,那至少也要把人扣住,等东西真正到手了再放人。
“可恶,动起来,动起来啊……”
谢长安咬紧牙关,驱动身体快点恢复行动力。说来也是因祸得福,也许在这一天中经历过了太多同样的招式,谢长安的身体仿佛生出了某种奇妙的防御措施。刚刚霓娜的这一击几乎可以让他晕过去,然而他的意识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挺住了。此时随着头脑渐渐恢复清醒,他的身体也逐渐恢复了行动力。
但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车子调转了方向,一辆接着一辆驶开了。当他匆匆忙忙奔出房子的时候,留在这里的只有一地的狼藉,以及漫天翻滚的烟尘。<!--PAGE 4-->慢了一步,他终究是慢了一步。
谢长安颓然跪地,就在这时,一道远处投来的射灯忽然紧紧锁定了他。伴随着引擎刺耳的轰鸣声,一辆越野车从远方开至,到了他面前时才猛地停住。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翻身下车,一见他就焦急地问:“她人呢?”
谢长安抬头,看到了岳云山那张焦急的老脸。他此时已经知道霓娜的身份,也从她那听说了岳云山的身份,自然知道两人的身份才不止养父母那么简单,还包括了上下级的关系。只是此时看他这焦急的样子,又和真正的父母有什么差别。
“被带走了。”他又低下头,“我被她打倒,然后她自己拿了包裹出去交,而后被带上了车。我晚了一步,没能救回……”
“你就放屁吧,你一个人能干嘛!单挑好几车恐怖分子吗?”岳云山骂骂咧咧地说。对方原本是他心机算尽也要算计的敌人,然而此时为了救回女儿,就算是再小的力量也要利用。岳云山看了谢长安一会,忽然拉着他就往车上走。
他预计对方多少要挣扎一下,而他也预备了一堆话要对付。然而出乎意料的,谢长安却比他还要积极,不等他发力,竟是直接往车上跳。
“我记下了他们的行进方向。”他大喊,“现在立刻过去找吧!”
看着那双眼里藏不住的关切,岳云山的心里忽然对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涌起了一丝好感。只不过,他的脸上可半点都没表露出来。
“别傻了。”他答,“我知道他们的老巢。”
两人上车,越野车带着让人敬畏的噪音,轰鸣着向着远去的车队追赶而去。岳云山斜眼看到谢长安的手里抓着个油纸包,不由得问:“手上拿着什么?”
“没什么。”
“不说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能救你女儿的玩意。”
他这么一回答,岳云山立刻不说话了。隔了好一会,他又开口说道,“那孩子没有恶意。中途她还跟我说过,不希望继续这样下去。”
谢长安望着窗外不说话。
岳云山继续说道:“都是我在逼她的,为了拿到那个重要的武器,确保星球安全,我们可以做出任何事情,这也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对她教育的事。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谢长安撇了撇嘴:“这算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他看着前方,那里隐约已经可以看到岳云山所说的那栋“大本营”的轮廓了。
“哈,算是吧。”
岳云山说着,身体却像是撑不住了似的慢慢软倒。他的手勉强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越野车缓缓靠边停住了,他这才安心地彻底倒下。
“喂,你这是干嘛啊,你……”
谢长安说到一半,忽然呆住。他看到鲜血正止不住地从岳云山的身下流出,仿佛某个巨大的伤口再次迸裂。他忽然想起早些时候醒来时的场面,恍然大悟道:“啊!难道是那时候的……”<!--PAGE 5-->“对。”岳云山说,“对方比我想象中的要强,而我……也比我想象中的老了。”
他喘了一口气,苦笑着说:“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了。我也想进去,可是再也走不动……年轻人,不管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他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握住了谢长安的手,仿佛要用尽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
“霓娜就拜托你了。”他说。
谢长安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感觉手背上传来的力量快速流失着。他张开口想喊对方的名字,却发现再也没必要了。岳云山的眼睛已经闭上,那无力的手也缓缓垂落,最后滑落在车仓内的铁板上。
而他最后的表情,是一个安详的微笑。<!--PAGE 6-->